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美华打电话没找到高清, 便来电子厂找了。
家里还有高清几件衣服，她也正好顺手送过来。
电子厂大门关着，戚美华站在门口叫保安。
不一会儿, 窗户打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 说话十分不客气，“干嘛？”
“师傅，我找个人。”戚美华说。
“现在正上班呢, 下了班来找。”那人说着, 就要关窗。
戚美华反应很快，立刻把手伸了过去, 窗户就关不了了，再关就要夹了她的手。
“你这人。”保安十分不悦, “夹住了你，赖我还是赖你？”
“赖我赖我。”戚美华立刻笑着说：“我远路来的，麻烦师傅你帮我叫一声，我说两句就走。”
保安瞥了戚美华一眼, 见她拿着一个包袱, 也不想为难, 便问：“找谁啊。”
“高清。”戚美华立刻说。
“高清？”保安对这个名字不熟。
“满飞雪您知道吗？她是高清的师傅, 高清是她徒弟。”
保安听了满飞雪的名字, 脸色都缓和了许多，自言自语道：“你早说啊，是满师傅的徒弟。”
他嘀咕着, 拿起电话，然后对着电话讲了几句，挂掉后, 对戚美华说：“等着吧，马上出来。”
戚美华连声道谢，拿着包袱就站到了一边。
她低着头，把下巴藏进衣领里。今天来的时候，戚美华特意穿了一件衬衫，领子高，能适当挡一挡。
因为不想让熟人看见她来找高清，虽然她在清城认识的人不多，但万一呢。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戚美华等了一会儿，高清就出来了。
一身蓝色的工作服，又黑又瘦的一个青年小伙，跑出来的这一会儿，一头的汗，短短的平头上面好像还粘着水珠儿。
“怎么跑这么快，出这么多汗？”戚美华看了一眼高清，皱眉问。
“洗了一把脸。”高清说。
戚美华又看了一眼高清，感觉他瘦了许多，只能提醒：“你是不是不吃饭啊，才几天不见，你又瘦了。”
“昨天下工就回宿舍睡了。”高清舔了舔干得掉了皮的嘴唇，“没来得及吃饭。对了，妈，你找我有事？”
戚美华把手里的包袱塞给高清，“这些日子你别去我那了。上次你也见了，差点就露了馅。我把你的衣服捎来了，有事的话，就晚上给我打电话。”
高清接过包袱，为难看了戚美华一眼。
下一秒，高清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十几块，直接塞进戚美华手里。
“不知道今天你来，我兜里就这么多。你拿着花。”
戚美华看他一眼，接了过来，咬咬嘴唇，拿了十块，把剩下的零钱重新塞进高清口袋里，“你也不容易，不想做饭了就出去吃点，包子烧饼，哪个不能吃饱？”
高清笑了笑，“行。”
戚美华又问：“你那个女朋友，怎么样了？”
高清没想到他妈会问这件事，微微一滞，只能敷衍：“还行。”
“你得有脑子，有手段。她家不是本地的嘛，有家有房的，结婚你就能在她家住，我什么都不用给你置办，这多好。”戚美华瞪了高清一眼，就觉得这儿子不是自己生的，跟自己一点都不像，老实巴交的劲儿，跟他那个死了的爹一模一样。
高清只是笑了笑，也不答话，戚美华见他这样，觉得这孩子就是长了个榆木脑袋，不开窍，教也教不会。只能叹了口气，“你先谈着，以后结婚的话，房子啥的，我再想办法。”
高清一听就明白是什么意思，看着戚美华道：“妈，咱好好的不行吗？我现在上班了，每个月都有工资，能养的起你……”
高清还没说完，就被戚美华狠狠剜了一眼，她怒道：“你懂什么，就你那几个子还养我呢。结婚得有地方住吧，以后得生孩子吧，一大家子得吃饭吧。”
戚美华摆摆手，“我和你说不清楚。你啊，别管我，别扯我后腿就成。”
戚美华不想多谈，更不想再多留一会儿被人看到，转头就要走。
高清抱着包袱，跟着戚美华走了两步，终于鼓足了勇气，在戚美华身后道：“妈，我看那个叔叔挺好的。你如果真的看上他了，你就好好和他过日子。我以后不用你管，真的，我能靠自己。你就好好跟那个叔叔，别和以前一样……”
戚美华的鞋差点就被高清踩掉，她转头狠狠瞪了高清一眼，“别跟着我了，赶紧上班去！”
高清只能停下脚步，戚美华瞪着他，最后叮嘱一句：“别忘了，不要来找我。”
*
沈博背着照相机拍照，在车间拍了几张又到外面拍了厂区环境，最后和满飞雪告别，两人一齐往车棚去拿车。
凑巧的是，王兵和林听也办完了事，准备回去，四个人又碰上了。
沈博有事情要打听，见着两人后肯定不会让他们就这么走了，推着自行车就跟了上去，准备好好问点问题。
崔余便在旁边跟着听。
和沈博说的一模一样，王兵的确什么都说了，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车轱辘话说的很圆满，让你好似得到了一手消息，但是仔细琢磨琢磨就会发现，他说的就是你原本就知道的。
而林听，和沈博说的也一样，全程闭嘴不谈，昂首挺胸向前走。
沈博只能从王兵嘴里套话，再滑不溜丢的泥鳅也有说错话的时候，他就不信了。
推着自行车就挤了上去，和王兵肩并肩一起走，这样，林听就被挤了下来，和崔余一起落在后面。
这姑娘的自行车有些眼熟。
林听职业习惯，不管什么东西什么人，看一次就能记住。
再看第二眼，就知道了，是那辆。
魏辰阳骑来让他看过。
原来是这个姑娘的自行车。
林听记得她的名字，崔余。
也记得她哼的快乐老家，还有她和爸爸挽着手臂一起去吃饭的情景。
好像是受了那首歌和那个场景的影响，林听突然觉得就这么和她走在一起，都和往常不同。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听到路边树上的蝉鸣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心跳声。
林听没忍住，又侧头看了崔余一眼。
崔余感觉到了，抬眼看向林听，笑了笑，“林警官，之前我们见过。”
“是。”林听颔首，“我也听辰阳提起过你。你是省城大学毕业的？”
“对。”崔余说。
“怎么来清城了？”
“我是清城人。”崔余道。
林听有些好奇看着崔余，“是吗？”
“如假包换。”崔余笑着说：“以后工作上有需要请教林警官的，还请林警官多多帮助。”
林听嗯了一声，“应该的。”
四个人很快就走到电子厂的大门口，王兵转头看了林听一眼，林听就明白了。
他快步上前，两人跨上自行车就要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抱着一个包袱，从四人前面快走过去。
王兵认出了高清，转头看向林听时，林听向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看到了。
崔余跟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男人小跑进了电子厂，崔余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再往前走了几步，崔余等沈博和两位警官寒暄再见。
无聊看向远方，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脚步匆匆，好像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要赶着去做。
再往前几步，便转了弯。
是戚美华。
第42章
“刚刚那个是高清吧。”王兵和林听骑着自行车回所里, 问旁边的林听。
“是。”林听点头，“是他。没想到真的在清城工作了。”
“看他拿着一个大包袱，应该是家里人给送的。”王兵想了想说, “他家不是说没什么人了？”
“对。只剩他和他妈。”
“那这么说？”王兵看向林听，“他妈也留在清城了？”
林听没接话, 虽然他也是这么推测的，但毕竟没有亲眼看见。
林听来派出所第一天上班，就遇见了高清。
确切的说, 是几个人押着高清和他妈王华来的派出所。
那天林听刚报到, 王兵简单交代几句就出任务了，所里没什么人, 林听就在办公室先熟悉情况。
几个人扭送高清他们进来的时候，当时的林听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学校学的和实际操作又是两回事，只能先让他们都坐了，好好听听他们怎么说，再记下笔录。
这是两拨人, 一拨两男两女, 都是中年人。还有一拨是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几岁, 头上还流着血, 身边坐着的是他妈妈。
