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
脱口而出的话音落下之后,长御才反应过来,赶紧收敛面上的惊愕之色。
传话的小太监微笑客气道:“是。陛下吩咐了,将于七日后在宣政殿为六皇子设满月宴,内外同贺。”
长御的嘴唇翕动两下,一时间内心复杂难以言表,侧首看向皇后:“娘娘?”
皇后的心情也无比复杂,轻声应了一句:“本宫知晓了,本宫替六皇子谢陛下隆恩。”
小太监躬身,“那奴婢这便回去了。”
“等等。”皇后按下纷乱思绪,偏了偏脑袋示意长御,“辛苦公公特意从太极宫赶来传圣上口谕。”
长御立刻会意,从袖口摸出一个沉甸甸荷包,上前塞进小太监手心,根本不给任何拒绝的余地,“公公受累了,沾沾喜气。”
小太监推辞不及,拿着荷包走了。
皇后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六皇子的满月宴,咱们前几日就开始准备,连请帖都早早发出去好几份,如今倒好。”长御替皇后鸣不平,“陛下一句话,娘娘您成笑话了。”
皇后敛睫,静默不语着。
长御:“陛下既不想您插手,当初又何必非要把六皇子记在您名下,还叫您瞒着所有人假孕,几月不曾踏出过宫门,娘娘您......”
“长御。”皇后不得不打断,提醒,“慎言。”
长御叹息,“奴婢只敢跟娘娘您面前这么一说。陛下若早对六皇子的事情有所安排,合该早些派人来知会您一声。您作为六皇子名义上的生母......陛下这样也未免太不给您面子了。”
对此,皇后却很是淡然,“陛下自然有陛下的用意。”
宣政殿那是什么地方?前朝国事议事大殿。皇帝把六皇子的满月宴定在宣政殿,不啻于在尚且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炸弹。
实在太离谱了。
不管皇帝有没有深意,是不是单纯的只是热血上头、爱子心切。
这样的高调破格到极点,就仿佛是皇帝在对外界发出的某种信号。
这种信号对六皇子如何暂且不提,对皇后来说,如果六皇子当真是她腹中所出,那是甜蜜的烦恼,为此皇后付出再多都甘之如饴。
可问题在于六皇子并非皇后所出,并且皇后连对方的生母是谁都一无所知。
往低说,皇后是镇北大将军府嫡女;往高去说,皇后是一国之母,这天底下比她还要尊贵的女人能有几个?
她也有她的骄傲,她连六皇子生母是谁都不知道,就为对方养孩子,哦虽然现在还没养,但是肉眼可见的皇帝把一些麻烦推给了她处理,推给了谢家。
皇后难道不会觉得委屈,不会觉得皇帝在羞辱她吗?
那当然不会。
至少面上皇后不会表现出来。
皇后跪坐在香案之前,不疾不徐地拨弄两下香灰,嗓音平和道:“本宫与六皇子母子一体,我儿深受皇恩,本宫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觉得没面子。”
太极宫可是象征着皇帝本人,任何风吹草动,都代表着皇帝的意思。
奉忠这位御前大太监受命,越过坤宁宫,直接以皇帝的名义,为六皇子操持满月宴——最重要的来了,地点:宣政殿。
皇后没面子?
皇后比谁都有面子。
现在的皇后,包括皇后背后的谢家,比谁都风光。
无论如何,六皇子都是记在她名下;外界看来,六皇子就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她的儿子,满月宴是在宣政殿办的。
泼天圣眷呐。
......
皇后想的一点都没错。
甚至因为皇帝的这一举动,实在过于破格。消息传开,比后宫那些妃嫔们更先一步炸翻的,是京师的权贵们。
“宣政殿啊?那可是国之议事之地,咱们这位陛下大病初愈,失心疯了不成?”
永和街,镇北大将军府。
说话的夫人乍一得知这消息,眼珠子都快瞪下来了。
眼下虽已开春,空气里寒意仍重,她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披袄,顺势抬手,抚了抚头上的簪花。
她话说的大胆极了,半点儿想要遮掩的意思都没有。说完,既不害怕也不后悔的,就坐在凉亭里,坦坦荡荡地看着另一位打扮素雅端凝的女子。
“许是还没好全。”女子清清淡淡道。
粉装夫人被逗乐,挑起眉来:“十年未见,长宜,你还这般幽默。”
长宜是封号。
凉亭里的二人,一位是先帝嫡女、当今陛下嫡亲的姐姐,昌和长公主;
一位与陛下虽非一母同胞,但也是看着陛下长大,基本与同胞姐姐无异的长宜长公主。
昌和长公主最为年长,性格却最活泼。十年前嫁与镇北大将军府嫡子,谢景耀,随夫一同前往漠南。几月前才跟着谢景耀被一道圣旨召回京师。
长宜长公主与皇帝同龄,年纪比昌和长公主小好几岁。单论性情来说,长宜长公主看上去反而比昌和长公主更像皇帝的亲生姐姐。与皇帝的性情十分相近。
“你我二人先后归京,已有几月,连陛下一面都未曾见到。”长宜长公主一把丢下手中金锁,嗒的一声,金石撞青石的短促清响声中。
长宜长公主没什么语气的继续道,“屡次进宫,都被推脱龙体不适。现在是好了,都有精神气那群腐儒老臣了,却没精神见咱们一面。”真是不知道,多年未见,她们这位陛下,可还有拿她们当姐姐吗?
