翌日。
不出阎济所料, 顺安帝以悲恸欲绝乃至卧床不起为由罢了朝,宫门紧闭,不允许任何人进宫拜见。
阎济的帖子送不进去, 就不能以正规的名义搜查满京。
叶修延的消息传来, 说是已经将可疑人士搜寻了一波, 但满京太大, 按照偷偷摸摸的章程绝对不可能办到。
另一边,雾三在凌晨的时候倒在燕王府的后门内,怎么叫都醒不来,岑郡人去看过,说是中了一种江湖上的拍花子。
饶你是什么好汉, 哪怕是头牛,江湖上也有的是手段迷晕放倒。
岑郡看着阎济皱眉, 他的状态……不大好。
阎济一夜未眠,他亲自参与了搜寻, 接近凌晨回来仍旧一无所获, 直到被岑郡拦住, 才发觉视物好像不太清晰。
谁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先前试药时归空无的药性被他激发出来,不是现在说收就能收得回去。
阎济让岑郡给他放了半碗血, 这才维持起精神,一双眼睛中遍布红血丝。
阎济问:“雾三什么时候能醒?”
岑郡:“那人下的药量太大, 即使我下猛药提神,恐怕也得等到傍晚了。”
“……”
度日如年,等到正午时分事情却迎来了转机。
——因为左意蕴也消失了。
堂堂一国太子, 即使如今被罚,那也象征着皇室最尊贵的颜面, 居然能失踪,事情瞬间上升到了家国大事的层面,宫中的顺安帝头不疼了,人也不晕了,消息比谁都灵通,怒而下令,无论如何也得查明真相。
只是这“太子失踪”的名头太丢脸,最终到底是换了个名义。
还是景瑎失踪。
只是这次搜救,老皇帝带上了真情实感。
“不对。”
阎济皱眉,他眼中浮现了一层白雾,一夜之间,归空无的滋味让他体会了个彻底。
先是有碍视物,然后是更为剧烈的头痛,如果不是“小瑎丢了”四个大字萦绕在脑中,他只怕会被陷入幻觉中。
如今只是那么一点点的药性被发散了出来,就有这样的威力,那小瑎呢……之前的药效真的消除了么?
大脑中纷繁复杂的念头互相撕扯,阎济沉默不言,他此刻连辩物都有些困难……
也跟着忙了一个晚上的叶修延猛灌一口水:“这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怎么没看明白呢!”
阎济没回答,急切问道:“城东城南查得如何?”
城东是漾水湖,城南是较为杂乱的廛里。
“城东漾水湖占了多半,藏不了多少人,倒是城南,人员复杂,尤其是江湖上的人,来京落脚多半在那儿……难查。”
阎济晃了晃头。
叶修延这才注意到阎济的异常。
原本漆黑如墨的瞳孔在此刻变得茫然。
“你!你怎么了?”
阎济:“不妨事。”
“继续查,城东城南一起查,谁都不要放过。”
叶修延:“……子渡。”
衣袖被阎济随手抓住,“一个人不能放过。”
“……”叶修延,“你放心。”
///
这个剧本高低有点说法。
景瑎怎么都没想到,能在这种情况下碰见主角受。
拜托……他是太子啊!
走向是否有些太离奇了些?
要是系统得知景瑎的想法,肯定会回复:
你也知道离奇啊!自从你没按照剧本上的下线,整个剧情已经离谱到姥姥家了,这算什么!这点算什么!
系统有些摆烂,他觉得到现在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了。
昏暗的角落里两道身影依偎着,青年的白衣早已被泥垢污染到看不清楚绣纹,他手脚被捆得死紧,但基本的扭动还能做到,下巴挂着许多血迹,像被不少人揍过。
而他旁边更小更漂亮的少年就不一样了,小脸惨白,原本秾丽的颜色不见,只有睫毛时不时地颤抖在说明人还没死。
左意蕴将景瑎慢慢地挪到自己旁边,将瘦弱的少年往墙角推了推,自己的半个身体替人挡住冷风。
景瑎晕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又醒了过来。
看清眼前的东西后,一张脸倒着出现在视线中。
“瑎儿,你终于醒了,咳咳——”
左意蕴虚弱道,脏污的脸上露出些喜色。
景瑎看着他,缓缓眨了眨眼,百感交集。
这副样子落在左意蕴眼里,就是以为景瑎快不行了。
他又哀愁道:“瑎儿,你别吓我,还行么?”
景瑎看了他半天,低哑的声音断断续续:
“还,行……”
还死不了。
可恶,居然还死不了。
好难受。
距离被绑,时间大概已经过去了一整天,他醒了晕晕了醒,那帮水匪粗手粗脚惯了,把景瑎扔来扔去,他现在只感觉浑身都疼,不仅疼,还冷……潮湿的水汽中带着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地往骨头里钻,冻得他说不出来话。
等等,水汽……还有不规则的晃动……
他们这是在船上?
景瑎微微抬了抬眼,看像亮光的地方,仔细听好像是能听见浪声。
给他干哪来了……
“我们在船上。”左意蕴低声说,一说话牵扯到了他身上的伤口,引得他又咳嗽起来,可能害怕被人发现,只敢压抑地轻喘。
“仅仅是半日的时间,他们没有那个本事跑到东海,我们还在京中,既然在京中,那有水的地方就只有可能是漾水湖。
瑎儿不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景瑎:“……”
他觉得主角受真奇怪。
自从上次自己围猎失踪后,左意蕴没有出现过一次,也不装装样子关心自己,如今见面,说得好像两人时常联系一样。
这就是作为太子长袖善舞的本领么。
景瑎浑身疼,懒得说话,于是就没有回复。
缓缓闭上眼睛。
左意蕴神色僵硬一瞬,以为人真不行了,胳膊肘晃了晃景瑎。
“瑎儿?你还好么。”
景瑎昏昏沉沉的,实在没什么力气搭理人。
五脏六腑都疼,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喘会儿气。
左意蕴看了看半昏迷的少年有些着急,他左看右看,猛烈用肩膀撞击了旁边的草娄,顿时,摞成人高的草娄劈里啪啦掉落一地。
外面的人被惊动。
一扇小门从高处打开,那人横声横气地说道:“作死什么?安静点。”
左意蕴瞪着对方,淡淡道:
“阁下若是还想卖个好价格,就请给我弟弟喂些吃食吧。”
“嘿,你他娘的还提上要求了。”
“死人值钱还是活人值钱,你们心中应该有数。”
左意蕴的声音极冷,在这样的环境下,他镇静到极点,气势隐隐能盖过对方,对面那人一阵磨蹭,估计是看他不顺眼又没什么办法,好半天才甩下一句话:
“你他娘等着。”
景瑎闭着眼睛,将这段对话听入耳中,虽然他不是很喜欢主角受,但是此刻都有点佩服他了。
自己淡定是因为知道自己肯定死,主角受淡定是不愧有主角的逼格和修养。
这叫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
景瑎脑子各种天马行空的话乱飞,他神游不知飞到哪里去,才终于被一道巨响拉了回来。
那水匪没有带回来食物,反倒是带来了人。
那人一看见狼狈的两人,就癫狂地笑起来。
“你们活该!!!”
那笑声癫狂得不太像正常人能发出来的声音,景瑎掀起沉重的眼皮,朝对面瞄去。
“不是要争夺这天下么?我的嶙儿死了,小菁也没了,那就都不要活!”
“他左道恺算什么玩意儿!二十年前不过是一个老匹夫,一朝龙在天,强娶了我的小菁,偏偏不好好待她……我邹家祖上三代也是出过皇后的!我的嶙儿怎么就不配为储君!要让你这个黄口小儿来捡便宜!”
信息量太大,景瑎的精神头突然好了一点,浑身疼得抽气,但还是竖起耳朵来吃瓜。
邹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那人上前踹了一脚左意蕴,就看到他背后的景瑎,怒发冲冠,痛斥道:
“先帝那样威武的人,昭衡长公主才名满天下,居然生下来你这样不中用的小子,皇帝和太后斗法,先死的居然是我邹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天要亡我大宸啊!”
那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俨然精神已经不大正常了。
“我恨!”
“嶙儿死了也就算了……小菁有什么错,小菁有什么错!她行走深宫十几载从未行差踏错,举步维艰,我邹家雌伏于皇后那个老太婆下位,如今居然要赶尽杀绝!”
“你也该死!”
男人冲上来要踹景瑎,景瑎紧紧闭上眼,等待疼痛的降临,然而却没有捱意想中的那一脚,反而是听到一声闷哼。
左意蕴扑上来替景瑎捱了一脚。
“装什么,你们二人明里暗里都是宿敌了,死到临头还在演兄友弟恭哈哈哈——”
说完,那人从怀中掏出一袋金子,往地上一扔,对着那些个水匪说道,“将人绑出去,我要提到外面去杀。”
景瑎被骤然开窗的天光闪到眼睛,然后在拖拽中又昏迷了过去。
“怎么样了?”
一碗猛药下肚,阎济眼中的白障才有了好转的迹象,只是与之而来的是更加猛烈的头痛。
但这也比刚才好多了,至少能看见东西。
归空无的药性应该全部散出来了。
雾三在正午过后醒了过来,一睁眼,便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恨不得当场撞柱。
“你与其寻死不如好好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雾一厉声喝道。
雾三泪流满面,却手脚还是软得不能动弹。
“我,我……”
“对面是伙力气很大的人,不像是有内功的练家子,倒像是使蛮力的土匪……”
阎济呼吸一窒,瞬间想到了叶修延说的——南城的廛里中江湖人士居多。
是江湖上的人?
“还有,主子——”
雾三拼了命地回想,趁着最后的力气拉住阎济的一截衣服,“我记得对方身上还有鱼腥的味道……”
阎济转身,消失在原地。
他去了京中的东南方向。
与叶修延碰面,城南有过半数的地方已经被翻找过,没有身份可疑的人,他们率着一队直属军,搜查剩下的地方。
两刻钟过后,阎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漾水湖。
占地有十几公顷的湖面上浮光跃金,远远停着几艘船舶。
阎济咬了咬腮肉,直到尝到铁锈的味道,眼睛才看得更清晰了些。
他拽住叶修延,指着最远处漾水湖上的画舫。
“那是什么?”
“京中在过几日就是每年都举办的花魁选举,千春楼往年都会在漾水湖上举办,只是今年天时不巧,连日下大雨,京兆府已经下令禁办了。”
叶修延循声望去,不觉有异,“我瞧着那画舫上的彩布都没有摘,怕是老鸨害怕亏空,不收回船想着过些时日随便找个由头再办吧……你干什么?”
阎济向那处冲去,身形却抖了抖,他咬牙说:“去那儿!”
“什么?子渡,你不会是怀疑……”
“去!”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夕阳如火烧起天际的云,一片火烧云倒映在碧波荡漾的漾水湖中是一番绝美的景象,然而阎济的心却一沉再沉。
他们找来船,正要登船,却发现正好撞上了另一只禁军,正是寻找太子的那支队伍。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柴津领队,朝阎济假模假式作了个揖,然后挥手,手下的将士迅速登船。
他们几乎是同时朝着漾水湖中的画舫划去。
然而,就等画舫的影子逐渐清晰时,船上赫然站着一道瘦小的身影。
发丝凌乱,脑袋无力地垂落着。
阎济目眦欲裂。
那是他的小瑎。
==========作者有话说:==========
激动嘿嘿。
我要支楞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兼顾上班和日六啊ToT
第32章 又没死成的第十三天
疼……
晒……
浑身难受。
在阴冷昏暗的环境下待了一整天, 景瑎骤然被拎到室外,先是浑身打了个激灵,然后就觉得身上有些滚烫起来。
连着一整天没吃东西, 身体连发烧都有气无力。
从始至终一只手拉着景瑎没松开的左意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重变化, 他眸色深沉, 仔细打量了一眼垂着眼睫快要病死过去的少年, 什么都没说。
他望着天边渐渐绚烂的晚霞,心里想着是时候了。
也正在此时,他们被强行分开,那姓邹的男人一脚踹开左意蕴,拎小鸡仔似的将景瑎绑在了船头。
有景瑎手腕粗的麻绳在他腰上绕了好几圈, 挂在桅杆上,下面正好就是湖水。
漾水湖悠悠碧波, 可湖面中央的下面深不可测。
左意蕴不吭不响,下一秒也被绑在了景瑎旁边。
两人就这样跟被祭旗一样, 大摇大摆地放了出来。
“我知道我横竖都是个死, 也不打算跑了。我全家上下的人口都没活路, 黄泉路上拉你们两个垫背, 一个左道恺的儿子,一个前朝余孽的杂种, 不算亏!”