林听先让卫生员给年轻小伙简单处理了伤口，然后坐下仔细听他们说。
那两男两女是兄妹四人，说是回老家探亲呢,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曾经骗他们爸爸的女人，上前理论时，言辞激烈, 就动起了手。
行骗的便是高清的妈妈，王华。
四兄妹在所里痛诉王华的罪过，主要是说她骗了家里老人的钱，最后被他们兄妹发现后，这王华卷钱就跑了。他们找了许久没找到，没想到竟然在清城遇着了。
可王华不同意，她说她和老头是有真感情，她从来没有骗过人的钱，都是老头心甘情愿给她花的。而且她也没跑，是因为知道老头的子女不同意他们交往，她才离开的。
王华坐在林听面前，哭的梨花带雨，最后指着自己儿子，也就是高清的头，说这一见面他们就骂人，侮辱人，还动手打了我儿子。
高清是王华的儿子，林听看了他的身份证，比自己大一岁。
高清倒是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人一句话也不说，坐在那里低着个头，谁也不看。
兄妹四人吵着闹着让林听把他们扔监狱里去，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要定王华的诈骗罪，那需要更多的证据，比如她拿了老人的钱，什么时候拿了多少，或者她在这段期间是否和多人存在这样的关系，如果能找到其他受害者，可以一起举证。而且也需要被害人的陈述。
兄妹四人一听，就傻眼了。
因为家里的老人，至今都认为他和王华是恋爱关系，是生生被子女拆散的，王华也从来没有骗过他。
事已至此，王华一口咬定他们四人先是污蔑自己，又动手打了自己儿子，她要一个公道。
林听把笔录都记好后，王兵他们也回来了。王兵拿着看了一遍，最后把兄妹四人带了出去。
告诉四人报案所需的流程，需要身份证明材料和基本证据材料等，公安机关接到报案后，会进行初步审查，如果符合立案条件，就会正式展开调查。
四兄妹一听，你看我我看你的，都傻眼了。
最起码，他们回去把他们家老人扛出来，老人都不认为自己是被诈骗了。
四兄妹最后表示，他们明天准备好了，再来。
可王华不愿意了。
她要求派出所立刻抓了那四兄妹，因为他们动手打人。
高清的头包扎好了，但白白的纱布上还渗着血。当时被打的时候，还有目击者，四兄妹是逃不掉的。轻了会进行治安行政处罚，严重的会进行拘留。
王华站起来指着那些人就骂，说自己好好和老头处对象呢，你们编排我、污蔑我，好，我惹不起躲得起，我离开了，还不行，你们还追着到这里打我儿子，今天你们不进去，我就死在这里了。
林听注意到，不管他们怎么闹，怎么互骂，高清一人坐在角落里，一个字都没说。
就在最混乱的时候，高清扑通一下跪在了王华面前。
他低着头，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看不见他流泪，却能听到发自内心的痛苦。
他给王华跪着，求他妈别说了，别追究了，别再丢人了。
这件事就在高清下跪的那一刻结束了。
四兄妹趁机离开，虽然嘴上说着会拿来证据，但是他们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王华，在兄妹离开后，转身踹了高清一脚，也跟着离开了。
高清瘫坐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才从地上爬起来。
林听扶着他，问他要不要去医院，高清只是对林听摇摇头。
从办公室到派出所的大门，几十步的距离，林听看着高清走出去，至今都无法忘记高清离开时的情形。
……
“这是留在清城工作了。”王兵对林听道，“哎，希望他能好好工作，不要走歪路。我记得他挺好的，当时扑通一下跪下，我想也没想到。当时还觉得他会纠缠到底，没想到，是让他妈放手的。”
“老王，你怎么想？”林听问。
“你呢？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现在应该有数了。”
“嗯。”林听道，“只不过不知道王华现在改过自新没有，还有没有继续骗人。”
“难。”王兵摇摇头，“你忘了她转身给她儿子踹的那一脚？我看啊，玄。”
*
戚美华匆匆赶到崔家，在门口略整理了一下自己，才推门进去。
崔见阳正坐在小院的阴凉处择豆角呢，看见戚美华来了，抬了一下眼皮，又耷拉下去。
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择菜呢？”戚美华没事人走过去，拿一个小马扎坐在崔见阳身边，也抓了一把豆角。
“我自己就成。”崔见阳道。
“咱们俩择的快。”戚美华笑着就择起来，“中午是要吃凉面条了？”
“嗯。”崔见阳说，“小鱼爱吃，荆芥我也摘来了。”
“你看你，事事忘不了小余。”戚美华道，“昨天我就和她妈说呢，说你不管干什么都惦记着崔余，让她可劲儿放心吧。”
崔见阳手一抖，没想到自己还没问，戚美华已经先说了。
他看向戚美华，豆角也不择了，问：“你去省城了？”
“嗯。”戚美华点点头，“我有事去了趟省城，突然想起来小余家就在省城呢，想着你可能不想和她妈联系，就找去了。”
“你找她做什么？”崔见阳立刻问。
“怎么了？我不能去？”戚美华无辜看向崔见阳，“我是觉得崔余她妈不是一直不让你和崔余联系吗，崔余突然回来了，你不好和她说，我就去说一下，主要是让她放心，崔余在清城挺好的，有咱们照顾着呢。”
“就为了这？”崔见阳半信半疑。
“那我还能为了啥？”戚美华笑着反问崔见阳，“你说我还能为了啥？”
崔见阳不说话了，他看着戚美华，几秒后，低下头重新择起了豆角。
“小鱼的妈妈不知道小鱼回清城。”崔见阳低声说，“也不知道她在清城工作的事。”
“啊？”戚美华立刻把手里的豆角放回原处，故作惊慌道：“那，那我不知道啊。我就是去说一下，让她放心。坏了，我是不是给崔余找事了？”
崔见阳又抬头看了戚美华一眼，从戚美华的眼睛里，从她的表情里，崔见阳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她好像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也不是故意去找余晚的。
“还好吧。昨天余晚来了，我们谈了谈。”崔见阳道。
“谈了谈？”戚美华见崔见阳打消了对自己的怀疑，又拿起菜，和崔见阳肩并肩坐在一起，唠家常一般，问：“谈了什么？她是不是让崔余回省城，继续出国？我就说嘛，那么好的机会……”
“她说小鱼可以留下。”崔见阳打断了戚美华的话。
戚美华手一抖，一条长长的豆角就被她掐断了。
豆角掉在了脚上，她丝毫不知，只是喃喃重复崔见阳的话：“她说可以留下？”
“嗯。”崔见阳说，“不过她仍然希望小鱼能按原计划出国，留下估计也是她的权宜之计。或者想等着小鱼自己想明白吧。”
崔见阳低头把掉在地上的豆角捡起来，放在箩筐里，他站起身，要去洗豆角，走到院子的另一头，崔见阳又转身看了戚美华一眼。
戚美华坐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阳光照在戚美华的后背上，糊成一片。
崔见阳看着戚美华的背影，半天才说：“中午小鱼回家吃饭。你也留下吃吧。再炒个番茄鸡蛋浇在凉面条上，拌上麻汁蒜汁。”
第43章
崔见阳变了。
这是戚美华听完崔见阳叫她留下吃饭后的第一反应。
戚美华十分敏感, 所以她才能在一次次的纠纷中成功脱身。她总是能十分敏锐地察觉出对方的变化，从而做出最准确的预判和回应。
在戚美华和崔见阳相处这一段时间以来，她每每上午来崔家, 必定是到了晚上才回自己租房处的。
这已经成了她的第二个家。
所以留下吃饭，这件事对自家人是不需要多此一劝的。
以前从来没有过, 今天却出现了。
崔见阳无意中把戚美华从这个家里择了出去，像刚刚择那些豆角一样，蔫儿的、有虫的都扔进了垃圾堆。
戚美华长长吸了一口气, 笑着应声, “好啊，我也想吃你做的面条了。”
她说完, 去拿了扫帚，把择下来的豆角都扫干净。
她要做这个执仗人, 而不是被扫地出门的那个。
戚美华下定了决心，中午趁着吃饭，和崔余说清楚，再尽快和崔见阳把事儿办了。
如今这个阶段, 只能先下手为强。不能再拖了。
嫁进来, 她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崔余只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对,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而已。
