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后面的几日,除去睡觉、早朝、召见近臣小朝会,其他时候就连吃饭,皇帝都会把小孩放在身边。都快养变成习惯了,连批奏折都会叫奉忠把小孩抱到思政殿来。
却偏偏那几日,京师的天空雪飘不断。每次眼看小皇子快要好了,又会因为空气里的寒冷之气,再次不好。哪怕小孩基本都呆在封闭温暖的室内,几乎不曾出去过。
皇帝为此感到有些焦躁。
又过几日,小孩的情况还是好不彻底。
皇帝实在没忍住,去了一趟诏狱。
从诏狱出来,皇帝决定听一听太卜令、司天监首的话。
于是,小皇子从崇元殿偏殿,搬进了皇帝的主寝殿。
睡在了皇帝的龙床上。
皇帝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如果不管用他再去找昭狱里的二人麻烦,哪知小孩睡到他龙床上,与他睡了一夜之后。
一觉起来,竟是真的烧退了下去。
奉忠大喜过望:“小殿下果真是乖巧懂事,半点儿不愿意叫陛下操心呢!”
皇帝挑挑眉梢,而后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倒是懂得体恤君父。”
小孩出生后的那十几日,皇帝对它不闻不问,因此小皇子的洗三礼,办得十分潦草。
洗三礼,是为三朝礼。三朝洗儿,皇子出生第三日,行香汤沐浴之礼。寓意是为新生儿洗去胎污,袚除不祥,祈求安康。
那阵子皇帝脑袋晕沉,加之伤口疼,在床上躺久之后还闷得慌,浑身难受,脾气耐性自然好不到哪去。
奉忠不敢触皇帝的霉头,鼓起勇气试探提了一嘴小皇子洗三的事情,见皇帝脸色难看,便利索闭嘴。也不敢与外张扬,只能吩咐太极宫下面简单操办。
皇帝并非没有怀疑过,是不是小东西的洗三礼办得敷衍,所以才会导致它一个生病发热,一直反反复复,好不完全。
思政殿,小皇子被抱下去给奶娘喂奶去了,皇帝静坐在御案之后,忽而从旁拿起一卷洁白熟宣铺于案上,提笔写了几个字。
“寅、绥、昭......”皇帝喃喃思索着,又怎么都觉得不大满意,索性唤了一声,“奉忠。”
奉忠向前一小步,视线落在御笔朱墨上,顿时心领神会,笑道:“奴婢认为,这些都极好呢。
“‘寅’为阳气初生,得天地生机,平安长大;‘绥’意靖安,祈愿一生安稳无灾。
“而‘昭’之一字,更是透出陛下对于小皇子的殷殷满满期盼,光明、昭显明德,光辉显扬......”
奉忠长篇大论的一番吹捧还未尽,话音却倏忽卡住了。
只见皇帝在听到‘昭’之一字时,凝眉若有所思。而后,皇帝捏着朱笔,再度垂首,重新在纸上落下一个大字——
【宸】。
横钩撇捺,锐意尽显。
嘎巴一下,奉忠张开的嘴巴吓得闭拢。
要知道,‘宸’者,北辰之居,万星环拱。这个字太重了,璀璨胜日、浩荡胜江;
在大显,是帝王的代称。
小皇子是从皇帝的肚子里出来的,这注定他与其他皇子天生就有不同。至于这份不同,是好的不同,还是坏的不同,奉忠从前不敢确定。
但在今日,在看见皇帝亲笔所书的‘宸’字那一刻,奉忠肯定了。
再不会有皇子能越过小殿下去。
这一点确定得如此之早,于其他的皇子来说,既是幸事,也是不幸。
见皇帝侧眸看过来,奉忠立即收敛神思,恭谨地垂下眼帘,“小殿下想必会很喜欢陛下为他取的这个字。”
皇帝轻哼一声,“他才多大,他现在懂什么叫喜欢吗。”
奉忠恭恭敬敬道:“骨血同源,陛下的拳拳爱子之心,哪怕小殿下尚在襁褓,也定是能感受到的。”
皇帝不予置评,盯着宣纸上张牙舞爪、鲜艳醒目的‘宸’字,好半晌,像是终于满意,终于搁下手中朱笔来。
见状,奉忠提议道:“大显皇子自古满月取名,眼下已然快到日子,陛下不若等小殿下满月,在满月礼上为小殿下赐名,这样既符合礼法,也要更庄重一些。”
皇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如今一月过大半,小东西的满月礼就在咫尺,不是等不得。
但是小东西刚从病中好起来,皇帝总想做点什么,来彰显、或者说来落定这件事。否则他心总是吊着的,落不下去。总是怕第二日小东西又发热。
得用名字来压一压。可能是没有名字,各路神明觉得小东西没有依仗欺负他也说不准。
奉忠说他对小六寄予殷殷满满的期盼;
嗯。是;也不是;
是有期盼,但意在期盼健康平安,不要再生病了。
而不是如卦言那样,期盼小六能长成千古之君,让大显国祚千载绵延。