男人眸中泛着猩红,远眺了一眼江边, 看见有密密麻麻的人群,终于说明了心中打算。
但身后的那伙水匪就没那么好运了,等他们发现岸上已经有打量的人朝这边来时, 方寸大乱,顿时吵了起来。
他们不是亡命徒, 等官兵上船他们注定没有活路,不过一会儿,水性好的就果断跳了河。
剩下那男人孤军奋战,他也不恼,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你们两个死,好让他们去给那宫中的皇帝太后们报信,哈哈哈哈哈哈。”
左意蕴看着脚下的湖水,眸色闪过一丝异色。
景瑎却是已经晕了。
漾水湖很大,画舫飘荡在漾水湖的中央,傍晚夹杂着寒意的风一吹,将人从里到外的热气都吹跑了,景瑎嘴唇干裂成了好几瓣儿,连睁眼看周围的力气都没有。
系统终于在这个时候赶了回来。
【宿主,撑住!】
景瑎睫毛抖了抖。
【这已经是最后的戏份了,来找你们的禁军正在赶来的路上,不需要多久就到了!】
【我先给你补充一下体力,等等你还有一个举措,宿主切记,你的任务是把主角受推回船内,然后跳河。还有最最最重要的一点,你的死亡最终目的是为了刷主角攻的痛苦值,所以你一定要等主角攻来了才能跳!】
景瑎脑子里弱弱地问:
【骗子……你说好了不疼的……】
系统有些心虚:【内个……功能有些老旧,只能免除致死方式所带来的疼痛,所以这个这个……】
系统一边心虚,景瑎那边恢复了一些力气,只是他身上的温度没变,依旧烫得吓人。
和他距离没多远的左意蕴一直都能感受到。
他舔了舔嘴角,哑声:
“瑎儿,你信我么?”
景瑎终于有劲儿抬眼皮,看了眼身边同样狼狈的主角受。
“什……什么?”
左意蕴朝远处望去,看着赶来的官兵,心下有了几分把握,等再睁眼的时候,他尽量把嘴唇的动作减小,语速快声音低,但刚好能让景瑎听清楚。
“我是储君,他说到底还是最恨我,你只不过是被迁怒的,瑎儿,是太子哥哥连累你了。”
景瑎恢复了些力气,这个时候也能回复两句了。
“不,不是你的错。”
左意蕴没想到景瑎到生死攸关的时候,居然反而会这样对他,眸中闪过一丝怔愣。
但他没停,继续说道。
“咱们两个被绑在一跟绳子上,他估计是想让官兵选一个救,然后再两个都杀。我观察过系绳子的桅杆滑轮处,那里干涩滞缓,如果他要那砍断绳子,中间绳子能坚持几秒,我把你荡回船上。”
景瑎皱起眉。
苦熬了一整天的找死机会,大哥你别!
他努力聚焦起来眼神,看向身边的左意蕴:“不,不行!”
“你怎么办?”
左意蕴一噎,神色有些奇怪地看向景瑎。
景瑎还是很疼,只好长话短说:“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才算是完蛋。
剧情不能再崩下去了……他的爽文人生,他受了一天的罪,他的未来,啊!
“……为什么。”
啊?
景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没发出声音,正要朝左意蕴去看,就被一声爆喝打断。
“黄泉路上有的是时间聊,在说话我现在就砍了你俩!”
景瑎闭目,疼得又抽了抽气,自然也没发现左意蕴看向他越来越奇怪的眼神。
男人握着砍刀抓住桅杆,站在两人的旁边。
远处乘船而来的官兵也越来越清晰,等看清楚时,他才发现阎济也来了。
“呵,来的人倒是挺全,这位是来救你的吧。”
景瑎抬眼,看见远处的小舟上有个人影,身形高大,是阎济没错,就是好像仪态不是那么的端庄,和之前走哪都高大威猛全书第一帅的主角攻不太像。
身边的男人声音尖细,高声叫道:
“所有船停下,不许再靠近一点!否则我就把两个人都砍死。”
一把锃亮的大砍刀就放在二人身前,跃跃欲试。
阎济手里握着一弯重弓,却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视野中的画面也在同步乱颤,他瞄不准……
这样不行。
“听见没有!”大刀的寒光闪闪,令人胆寒。
“停下!”
阎济下令,手指缓缓地松开了重弓,箭矢砸地,身边的叶修延担心地看了一眼他。
再朝画舫那边看去,金尊玉贵的小侯爷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看不出来半分原先的模样,只惨白着一张脸,面上一片死寂。
叶修延脑门上的青筋直跳,他总感觉今日之事有些难以收场。
尤其是阎济。
如果景瑎出了什么事,只怕他会发疯……
官兵的船停靠在距离画舫五十米处,两者陷入僵持的阶段,那人眸底的疯狂不加掩饰,终于说出了左意蕴预设好的反派台词。
让他们在景瑎和太子之间选一个。
这个选择题在朝廷面前几乎不需要犹豫。
但对面的为首者是阎济。
柴津眸色暗了暗,沉默没吱声。
邹氏显然是知道朝廷的选择的,因此他其实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先杀了太子泄愤,景瑎不过是个添头。
所以他此刻站的位置无限靠近了左意蕴。
阎济的身体渐渐软倒,他的手在宽袍大袖下狠狠捏了一把叶修延。
猛然一痛的叶修延,眯眼发现远处的江上有一道极其小的竹筏。
叶修延:……
玩心眼子谁能玩得过他阎子渡啊。
池上凭阑愁无侣,
夕阳明灭乱流中。
景瑎虽然闭着眼睛,但一直在观察着眼前的局势,他咬牙忍着疼,蓄力。
等待系统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宿主就是现在!】
他调动了全身的力量,迸发出会心一击,双脚一起将左意蕴踹回船的方向。
同时,为了做戏做全套,还不忘说了句台词。
“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
然后,他身上的绳索毫无征兆地尽数断裂。
瘦小的身影在空中挣扎了几下,就宛如个散架的傀儡木偶,径直落入水中,砸起一片水花。
湖面像一个张开深渊巨口的黑洞,吞噬了小小的人,然后,
就了无声息了……
左意蕴被荡上船,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了护栏,但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皇帝的……
他向景瑎消失的虚空中捞了一把。
什么都没抓住。
双目空空。
电光火石之间,对面竹筏上的雾一抓住时机,射出的一箭笔直而迅速,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然贯穿了男人的喉管。
叶修延的全部神经都在那处,一口气没喘匀,就见扑通一声。
“子渡!”
阎济已经跳了湖。
///
砰——
巨大的水压袭来,震得景瑎丧失听觉,身上的所有感官也都脱离开来。
代替刚才的嘈杂,一股前所未有的寂静包裹住他。
一点也不疼了。
可能这就是系统所说的“会消除致命伤害的疼痛”吧……
传说人死的时候会有走马灯,景瑎周身的疼痛消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正准备好整以暇地观赏一下自己的走马灯,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意料之中的画面并没有到来。
他也不知道走马灯的呈现形式是什么,只是呆愣愣地按图索骥,自己去回想曾经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
可结果是一无所获。
他……
他穿书之前是干什么的来着?
他为什么要听系统的话?
还有,那个男人是谁?
他那么疼,好像有个人在意他……
景瑎的脑海死寂了许久,再有画面时,是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影。
男人长身玉立,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青丝垂落的背影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缓慢地转过身来,看向景瑎的方向,分明是那样多情的一双眸子,鼻侧的小痣闪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景瑎大脑中的设置告诉他——这人应该是凶神恶煞的。
凶神恶煞的人,也会这样温柔地看待他么?
景瑎陷入一种空前的茫然。
哗——
胳膊突然被抓住,对方力气太大了,他好像一下子被拉过一层沉重的介质,浑身的疼如潮水般瞬间如数奉还归来,他疼得双眼睁开一条细微的缝隙。
代替黑暗的,是方才梦中那个男人,一双快碎掉的眼……
是,是阎济?
他在说话,可景瑎听不清楚,只愣愣看着口型,脑中翻译出来。
他说的是:
小瑎,别丢下我。
……
==========作者有话说:==========
感谢二木子、抑扬宝宝的霸王票,GveliY&Q、不想考试宝宝的营养液。
已经开始期待阎济鬼时候了
第33章 又没死成的第十四天
景瑎在恢复意识的第一秒, 冰冷湖水中沉入到温暖怀抱。
他就知道:
——又失败了。
阎济来了,他没死成。
但是他身上真的很温暖,温暖到景瑎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这只是一场幻梦。
景瑎本来不应该感受得到身体的感官的, 湖水太凉, 他的身体已经进入了休克模式,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道温暖的身躯作为热源,辐射到身体的每一寸,紧紧将他包裹起来。
他能感受得到下颌处,有一只大手捧起他的脸, 然后以一个不容拒绝的姿态靠近。
唇上传来滚烫的触感。
烫得他楞了一下。
瞳孔聚焦,他能清晰地看见阎济的鼻梁, 那颗小痣在水中尽数落到了景瑎眼中。
阎济垂眸,看着人的瞳仁在发颤。
与其说是吻, 不如说是阎济狠狠堵住了人的唇齿, 用尽了全力向里渡气, 含住景瑎的唇都带着颤抖。
他在用全部的力气, 求景瑎别死。
景瑎被这口气呛到,终于从死寂中脱离, 手脚挣扎了起来。
“哗——”
阎济将他托出了水面。
“在那儿!快去!!”
景瑎的脸色苍白,被阎济从水中捧出, 如海藻般的发丝贴在脸上,等水流过眼睛,他终于能睁开眼。
只见阎济浑身湿透了, 他紧紧地抱着自己,将人托起, 双手扣住腰生怕松开人会不见。
即使这样的姿势对他来说并不舒服,但阎济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看向自己的眼中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说:“小瑎不怕。”
有他在,小瑎永远不会有事。
这句话镇定到极点,坚如磐石,偏偏景瑎能感受到他的手在抖。
景瑎的手轻轻搭在阎济的肩上,他实在没有力气再说什么再做什么了,脑袋沉沉垂下,滚烫的额头正好贴住阎济的颈窝,昏昏沉沉几近入睡。
阎济心急如焚的声音在耳边:
“小瑎!小瑎别睡。”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周遭的嘈杂声逐渐远去。
景瑎张了张唇,摩挲到一片冰凉。
“阎,济……”
几不可闻的声音传出,世界重新归于混沌。
——
“快!救人!”
“子渡把手给我!!”
叶修延带着人划着船,快速锁定到湖面上冒头的两人之处,众人跳进湖中,手脚并用地将人托举上船。
景瑎已经彻底晕死过去,他全身瘫软在阎济的身上,被男人圈在怀中,一直到上船,阎济才感受到了少年浑身炙热的温度。
他嗓音沙哑:“毯子!”
叶修延手忙脚乱到了一定程度。
“快快!”
分明是酷暑夏季,此刻天色渐晚,怀中少年的脸色却仍然清晰可见的苍白,阎济用毯子将少年包裹住,浑身发抖。
他抬眸,眼中泛着猩红,抓住了叶修延的袖子。
“回,回府。”
今夜注定不是一个太平夜。
摄政王全程抱着水中打捞起来的少年,从上岸之后就直奔回府,没有理会众人的眼光,左意蕴却在众人簇拥下安全着陆。
禁军在负责善后工作。
左意蕴没来得及更衣,浑身一片狼藉,但脸已然清洗干净,一双桃花眼在黝黑的湖边闪烁出幽光。
他牢牢盯向那道离开的身影,以及怀中人低垂的手臂。
身后的柴津暗暗道:“殿下不必担心,小侯爷怕是活不成了。”
天彻底黑透了,禁军队伍中点起火把,将整个漾水湖围住,左意蕴站在那里,目光沉沉。
什么都没说……
///
“怎么烫成这样!”
塌前的岑郡怪叫一声。
床榻上的景瑎刚被换了干燥的衣物,整个人塞进厚厚的被子里,但是面色已经由方才的苍白转为通红的一片,任凭人怎么摇晃折腾都没有反应。
可旁边的阎济还像个水鬼,浑身湿漉漉的,偏紧紧撺着景瑎的一只手腕。
手心滚烫一片,可至少不是凉的……
岑郡艺高人胆大,左右看了看景瑎状态,没多废话耽误时间,立刻提笔写下一道方子,德水拿着小跑出去煎药。
他有些焦灼,转身看见失魂落魄的阎济。
“你!……”岑郡组织语言,“你先去收拾干净你自己,他高烧需要发汗,等会儿我还需要你,你别在这里挡路。”
阎济将苦涩吞入腹中:“怎么回事。”
岑郡:“他烧成这样肯定不正常,具体什么情况得等烧退,我先下猛药吊起他这口气,你别急,到了我手中人肯定死不了。”
“死”字是一个滚烫的字眼,烫得阎济抬眼看向岑郡,他双眼满是血丝,又垂头看了看景瑎。
但是岑郡的话到底是有些作用的,阎济闻言湿漉漉地离开了,他下去沐浴更衣,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就收拾干净自己,重新回到了景瑎床前。
岑郡端着药进来,看了眼阎济,指挥道:“你上去。”
阎济只犹豫了半刻,就上床抱起景瑎。
即使隔着厚厚的被子,怀中少年的热度依旧能传出来,阎济紧紧抱着人,拿脸颊贴了贴少年的额头。
很烫。
岑郡手端着药碗,塞到阎济手中,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块红色的石块。
转身吃力地拿起石舂研磨起来。
他手脚麻利,几息之间就扫到碟子中一叠红色的粉末。
“这是?”