午饭是两人一起做的, 原本戚美华要自己掌勺, 可崔见阳拒绝了，说小鱼嘴巴厉害着呢，一尝就知道是不是他亲手做的。
戚美华便在一旁打下手, 凉拌荆芥黄瓜，洗番茄，打鸡蛋, 又剥了两箍大蒜头。
“用不了那么多。”崔见阳在一旁用凉开水泄麻酱，看着戚美华剥蒜，手指头都剥红了，便说：“几瓣就够用了。”
“没事，反正也是闲着。”戚美华道，“你爱吃大蒜，我剥好放小碗里，省的你吃的时候再剥了。”
崔见阳对戚美华笑了笑，“行。”
“一会儿啊我出去买半只鸭子。”戚美华说，“没个肉也不行，小余在报社上班，累着呢，到处跑，得多吃肉。”
崔见阳脸色明显好了许多，忍不住赞了一句：“你想的比我周到。”
“女人嘛，就这些事，来来回回围着家里转，习惯了。”戚美华看向崔见阳，笑道：“你今天不许和我抢啊，我想给小余买肉吃。”
“你哪有钱。”崔见阳道，“屋里抽屉里有，你去拿就行。”
“我说了，今天我买。”戚美华嗔怪道，“这么好的孩子，谁不喜欢啊，我看见小余，就打心眼里爱的不行。今天我买。”
“行，你买。”
鸭子是戚美华买的，本来想买半只的，最后一咬牙，买了一整只。
烤得金黄冒油，让老板给切了，一块块地码好，戚美华提着就回了家。
心里想的是，幸亏高清给她拿了十块钱，要不然这鸭子也买不上。
提着鸭子回到家，崔余已经下班了。
在院子里洗手呢，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戚美华先开的口，朗声道：“小余下班了？正好，鸭子刚烤出来，皮都是脆的。”
崔余点点头，继续洗自己的手。
崔见阳的手艺无法挑剔，面条用凉水拔的冰冰凉，崔余先来了一碗，该夹的菜全夹了来，崔见阳又给她放了麻汁，“你慢点吃啊，别又噎着。”
“爸，先别和我说话，先让我吃上一碗。”崔余说完，就捧起了碗。
崔见阳在一旁笑得不行，戚美华瞅他一眼，一肚子脏话只能在里面飚，脸上笑盈盈的。
“看小余吃饭就觉得香。”戚美华说，“再吃个鸭腿。”
崔余扒拉着面条，好像没听见。
崔见阳怕戚美华尴尬，赶紧夹了一块烤鸭，“我先尝尝。”
戚美华点点头，放下筷子，看崔余吃。
她想说话，她要说话，她必须说话。
所以才会留下吃饭，留下买鸭子，留下看这让人讨厌的父女俩在那里叽叽咕咕。
“小余啊。”戚美华等着崔余吃完了一碗，去盛下一碗时的空档，立刻开了口。
崔余看向戚美华，“怎么了，婶儿？你是想说你去找我妈的事儿对吗？”
戚美华微微一滞，然后看向崔见阳。
崔见阳摇摇头，表示不是自己说的。他也是上午才见到的戚美华，不可能已经透露给了崔余。
“不是你吗？”崔余挑眉继续问，“是你吧，婶儿。”
“哦。是。”戚美华顿了一下，没想到，这姑娘如此精明，竟然直接猜到了。
戚美华连忙解释道：“我就是去给你妈说一声，让她不用担心，你在这里挺好的。我不清楚她不知道你来清城这件事，上午我还和你爸说呢，都怪我，给你找麻烦了。”
“没事。”崔余笑了笑，“反正我妈早晚都会知道。”
“还是小余大度。”戚美华立刻说，“是这样的，我想和你说件事。”
崔余把碗放下，一边拌着，一边看向戚美华，“嗯，你说。”
戚美华先是看了一眼崔见阳，继续道：“我和你爸的关系，你应该也知道了。其实，我和你爸准备领证呢，就是你突然回来，这几天我们就没抽出时间去。”
“哦哦，我知道。”崔余道，“我姑也和我说这件事了。没事儿婶儿，你们该结婚结婚，不用管我，我今天晚上就搬出去。”
“你搬出去？搬哪里去？”崔见阳立刻发出灵魂三连问，“你不在家住去哪里住？”
“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们单位有宿舍。”崔余道，“你们结婚，我怎么能在家里继续住呢。爸，我这么大了，这点事儿还是懂的。我婶儿也不好开这个口，我自己得自觉。”
崔余说完，微笑看向戚美华，“是吧，婶儿。”
崔见阳也跟着看向戚美华，他皱着眉，不明白戚美华为什么不和他商量一下就提这件事。现在弄的，好像是他们一起要赶小余出门似的。
戚美华见状，立刻摆手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崔，我没那个想法。”
“婶儿，我知道你说不出口，这件事你不用为难，我早就和我姑说了，我搬出去住。我还想着哪天搬呢，你今天既然开口了，那一会儿的，吃完饭我就开始收拾。”
“你真的要去宿舍住？”崔见阳把筷子放下，十分严肃道：“你怎么回事？我和你说，不管我们结婚不结婚，这都是你家！你搬什么搬？”
“爸！”崔余搅拌好了，开始吃面，“你别急啊。你结婚，我搬出去住，这不是很正常？我单位有地方住，吃饭吧，附近都是小饭馆。随便对付一口就能活着。爸，只要你开心，我怎么样都好，真的。”
崔余说完，偷偷看了一眼崔见阳那铁青的脸，又看了一眼戚美华要哭的脸。
她大口吃着凉面，又把筷子塞进崔见阳的手里，“赶紧吃面，都坨了。”
说完，从一堆鸭肉里挑出最肥的那一块，放进崔见阳碗里，自己又夹了一块第二肥美的，吃得开开心心。
崔见阳被塞了筷子，在崔余“逼迫”性的注视下，也动了筷子。
只有戚美华，看着自己买来的烤鸭，紧紧咬着后槽牙。
没想到，又着了她的道。
“对了，婶儿，你们领证是要拿身份证的，还有户口本，你户口本在手里吗？”
“户口本？”戚美华微微一滞，“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去拿一趟？这样，当时候我和我爸一起跟着你去，也去认认家门。”崔余又对崔见阳说：“爸，这就是你的不对，都要结婚了，还没去过婶儿家里。”
“我家、我家没什么人了。我父母都不在了。”戚美华连忙说，“不用去了。”
“那可不行。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呢，得有叔叔婶儿姨舅的亲戚吧？”崔余说，“这是我们家应该做的。我想如果是我结婚，男方从来没来过我家，我爸肯定也不愿意。”
崔余看向崔见阳，问：“是不是啊，爸？”
第44章
“那肯定不行。”崔见阳说, “你别说结婚，就是交了男朋友，也是要带回来让我见见的。”
“你看, 是吧。”崔余摊手，看向崔见阳, “所以说，爸，你不能因为我婶儿不让你去, 你就真的不去了。我婶儿那是怕你麻烦, 为你着想，你更不能辜负了人家, 亏待了人家。”
崔见阳点点头，十分赞同崔余的话, 他对戚美华，道：“这件事我也和晓心说过，我们两个想的是，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我嘴笨, 不太会说话, 但还有晓心呢, 她能说点。得去见见你的家人, 要不然以后怎么办？连家人都没见过, 不就是偷偷摸摸结婚了？那不行，太对不起你了。”
“没有没有。”戚美华立刻说：“真的不用。我家、我家没什么人，真的不用去。”
“旁支的亲戚也是有的吧。”崔见阳道, “只要不出五服，都是要走动的。晓心还说呢，去之前要好好问问你具体情况, 咱们该准备的礼物都要备足了，这是诚意。”
戚美华一张脸皱成了一团，不管怎么说，崔见阳也不松口，且有崔余在一旁推波助澜，这件事就像刀架在了脖子上，动弹不得一点了。
戚美华知道，这件事必须在这里解决，否则再拖下去，会成大问题。
她瞬间就攒够了眼泪，在眼眶里打滚，圆嘟嘟的，还能控制着不落下来。
崔余冷眼看着戚美华，知道这人要开始编故事了。
果然戚美华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泪眼婆娑看着崔见阳，道：“哎，我没和你说过，老崔。如今就和你说清楚了吧。其实从那个家里出来，我是被扒了一层皮的。”
“怎么个意思？”崔见阳放下筷子，用心听。
“我男人不是死了嘛，过了几年，我想从那个家里出来，我公婆不同意。我娘家也没什么人，没人能帮我说上话，他们就把我的身份证什么的都扣下，天天盯着我，不让我出来。”
“为什么？”崔见阳问。
“家里地里的活不能没人做。”戚美华说着，那攒得足足的眼泪也顺势流了下来，她抽了抽鼻子，拿手心抹了，才继续说：“地里活要做，家里妯娌家的孩子要带，他们不让我走，就是想要个免费的劳力。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大半夜偷偷从家里逃出来的。”
戚美华看向崔见阳：“你说，我还能回去吗？我不能回去。老崔，咱们的日子咱们自己过，我真的不能回去。你也不用觉得亏待了我，我四十多了，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真的不需要那些虚的。”