昌和长公主噗嗤一笑,“什么腐儒......长宜,你这可是连自家都骂进去了。”
长宜长公主嫁的便是江南名门、崔家嫡长子。
与昌和长公主不同,本来长宜长公主好好的在京师,在她的公主府里住着,偏偏她夫君,非想要外放历练,长宜长公主便一起,熬了几年才好不容易等到夫君升迁,重回京师。
长宜长公主冷声冷调:“我骂的就是他,晦气东西,晦气完了。”
昌和长公主想起另一件事,“听闻你那夫君,有个自出生起便长在庄子里的庶弟,此番你们归京,你公爹竟叫那位庶弟过来投奔你们?”
那个庶弟出身,说起来还牵扯了崔家原配主母的命案。算是崔家的腌臜旧事。
庶弟的生母,是崔家原配主母于心不忍,在街上捡回来的。后面留在崔家当了婢女,哪知有日竟爬上崔家主的床。
而后没过一段时间,原配主母突发身亡,查出是这位婢女所为。只因原配主母将她叫到房里,敲打过一番,她心生不甘,便起了害人之心。
在受到处置之前,这位婢女先诊出有孕。是崔家主的骨肉。
崔家主慈悲,便留了对方一命,赶去庄子上了。
如今那位妾撒手人寰,不知是不是激起了崔家主的怜惜之情,对着从前从未见过一面的庶子,竟然起了爱子之情。不知从哪托关系竟给那位庶子领了一份内廷宿卫差事。
于是便有了进京投奔一事。
“那位庶子最近在京师可是有一番说道。”昌和笑笑,“好似是叫崔怀......”
“月。”长宜长公主接过话,平静道:“崔陵,字怀月。”
“陵字取的好,够晦气。字嘛,听起来不错,但是有个‘月’......”昌和长公主一脸的讳莫如深。
话音停了,没有再说下去。
话题被轻飘飘揭过去,昌和捡起石桌上的金锁,轻巧调笑,“这么精巧的做工,你也不怕砸坏了心疼。”
长宜不置可否,只道:“本是打来想送与六皇子的长命锁。”
但是陛下这一手打得措不及防,这礼便有些太轻,拿不出手了。
......
任由外界如何猜测浮动,皇帝自安稳如山。
旨意颁布下去,那群中枢老迂腐几乎要跳起来指着鼻子骂他......好吧,也没有这么敢。
老东西虽然老,但是也惜命。皇帝虽然不会随意砍头,但是皇帝作为皇帝,真要找麻烦起来,比谁都难伺候。更何况他们并非独身一人,还有九族呢!
崇元殿里,皇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手指掖了掖襁褓一角。小孩自从发热好起来之后,五官便一日比一日好看。眼珠很黑,眼睛大又圆,特别有神,细茸般的睫毛覆在眼睑上,一眨一眨,软得人心都化了。
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嘴唇不时砸吧砸吧着。唇红齿白,天真懵懂。
看着就乖巧。
越看越可爱。皇帝垂着眸,食指被一阵软热湿濡的触感缠上来,小家伙根本不闲着,抓着他的手指就往嘴巴里塞。
皇帝心下失笑,轻轻抬高手腕,在小孩急得开始蹬腿的时候,又把手放下去一些。然后又被那软趴趴的力道拉着要往嘴巴里送,又抬起来。如此往复循环,到后面纯属故意。
“看来朕的二位皇姐对朕抱怨良多啊。”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一边逗小孩玩儿,一边听完底下玄衣卫的汇报,没抬头说道。
奉忠心底明镜儿似的,知道皇帝并不会真因此生气,笑着接话:“二位长公主分明是关心陛下您呢。”
皇帝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不予置评。指尖轻戳了戳小孩柔嫩白皙的脸颊,又软又弹。
手感很好。
皇帝忍不住又要去戳。
结果这次刚上手,小孩就皱着鼻子想躲。但没躲过。不停点头仰头地用脸颊肉蹭他,似乎是试图以此将他的手蹭开。
奉忠察言观色,“要说抱怨,二位长公主口中的崔怀月才是。崔家也算江南数一数二的名门;天下读书人里,十之七八都可称崔老门下。崔家主真是昏了头了,竟做得出这种事。”
虽说都是崔家主的儿子。
但于崔家嫡长子而言,那位崔陵,可不仅是庶弟。那可是杀母仇人之子!
哪有帮扶杀母仇人之子的道理?
皇帝:“派人盯着便好,不必做多余的事情。长宜皇姐若有需要,她会亲自来跟朕说的。”
玄衣卫领命告退。
皇帝抬起眸来,“崔家。”他拧了拧眉,“实在晦气。”
“啊啊!”话音未落,怀里忽然传来窸窣动静。小家伙喉咙里咕噜哼唧着,破天儿荒的有活力,仿佛回到了他肚子里的时候。小身子在襁褓里拱来拱去,跟条毛毛虫似的。
皇帝的注意力顿时被拉回去,看了一眼,笑了:“满满是不想叫爹爹生气吗?”
小家伙动作停了下来,眨巴着眼睛,跟他对视须臾,冲他软乎乎一笑。
“他们都晦气,还是我们满满最好。小祥瑞。”
皇帝伸手逗了逗小孩的下巴。
“是吧,小祥瑞。”
小祥瑞痒得在他怀里咯咯笑,笑得口水都溢出来,沾到他的手指上。
顷刻间。
被迫洁癖发作的皇帝陛下,不受控制地浑身一僵。面容凝固住,眼底笑意散得干干净净——
“速去备水!朕要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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