“朱砂。”
“那方药苦,朱砂又涩,他这个样子是喝不下去的,你来喂。记住,必须一口药一口朱砂,不能混喝。”
阎济愣了愣,没说什么,立刻要往少年的嘴里灌药。
可就像岑郡说的那样,景瑎已经丧失了意识,也失去了吞咽功能,药入口根本没有咽下去,只是顺着嘴角滑落,更不用说朱砂粉末会附着在口腔上,根本进不去。
岑郡又急又无语:“笨啊!我叫你来干什么!”
阎济看他,终于回神。
他干涩道:“好。”
药的确很苦,但是阎济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每含一口就好像救了小瑎一点。
他引导着少年的唇舌,小心而温柔,努力将药尽数灌下,又担心呛到。
朱砂味涩,也是他用舌尖送到少年的口中的。
不知过了多久,岑郡带着东西进来的时候,终于发现景瑎体温渐渐恢复到正常。
一旁的阎济面色很不好,眼中疲色尽显,但满心满眼都是忧虑。
岑郡叹了口气,重新递过去一碗药。
“给你的。”
阎济愣愣:“什么?”
“给你喝的,你也不是铁打的,他还需要人照顾,你别先倒下,到时候还得让我分心多看顾一个。”
“好。”阎济抬手喝下,比喂景瑎的速度不知道快了多少倍,喝完就将碗塞到一边,重新拿起来旁边的帕子贴少年的脸颊。
指节分明的大手比少年的脸都大,但是此刻正宛如捧着珍宝,每个动作都小心到了极点。
“现在退烧了,你快看看。”
岑郡搭上少年的手腕。
神色一开始还算正常,只是越来越奇怪起来。
他眉头皱得越深,阎济的心就越沉。
“什么意思?”
岑郡看了他一眼,“你伸手我看看。”
阎济不明所以,但听话伸出手。
岑郡摸了摸他的脉象,又探了探景瑎的,如此反复好几次,饶是后面的德水都没忍住捏了把汗。
“你……”岑郡组织着措辞。
“你昨日归空无发作的时候,脑中想的是什么?”
阎济觉得岑郡在明知故问,但他还是答了:“小瑎。”
“小瑎不能出事。”
岑郡了然,沉默半晌,莫名其妙来了一句:“这是你的执念。”
“什么意思?”
“是人都会有执念,我之前猜想了无数种可能,可就在刚才我才确定,归空无以人心中的执念为食。”
岑郡垂下眸子,顿了顿,“他先前的归空无毒素是被消解了差不多,但是……我没猜错的话,他被绑不久之后就被喂食了大量。”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阎济呼吸一窒,他紧紧抓住岑郡,咬牙:“你说清楚。”
“……他的底子弱,但不是短命之象,如此大剂量的归空无下去,不可能毫无反应,你不信看他的眼睛。”
阎济颤抖着轻轻掰开景瑎的双眼,只看到一片白雾。
已然如此……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他此刻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倒有一种……不受归空无影响,反而借机恢复的势头。”
岑郡:“结合我的猜想,是因为他没有执念。”
“换句话说,他可能……”
他和阎济的视线对上,说完后半句话。
“不太想活了。”
……
不知道多久过去,一片沉静中,阎济终于开口:
“你确定吗。”
岑郡掂量着说:“有七分把握。”
阎济闭目。
岑郡如果说七分,那应该是……
不是阎济太过相信岑郡的话,而是他想到了那一幕——小瑎落水前,是故意将左意蕴推回船上,自己跳湖的。
当时的事情太多太乱,阎济来不及细想,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是岑郡的话刚出口,他就知道:这是真的。
以及之前……为什么自己一直觉得向来不喜骑马的小瑎独自进山很奇怪,得救后没有半分对自己被刺杀的惊惶。
可为什么……
岑郡嘴唇嗫嚅着,还准备说些安慰的话。
阎济疲惫地淡淡道:“我知道了。”
“你先下去吧。”
“……”岑郡,“好。”
岑郡走后,阎济抱着景瑎陷入到一种空前的绝望中,他假设了很多种可能,又推翻了很多假设,最后只能茫然地揣摩:
少年吃了太多太多的苦,他不留念这世间。
“小瑎,醒来吧。”
“就当是为了我,算我求你。”
他帖着少年的额头,下颌处传来一点瘙痒。
景瑎的眼睫有了颤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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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又没死成的第十五天
景瑎睡了三天三夜, 阎济就衣不解带地在床边陪了他三天三夜。
窗外雨声不绝于耳,停了下下了停,阎济眼底泛起浓重的乌青, 午后乌泱泱的黑云将京中遮天蔽日, 昏暗的室内点起几盏烛光, 他一袭雪白的内袍, 眼睫垂着,叫人看不出来情绪,鼻梁到下巴的线条说不上的柔和,只是静静地坐在榻上,怀里搂着呼吸均匀的少年。
真丝质感的内袍只有薄薄一层, 他抱着少年时,刚好能感受到少年身上的温度。
人不单单只烧了那一次, 但后续好几次发热,都是阎济浑身贴了冰块再抱着少年, 才降下温来的。
景瑎额头的胎毛碎发汗涔涔地粘在雪白的肌肤上, 阎济呆呆地看, 低头, 干涩的嘴唇摩挲着,然后再拧毛巾为少年轻轻擦拭。
他撑着一口气。
景瑎没醒, 他就闭不上眼。
门外的烛光闪了闪,阎济抬头望去:
“什么事?”
外面的人顿了顿, 随后德水缓缓低声道:“王爷,老奴做了些鱼羹,王爷多少用些吧。”
阎济看了眼怀中人, 半天才回复道:“也好……”
房门轻轻嘎吱响了一声,德水端着一碗鲜嫩鱼羹进屋, 缓缓放在桌子上,朝着塌上这侧望了一眼,随后又将塌边铜盆里的水换掉。
烛光有些微弱,阎济瞧了一眼,轻柔动作将少年放下,去剪短烛心。
他依旧没什么胃口,只瞧了一眼粥,重新回来抱起少年。
衣袂翻飞时带起的风使火苗闪了闪,照耀少年精致的眉眼有些颤动,阎济呼吸一窒,生怕自己看错了,连忙定睛去看。
景瑎的睫毛又抖了抖。
同时,小手使了些力气,抓住阎济的衣袖。
就好像那日在水里的时候一样。
他大喜过望,声线有些颤抖:
“小瑎?”
景瑎在男人的呼唤中缓缓睁开了眼。
但出乎意料的是,眼前一片黑暗。
景瑎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梦。他好像刚听见了阎济在叫他,但是他循着声音过来,却什么都没有,眼前一片虚无……
也不完全是,他能感觉到久违的温暖,细细密密,能融进骨头缝里,让人想永远这样下去的温暖。
他的手使了些力气,茫然而无措地抓紧了手中的东西。
下一秒,被一双温热的大手包裹,轻轻嵌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得偿所愿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瑎。”
景瑎的神色带上了一丝茫然的疑惑。
这分疑惑被阎济捕捉到了,他喉间苦涩难言,因为他能看到,少年浓密纤长的睫毛下,一双被蒙上白雾的瞳仁。
失焦而空洞。
——景瑎看不到了。
归空无的药性全然爆发,景瑎服下的剂量太多,岑郡再三思虑后和阎济说:堵不如疏。
与其将大剂量的毒素压制在体内,不如趁着一场大病散发出来。一来是景瑎没有那么好的底子被归空无霍霍,毒素一天不清理便是一天的祸患;二来是……归空无好像并没有对景瑎造成毁灭性的影响。
因为景瑎的求生意志……并不强,归空无反倒没了可供吞噬的念。
种种原因,导致了此时此刻的景瑎,瞎了。
但还好,目前只是瞎了。
光影明暗,景瑎通通感受不到。
阎济作势要起来,他得叫人来看看小瑎有没有不舒服。
但是他才刚动,怀中的少年像是被吓着了一样,努力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阎济身上的温度太暖,缺乏视线的帮助,景瑎此刻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他半梦半醒间拽着身边的热源,不想他离开。
他想维持这个姿势,这个温度,一直这样待下去。
景瑎的睫毛颤抖着低垂,他看不见东西,就只能抓住一点可以抓住的,于是紧紧抓着阎济胸口的布料不放。
雪白的肌肤让烛光照耀得带上了一点点橙色,颔首下巴锁进雪白衣领中,半张脸埋进了阎济怀中。
乖顺又安静。
他找好舒服的位置,旁若无人地微微阖上眼睛。
像找了个舒服姿势继续睡觉的猫。
阎济屏气凝神,一直等景瑎再度入睡。
他一个字都没说,看着少年没有露出半分不适,就纵容着少年继续入睡。
同时,抬手轻轻揽紧少年的肩。
轻轻拍了起来。
高大的男子垂下脑袋,怀中搂着安然入睡的少年,垂首,缓慢而温和,贴上少年光滑细腻的额头。
少年睡得舒服,感受到男人的接近,却早已在几个日夜相伴下习惯了,于是轻轻蹭蹭,往里再度钻了钻。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景瑎一觉睡得深沉且久,阎济看着来诊脉的岑郡,轻声问道:“如何?”
“……”
岑郡同样轻声回复:“好多了。”
“你仔细看顾着,暂且让他睡吧。”
阎济给少年拢了拢被角,默认:“他累极了。”
“你也很该休息休息了。”岑郡看向阎济,眸中是严肃的不赞同,只有旁人才能看出来,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能看出来阎济难看的脸色。
阎济罕见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小瑎没事,他便能睡得着了。
昏沉的天白天与黑夜并没有什么分别,估摸着时间到了夜里,岑郡照例送来碗药,德水又换了回水,随后都退下。
阎济像这几日那样喂了景瑎药,少年睡得昏沉还不愿醒,但明显有了些自主意识。
阎济边拍边哄,轻柔地将药喂了下去。
景瑎没完全醒来,喝饱了药,再由着男人擦了擦身子。
最后,阎济终于躺着少年身边,半个身形虚虚揽着人,睡了过去。
竟是一夜好眠。
///
京中另一处,矜贵的人重新换装雪衣锦袍,在廊下观雨,静静看着雨线绵延不绝。
素白的锦袍被稍进来的雨沾湿,但是周遭的下人没人敢上前体贴。
太子殿下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自那天被绑回来就是这样。陛下赦免的恩令传来,与此同时一道来的是邹家是抄家口谕。
太子殿下作为受害者,接旨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邹家敢绑太子,诛九族那都是罪有应得,更不必说只是个抄家。太子受惊称病,在太子府窝着几日不出,连进宫谢恩都忘了,这时候满朝上下和顺安帝也才品出来些感觉:太子也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
连日来的阴雨恰似这太子府,一股灰蒙蒙的气氛笼罩着。
身后的偏门细碎的步子传来,太子殿下背后两个下人闻声,接耳交流,对视一眼。
但是谁也没敢吱声。
太子殿下不让人打扰。
左意蕴显然是听到了,但是他骨头泛着寒意和懒意,他愣愣望着雨水从屋檐落下。
呼吸之间,静谧得吓人。
良久。
他启唇轻声道:“说吧。”
身后的下人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启禀殿下,柴大人求见。”
“不见。”
“……”两人面面相觑,半天不知道这个话该如何回复。
太子殿下早熟,罕见会这样……有些耍小性子的时候。
左意蕴无奈道:“蠢货,就说等着。”
“是是是。”下人闻言连忙应声,然后飞快地下去传话。
他拎起湿透的衣袍一角,神态自若地整理起周身,那随时等候的小仆见殿下起身,立马要去伺候,可左意蕴挥手拦开小仆的手,兀自整理好,随后端起茶水,轻抿一口。
冷掉的茶汤令所有下人都心惊起来,但意外的是,左意蕴什么都没说。
他垂眸沉思,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完成了一套流程,缓步站起来,抬眸后周遭的气质变了变,依旧是眉目含着初雪,凌厉而不张扬,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
“走吧。”
“是。”
柴津在堂内打转。
他现在有些琢磨不透太子的想法。
邹家人图谋不轨的消息他一早便递给了太子,合该是不会中套的。
但隔日下朝,尚未回府,手下的绣衣使便传来太子被绑的消息,与此同时还听闻小侯爷景瑎也被绑了。
柴津觉得事情有鬼。
区区邹家,在当下朝中不算权臣,没有实权,撑死算个靠着后宫中瑾贵妃而在陛下那里有几分薄面的家族,竟能有这样大的本事?能在皇城下绑人,还一绑就是两个。
是陛下授权、还是这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窍?