“还有这事？”崔见阳握紧了拳头，“你以前怎么不说啊。”
“哎，说什么啊，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能逃出来，自己挣一份活头，就没想着再回去。”
戚美华说的十分壮烈。
如果不是崔余早就知道了她的那些小心思，面对这样的眼泪，面对这样的故事，崔余自认也会掉进这个美丽的陷阱里。
崔见阳只觉得戚美华太可怜了，也太争气了。一个女人能做到如此，太不容易了。他长长叹了口气，明显被戚美华说动了，犹豫道：“那……”
“真的没办法回去。”戚美华说，“我后来打听了，因为我跑出来，我以前的公婆还去我那些亲戚家闹，到处找我，这些年好不容易平静了，我如果再回去，只会给大家造成麻烦。老崔，只要咱们过的好，那些都是虚的，真的。”
崔见阳听了，若有所思颔首，说：“也是。”
崔余在一旁看着，心凉了一大半。
果然，他爸又被说动了。
戚美华这张嘴啊，太厉害了。
她也真的会编，能编，谎话张开就来，故事信手拈来，还能编的让你为她心疼。
崔余就觉得，报社总编的位置真应该让给戚美华坐。
有她这能力，根本不需要约稿了，整个人就能负责所有版面。
但是她说的谎言越多，织的网就越大，崔余便能从里面找出更多的漏洞。
只要戳破她谎言里的一丝，那个网就要破。
而那个丝的一端，就拉在她儿子的手里。
上一世崔余在姑姑那里得到的消息，戚美华结婚前是一直宣称自己是没有孩子的，她能和崔见阳在一起，这一因素占了成功的最大比例。
用崔晓心的话来说，她当时第一个同意他们的婚事，就是因为戚美华没有孩子。
可是结婚没多久，戚美华就带来一个年轻小伙，说是自己的侄子，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
崔晓心给崔余的短信里说，这一住，她侄子就再也没走了。
后来男人结婚，生子，所有的钱都是崔见阳出的。
崔见阳为了多赚钱，拖着那条腿去工地干活，生病了也不休息，每次都把钱全部交给戚美华。
就这样磋磨了两年，崔见阳没扛过一场小病，离开了人世。
崔晓心也是在崔见阳离世后，才知道，那男人就是戚美华的儿子。
对，她儿子！
崔余要去找这个人。
戚美华说的那些谎，在她儿子被揪出来后，便会真相大白。
但是人海茫茫，上哪里找一个藏起来的人去。
崔余最后悔的便是，上一世坐上了那辆旅行大巴，她还没来得及问崔晓心关于戚美华儿子的事情，甚至名字时，大巴车就翻下了悬崖。
“婶儿。”崔余开了口，“要不这样，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你和我爸不露面，我和我姑去，见见你家亲戚，送一趟礼物，你这样的情况，他们肯定能理解。”
“不用了。”戚美华立刻道，“你不知道我们那小村里，突然来两个陌生人，你前脚到，后脚全村人都知道了。”
戚美华又对崔见阳说：“老崔，我是真的害怕。万一被发现了，他们来闹，闹个几次，咱们家就成笑话了，我也不能活了。”
崔见阳点点头，对崔余说：“是，农村就是这样。小鱼，你婶儿既然都这么说了，你就别去了。这事儿咱们以后都不谈了，省的你婶儿提心吊胆的。”
“那户口本怎么办？我婶儿不是没带着户口本吗？”崔余道，“你们怎么领证？”
“我去问过了。”戚美华立刻说，“有身份证也可以的。”
崔余看了戚美华一眼，她原本略显出的不安，这一会儿也全都消散了，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劝说了崔见阳，这件事就成功了一半。
“我想过了，我们两个年龄都大了，没有必要搞的太花哨，就去领个证，然后叫上晓心他们一家来吃个饭，就算结婚了。”戚美华说，“老伴老伴就是老了做个伴的，只要我和老崔能过到一起，不给你添负担，就足够了。”
戚美华话说的既漂亮又动听的，连坐在她对面的崔余都要被感动了。
崔余心下明白，一定要把戚美华的儿子找出来，她不是一直说自己没有儿子嘛，那么大一个儿子出现在崔见阳和戚美华面前，崔见阳才能明白，这女人从头至尾就没有一句真话。
现下，只能先拖着，让他们不那么早领证，给崔余腾出时间。
“爸，你结婚，我真的不能在家住。”崔余说，“这点事我还是懂的，你也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不过我们单位宿舍最近在刷漆，里面味道大的没办法住，你和我婶儿，能不能再等一等，过了这个夏天，我就搬过去，你们去领证，行不？对了，十一，国庆节的时候领证，多好的日子。咱们也能多准备准备，不能再亏待我婶儿了，你说呢？”
崔见阳闻言点头，“行，国庆节挺好，这不马上八一了嘛，也就俩月。美华，你说呢？”
戚美华还能再说什么，自己再着急嫁也不能表现的那么明显，只能先按下，说：“好，那就国庆节吧。”
第45章
难得见林听不穿制服, 魏辰阳在一旁看着，又羡慕了。
这小子为什么穿什么都好看？
为什么穿什么都让他羡慕？
穿一身制服的时候，魏辰阳羡慕, 穿这一套运动服，魏辰阳也羡慕！
魏辰阳郁闷极了, 坐在林家的小院里，对方菲道：“姨，你说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怎么了, 你出什么事了？”方菲连忙问。
“怎么会有林听这样的。你看他, 穿制服的时候，刚刚帅。穿这一套篮球衣, 又是刚刚帅。你说公平不公平吧。”
方菲被魏辰阳逗笑了，扫了自己儿子一眼, 又看向魏辰阳道：“我还是觉得你更帅。”
“真的假的？”魏辰阳赶紧摸了一把自己的炸毛，“姨，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是信的啊。你这样说, 我可就真的相信了。”
“那还有假？”方菲道, “林听太瘦了, 你摸一下他, 硌手。我觉得还是你这样的好, 到处都圆圆的。再加上你的卷毛，可可爱了。”
魏辰阳立刻就叹了口气，“姨, 我不是小孩了，可爱没有用啊。现在女孩子，都喜欢林听这样的。又高又帅。那个词怎么说的？对, 有型！像林听这样的，就是有型。”
“那是小姑娘的想法。让我看啊，丈母娘们还是喜欢你这样的。”方菲没说谎，她是真心喜欢魏辰阳，这孩子幽默又懂事，长得也喜庆，再加上那一头自来卷，特别可爱。
“那这么说，林听是讨小姑娘喜欢，我是讨丈母娘喜欢了？”魏辰阳笑嘻嘻地，“那也不错。”
“小姑娘也喜欢你。”方菲道，“听姨的，准没错。”
魏辰阳迈着骄傲的步伐就走到林听面前，他一屁股坐下，对林听说：“听见了吧，小姑娘和丈母娘都喜欢我。”
林听难得心情好，点头赞同：“对，都喜欢你。”
“你们上午打，还是下午打？”魏辰阳问，“如果是下午打，我估计能赶回来去看。”
“上午。”林听说，“下午就正常工作了，可能还有慰问。”
“哦。”魏辰阳心里又开始羡慕了，道：“你说，你们这庆八一有篮球赛还有慰问，我们啥都没有。我就说，当初我怎么没去当兵或者和你一样，读个公安学校啊。”
“你上学的时候，净谈恋爱了。”方菲在一旁道，“你忘了？你的心思都在谈恋爱上，根本就不学习，被你爸打过多少次，你不听啊。”
“嘿嘿。”魏辰阳抓抓脑袋，“没忘。”
说到这里，方菲无奈看了林听一眼，又问魏辰阳：“上次你相亲的那个老师，怎么样了？”
“没联系。”魏辰阳摊手，“估计没看上我，那天晚上都没有吃饭。我就知道肯定没戏。”
“那是她没福气。”方菲道，“别着急，姨再帮你瞅好的。”
“好嘞！”
两人聊着天，林听把运动鞋穿好，系好鞋带，便站起身要走了。
“注意安全。”方菲在一旁道，“别横冲直撞的，就是一个篮球赛。对了，还在你们所比吗？”
“对，就我们所有场地。”林听说，“最后一场了，很快就打完。”
林听推上自行车，问魏辰阳：“你不走？你们今天不是有采访吗？不用车？”
“你怎么知道？”魏辰阳问。
“哪年八一你们不搞专题报道啊？”林听说完推上自行车就要走。
方菲却喊住了林听，走到他身边，看着林听的眼睛，说：“你得空给你爸打个电话。他昨晚就打来了，你没接到。今天你有比赛，他也可能找不到你。”
“知道了。”林听说。
“你手机不拿？”方菲问林听。
“不拿。”林听摇头，“所里没有用手机的。”
“你这孩子。”方菲叹气，“你爸特意给你买的生日礼物，你也不用。拿着手机，才能随时找到你啊。”
“下次吧。”林听道，“有事打所里电话。”
“什么手机？”魏辰阳赶紧凑上问，“我叔又给你买好东西了？”
“什么诺基亚。”方菲说，“买了他不用啊。”
“诺基亚8开头那款？”魏辰阳兴奋问：“是不是？黑客帝国里的？”