小宝宝懂什么呀。
小宝宝只要健康长大。
沉吟须臾,皇帝斟酌着道:“满满,圆圆满满,岁岁圆满。”
满月礼尚未到来,小皇子的乳名、大名,便全被皇帝一锤定音。
“满满、满满......满满。”皇帝自言自语般,低声念了好几遍,越念越满意,越念越心满意足。
恰巧这时下面人通传,小皇子吃完奶,被奶娘抱回来了。
奉忠无比上道,语调轻快地喜气洋洋改口:“陛下,满满小殿下回来了。”
刚进殿的奶娘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将小皇子交由奉忠手里,便小步退了下去。
奉忠抱着襁褓,回到皇帝身旁。
出生第二十日,小皇子的五官长得更开,皮肤也逐渐变白起来。因病初愈,加上吃饱犯食困,小家伙此时不太有精神,一双沁水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咕噜噜转了两圈,眼皮半睁不睁着。
“陛下您看,满满小殿下找您呢。”奉忠抱着小殿下弯腰,凑近皇帝。
它这些时日被奉忠抱得多了,不知是不是认得出奉忠的脸。听见奉忠谄媚的话语响起,小家伙砸吧两下湿润润的嘴巴。懵里懵气的眼神,跟奉忠的目光对上,忽然来了精神,睁大眼瞳咧开嘴,冲奉忠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容。奶呼呼的,嫩生嫩气。
皇帝看了两秒,见小家伙眉开眼笑,眼睛笑弯弯得都眯起来,小脑袋左摇右晃,咿咿呀呀,攥着小拳头在小脸旁挥舞。
看得出来,小家伙跟奉忠互动得很开心。
那眼珠子都快黏奉忠脸上去了,一转都不转。
奉忠一颗心被小殿下萌化,掐着柔柔的声儿,轻声细语地逗弄着,全然真心:“满满小殿下笑得真可爱呀。”
然而,对于御前大太监的感慨,皇帝陛下表现得非常平静,不置一词。
按捺几息后,倏地转过身,伸出手,道:“给朕来抱。”
皇帝嗓音一出,小家伙黑亮的大眼睛,总算好奇地开始滴溜溜起来。
骤然又换了一个怀抱,还是陌生的怀抱,小家伙本能地蹬了蹬腿,两只短短的小胳膊也在空气中抓了几下。
皇帝抱着小家伙,动作姿势僵硬而生疏。
奉忠忙不迭道:“陛下,您不用抱得太用力,这样小殿下可能会疼,会感觉不舒服。”
小孩全身都软,像是一团棉花。皇帝嗯了一声,声线平直,略显紧绷。
奉忠轻轻抓住小皇子半空中挥动的胳膊,避免小皇子把自己拉伤。
“小殿下,这是父皇呀。”奉忠躬身笑道。
小皇子慢吞吞眨了眨眼睛,浅褐色细软的茸睫跟着扇动。
皇帝深呼吸两下,尽量放松着身体肌肉,低头定定地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片刻,温和道:“满满,是爹爹。”
爹爹,这般亲近有温度的民间称呼。奉忠错愕一瞬,下意识看了看皇帝,又看看皇帝怀中的小殿下。
小家伙不知听没听懂,清亮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不哭,也不笑。表情懵懵懂懂。
皇帝轻声道:“知道什么是爹爹吗?”
满满不知道。
但是满满闻到了熟悉的安心气息,没一会儿,便在皇帝怀里困晕晕地闭上了眼睛。
皇帝从襁褓里抬起眸来,沉静道:“洗三没有好好操办,满月宴便规模办大一些,大办,把福气补回来。”
奉忠莫名心虚,赶紧赔笑,“是,全听陛下吩咐。”
皇帝脑子里早就有想法了,大显中央官员十日一休沐,“十日后刚好是休沐日,六皇子满月大典,大殿设宴,内外同贺。”
内外同贺,也就是内廷与外臣一众赴宴,宗室、大臣携家眷入宫。
百官上表恭贺,几乎等同于举国同庆。
这是真的很大了......历观往朝,太子都没有这般隆重盛大的恩典。
“那,皇后那边可要通知?”奉忠不敢私自做主,硬着头皮询问。
小皇子的身份记在皇后名下,按礼制说,这些都得皇后盯着。
但是皇帝都决定大殿设宴、内外同贺了,本身就已经不遵从寻常皇子的满月礼制了。
果然,皇帝眉心一皱,立刻便道:“不必,你亲自带着内务府操办。”
意思就是,坤宁宫那边只需要知会一声,只管到时候出面来参加便好。
有皇帝这话,奉忠就敢放心大胆地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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