柴津迫切地想见一面太子。
屋檐下的雨滴拍打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太子府的小厮小步跑来:
“柴大人,殿下稍后就来,请您略等。”
“好。”
话音落下,小厮刚给柴津换上新茶,左意蕴就跨槛进来。
一袭雪衣,神色有些疲惫,但并不是受了惊吓的样子。
“你找我。”
柴津行李:“殿下。”
左意蕴从他身边经过,没有扶起来人,坐在上席后淡淡道:“起来吧。”
柴津:“殿下,臣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直抒胸臆。
但左意蕴看了他一眼,没回,他看了一圈外面的天。
“景瑎怎么样了?”
“小侯爷被燕王带回去,至今没有好转的消息。臣宫中的探子来报,说是太后的人去问过情形,回来复命后……太后就病倒了。”
“陛下传过我,意思是……”
柴津看了一眼周遭,下人们已经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确认现在说的话不会被旁人听到,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意思是斗倒太后。”
左意蕴看他,目光平古无波。
“怎么个‘斗倒’?”
“死。”
皇帝对太后动了杀心。
这不是一件值得意外的事情,但问题在于,顺安帝能否将此事平稳解决。
太后薨了,太后背后的世家怎么办,朝中还有复辟之心的老臣又会作何感想。
顺安帝一直以来营造的平庸仁君形象,是否就此毁于一旦,在往后的史书上背上骂名。
这些都是柴津的思量。
左意蕴淡了淡眸色,他良久开口,声音轻不可闻:“她是他最后一个亲人。”
柴津怔愣:“什么?”
“也好。彻底斩断爪牙后,人才会失去威胁。”
左意蕴的语气轻飘飘的,他说完后将目光聚焦到柴津脸上,“他的名声与我无干,旧朝的烂账,不要留下来。”
“做干净些。”
说完,他就兀自离开了。
留下柴津一头雾水,他有些不明白。
从来的殿下,不会说这样……称得上是莽撞的话。
同时,他也明白了,陛下的一重多疑,使得皇家的这对父子,彻底离了心。
他也已经上了贼船,想后悔也不能够了。
他冒着雨匆匆离去,一路上躲避耳目,在宫门下钥之前,带着东西进了宫。
///
翌日天晴,燕王府的暖帐中。
景瑎终于睡饱,他有些眷恋地埋在被子里,然后才后知后觉……
紧贴着他的,那股熟悉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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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又没死成的第十六天
谁?
景瑎眨了眨眼睛, 但是眼前没有丝毫变化。
即便是夜间,之前不管是德明还是隋寂都会留一盏微弱的灯烛。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呆愣愣地反应了许久,记忆才后知后觉地恢复:
第二天作死又失败了, 他没死成, 又被阎济救了下来。
还记得自己昏迷前的一幕, 那时候人声鼎沸, 沸反盈天,整个世界乱到了极点,在一众七嘴八舌的闹音中,是阎济搂着他,将他拖出了水面。
阎济, 阎济……
他的头有点疼,晕倒前的一幕幕宛如幻灯片在面前播放。
他愣在那里以一个姿势缓冲了许久。
昏暗的帷帐中静谧而安全, 就是对身边颈侧的另一道呼吸……有些难耐。
他的手伸出,摸黑轻轻动了动。
景瑎睡着的时候很乖顺安生, 或许有太累的缘故, 时常一整晚都不会换姿势, 这几晚一般都是由阎济苏醒, 再查看他的情况,最后抱着少年入睡。
阎济的睡眠很浅, 心神无时无刻不在景瑎身上,因此, 此刻微小的动静很快惊醒了身后的男人。
阎济揽过景瑎的肩,大手精准地握住景瑎纤细的手腕,将人往怀中带了带。
一股充满男人气味的怀抱笼罩住人。!
景瑎一动不动, 僵硬成了一根木头。
很快,阎济发现不对, 他右臂撑起半边身子,墨色的青丝倾斜而下,他掀开锦被,手指轻轻拢起少年散落在脸颊的发丝,动作轻柔而温和,粗糙的指腹摩挲过肌肤,将少年的脸蛋捧起。
“小瑎?”
阎济试探地轻呼。
景瑎的眼睛是睁开的,但是他并不确定人是不是真的醒过来了。
他再次轻声唤道:“小瑎。”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年的额头,强烈的气味不容忽视,在这些天里他们都是交颈而眠的,因此这个距离早就在景瑎不知道的时候无限拉近,紧密到不可分割。
景瑎的睫毛因此瑟缩了一下,抖得厉害。
——他表情明显变得有些不安。
是醒了的。
醒来这么长时间,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是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
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漆黑充斥了整个世界,他茫然地眨眨眼,但是一无所获,整个世界和他之间好像隔了厚厚的一层介质,将他剥离隔绝在外。
景瑎有些害怕,因此下意识地撺紧了手中的布料,而他正好抓的是阎济胸口的雪白内袍。
衣服之下,是阎济滚烫的一片胸口。
他的脚在被子里轻蹬,却刚好蹬到男人的小腿。
景瑎凭借感官和触觉,才明白自己此时的处境:阎济像一只大蛇,把他盘在了中间。
景瑎:“……”
感受到景瑎的恐惧,阎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男人将嗓音压到最低,轻缓地哄道:“不怕,小瑎不怕。”
“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景瑎实在是有些割裂。
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处轻缓而温和,不知不觉就让他渐渐放松下来……理智告诉他他此刻怎么也不应该在阎济的怀里,但是潜意识中却早已经习惯了阎济的拥抱。
他撺紧的手逐渐松开。
晕倒的这么长时间里,都在阎济的怀中入睡的。
这个认知让他既无措,又茫然。
就在他僵硬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身边的热源突然离开,好像是阎济从被子里出去了,骤然的宁静被打破,景瑎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但是这个念头刚一出来就被理智打消,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克制住了要拉住男人的冲动。
很快,阎济回来,轻柔地抱起来他,像抱孩子那样轻拍后背,将他放在柔软里,景瑎感受自己坐了起来,后背被塞进两个软枕。
淡淡的香味传来,阎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浓浓的鼻音,有种耳鬓厮磨的缱绻。
“小瑎饿不饿,我喂小瑎吃东西可好?”
景瑎犹豫了一下,漂亮而空洞的眼眸在昏沉的环境下朝声音那里探去,正好扫到阎济的喉结。
阎济用视线描摹少年精致脆弱的五官,耐心引导着人。
“小瑎很久没吃东西了,阎济喂你一点点,好不好?”
手中的一碗鱼羹不烫也不凉,瓷碗中的调羹在阎济手中的动作下发出清脆的碰撞,久违的清香一个劲的往景瑎毛孔里钻。
景瑎嘴唇轻碰,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是这一切……好像又那么理所当然。
“好不好啊小瑎。”
景瑎的睫毛上挂着一点点泪珠,那是刚睡醒时流出来的眼泪,分明害怕极了黑暗的小人,此刻却没有大哭大闹,只是在努力地、小心翼翼地去适应黑暗,在狂风乱作的混乱中,躲在自己的怀里才得以微弱的喘息。
阎济的心中生出一股无限的悲意,也正是这股悲意,转变成了另一番决心。
他没有催促,静静等着小瑎的回复。
“……好。”
弱弱的,声音如蚊呐。
“乖。”
阎济的声音更低。
他分明的指节握着小小的银制调羹,搅动碗中的鱼羹,盛了一点点,递到少年的唇边轻触。
“小瑎,不烫,是鱼羹。”
少年张开唇,乖巧地含下,吞咽……才开始有点无所适从,身下细弱的小手紧紧捏住了被子,还抓住阎济的一小部分衣襟。
微弱的力度拉了一下男人,阎济看了一眼,没有惊扰人。
景瑎很乖,一口一口地吞咽。他那双漂亮的眸子轻轻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阎济也就这样静悄悄地喂着,他的速度不至于太快让少年赶到着急,又不会太慢,全身心放在少年的身上,观察着人的一举一动。
少年每每咽下去一点,阎济眉目中的郁色就消失一分。
他的心渐渐收回到胸口。
能吃下东西,人就活了,就能扛得住病痛。
碗中的鱼羹吃下小半碗,少年吞咽的动作明显减慢,阎济思量着人刚醒,是不能多喂,正准备收手,帷帐外就传来咯吱一声门响的声音。
景瑎抖了抖。
阎济精准抓住了他的手,包住轻轻摩挲,在安抚。
他掀开帷帐,是岑郡。
岑郡见帷帐中的人影,瞬间了然,用眼神示意:
“醒啦?”
阎济颔首回复。
景瑎有些慌张,他双手抓住了阎济的手,好像握住唯一的浮木,“……谁?”
阎济抱住人,轻拍:“是岑郡,来给小瑎送药的。”
岑郡,是之前府上他曾经见过的小神医。
景瑎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反应有些过度,但是已经被阎济抱在怀里,他只能轻轻松开了手。
岑郡也压低声音,颇为照顾地说道:
“侯爷受惊了,乖乖喝药,百病全消。”
这句话带着哄小孩的感觉。
景瑎眨了眨眼。
很快,一碗苦涩的味道袭了上来,只是一点点的味道,就让人避如蛇蝎,景瑎皱紧的眉毛。
他觉得这药有点熏眼睛……
没错,瞎了也熏。
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想问问自己的眼睛。
总不能一直瞎下去吧……那岂不是会被阎济关小黑屋?
像现在这样?
那……还死吗?
景瑎的心思摆在脸上,阎济看了一眼岑郡,岑郡就十分上道地解释起来。
“小侯爷别怕,眼睛是归……是落水时撞到脑袋的后遗症,脑子里有些淤血,只要乖乖喝药,过些日子就能慢慢看得见了。”
景瑎轻抿唇,信了。
虽然他也不记得自己有撞到脑袋,但是当时那么乱,自己意识不清楚,应该是有的。
那既然如此,就得乖乖喝药。
他能感受到阎济端着药碗,就在他身边的不远处。
岑郡看着少年的状态不错,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阎济说:“小瑎乖,喝药了,这药有些苦,我……”
之前都是他亲口喂给景瑎的,但是这个时候少年醒了,自己不好太过唐突,虽然他想。
他的话音被景瑎匆忙打断。
“我,我能喝。”
“好。”阎济轻笑了一下,“我来喂小瑎。”
可对于太苦的药来说,一小口一小口的喂法太难熬,很快阎济和景瑎都发现了这个问题。
景瑎越喝,神色就越是恹恹的。
他昏迷的时候感受不到苦,阎济不会嫌苦。但是这个时候,苦的就只有景瑎一个人。
他边喝边想,自己晕倒的时候怎么喝的。
然后一些不可言说的画面就涌了上来。
即使他当时昏迷着,但是熟悉的感觉依旧刻进了骨子里。
当时是阎济拿嘴喂的。
半碗药下肚,景瑎的脸红了起来,不可抑制地在烧。
光线太昏暗了,阎济没有发现,他害怕苦着人,连忙在喂药的中途,拿了一颗蜜糖,递在少年的唇边。
刚好放在了少年的舌尖上。
一点点的甜意沁入嘴巴里,甜甜地驱散苦涩。
阎济的指尖传来一点濡湿,随后是有些不正常的温度。
他对景瑎的神经敏感而脆弱,立马想到了不正常的发热,所以顿时向额头脸颊抚摸去。
“是不是难受了小瑎?”
景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只是有些难为情……
不仅没有完成任务,还把主角攻的初吻给抢了……
T-T 可是可是,那也是他的初吻啊(弱弱
对于一个崇尚双洁双处的小说时代,主角攻都亲过自己了,那自己再还给主角受,是不是,是不是不太厚道,?
会被骂的吧……
嗳呀好烦。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景瑎很久没说话,阎济显然是有些着急了,他再三用手背测量着他的温度,却也拿捏不准,于是垂头,再度将额头轻轻贴上了景瑎的额头。
温热的呼吸、相贴的额头、交缠的鼻尖……
景瑎瑟缩地抖了下,想朝后躲。
但是避无可避,他只能感受着男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阎济有些哽咽,双手握住了景瑎的肩膀,他贴了贴,又捧起少年的脸。
“小瑎,你根本不知道我……”
尾音消失在哽咽中。
很久很久以后,阎济的额头擦过他的脸颊,顺着耳颈,埋进他瘦小的肩膀。
声音细微到极点。
“我的心快碎了。”
……
景瑎被男人高大的身形笼罩住,缩手缩脚被困在怀中,清醒的他不知道如何回应,被剥夺视线之后,其他的感官便格外敏锐。
他也在感受阎济的体温、阎济的颤抖、阎济的……脆弱。
一个念头以不容逃避的势态正式摆在景瑎的面前。
与任何所谓的“剧情”无关,就只属于他俩,只属于阎济和景瑎之间的问题。
——他的存在,对阎济来说很重要很重要。
好像是真的,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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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又没死成的第十七天
阎济的声音像是从胸口出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 又等了许久,声音太低太低,以至于其实并不确定怀中的少年有没有听见。
但是景瑎浑身僵硬, 他又觉得应该是听见了的。
将一片真心捧出, 他的小瑎能给一点反应么?