“不清楚。”林听对这些不感兴趣，昨天收到手机就扔抽屉了，也没看是什么型号。
“兄弟，你这是暴殄天物啊。你不用放着都放坏了，在哪里？我替你用用。”
“我房间抽屉。”林听说，“你去拿吧。”
林听话音还没落，魏辰阳已经冲去林听发房间了，留下一句：“你的生日礼物我给你备好了啊，就是还没到，下午，下午我回来，给你送去！”
林听骑着他到处都响的自行车去了派出所，今天是八一节，上午是清城公安篮球赛决赛，他们所进了决赛，林听功不可没。
这刚到，就听到所里闹哄哄的，看见林听来了，大家都涌上来，给他加油，今天一定要拿下冠军。
林听把自行车停好，王兵也从里面出来了，刚换上篮球服，笑嘻嘻对林听道：“场上靠你了啊，我给你多传球。”
林听比了一个OK，几个人便站在一起，喊一声加油，开始热身了。
*
今儿个八一建军节，报社里所有的人都出动了，一堆的采访都在今天上午进行。
王勇直接下一楼开会，就在办公室直接分配了任务。
杨兴安依旧是参加县里组织的活动，是一个讲座，由多位老兵讲述历史，后面还有参观红色文化馆的活动。
沈博这次要跟着医护人员采访，清城三家医院联合到人武部提供体检和医疗帮助。
王勇最后派给张苗苗和崔余一个任务，这个工作比较近，也更生活化一些，那就是去一趟派出所，今天是庆八一篮球赛的决赛，也要出一篇报道。
分配完工作后大家就出发了，魏辰阳要开车带王总编和杨兴安去县里。临走时不忘悄悄告诉崔余一句，如果让他送崔余他们就好了，这样就能看见他哥儿们打比赛了。
崔余知道魏辰阳说的是林听，她立刻向魏辰阳保证，一定会拍最好看的照片给魏辰阳看。
张苗苗在一旁听了，十分可惜说：“社里就两台相机，一台杨老师拿走了，一台沈博拿走了。咱们啊，得借他们所里的相机，或者用人家拍的照片。”
“啊？”崔余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宝贝还在宿舍躺着呢，这么多天不拍照了，手还真的痒了，便向张苗苗眨眨眼睛，说：“没事，我有！”
第46章
等崔余把相机从宿舍背来后, 张苗苗才真的相信了。
张苗苗托了托眼镜，拿着相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才道：“虽然我不懂, 但怎么看着，你这个相机好像比咱们报社的那俩还好。”
“是吗？”崔余道, “我还真的没见过报社的相机。”
“咱们报社的相机是海鸥，两个都是。”张苗苗道，“宝贝的不行, 平时都在总编室放着, 只有需要的时候，要去总编室借才可以。你的呢？这是什么牌子？”
崔余笑了笑, “尼康。”
“哦。”张苗苗摇头，“不懂。不过没关系, 今天拍照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啊。”
“放心吧。”崔余说，“我对拍照还是十分有信心的。”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
两人一齐往车棚走，推好自行车时, 王总编、杨兴安和沈博也从里面出来了, 三人上了魏辰阳的车。
王总编把车窗降下来, 对两位女士道：“今天辛苦你们了。”
“放心吧。”张苗苗道。
两人骑车很快就到了派出所, 院里没人, 张苗苗和崔余把自行车停好，听见后面闹哄哄的，便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果然, 穿过一条小路，派出所后面有一个运动场，运动场的一角站满了人。
“都已经到了。”张苗苗对崔余说, 正说着话，就有人看见了她们，向两人走来。
办公室的人认得张苗苗，见她们来了，上前寒暄几句。
崔余也打了招呼，然后拿着相机往前走去。
比赛还没开始，两队人正分别聚在一起，加油鼓气。
崔余远远地就看见了林听，他正被簇拥着，大家都在听他说着什么。
崔余还没见过林听这个样子，他一身黑色运动服，头发短短的，剑眉星目，优秀的面部轮廓更是显露无疑。
林听是这一队人个子最高的，又站在他们中间，表情十分严肃地讲着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林听说着话，突然抬起头往崔余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崔余立刻举起相机，再放下相机，崔余看见林听诧异的表情。
很快，他就明白了，这是来报道篮球赛的。
两人彼此点头致意，算是打了招呼，林听又低下头，和大家讨论起什么。
“认识？”张苗苗和人寒暄完毕，追上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魏辰阳的发小。见过一两次。”崔余道。
“哦哦。”张苗苗点点头，小声凑到崔余耳边道：“这是他们所的所草。”
“所草？”崔余惊讶道：“听说过校草，第一次听说所草。”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张苗苗朝崔余挑眉：“难道你不觉得他帅吗？”
“是挺帅。不过，和帅相比，好像更有男人味儿。”崔余大方承认。
“是吧是吧！我就说了，他不单单是帅，就是那种无时无刻不散发的荷尔蒙的感觉。对了，你见过他穿制服没有？他这种野性的感觉，再穿上制服，哎，怎么形容……”
崔余笑了，转头看张苗苗，“你喜欢他？”
“那倒没有。”张苗苗坦诚，“他虽然很帅，但不是我的菜。我纯粹就是欣赏。”
“好了，要开始了，咱们去占个好位置，我好拍照。”崔余道，“不能耽误工作。”
“对对。”
两人选了最适合拍照的位置坐下，不一会儿篮球赛就开始了。
林听果然不负众望，率先就得了一分。
崔余这时才发现，这人竟然是左撇子。
崔余转头对张苗苗道：“你看见没，他是左撇子。”
“啊？”张苗苗一直没怎么注意，听崔余这么说了，才发现，连忙道：“是哈。”
崔余拿着相机，一直在捕捉最激烈的瞬间。
一张张拍完，比赛也要结束了。
林听他们队赢下比赛，得了冠军。全所的人都跑去庆祝，林听被挤在最中间。
崔余最后一次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后，她才发现，原来不严肃的林听，笑起来那么好看。
像个大男孩。
崔余想到这里，免不了失笑了，是啊，他原本就是一个大男孩，才二十出头而已。
“走了。”
张苗苗看了一半篮球赛就跑了，她对这些没兴趣，等着比赛结束，她才回来，手里还拿着冰棍。
递给崔余一根，“赶紧吃，太热了。”
“谢谢。”崔余接过来，又小心翼翼把相机放进双肩包里背好，这才准备打开袋子。
可就在这一瞬间，林听他们走了过来。
“崔记者，麻烦给我们拍几张合照吧。”王兵笑着叫崔余。
“来了。”崔余把冰棍重新塞张苗苗手里，“你吃吧。一会儿该化了。”
张苗苗点点头，又被人叫走了，对崔余喊了一句：“我在大门口等你。”
崔余跟着人群往里走，走到篮板下面，让大家站好队。
她把背包放在地上，重新拿出相机，看向大家。
“再往中间一点。”崔余指挥大家道，“好，很好，大家都笑一笑。”
用力按下快门，拍了几张合照后，大家都来对崔余说谢谢。
崔余一一回应了，再次把相机放好，背好。
王兵走在最后面，对崔余道：“崔记者，麻烦你了。我们所里拍照水平不够，所以又麻烦你给拍几张。”
“应该的。”崔余道，“等冲洗好，我给你们送来。还有，恭喜你们夺冠。”
“哈哈。谢谢谢谢。”王兵说着，叫了身边的林听，“林听，你送送崔记者，等着照片冲好，你要不然就去拿一趟，别让崔记者跑了。”
“好。”林听点头，手里还拿着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汗。
两人走在一起，崔余道：“没想到你打球用左手。”
“嗯。”林听说，“我左右手都会用，但是左手更好一些。”
“那用枪呢？”崔余问，“也是左手。”
“右手。”林听说，“上学的时候，全是右手训练，习惯了。”
崔余若有所思点点头，两人已经穿过了小路，走到派出所的院子里。
“你等一下。”林听说着，朝办公室走去，再出来，手里多了一根冰棍。
他递给崔余，“给。”
崔余诧异看向林听，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刚刚不是为了给我们拍照，没吃到冰棍吗？”林听解释道。
崔余接过来，没想到林听竟然连这一点点小事也注意到了。
“谢谢。你赶紧回去吧。喝点水，多休息。”崔余说。
“好。”林听停下脚步。
崔余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停下，回头。
没想到林听没走，还站在日头下，看着她。
“怎么了？”林听问。
“我想问你件事。”崔余往前一步，“是我的私事。但是不知道会不会让你犯纪律。”
“没关系。”林听说，“我自己会把握尺度。崔记者你说吧。”
“我想问问你，在你接警，或者处理什么纠纷时，有没有遇见一个叫戚美华的。”
“戚美华？”林听摇头，“没有。”
看着崔余恳切的目光，林听知道自己回的有些太快了，让崔余以为自己是在敷衍，便进一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见过一次的人都能记得。如果有这个名字的话，我是不会忘记的。”
“哦，好的，谢谢。”崔余有些失望，她原本还想着，如果戚美华是惯犯，会不会被人扭送到派出所，然后留下痕迹。如果有的话，她就能顺藤摸瓜了。
可惜，希望落了空。
崔余和林听没有熟悉到什么都和对方说，见林听十分确定，便只能感谢告别。
从派出所出来，张苗苗正在门口等着呢，看见崔余了，连忙挥挥手，问：“从哪拿的冰棍啊，我还说带你去吃冰激凌呢。”
第47章
林听回到办公室, 就看见王兵正站在窗户往外瞅，见他回来了，转身面向林听, 得意的笑。
这是第一次王兵见林听拿东西给一个女生，而且拿的还是冰棍。
王兵率先开了口：“把崔记者送走了？”
“嗯。”林听道。
“我看你刚刚拿了冰棍, 给谁了？”
林听看他一眼，“给崔记者了。”
“是嘛。”王兵笑道。
“她不是为了给咱们拍照，没吃上吗, 天又热。”
“什么时候没吃上？”王兵问。
“你叫她来给咱们拍照的时候。”
“那没注意到。”王兵拿起杯子咕咚咚喝水, 喝着水也不忘调侃：“没有你观察仔细。”
林听听出来了，王兵这是故意的。
拿起杯子也喝起水, 刚刚打完球，实在热的要命, 一杯水下去，舒服了很多。
“对了，老王，戚美华这个名字你有印象没有？”林听问。
王兵怎么都没想到林听会突然转移话题, 仔细想了想, 摇头：“没印象。怎么了？”
“没事, 就是问问。”林听道。
“这姓比较特别, 如果有案子或者什么, 我应该有印象。我不记得听过这么个名字。”王兵正色道。
“好。”
两人坐在办公室又喘了一会儿气，休息的差不多了，也到下班时间了。
林听决定回家洗澡换衣服, 下午回归正常工作，还有慰问活动。
骑上自行车就往家走，回到家, 方菲已经摆好一桌菜了。
今天是林听二十三岁的生日，方菲上午上完课就回家了，操持了一大桌。
心里对林听却是有愧疚的，首先便是林听工作的事，然后还有林睿之不能常常陪在林听身边这件事。
孩子过了二十二个生日了，林睿之陪着过的生日，一双手都数不完。
方菲和林睿之两人属于青梅竹马，从小的感情，哪怕是结了婚，过了这么多年，两人感情都十分好。对方菲来说，林睿之是个合格的丈夫，他有耐心，不管经济上还是情绪上都能百分百提供给方菲她所需要的。但是对于林听来说，林睿之却是个不合格的父亲。小时候林睿之便对林听要求十分严格，自己又不能时时陪伴，尤其是林听初中之后，林睿之生意越做越大，常常不在家，两父子见面极少，更谈不上沟通了。
今天林听的生日，林睿之又不能出现。因为今天这种节日，他要出席很多场合，为公司树立最好的形象。
方菲做好饭菜，便去隔壁找魏辰阳，林听过生日，两人在家实在冷清。
魏家的门还锁着，魏辰阳也不在。
方菲想起魏辰阳今天也忙，只能失望回家。
不一会儿林听就回来了，还穿着运动衣，进门就先去洗澡。
洗完换好衣服，方菲已经在酒杯里倒上了啤酒。
“喝一杯吧，今天过生日呢。”方菲说，“啤酒，没事的。”
林听把酒杯推到一边，换上了饮料，“不喝了，下午还要上班。”
方菲便不再执着，举杯祝林听生日快乐。
“谢谢妈。”林听也举起杯，“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方菲心里那个激动啊，看着自己这儿子从一个小不点长成这样，满满的成就感不说，更多的是对生命的敬意。就觉得这么多年，自己真的没有白活。
“长大了。”方菲有些哽咽，“也懂事了。”
杯里的饮料一饮而尽，林听又给方菲夹了菜。
方菲连忙道：“你自己吃，自己吃。”
桌上必不可少一盘饺子，这是林听的“生日蛋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听每次过生日，都拒绝生日蛋糕。他只需要一盘饺子。
今天的饺子是香菇猪肉的，方菲包了两大盘，足够林听吃了。
林听不管吃什么都像完成活着的任务一样，吃什么都不香，唯有饺子，他还能多吃几个。
饺子照例就放在林听面前，平时其他的菜林听都视而不见，今天为了不让方菲感觉自己白忙活，每样都吃了几口。
吃完就开始霍霍那些饺子了，吃的那叫一个香啊，一盘秒光。
方菲不用吃饭了，看着就喜欢，在一旁说：“这一盘也吃了。”
“妈，你吃吧。”林听道。
“你知道我不怎么吃这些的。”方菲夹了两个放自己面前，然后道：“两个足够了。”
林听便开始另一盘饺子的消灭之路，不一会儿的工夫，又吃光了。
这下满足了，坐在那里，看方菲吃。
方菲吃饭慢，这个家里三个人吃饭都慢，方菲属于最慢的。林听也就是吃饺子的时候能快一点。
“上午篮球赛怎么样？”方菲问，“赢了吗？”
“拿了冠军。”林听道。
“真不错。”方菲说。
正吃着饭呢，家里大门被推开了，就听见魏辰阳喊：“开始吃了吗，开始吃了吗？”
方菲赶紧迎出去，就看见魏辰阳来了，骑着一辆自行车。
“你才回来？我去你家叫你，你家锁着门。”方菲说。
“送完领导回去，我又去市场拿车了。”魏辰阳把自行车放好，喊林听：“林听，来，看看你的生日礼物！”
林听已经走出来了，就看见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停在院子里，纯黑色的。
和崔余那辆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怎么样？酷不酷！我特意给你选了黑色。”魏辰阳道：“这车今天才从省城运到，我去的时候，刚卸车，我又盯着他们组装好，就给你骑来了。”
“怎么想着给他买自行车了，得花不少钱吧。”方菲连忙说。
“姨，你还和我客气？”魏辰阳说，“我这天天在家里蹭饭，你给我买衣服买鞋子，给我买生日礼物，哪一样不比这个自行车贵？”
方菲拍了一下魏辰阳的肩膀，“这孩子，还和我客气上了。赶紧的，洗手吃饭。”
魏辰阳去洗手，一边洗一边对林听说：“试试。”
其实魏辰阳是怕林听不要，林听这人有点轴，或者说是念旧，不管什么东西，他一用就是很多年，不坏不弃。现在那辆自行车，还是他爷爷的，骑了那么多年，传到他这里，他就一直骑着，死活也不换。
让林听换一个新的，比要了他的命都难。
可没想到，魏辰阳这边洗着手，林听已经跨上了那辆自行车。
魏辰阳和方菲面面相觑，没想到的事。
“挺好。”林听在院里骑了一圈，对魏辰阳说：“谢了。”
魏辰阳抬着双手，在阳光下晾干，不可思议问：“就这么接受了？”
“怎么？不舍得了？”
“不是你的作风啊。”魏辰阳被林听推着走进客厅。
方菲已经走去厨房，“我去煮饺子，辰阳先吃菜。”
林听：……？？？“不是就两盘吗？”
“我给辰阳留着了。”方菲道。
魏辰阳咧开大嘴，对着厨房的方向竖起大拇指，对林听炫耀：“看见没，我亲妈！”
林听：“分我一半。”
“为什么？”
“今天我生日。”
“行吧。不过你今天邪门啊，自行车怎么就突然同意换了……”
第48章
吃了足足两盘半饺子的林听终于满足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躺在床上，给自己找理由。
为什么突然换自行车了？
那辆自行车不是怎么都不换的嘛？
为什么这次这么容易就接受了？
魏辰阳无脑N连问的问题在林听脑海里晃荡。
他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想了许久，最后确定了：之前那辆实在太老旧了, 应该换了。
对，就是这个理由。
林听给自己找好理由后，在闭上眼睛。
刚刚闭上, 又想起崔记者问他的问题。
戚美华。
这个名字, 林听实在没有听过，老王在派出所那么长时间了, 也没听过。
但是她既然问了，又说明了可能会牵扯到什么纠纷, 那是不是就说明崔记者遇到什么问题了。
而且这个问题的源头是一个叫作戚美华的女人。
林听想到这里，轻轻踢了一下睡在另一头的魏辰阳。
魏辰阳快要睡着了，这人食困症十分明显，吃饱就躺, 躺下就着。
说话的时候也迷糊了, “干啥？”
“你们报社的崔记者。”林听道。
“哦, 怎么了？”魏辰阳问。