……
景瑎的眼睛茫然, 神色小心翼翼。
片刻后他糯糯地说:“……对, 对不起。”
“不。”
阎济说,“小瑎不需要和阎济说对不起。”
景瑎的脸上又浮现出疑惑不解的神色。
阎济垂眸莞尔。
不能急,他得慢慢拉回来他的小瑎。
高大的身影撤离,一股温和的清风吹过,融入二人之间, 却并没有将那丝旖旎的氛围吹散。
阎济的大手握着他的手,在他面前低低絮语:“可是药太苦了, 小瑎喝得不开心,怎么办啊。”
景瑎吞咽了口口水, 脸上绯红不减。
嘴对嘴喂的方式控制不住占据了他整个脑海, 眼前全是阎济放大的面孔, 和那种半梦半醒间……唇齿交缠的声音。
不行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我, 我不嫌苦。”
景瑎作势就要摸索着去端药。
他的手先是摸到了阎济的腰,被烫了一下似的, 连忙收回去一些,又顺着摸到阎济的大臂、小臂、手腕……
一点点低到不可思议的笑声传来, 下一秒,他的手被阎济牵住,引导着他摸到药碗, 声音随之而来:
“小瑎想要自己喝么?”
景瑎垂着的眸子带上点羞恼,连忙点头:“嗯嗯。”
阎济把碗放进景瑎手中, 但也没松开,双手包着他的小手,捧着碗。
“我带着小瑎喝,慢慢喝。”
景瑎抿了下唇,将碗端到唇边,双手渐渐倾斜。
浓黑的药汁渐渐倒入红唇中,少年的脸还没有碗口大,躲在大碗的后面,因为苦,他眉目带上了难忍的郁色,杏眼中的瞳仁蒙着白雾,说不上的脆弱支离。
剩下的半碗药喝到最后全剩渣滓,阎济才及时收住,以免更苦的部分被少年喝到。
把碗抽走,又是一颗饴糖。
景瑎熟能生巧,乖顺地从阎济指尖含过。
下一秒,脸颊出传来轻轻一点的温热触感。
阎济蜻蜓点水,吻在他的唇角边。
“小瑎真棒。”
景瑎:“……”
他有些慌乱,只想往被子里钻。
这点心思写在脸上,阎济不给少年乱动伤到自己的隐患,他笑了笑没出声,揽着人的腰和屁股托起来,将被窝三下五除二恢复成柔软的模样,再把人温柔地塞进去,盖上被子,轻轻拍了拍。
全程动作行云流水,像干了无数次一样。
没给景瑎不好意思的机会。
他偷了一个清醒的吻。
“小瑎要再睡一会儿。”
阎济轻声哄着,“要我陪么?”
景瑎拨浪鼓般摇头,小脸上浮现的红霞比火烧云还美。
阎济知道少年会拒绝,他笑着说了声“好”。
然后景瑎就听到衣袂翻动的声音,阎济要下床离开了。他的窘迫刚因此放松一些,男人却再次折返。
阎济俯身,他再度用唇轻轻贴贴少年的额头,不带任何遐念。
“小瑎不怕,安心睡吧,阎济一直都在呢。”
这句话有如魔咒,伴随着说完话就轻轻离开的身影,景瑎渐渐从羞赫中脱离,他的意识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然后安心地沉入梦乡。
周遭的一切,都让他无比的宁静。
这一幕落在远处的阎济眼底,他才放心地退了出去。
门口站着的德水立马给人披上外袍。
“走吧。”
德水开口劝道:“王爷,吃点东西吧。”
阎济脚步一顿,他的身形有些萧索,温声说道:“片刻送来就好。”
他最后也没离开,守着景瑎时时刻刻,这是他刚给出的承诺,于是便只能叫人过来回话。
岑郡在研究方子配比,两柱香后,叶修延赶了过来。
他的装束略微有些狼狈。
“子渡。”
叶修延的脸色明显不怎么好,“如今你这样便算是彻底摊牌了,邹家抄家的事情落在老爷子手上,让我来问问……你当如何?”
“邹家人该死。”
阎济的一字一句十分沉闷,但是他却再次说道,“可邹家不是最该死的。”
叶修延:“你也觉得蹊跷?”
“我也觉得蹊跷!”
“这边被绑也就算了,毕竟这皇宫大内和咱们小嫂子反冲,但是他左意蕴好端端的在太子府里幽闭思过,能被贼人掳走?这邹家的本事通天了不成。”
叶修延说着说着,情绪有些激动,阎济在听到“小嫂子”三个字的时候莫名怔愣了一下,他微微朝里面看了一眼,叶修延闻声立刻压低了些声音。
“子渡,小嫂子咋样了?”
他这话说得自然无比,引得阎济眉中郁色稍减。
阎济轻轻摇了摇头,“刚睡下。”
“总之,这件事你心中有事便好。”
叶修延收回目光,“我心中肯定是有数的,就是……还有些拿不准,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阎济:“他虽年少,心机却深沉,又自负狂傲,大概是不能允许会有事情偏移他的轨道发展。”
“刚失圣心,便要急着夺回来。”
“可皇帝看不出来这一层么?”
说完他自己了然:在某种程度上,自己的儿子至少要比身边的虎狼可靠。
阎济之于顺安帝,就是那个虎狼。
可,焉知犬子不会奋起成为第一把刺向自己的刀呢?
不过顺安帝确是个庸才,在风雨飘摇下左支右绌不是一天两天了,愚蠢但难对付。
阎济给足了叶修延思量的时间,随后问:“你觉得这样的人,能成为天下共主吗?”
他问的是新君。
叶修延闻言一愣,他端正了神色,声音压得愈发低沉。
“比他老子好得多,但是未必是盏省油的灯。”
晴空万里,气压却很低,叶修延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自言自语,他眸色黯淡,并非是投其所好。
“我回去了。此番有太后在宫中坐阵,皇帝分身乏术,不会太为难你,但……你也要准备好万全之策。”
“好。”
///
京中这档子事儿一出,又是满城风雨了一段时日,宫中进出便更严了些,易安等候一旬才能得召进宫,她去见过阎济,亲口将景瑎的状况告知了太后。
太后仿佛苍老了十岁。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力不从心。
但是再来一次,她也不得不杀之而后快。
“邹氏敢毒害瑎儿。”太后幽幽道。
易安瞬间想到其中关窍。
“归空无”是在宫中的时候就沾染上景瑎的,此番被邹家绑了之后又被喂了大剂量,很容易便能联想到,瑾贵妃邹氏就是一直以来皇帝为害景瑎布下的线。
十几年,归空无是皇帝百试不爽的一招。
她瞬间明白为什么阎济放出风声说景瑎不行了的消息。
是在演给皇帝看。
因为他对归空无有绝对的自信和把握。
易安很恨,但是她还什么都做不了。
“娘娘,你得保重。”
“你放心。”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是毫不手软的一面。
外面风起云涌,景瑎偏安一隅,好好睡了一觉。
一直被浓郁的香味勾起馋虫……
他从被窝里爬起来,习惯性地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现在看不见。面上闪过一丝怔愣,但很快,他的错愕被接住。
两侧肩膀上传来阎济的声音。
“小瑎睡得好吗?”
景瑎点了点头。
“那个……”
阎济:“嗯?”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景瑎问话的时候恨安静,他这个时候还看不到一丝丝光线,自然也感受不到外界的时间流转。
在床榻上躺了许多天了。
阎济看了眼日暮西垂的天,扭头仔细说道:“傍晚了小瑎。”
“该吃晚饭了,小瑎想下床走走吗?”
景瑎其实从闻见香味的时候就饿了,但是他不好意思说,因为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时候他是在自己的屋子里还是在阎济的屋子里,骤然飞速拉近的距离让他依旧从心理上不能习惯。
下床走走……可是自己看不见啊。
多半会被阎济抱着去的……啊啊啊。
阎济静静等着少年的答复。
“我……还是不了。”
少年像个缩头乌龟,刚冒头就脸红红地打起了退堂鼓,让阎济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阎济含笑:“也好,我叫人端过来,在床上喂小瑎。”
下一秒,他的小臂被少年摸索地抓住,少年嗫嚅开口:
“我,我还是下去吃吧。”
阎济眨眼:“好啊。”
然后抖落一件锦衣,绕过脑袋,轻轻给人扣起盘扣、系好腰带,接着长臂伸进少年的腿弯,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景瑎看不见,就只能紧紧抓住阎济的胸襟,进退两难。
他好像……怎样都离不开阎济。
男人将他放在桌子旁,牵着手放在桌子上扶好,整个人依偎在他背后坐下,耳畔低语着面前的菜色。
“红梅珠香、祥龙双飞、如意卷……小瑎想吃什么?”
景瑎:“……”
面前一股股形形色色的香味往鼻孔里钻,香得景瑎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是他是个文盲!
——没听懂这些个花名。
如果他能看见,就会发现阎济正用含着细碎的光的眸子看着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边说,还边用指尖在景瑎的手背上轻轻拂过,带着一丝逗趣。
他在想办法让少年多和他说说话。
景瑎糯糯道,随便挑了个听起来不错的:“那,那就如意卷吧。”
阎济笑:“好。”
如意卷是一道豆皮卷着肉糜的菜,应该就是景瑎的口味。
他抬手给小瑎夹碎成刚好能一小口吃进嘴里的大小,然后再投喂道少年唇边,看着小人呆愣地张口含住,咬下,然后就像个兔子一样嚼吧嚼吧起来,大概是味道不错,吃着吃着就露出有些开心的样子。
他特别乐于投喂小瑎,即使他一口没吃,此刻也觉得很高兴。
景瑎的戒备心慢慢放松,把饥肠辘辘的肚子垫底之后,突然伸手拉住了阎济。
他的肤色雪白,双手轻轻拢在他的黑玉外袍上,显得小巧而可爱。
阎济刚想问怎么了,就见景瑎抿了抿唇,像是鼓起勇气才说出口一般。
“阎济。”
小瑎叫他的名字很好听。
“嗯?”
景瑎想着说道:“你也吃。”
不止我吃,你也吃。
阎济楞了一下,他又问道:“小瑎吃饱了吗?”
景瑎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么饿了。你也没有吃饭,你也吃。”
阎济握了握景瑎的手。
他缓缓道:“好。”
明亮的灯烛在桌子前将怀中的人照的雪白若仙子,阎济总是忍不住将人捧在手心中。
静谧的氛围无限安宁且美好,阎济没有再多逗弄少年,但少年却再度率先开了口。
他将脑袋轻轻转向阎济的方向说: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蒙着白雾的眸子像有了神采一样,正巧对上阎济的眼睛,他垂下的纤长眼睫抖动……其中是一片赤子之心。
阎济的心要化了。
第37章 又没死成的第十八天
风雨如晦。
邹家没能活过这个雨季。
原本顺安帝下令邹氏一族抄家罚没, 男丁全部斩首午门示众,女眷流放,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邹子濯丢了。
在诏狱里面丢了个活生生的人, 这不是件小事。太后像护崽的老鹰, 怒而下令, 如若找不到邹子濯,邹氏一族的女眷全部发卖为妓。
告示公布了半月有余,却连邹子濯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那日邹氏儿郎的血燃尽了整个午门菜市口,血腥味在氤氲的水汽下难以消散,悠悠弥散在整个京中几日才消散。邹氏女眷也全部沦落为最下贱的娼妓, 啼哭声满京可闻。
百姓们人心惶惶。
可邹子濯依旧没有出现。
与此同时,儋州边境又传来哧叻族不知死活来犯的军令, 这次早朝上太子殿下陈情上奏,怒斥哧叻族十大罪状, 言辞恳切, 请求出兵征战, 消灭小小夷族。
那陈情表中谈及左意蕴驻守儋州时哧叻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罪孽, “草原上的王者”阴险狡诈,诡计多端, 屡次想挑拨君王和太子的关系,说得和真的似的, 成功打消了顺安帝对左意蕴的顾虑。
太子的热灶还没凉透,转眼就又烧了起来。
只是顺安帝到底还是不放心年轻的太子,钦点了儋州的康玉泉为将, 下旨月余将哧叻一族全数歼灭。
梧桐雨细,渐滴作秋声。
“康玉泉是你的人?”
叶修延从自家老爷子那里得了一点消息, 特此一趟来打探消息的。
“子渡,你到底埋了多少线?”