“在报社碰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吧, 没听说啊。”魏辰阳翻了个身, 含糊道：“她刚来一小姑娘，还没独立写过报道，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不过以后就说不好了。”
“什么意思？”林听问。
“报道啊。”魏辰阳说, “今天还听我们报社的一个记者说起来，他之前报道过一个新闻，被人堵了好几次门。”
“还有这事？”林听精神了, 坐了起来，看向魏辰阳，“报警了吗？”
“无凭无证报什么警，报了也无法立案啊。”魏辰阳睁开眼睛，迷瞪了林听一眼，问：“怎么了，怎么就突然想起问这事了？”
“没事。我就随口问问。”林听又躺下来，说了一句：“你们这职业也有些危险啊。”
“什么？”魏辰阳问，
“没事，睡吧。”林听翻了个身，彻底没了睡意。
*
崔余和张苗苗一起吃了冰激凌，又吃了午饭，两人谁也没回家，直接回了报社。
在崔余的小床上挤了挤，两人小憩了一会儿，到点就往办公室去了。
杨兴安不一会儿也到了，接着便是沈博。
两人都忙了一上午，回来要写稿改稿，正好赶上刊印。
沈博一到办公室，把包放下就喊崔余。
“崔余，来。”他朝崔余招手。
崔余赶紧走了过去，“沈老师。”
“这个照片洗出来了。”沈博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崔余。
崔余打开看了一眼，是上次他和沈博一起去清原电子厂拍的。
“这样，我下午要写稿子，没空跑。你跑一趟吧，把这个文件袋拿过去，让他们选几张照片。然后这篇广告稿，他们厂长也要看。你一起拿过去，让他看一看，再选照片，下期就出了。”
“好。”崔余接过来，“我马上去。”
“谢谢崔老师。”沈博笑问：“这次应该崔老师第一次独立作业吧。”
崔余点头，“感谢沈老师给我这个机会。”
沈博郑重把稿子也交到崔余手上，十分幽默道：“那就麻烦崔老师了！”
崔余回自己位置收拾好，背上双肩包，便去车棚取车。
骑上自行车，迎着夏日的风，崔余感觉十分轻松愉悦。
这是她上一世从来没有过的。
有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有自己喜爱的家人，有爱着自己的爸爸和姑姑，崔余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选择。
这是第一次。
她的人生，向来都是单选题。是没得其他选项可以选的。
可如今，她的人生有无数个解法，有无数个选项。
她可以选择自己的最优解，可以选择最喜欢的，可以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
骑着自行车的崔余，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重生后，她一直在无意识的给自己找一个方向，她一直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但是在她接过自己第一次独立工作的任务时，崔余突然明白了，她一直都在寻求属于自己的“有得选”。
她的人生，不再是单选题。
而是有无数选择，有无数可能性的人生。
是有各种颜色的，有各种味道的，有各种形状的。
银白色的自行车，在绿荫道上划过一条线，崔余留下了属于她的印迹，在这个她最爱的小县城里。
到了电子厂，出来接待的，依然是满飞雪。
因为门卫不让崔余进，哪怕崔余亮出了工作证件，还是被无情拒绝了。
崔余想起上次和沈博来的时候，沈博给师傅递了烟，再加上沈博经常出入，师傅理所当然就把他们放了进去。
可这次不行，师傅给满飞雪打了电话，满飞雪亲自出来接了。
看见崔余，满飞雪先是远远就挥了手，然后走近了，对崔余道：“抱歉啊崔记者，厂子最近出了点事，进出需要我们来接了。”
“没关系。”崔余问：“怎么了？”
“有几家小店被偷了。”满飞雪小声道，“就门口这几家小厂。”
满飞雪笑着和门卫的师傅打了招呼，带着崔余往里走。
“是吗？损失很多吗？”崔余问。
“还好吧。”满飞雪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是人家自己的厂子。”
“报警了吗？”崔余问。
“报过了。”满飞雪说，“警察现在就在里面呢。”
崔余和满飞雪说着话呢，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这自行车除了颜色和自己的不同，其他的一模一样。
崔余好奇往里看了一眼，就看见了林听，一身绿色制服，在门口站着呢。
崔余立刻对满飞雪道：“我一会儿过去找你，好吗？”
满飞雪看看林听，又看见崔余身上还戴着的工作牌，立刻就明白了，点头说：“行，一会儿来一车间找我就行，就上次拍照的地方。”
“好的。”崔余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停下自行车，向林听走去。
停下自行车的那一瞬间，崔余突然想起魏辰阳说的话。
给我哥儿们买，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
所以，这是魏辰阳送林听的生日礼物！
今天林听生日！
崔余立刻有把握了，她人生中第一个新闻，拿下！
第49章
“林警官。”
崔余上前几步, 就走到小厂门口，林听正靠在门口，记着什么, 听到有人叫他，回头一看, 竟然是崔余。
没想到，又见面了。
“崔记者。”林听停下手中的笔，看向崔余, “你这是？”
“我来送照片。”崔余搭着话, 眼睛却不忘往里瞅。
林听见状，脚步一挪, 正好挡住了崔余的视线。
崔余笑了，退后一步, 对林听道：“这是怎么了？”
林听看着她，警惕道：“这在了解情况，其他不便多说。”
“哦哦。”崔余知道，想撬开他们的嘴, 难着呢, 沈博不止一次向崔余抱怨, 不管是王兵还是林听, 两人的嘴都特别严。
崔余踮起脚尖继续往里看, 但是林听那身板，堵在门口，就给堵结实了, 而且里面没开灯，黑乎乎的，还真的什么都看不清。
“还有事吗, 崔记者？”林听站直了，看向崔余。
话里意思很明显了，催崔余赶紧离开。
“哦，没事。”崔余把目光移回来，抬头望着林听，“是盗窃案，对吧？”
林听没回答，只是严肃看着崔余。
“我听说了，这几家都被偷了。”崔余继续道，“怎么样，有没有线索？是同一伙偷的吧，前几天来还没事，那就是这两天的问题。你们上午篮球赛，下午就来了，所以，应该是今天报的案？那就是昨天晚上被偷的？”
崔余连珠炮说了一圈，把对面的林听倒是逗笑了，“你这是推理呢？”
“没有，我就猜。纯猜。”崔余看着林听，“我知道你们的要求，我们做新闻的，也要第一手消息，这样，破案的第一瞬间，我再写报道，行不行？”
林听看着崔余，就觉得这小姑娘的小脑袋瓜里，真是绝了，转的可真快。不但推测出案发时间，还能顺便把新闻给定下来。
忍不住，自己也没注意，嘴角已经翘起一点，接着是无奈摇头。
“不行啊？”崔余说，“案件结束后可以写啊。平时都是这样的。”
“你应该知道，对正在侦查或者审理的案件，在没有判决前，是不能刊登的。如果需要见报，我们所办公室会和你们联系。”林听收起嘴角，正色道：“请崔记者注意工作章程。”
崔余往后退了几步，“我明白，我明白。”
虽然说了明白，也后退了几步，可崔余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听只能看着她，用目光逼退这个“来犯者”。
“知道了。”崔余叹了口气。
“好，再见，崔记者。”林听淡淡道。
“好。”崔余转头要走，看见停在自己身边的自行车，想起来今天是林听的生日，立刻又转回去。
林听见崔余又回头了，微微皱起眉。
“不是。”崔余赶紧摆手，“不是给你找麻烦。”
她说着，指指那辆黑色变速车，道：“原来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
林听那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他朝崔余点点头，“谢谢。”
崔余已经推上自己的自行车，“好，林警官您忙，您忙。”
崔余骑上车就走，一直骑到清原电子厂厂房前面，都没敢再回头。
她可不想对上林听那探究的目光。
好像一眼不盯着自己，自己就会跑进去拍照一般。
走进第一车间，满飞雪正在工位上指导一个年轻女工，见崔余来了，隔空对崔余说稍等。
崔余便站在车间门口等，环顾一圈电子厂，心想怪不得电子厂这么受欢迎，的确，这里的工作环境就是比其他厂好很多。
很干净又整洁。
工人也都是统一的蓝色工作服，只不过这个电子厂里绝大多数都是女工，这么打眼看过去，几乎全是女孩子。
满飞雪已经走了过来，对崔余道：“抱歉，崔记者，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崔余说着话，就跟着满飞雪来了车间里的小办公室。
这间四四方方的办公室，是临时搭建的，就用木板隔了个隔间，连窗户都没有，更方便看着外面上工的工人。
满飞雪就在这里办公，她是这个车间的班组长，负责管理和组织第一车间的生产工作，完成生产任务。
上次来的时候，沈博就和崔余说了，满飞雪是刘厂长的一个亲戚，在这个厂子刚建的时候，她就跟着干了。十分能干利落一个女人，在电子厂，一提起满飞雪，没有人不佩服的。
崔余从包里把文件袋掏出来，递给满飞雪，“飞雪姐，你看看吧。照片需要你挑出来三张，然后这是稿件，你看看有没有需要加的内容。”
满飞雪接过文件袋，从十几张照片中选出两张来，然后对崔余说：“当时刘厂长有事不在厂里，我们的广告，厂长的照片是要登上去的，我这里准备好了一张，你拿去用吧。”
满飞雪说着，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刘厂长和厂里员工一起在食堂吃饭的照片，拍得很好，十分有亲和力。
崔余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道：“这照片拍的真好。”
“是吧。”满飞雪扬眉道：“我就说，这张拍的最好了。”
她说这话，又把稿子打开，迅速看了一遍，便合上了，交还给崔余，“这稿子我就不看了，我没什么文化，比不得你们大学生。你们写得，肯定就是最好的。”
“还是看看吧。”崔余道，“毕竟电子厂的业务，还是你们最专业。”
“那行。我再看看。”满飞雪谦让一遍，又重新拿起稿子看。
正看着，就有人匆忙走来，到门口一站，见里面还有陌生人在，便没有继续往里走。
“师傅，你要不要来看看？”来人对满飞雪道。
满飞雪抬头一看，是高清，便把稿子放下，问：“怎么了？”
“机器好像出了点问题，一直闪红灯。”高清说。
“行，我过去看看。”满飞雪立刻站起来，对崔余说：“崔记者，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没关系，你忙。”崔余说。
满飞雪雷厉风行的，立刻就往外走，走了没两步，又想起什么，对高清道：“还没给崔记者倒水，这样，我去看机器，你给崔记者倒杯茶。”
“不用了，飞雪姐，我不渴，你快忙吧。”
“还是要倒的。”满飞雪看向高清：“茶叶拿我抽屉里的，不要用外面会客厅的，那个不好喝。”
满飞雪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刚好让高清和崔余同时听见，高清应了一声，转头去抽屉里拿茶叶。
崔余见满飞雪已经走远了，连忙对高清说：“不用倒了，我不渴。”
高清抬起眼睛，快速看了崔余一眼，又立刻低下头，说了一句什么话，声音太小，崔余没听清。
第50章
高清端来一杯热茶, 放在崔余面前。
他有些紧张，放下茶杯时，手还抖了两下。
崔余自认为自己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徒, 没想到面前这个男人竟然会紧张。
她便开口缓和气氛：“谢谢。”
“慢慢喝，有点烫。”高清提醒。
“嗯。”
崔余端起杯子, 吹了两下，沿着杯子小心喝了一小口。
高清就站在他对面，搓着手。
崔余看了看高清, 目测他应该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就是太瘦了, 又瘦又黑。
工作服又是宽大版的，整一个把他包在里面。
“你叫高清？”崔余问, “刚刚听见飞雪姐这么叫你的。”
“对。”高清抬起眼睛，看向崔余, “你好。”
“你好。”崔余笑了笑，“你们工作忙不忙？”
“还好吧，每天都是同样的工作。比起忙来说，更多的是重复和无聊。”高清道。
崔余赞同高清的话, “我听你叫飞雪姐师傅。”
“是, 我一来就跟着我师傅了。都是她手把手教我的。”高清道。
“你不是本地人吧。”崔余说, “听着口音不太像。”
高清闻言, 微微一滞, 很明显不想再说这个话题，只说：“不是。”
崔余觉察到了，他不想多谈自己的私人问题。
原本也就是为了不让他这么紧张才随便说的, 崔余立刻止住了这个话题，可是面对如此老实一人，崔余觉得自己有个更大的问题, 可以问问他。
“进来的时候，看见有警察在前面的小厂。”崔余道，“听飞雪姐说是被偷了？”
“对。”高清对这种话题明显更有兴趣，满飞雪不在，总不好他也走了，晾着一个记者在这里。留下来，就要聊点什么，这个话题最好。
不涉及自己的电子厂，又不涉及自己。
“今天上午开门的时候发现被偷了，后来又有几家也发现了，就一起报了警。下午派出所就来人了。”高清解释道。
“损失多不多？”崔余问。
“估计是个新手，不了解我们厂的情况。”高清道：“每天晚上会计都会把钱结完，送去银行。所以早晨来偷，其实里面没什么可偷的。那些机器这么重，也搬不走。”
“那应该不是内贼了。”崔余推测道。
“我们都说不是。”高清道，“应该是凌晨来的，没走大门，大门那有门卫值班。门卫凌晨睡的熟，但有动静，肯定也能发现。”
“那是从哪里来的？”崔余问。
“后面围墙有个洞。”高清说，“那个洞被挖了有一段时间了。”
“洞？”崔余疑惑看向高清。
“下夜班的工人，累的很，不想走大门那么远的路，有人就在后面围墙挖了洞。直接就能通到后面的宿舍。”高清解释道。
“原来如此。”崔余点头，立刻问：“那个洞在哪里？”
“出了车间往右走。”高清说：“一直走到头。那里有个小路，沿着小路往后面去，就能看见了。”
“好。”崔余笑道：“谢谢。”
高清见她问的这么仔细，又问洞口的位置，结合她的职业，也大概猜到了原因。
“不用谢。”高清问：“你要写新闻吗？”
“不不。”崔余摆手，“找个素材罢了。”
“我来了。”满飞雪笑着走过来，对崔余笑了笑：“机器出了点小问题。”
“解决了？”崔余问。
“嗯。”满飞雪说着，拿起稿子，“对了，高清，你去盯着点，别又出问题。这个机器最近故障比较多。”
“好，师傅。”高清说完，对崔余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转身走了。
满飞雪继续看稿子，看完就还给了崔余，“没什么要加的了，写得怎么这么好啊。”
崔余便把稿件和照片都收好，放进背包里，然后和满飞雪告辞：“那我就回去了。”
“好。我送你。”满飞雪说。
“不用送。”崔余还惦记着那个洞，连忙拒绝了，“我自己骑车就走了。飞雪姐你忙吧。”
“那好。”满飞雪道：“厂长不在，今天还真的很忙，二车间刚刚又来叫我了。那我就不送了，崔记者再见。”
“好，再见，”
崔余背上背包往外走，可是她没骑自行车，按着高清说的方向，去摸那个洞了。
顺着小路走，果然在围墙的一处，崔余发现了那个洞。
这洞和崔余想的不一样，已经挖了半人高，稍微低低头，就能顺利通过。
崔余赶紧把背包放下，拿出里面的相机。
“谢天谢地。相机没拿出来，还在背包里。”崔余自言自语，然后拿起相机，便拍了起来。
可她刚盖上镜头盖，把相机放背包里，就听到后面一个声音响起。
“崔记者？”
崔余身子都僵了，完了，这声音不要太熟悉。
怎么他也来了。
崔余赶紧把拉链拉好，提着背包，慢慢转过身。
林听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林警官，好巧，又遇见了。”崔余道。
“是啊，好巧。”
穿过崔余的身侧，林听看见了那个洞。
他又把目光移到崔余身上，看着她。
“我散散步。”崔余道，“坐久了，腿有点麻。”
“崔记者忙完了？”林听问。
“嗯，忙完了。”崔余连忙说，“我该走了，那再见，林警官。”
背上背包就要走，从林听身边经过时，崔余低着头，生怕和林听的目光对上。
“崔记者。”林听却开了口，“得空我去你那里拿照片，我们篮球队的。”
“好的。”崔余立刻回复，然后加快了脚步。
谁知道身后林听的声音再次响起，崔余听了，后背瞬时发凉——
“还有这个洞的照片。崔记者，请注意工作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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