眼前的男人近日来明显消瘦,但精神头不错,披了一件貂皮黑裘,未束发,静静坐在院子里品茗赏花,眉目俊朗无铸,颇有一些养老的闲情逸致。
“不算很熟。”
阎济淡淡开口,垂眸品茶的香气。
叶修延是知道此人尿性的,他阎子渡说“不是很熟”,那多半说明对方快五体投地对他拜服此生君恩还不尽了……
他本想奚落两句闷葫芦,结果就听见男人说道:
“此人是个将才,且为人耿直,在京中的泥潭子里混不开,迟早会被蹉跎至死。当时家中有老母病重,我明贬暗调送去的儋州。”
“儋州是苦寒之地。皇帝所用之人,只会挑恨我的。”
阎济很少给他解释这么多,叶修延静静听着,又觉得人的眉眼舒展开不少。
他想一下便了然:这是老铁树开花,在小嫂子那里得着好了。
他低头啧了一声。
阎济看他一眼。
叶修延撑开扇子扇了扇风,“那要多加嘱咐几句吗?”
他正色道:“哧叻一个小族,哪来的胆子再三挑衅,我家老爷子觉得,多半是……”
阎济颔首,热茶氤氲的水雾弥漫到脸前。
他赞同道:“不错。多半是太子。”
“没有什么可嘱咐的。”阎济继续说,“我如今病重赋闲在家,和远在儋州的康玉泉没有关系。”
“他但听君主吩咐,以后有的是好处。”
哧叻族纵使是冤枉的又如何,他敢与猛虎谋皮,就要想好退路,否则就是如今这样,再三招惹只会招致杀身之祸。
太子的上位,绝不准许自己背上勾结外族的骂名。所以左意蕴一旦有喘息的机会,第一个就会下手除掉哧叻。
阎济对此并不关心。
“不仅不能动康玉泉,还要告诉朱芫府,让他掂量清楚要不要趟浑水。”
叶修延嗤笑:“此人精明得很,上次将太子得罪干净了,这个时候必然龟缩不出。”
康玉泉率领儋州常驻军出兵灭哧叻,根深蒂固的世家力量贸贸然出头搅混水,必然讨不到好,还会吸引到皇帝的注意。
所以他们谁也不好动,谁也不能动,就让太子如愿又怎样,帝王多疑的这步棋已经用过,再用就没意思了。
“还有一事。”阎济凝眉。
此时能让阎济烦忧的,只会和景瑎相关。
叶修延了然,他摇摇头:“没找到人。”
说的正是邹子濯。
“京中寻遍了,都没有消息。
诏狱是京兆尹陈樵在管,此人庸碌无为,把人弄丢后被赐了五十大板,至今还在家中卧病不起。”
阎济不赞成地蹙眉:“他心里有鬼。”
二品大员还没把人寻回来呢,皇帝就着急忙慌地赐罪,生怕没理由拖延人就找回来了。
“我会让人紧盯着的。”
叶修延说完,阎济揉了揉眉心:“好,你走吧。”
一阵沉默过后,他睁眼,发现人还没腾屁股。
叶修延贱嗖嗖地笑了下:“子渡,你这金屋藏娇的小嫂子近来如何?”
他们在此刻低声交谈已经有半个时辰了,后面的屋内景瑎在歇午觉。叶修延是看出来了眼前的男人坐立难安着急回去,故意出声犯贱。
他阎子渡要紧人的样子叶修延还没看够。
阎济不置一词,盯着人沉默,将态度摆在脸上。
十几息后,叶修延咂舌,胸口的青云翠竹扇扇了又扇,仿佛入秋的天还不够凉爽似的:“子渡啊。”
“你可让我开眼……”
阎济低声稳如泰山。
“滚。”
“得嘞。”
叶修延抬屁股就走,两步走到门前头也没回地离开,德水刚准备添茶,想说王爷和叶小公子动什么怒,结果话没出口,阎济已然起身,留下一片衣角。
他恨不得直奔屋内,就等着人走了。
身影还带着些慌张。
德水失笑。
什么时候见过王爷这样冒失。
排遣秋寒出帷帐,阎济静悄悄走到房门前,低声问德明景瑎的状况。
德明老实交代,没醒。
景瑎最近眼睛是能看见一点点光的,情况有所好转,人也养回来了些。
就是时常呆愣愣的。
阎济从来不问他在想什么,只是拉着人说话。一天十二个时辰,阎济有十一个时辰陪着景瑎。
他抬头拢起帘子,轻手轻脚走进屋中,才发现人好像是醒着的。
少年平躺着,眼睛半睁,其中的白雾消失了一点,但还是茫然空洞居多。
静悄悄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景瑎刚睡醒,他做了个梦。
梦中他叫着寂哥哥,在沙场四处寻找着人,景瑎还刚有些好奇为什么会在战场上找隋寂,然后就见到了完全不同的人影。
少年人清瘦,束着高高的马尾,肩膀还消瘦着没张开,但比他高。
一下子冲到景瑎面前,将他抱了起来。
是面对面的那种抱。
景瑎的肉腿盘住了少年人纤弱的腰腹,屁股还被眼前的少年一只手托住,景瑎有些茫然,然后才看见一张脸。
狠厉如同狼崽子的一双眼,杀伐气浓得骇人,半边脸被鲜血喷溅,可五官的轮廓还是柔和的,尽显青涩。
鼻侧有一颗小痣,一下子和某些画面重合。
景瑎脑子中的弦绷紧,是阎济。
不是寂哥哥,是济哥哥。
景瑎的呼吸都放轻了,他突然很好奇阎济的过去。
少年人看向四周时的眼神警觉又骇然,但转头回来看景瑎的时候换了一副样子,他用小臂夹紧景瑎的肉腿,托着景瑎屁股的一只手往上掂了掂,剩下的一只手轻轻拍着景瑎的后背,他低声安抚道,声音青涩还稚嫩:“小瑎不怕。”
说完,吃力地抱着人狂奔。
一双手牢牢把人按死在怀中,纵使颠簸,但好在安全。
景瑎感觉骨头都被掂散架了,但是少年身上的气息让他觉得好闻极了……气味包裹尘封已久的记忆,浓厚而梦幻,他还想再嗅嗅。
同时,也想抬头再看看少年人的样子。
想看看和成年时候凶巴巴的阎济有什么不一样。
但是他没成功,腿一蹬,人就醒了。
人醒了,眼前的画面就消失了,只剩下空迷茫的黑。
或许有一丝丝光影吧。
室内一片静谧,独属于现在的气味包裹住他,将他的灵魂也从梦境中拖拽出来。
现实的真实感越清晰,梦境就越模糊了。
景瑎有些慌张,他不想忘记这个梦。
可梦如同手中流沙……只是几个呼吸,他就连少年人的长相都记不起来了。
再呼吸几下,他又忘记那个人是谁了。
再……
他愣愣在原地,十几秒的时间,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人。
——叩嗑
耳边传来一阵异响。
景瑎循声看去。
阎济握住景瑎的手腕:“小瑎醒啦?”
景瑎见是阎济,居然难得地生出一些心安。
他点点头:“刚醒。”
现在两个人的气氛可以谈得上是默契。景瑎在病中无时无刻不是阎济在照顾,包括每个夜晚,也都是阎济抱着他入眠的。
景瑎知道自己好像不应该这样,但是,但是……
但就是这样了。
身体永远先做出反应。
阎济将人抱了起来,景瑎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往怀里钻了钻。
嗯,熟悉的温暖怀抱。
阎济嘴角抑制不住地轻勾:“小瑎睡好了吗?”
景瑎如今也基本上句句有回应。
“睡好了。”
“那阎济给小瑎读会儿书?”
床头放着许多本书,不是治国理政的策论,反而是一些民间故事。
这些日子,景瑎无聊,阎济就给他讲故事,有的是志怪轶闻,能把少年吓得不自觉抱紧自己;有的是爱情小说,少年会抬着茫然的眼睛,全神贯注地听下去,如果自己说得慢了,少年就会有点着急,想催促又不好意思……
总之是可爱极了。
但没想到这会儿景瑎摇了摇头。
阎济有些意外,刚想问怎么了,就发现少年的耳朵尖蒙上一抹羞红。
组织了半天语言,才用极其小的声音说道:
“我……我那个。”
“嗯?”
“我想洗个澡。”
==========作者有话说:==========
景瑎:快一个月不洗澡臭了谢谢。
阎济:我有帮小瑎擦……嗯,哪都擦过了。/笑
景瑎:???
第38章 又没死成的第十九天
“我想洗个澡。”
空气凝滞了很久, 景瑎话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
可惜不能撤回。
阎济的表情他也看不到,正当他准备说算了的时候,就听阎济笑了一下。
“好啊。”
“我去给小瑎准备。”
说完就要站起来, 景瑎暗道不对, 连忙伸手拉住了人的衣角。
他估摸着自己能看见些光影了, 伸手捞了一把眼前的黑影, 却不想还是有些偏差,人没拽到,反而使得力气太大,有点晕,一脑袋直直地想往前栽。
然后面对面摔进阎济的怀里, 一砸,脑门还有些眩晕, 甩了甩脑袋后就能听到男人在悄悄地笑。
“怎么了?”
阎济带着一丝明知故问。
怎么这么不争气……
景瑎是真的羞恼,他撑着男人的胸膛从宽袍大袖的覆盖中钻了出来, 红着脸强调:
“我自己能洗。”
不强调还好, 一强调……就怪怪的。
阎济说的是准备, 又没说要和他一起洗。
景瑎的手还有阎济胸前的触感, 硬邦邦的,他无心回味, 满脑子把自己从现在尴尬的处境里捞出,于是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 晕头转向地想逃跑。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我虽然看不见,但是也能看见一点了, 就是多多少少能看见我看得见的,额, 反正自己给自己洗澡没问题的,毕竟我知道自己长的胳膊和腿都在哪……”
可恶——
算了,越描越黑。
男人的笑声从嗓子里泄露,低低的像根羽毛挠景瑎的脖子,让人十分非常特别难为情。
景瑎破罐子破摔地揉了一把脸,扭屁股转身想往被子里钻,心道以后再也不见人了,然后没能抵达熟悉的被窝,就被阎济揽着腰一把抱走。
阎济收住笑声,嘴角却仍旧勾着,不想让少年那么窘迫,就只好压着语气里的笑意。
“好,阎济知道,小瑎自己会洗。”
“小瑎自己洗,阎济在外面等着,不偷看,好不好?”
景瑎脸红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喷气,辩解道:“我没有说你偷看。”
“那阎济陪着小瑎?”
“我更不是这个意思。”
“好,那阎济就还在外面等着。”
“……”
“……”
景瑎决定闭嘴。
德明安排事情样样周到,不一会儿就放好了热水,阎济果然像说的那样,在屋子外支起了小桌。
为了让景瑎放心,还专门带着景瑎摸了一圈。
从背后牵着景瑎的手,小声呢喃:“摸到了么,阎济就在这。”
景瑎逃也似的,瑟缩收回手,连道知道了知道了。
阎济却仍旧不放心,温柔轻哄给人脱了外袍,将景瑎抱着放进浴桶,才作罢离开。
他刚走,景瑎就羞得沉进了水里。
温热的水把脸熏得红红的,他下半张脸躲在水下,咕噜咕噜地往外吐泡泡。
因为是白天,屋内光线还算不错,景瑎在一片热气蒸腾下,渐渐感觉眼睛对光线的感知强了许多。
岑小神医的药虽苦,但很有用,一看便知道是对他的病用了功夫的。
景瑎心里默默地想:
……阎济也是。
哎呀啊啊啊。
景瑎在水中拍了拍脸,痛斥自己怎么老是想阎济,而且每当他想到阎济的时候,脸上的温度就下不来一点。
真是出息了。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想起一道幽幽的声音。
【宿主,你在想什么?】
我去。
景瑎脚一滑,一脑袋栽进了浴桶中,吨吨吨喝了好几口水。
门外的阎济立刻站起身。
“小瑎怎么了?”
水中伸出一只白净瘦弱的手,紧紧扒住了浴桶的边沿。
“咕噜噜……没事!”
阎济的语气中带了点严肃:“小瑎,真的没事吗?”
景瑎吐出嘴里的水连忙说道:“真的没事!”
扭头就凶系统:【你怎么回事?】
系统有些难言之隐。
【你都多久没出现了?你要是再不出现,我都快以为你是我做的一场梦呢。】
景瑎语气里带着不满,但是系统捕捉到了关键词组,有些异常地问道:
【做梦?】
【宿主你最近做了很多梦吗?】
景瑎皱眉。
说实话,自从景瑎的眼睛看不见了之后,就时常出现做梦的情形,甚至连他自己有时都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但是无一例外的是,他没记住一个梦。
无论醒来是怅然还是欢喜,他都会很快地全部忘记。
景瑎觉得系统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来自己梦见了什么,于是试探问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
系统:【没事啊哈哈哈,就是想知道那种毒药的后遗症,不是啥大事儿,顺带了解一下哈哈,顺带了解一下。】
景瑎:【……】
有没有人和系统说过,他心虚说谎的样子很明显。
但是景瑎知道,他再问什么系统也只会含糊其辞地打马虎眼。
所以景瑎决定不问,他不能打草惊蛇,而是要好好在暗中观察系统的态度,以此来琢磨还原事情的真相!
嘿嘿,他失明之后也聪明了不少嘛。
【……那你说说吧,你带我到底走的什么剧情,我吃了那么多的苦最后还是失败了!!!】
景瑎说起来这个就来气:【系统,你真的很不靠谱。】
景瑎甫一施压,系统就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的问题,他这这哪哪了半天,才终于憋出来了一个结论。
【都怪阎济。】
【为什么怪阎济?】
【如果不是他,宿主你早就死了,这个时候已经过上了豪车名表美女在怀品酒喝茶的美妙爽文人生!而不是在这里当一个瞎子,生活都不能自理!】
系统试图激起景瑎的怨愤,但没有想到景瑎的面上浮现了一抹茫然。
豪车名表?
景瑎皱了皱眉,他怎么感觉又熟悉又陌生……脑子里已经完全想象不到这是什么样的生活了。
反而,对系统的定义有些不满。
景瑎茫然地小声呢喃:
【现在哪有那么惨。】
系统对主角攻的不满与日俱增:【如果不是他,剧情线早就会照着正规剧情的轨道发展了,他他他!】
景瑎打断了系统,问道:【所以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剧情发展到哪一步了,而你又为什么消失了那么久?】
顿时,空气凝滞了下来,景瑎身上薄薄一层的雪白内衣被打湿,贴在肌肤上,他的脸颊被水汽蒸出一抹红晕,头发被沾湿,一绺一绺地垂落在胸前,但是表情却带上了认真。
水珠顺着发丝末梢“滴答”落入水中,景瑎等待着系统的回复。
没有多久,系统一个大抽气回了神。
【靠!】
景瑎揉了揉耳朵:【靠什么?】
系统好像看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事情,惊讶到无以复加。景瑎想如果他能看到系统实体的话,那系统一定把下巴掉到了地上。
【你快说呀靠什么?】
系统呆愣愣的,破罐子破摔道:
【宿主,你猜,原主角攻受的感情线怎么样了?】
景瑎竖起耳朵:【嗯?怎么样了?】
【崩了。】
【全崩了。】
【主角攻受现在完全成了仇敌……】
景瑎:【啊?】
系统所幸全说了:【我在后台看到的进度条显示是负100,要知道分数的取值期间也只是“-100至100”,原定的“相杀线”主角恨意值也只不会达到顶峰,最多到“-80”,这就已经属于是很恨很恨的宿敌了。】
【换言之,在以往的故事线中,“-100”这个数值虽然不代表着双方必然走向你死我活的结局,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景瑎怀疑自己听错了,甚至没忍住发出了声音:“什么?”
【也就是:双方恨意值一旦超过巅峰,主系统将其判定为绝不可能成为cp的情况,彻底斩断两人的感情线。主角攻受以后都不会再有发展了——】
景瑎再度脚滑,扑通一下摔倒在了浴桶里,没有关注到在门外连唤好几声的阎济。
水声哗然。
房门被嘎吱一声推开。
少年正湿漉漉地滑进浴桶里,整个头发都被打湿,一双瘦弱白净的手茫然地在寻找抓手。
阎济伸手搭住了景瑎。
慌张失措,架着少年的腋下将人整个捞了出来。
“咳咳咳——”
“小瑎。”
阎济毫不避讳地将人半扛在肩上抱出浴桶,景瑎的衣服水声淋漓,瞬间将男人的后背打湿,他也没吭声,拿干袍紧紧裹住了人,生怕迟一秒人会着凉。
偏偏系统的声音还没停止,在景瑎脑海中快速做着最后的输出:
【啊啊啊宿主这个问题我处理不了呜呜呜我遁了,你等我消息吧。】
【等等!】
景瑎空口呼唤,没收到回音。
他还没来得及问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一旦主角攻受的感情线被彻底拆开,那他景瑎又是什么身份?
这些都还没商量出来个对策,看系统落荒而逃的样子……怕是近期都不会再出现了。
真的是!
景瑎鼻子呛了一口水,鼻子和喉间连接处火辣辣地疼,咳了半天,很快就咳出了些眼泪,他拧眉无措地眨了眨眼,一滴泪水从泛红的眼尾滑落,滴答掉在了阎济的虎口处。
他满心满眼全是刚才系统的那句“主角攻受以后都不会再有发展了”,没注意到睁眼的一瞬间,天光乍现。
整个世界变得更加明亮起来。
而就在面前,有一个模糊朦胧的影子……
景瑎湿哒哒的双手抚上对方棱角分明的脸,下一秒,他的手就被一只更大的手包裹住,脸颊紧紧贴在景瑎的手心。
一颗特别大的脑袋在面前变得逐渐清晰……
景瑎眼中有了些焦点,他喃喃道:
“阎,济?”
第39章 又没死成的第二十天
景瑎眼中这点微弱的变化没有逃开阎济的观察。
“小瑎看到了是吗。”
阎济语气中带着急迫, 景瑎被光线不小心晃了一下,良久没有接触过光明使眼睛传来一丢丢刺痛。
“我……”
景瑎有些犹豫。
眼前好像确实能看见阎济的轮廓。
他循着黑影摸去,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很硬的东西, 阎济没有出生, 任由景瑎摸索。
手指向下, 才摸到了柔软的触感, 是阎济的嘴唇。
刚才那是阎济的鼻梁。
景瑎的手指刚要撤离,继而就被阎济握住。
他欣慰地说:“小瑎有在慢慢变好。”
说完,就重新抱起来景瑎。
他浑身还湿着,冷不丁打了个寒颤,阎济没多说, 也没给人多思考的时间,转身给人扒掉了湿衣服, 等景瑎回神的时候,干燥温热还带着熏香的里衣已经裹在身上穿好了, 景瑎张了张唇, 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阎济害怕人害羞, 又不能任由人湿着, 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生怕会招致少年的反感。
等穿好了, 朝外面唤道:“叫岑郡等等来找我。”
外面的德水:“是。”
景瑎循声看去,隐隐看见一个高高的黑影看向自己, 他说:“我带小瑎回去?”
景瑎:“……嗯。”
……
“确实是好多了。”
岑郡收回搭脉的手,颇有些满意地说道:“小侯爷身子体虚,寻常猛药吃不得, 只得细细引导,温度适宜, 另外多加休息,才能有今日这个效果。”
岑郡眼尾都飘了起来喜色,为自己的高情商发言沾沾自喜。
前半句夸了自己的医术,后半句还给王爷上了个眼色。
果不其然,景瑎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他能恢复得这样快这样好,是阎济养得好。
阎济咳咳了一声,使眼色让岑郡闭嘴。
他家小瑎有些难堪。
岑郡无声地“啧”了一声。
“反正呢,之后多加休养,饮食合宜,切记要保温不能受凉,就会慢慢好转的。”
“药还是得喝的,不过我能将其中的龙胆草换成黄柏,没那么苦。”
岑郡收拾医箱,差不多了就准备出门去,却被景瑎叫住。
景瑎心里不怎么有谱,但是还是决定问出声:
“我是不是,中过毒?”
这下轮到岑郡喝阎济一同沉默。
景瑎茫然地挠了挠头。
他中毒这件事他们肯定知道,为什么没有和自己说过呢?总不能是那毒药下得技法高超,岑郡这个书中的神医没有发现吧。
景瑎朝阎济的方向望了望。
岑郡:“……这个。”
“不是什么严重的毒。”阎济云淡风轻地开口。
“小瑎此前在宫中,那本事污秽泥垢之地,沾染了些不该沾染的东西,如今一切都好了,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嗯?”
景瑎呆愣愣地看向阎济,他感觉到阎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肃杀气。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景瑎没有害怕的意思,他只是想尝试脱离掉系统后,再去看清这个世界发展的规律。
岑郡在景瑎茫然的时候已经离开,屋中只剩下了两人。
阎济呼吸凝滞,许久才鼓足勇气似的开口:“小瑎想知道什么?”
他早该问的,想看看少年是怎样看的,但是一直没敢问出口。
他害怕会听到他不想听到的答案。
景瑎沉思,阎济就也跟着沉默,没有打断人的思路。
“那我都问了?”
阎济:“阎济知道的都会告诉小瑎。”
景瑎也觉得阎济不会骗他。他和阎济现在虽然有点…微妙,但也一直缺乏一个沟通的机会。
“我想知道太子殿下怎么样了。”
他那日只把主角受一脚往回踹,可不知道人到底有事没事。
阎济怔愣一下,看向景瑎的眼神变得难忍:“他并无大碍,已经临朝处理政务了。”
景瑎恍然“哦”了一声,又继续问道:“那他为什么也会被绑?他会当皇帝吗?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他唯恐自己太过生硬,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才将最后一个问题引出,他真的很好奇主角攻对主角受的感情到了什么地步。
之间面前的黑影分毫不动,良久才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未必。”
其他的东西宛若空中楼阁虚幻无比,亦在变幻之中,阎济只挑了一个最容易回答的问题。
他说未必。
“欸?”
景瑎没反应过来这是回答的哪个问题,呆呆地发问出声,然后就被阎济抱了起来,男人的大脑袋轻轻垂在他的肩膀上,柔声问道:“阎济也有问题问小瑎。”
景瑎:?
“你还没有回答——”
“小瑎很喜欢太子吗?”
阎济骤然问出口,将问题引向了一个完全莫名的地方,景瑎脑子转得不怎么快,没跟上。
倒是忽略掉了这层肢体接触。
他侧头问:“我和太子吗?”
什么跟什么?
我问你和主角受,你是问我我和主角受吗?
“嗯嗯。”阎济的声音低低的,幽幽得低唤道:“小瑎。”
“……我那天看见了,你为了救他故意跳下去的。”
他不值得你救。
景瑎宕机了。
不是他在问阎济问题么,怎么绕到了自己身上,阎济还一问就问了这么刁钻的一个问题。
他该怎么说,他想死之前给自己凹个光辉造型?
空气陷入沉默。
景瑎再用他不甚好使的权谋脑子分析眼前的情况,在回答“对,我就是想找死”和“对,我想巴结一点主角受”之间做抉择,却没能意识到这样哪个答案都不是阎济想听的。
阎济下巴垂在少年的耳颈处,第一次产生了一些不好的冲动。
小瑎犹豫得……他都有些恨了。
于是,景瑎的耳垂被某人轻轻的咬住,湿软的触感直冲天灵盖。
他立马要推开人,这次却没能推动。
阎济压低了声音,是在真正意义上的耳鬓厮磨间灌进景瑎耳朵里的。
“小瑎,我喜欢你。”
“你对自己一点都不在乎,而是去救那样的人……我不高兴。”
阎济没有语气,但景瑎敏锐地捕捉到了主角受的形容词——“那样的人。”
温热的怀抱中,阴湿感缓慢从尾椎骨攀爬而上,阎济没真的使出力气,只是轻轻咬了咬就收敛住了力道,他呼吸之间将那股不沉静消弭,将充满侵略性的啃咬及时转化为一个温热的吻。
粘腻,但并不至于骇人。
景瑎的脸烫成了烧饼,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很显然他还是没能免疫。
阎济的声音低低的,湿湿的。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是吗?”
景瑎:“……”
“懂了,小瑎有自己的心事。”阎济说,“那阎济可以不知道。”
景瑎点了点头。
“嗯嗯。”
“但是……别让阎济等太久,好么?”
景瑎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瑟缩:“嗯?”
阎济的食指轻轻将少年的下巴抬起,在少年还迷迷糊糊中,趁时开口,带上了不容拒绝的口吻。
直白而纯粹。
“因为阎济喜欢小瑎,所以希望小瑎永远保护好自己,永远以自己为重。永远不离开我。”
“小瑎知道喜欢吗?”
阎济的声音带着蛊惑,他垂下眸子,将视线慢慢挪到景瑎的唇瓣上。
“小瑎不知道的话,我……”
“我知道!”
景瑎一个大喘气,将手掌插在了二人之间,隔绝住了阎济的攻势。
他整个人的腰弯到了极致。
阎济继续:“喜欢就是我见不得小瑎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左意蕴不是好人,那个隋寂也是,小瑎身边的蛀虫太多,他们迟早会伤害到小瑎。”
“但我不会。”
说完,阎济的语气中才终于带了一丝丝笑意,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柔体贴至极的阎济。
他安抚似的抚摸景瑎的后背,好像刚才只是一点再寻常不过的告白。
景瑎全程没看见阎济的眼神,自然也不会发现那一抹阴郁。
……
深宫之中。
左意蕴给母后请安,恰逢顺安帝在皇后宫中用膳,见了太子心情大悦,神色温和地免了太子的礼。
皇后久病,在宫中深居简出了十几载,脸色有些病弱的苍白。
一派其乐融融的帝后储君融洽相处之后,顺安帝离去,皇后还没来得及和儿子招手说说话,就见太子也俯身告退,说不打扰母亲卧病了。
皇后脸上的神色凝滞一瞬。
“好,蕴儿事多,去吧。”
全部的人离去,坤宁宫恢复往日的冷清。
老太监退进来回话。
“娘娘,陛下去了宜仁宫。”
“咳咳,太子呢?”
“太子殿下照常出宫了。”
皇后的眼中浮现一抹痛色,她深知皇家这对父子之中的隔阂,眼前的融洽只是幻影。
“蕴儿还在怪我。”她喃喃道。
“怎么会呢?娘娘当初也是有苦衷的。”
“可是事已至此了……”
皇后挥手屏退一干人等,只剩下了陪她最久的老嬷嬷,老嬷嬷年近七旬,安静给她揉捏脑门。
“我是活不久了。如果事情一定要走到那一步的话,我不能不为蕴儿考量着,我只剩这么一个孩子,只剩下这么一个孩子了咳咳咳!”
嬷嬷面露痛色,转身要提裙离开:“娘娘,我去宣太医。”
“不用,陛下刚走,我该是欢喜地病好了才对,不能请太医。”
她气若游丝,抓住老嬷嬷的一截衣袖,用尽力气说道:“丽嫔不是犯恶心么,你去将陛下赏赐的那株千年老山参,抽空送去宜仁宫。”
十日前,陛下新得的千年老山参,被丽嫔哭着闹着要了好久,但是皇帝偏偏送给了中宫。
“娘娘。”
“莫说了,快去。”
皇后蹙起双眉,将人都赶了出去,才别有深意地喃喃。
“满宫都是陛下的刃。”
她得帮着。
她已经老了不中用了,剩下的一点点用处,就是在宫中为陛下培养一个新的“瑾贵妃”。
陛下需要这样的人,她的蕴儿也需要。
==========作者有话说:==========
私密马赛,最近好忙好累,力竭了。
第40章 又没死成的第二十一天
宜仁宫中。
娇艳欲滴的美人儿坐在阴凉处, 指尖有叶子包着丹蔻,刚摘下来,鲜亮的颜色衬得肌肤胜雪。她娇滴滴地瞥了一眼下人抬上来的东西, 瘪了瘪嘴。
挥手打发道:“下去吧, 打量着我没见过呢。”
老太监贴上来:“这是皇后给娘娘您服软呢。”
丽妃闻言掩饰住得意喜色, 满不在乎地哼道:“她个老太婆阴阳怪气我才对吧。谁不知道我和陛下说了胸口疼需要老山参, 她要是真想送我早就送来了,用得着现在送来么,这不是让阖宫的人看我笑话,哼。”
她说着说着就来气,秀丽的指尖指向捧着东西的小太监, 声音尖利:“拿下去!”
老太监是宫中的老人了,塞了不少好处才得以进宫中受宠的丽嫔面前当差, 近来因为谄媚得宜,得了不少器重, 此刻更舍不得丧失掉这个表现的机会。
他故弄玄虚地挑丽嫔想听的说:“娘娘, 您风华绝代, 还指望给陛下再填几个子嗣呢, 何故要和……那位置气,这老山参依奴才看, 她留着也是浪费,给我们年轻貌美的娘娘才是物尽其用呢。”
“说不定用了之后, 转眼还能再生日宴上……”老太监放低了声音眉眼弯弯,悄悄倾身附耳说道,“再怀个龙种。”
丽嫔瞪大了一双美目, 看了老太监一眼,沉静许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挥手屏退众宫人,吩咐小太监去传话改日去坤宁宫谢恩,然后就看着老太监,压低声音道:
“我听说,当今皇后曾经有不少孩子,怎么回事?”
那老太监到底是宫中老人,揣着一些旁人不得而知的秘闻,此刻胸有成竹地抖起来包袱,神秘兮兮地说:
“老奴听闻曾经今上在儋州的时候,皇后有不少皇子呢,除了当今的太子殿下,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丽嫔没听过这样的传闻,立马招了招手,“你仔细点说。”
“当今殿下出生之时,传闻素来干燥寒凉的儋州连降三月雨水,导致当年大涝,还是儋州指挥使的陛下找到了算命先生,后来不知道那算命先生说了什么,陛下竟然将尚在襁褓之中的殿下送去了乡下。”
老太监绘声绘色,娓娓道来:“然后自从那段时间之后,传闻皇后疯了一段时间,然后再怀上了二皇子才恢复正常,后来在短短的五年时间里,皇后一连生了三胎两位皇子一位公主,但奇怪就在于,前两位皇子先天不足,唯一正常的小公主不满三岁就夭亡,唉,皇后也因此伤了身体,再也不能生育。”
丽嫔捂住了嘴。
“娘娘你也知道,皇家最注重这些犯忌讳的东西,于是陛下根本没将那两名先天不足的夭亡皇子算进来,您是陛下登基之后才进宫的,自然不知道前面有多少个皇子。”
“那……如今的太子殿下呢?”
老太监眨了眨眼,像是不知道但是又不好意思露怯,含糊其辞地说道:“太子殿下自然就是在儋州长大的,这不入京还不满一年呢。”
“依老奴所见,太子根基未稳,咱们的四皇子未必就……”
丽嫔娇声低喝:“快快闭嘴!”
“老奴逾矩,请娘娘恕罪。”老太监立马跪下,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丽嫔嫌弃地看了一眼,“起来吧,以后莫要再说这些。”
“你又不是不知道瑾贵妃是怎么没的!”
“不过就是想和太子殿下争夺皇位,瑾贵妃人那么蠢,本宫才和她不一样。”丽嫔捂着胸口,还有些心惊胆战,“本宫的父亲只是个边陲小官,能给陛下生下泰儿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我……本宫哪里敢想这些。”
她的泰儿还小,刚开蒙,太子却已经是马上及冠的年纪了……
丽嫔越想越害怕,她花容失色,指尖轻轻颤抖。
老太监咬牙,决定搏一搏,不要命地进谗言:“陛下身强体健,定能活到咱们小殿下成人,到时候乖巧听话的幺儿和心机深沉的长子,陛下也未必就……”
剩下的话没说完,被丽嫔瞪了回去。
可有些东西就是种子,一旦种下,稍有土壤和营养就会生根发芽。
“你去叫泰儿来,就说本宫想念泰儿了。”
“可是太后娘娘说过……”
“你管那老妖妇做什么,这宫中是陛下说了算,本宫什么东西都是陛下给的。一个老不死的东西都不是陛下的亲娘,还要本宫敬着吗?”
老太监连连称是,心想最近太后卧病不起,应该是不会过问这些小事的。
“还有!”
老太监:“娘娘您说。”
丽嫔蹙眉喘气,深思地转了转眼珠,“你就去问凝晖堂先生安,以表本宫敬意送点东西。本宫的生日宴,陛下看到泰儿小小年纪就如此早慧,定会高兴的。”
老太监眉开眼笑:“是。”
坤宁宫中回来复命的太监传话见丽嫔的人去了凝晖堂,病容憔悴的皇后不用思考就看透了丽嫔所想,她捂着唇轻咳,齿间露出一抹又轻又压抑的嘲讽。
“哼,蠢货。”
……
燕王府的侧门早就和景瑎的院子打通了,又是一连好几日的修养,景瑎顿顿苦药喝得都很干脆,就连曾经的饴糖都不吃了,每当阎济的手刚递到唇边,整个人就已经溜号。
他如今已经能看清很多东西了,就是学文写字这样精细的东西还看不大清,剩下的吃饭睡觉非常能自理。
所以趁机从阎济的房间搬了出来,回到自己雅致得宜的房间。
虽然也是阎济布置的就是了。
当再次景瑎喝完药悄咪咪地转头就走时,阎济有些黯然地放下手,看着人的背影沉默。
德水:“王爷,老奴以后将这个撤了吧。”
阎济拦住:“别,他故意憋着苦呢,你去吩咐人给他屋子里多放点甜的点心。”
德水眼睛眯了眯,心道自家王爷心思细腻,“是。”
在阎济目光下小步飞快溜进房门的景瑎刚关上门,就露出一个苦到发皱的表情。
哕哕哕!好苦。
但是他坚决不能陷入主角攻的攻势,没错!至少在系统回来之前……他不能再离主角攻那么近了。
景瑎一边想,一边觉得亚历山大,刚才阎济盯他的眼神能直接在他背后射两个洞,幸好他溜得快,要不然到时候就得被阎济给亲死!
景瑎想着想着,身上猛猛打了个激灵,却没发现先一步反应的,是红透了的耳朵尖。
“真的是……”
景瑎转身想喝口茶,却发现桌子上的茶叶换了一种,他倒水尝了尝,居然很甜。
他突然不受控制地朝外看了一眼。
阎济墨发倾泻而下,骨节分明握着一则书卷。他披着大氅坐在庭院之中,入秋以来天气有些凉风中带了寒意,枫叶簌簌落下,他居然就那样坐在那里看书,也不准备离开。
这人不嫌冷么?
景瑎皱了皱眉,莫名有些气急败坏,觉得阎济真是个呆子。
可是他考量再三,又不太敢出去和人说话。
就在这时,小厮不知道从哪冒出头,叽里咕噜和男人说了些话之后,阎济的视线投来,朝屋内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刚好和景瑎的目光对上,吓得人缩了缩。
但是阎济什么都没做,他跟着人悄然离去,给扒窗户偷看的景瑎只留下一个背影。
景瑎抿了抿唇。
院外。
“皇帝要为四皇子生命设宴。”
阎济心下了然,没说什么,回到书房内将杂事布置一番,严令雾三追查邹子濯下落,其余的布置到一半,收到了叶修延的拜帖。
德水:“叶小公子带了好一些东西来,就是……”
阎济侧目:“就是什么?”
德水想来有些好笑:“就是路上绕了个弯,朝西边去了。”
西边就是景瑎的住所。
阎济面沉如水:“走。”
德水笑意不加遮掩,跪在地上的雾三给雾二使了个颜色——默默给叶修延点了根蜡烛。
……
景瑎无聊透顶,刚想出院子喂鱼,结果鱼刚喂了一半,就见院墙上先有一袋包袱扔了进来,快速吸引到了景瑎的注意力。
景瑎小步挪到墙角,才看见地上的包袱是一袋子的玩具,有些东西还散了出来。
景瑎震惊。
这院子居然有人光明正大爬墙头?没人管吗?
然后就发现了墙角院门处小厮五味杂陈的神情。
“……”
“嚯。”头顶一道声音传来,景瑎循声望去,是一个大脑袋。
男人笑得荡漾,装束不是很规整的样子,骑在墙头朝下面的景瑎打了个灿烂的招呼。
“小嫂——小侯爷早啊!”
景瑎抬头,默默张圆了嘴巴。
几息之间,跳墙而下的叶修延已经靠一包袱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成功和“小孩子”景瑎达成了友好社交。
景瑎眼中透着浓浓的好奇,但是第一眼就确定眼前的人不是坏人。
而且看那群小厮的表情,也不像是放了坏人进来,倒像是有点……能预见未来的不忍直视。
景瑎压下心中疑惑,从懵逼的表情渐渐变成了崇拜星星眼——在听叶修延吹牛逼。
“我是谁?我当然就是整个大宸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叶大诗人,写尽三百首诗赋,才情为后世惊叹,江湖人称‘叶三郎’!”
景瑎收起来的嘴巴再度张大,嫩白的脸颊肉在阳光下显得玲珑透亮,真的被唬住的样子。
叶修延内心啧啧称奇,没有想到冰山阎济喜欢这款……不过这小侯爷确实招人喜欢,说什么都跟没见识过似的。
但实际上景瑎不是没有见识过花言巧语的人,他震惊的原因是——他确实知道眼前这个人。
叶三郎,到了后期入朝为官封侯拜相。成为了整个大宸重要的权臣,也是纯臣之一!帮助主角攻受解决了好多感情上的波折,确实是性格非常鲜明的一个人,让景瑎有很深的印象。
他记得曾经还觉得这人就像是攻受感情里的军师呢!
叶修延这个名号尚未向旁人说过,他家中独子,哪里来的“三郎”称号,这都是他看话本的时候瞎扯的,本来只是想逗逗小嫂子,没想到景瑎真的一副信了的样子。
景瑎抓住他的手,神情恳切:
“叶三郎公子,久仰久仰!”
叶修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开口再跑两句火车,远处传来脚步声,院门嘎吱打开,赶来的阎济黑沉着脸,死死地看了叶修延一眼。
等看到景瑎,瞬间压住了阴沉,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
他招手:“小瑎过来。”
景瑎炸毛。
叶修延也炸了毛。
==========作者有话说:==========
景瑎星星眼:哇!
叶修延:(吹完牛逼开始害臊)挠头/
阎济:眼神冰冷。
【你是说我老婆先夸的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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