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上,没有大鹅嘎嘎叫,虞还真直睡到辰正才起。
听着巷子里传来的叫卖声,招呼声,隐约还能闻到馒头店飘过来的烟火气,虞还真觉着自己沦落得真快呀,不过两三日她竟适应了。
梳洗后,石榴摆上早膳,有瓠羹,糖糕、荤素两样馅的馒头和三样酱菜,都是她在泰州时的早膳样式。
虞还真瞅了一圈,最后拿起素馅馒头咬了一小口,又舀了半勺瓠羹尝过,之后就用茶水就着吃起糖糕,其余的再没动一口。
石榴看她一口糖糕送一口茶水,吃得那个费劲,又是心疼又是愁,“大姐,这是计春走了三家店买的,都是这一带叫好的店铺。”她夹过一个肉馅馒头放到虞还真面前的碟子里,“这个闻着就香,素馅的不合口,未必肉馅的不可吃。”
“一股子肉腥味儿,哪来的香。”虞还真拿箸推得老远,还嫌不够,拿着没吃完的糖糕挪到了围子榻上。
撤了早膳出来,桂圆同石榴道,“还好计春找到几个厨子,今儿午间开始上门试菜。”
石榴却不看好,“我觉着寻常的厨子做不出大姐能吃的菜。”
虞还真才穿戴好了要往东墙下晒日头,就见桂圆一脸古怪地提着个朱红累子从东墙那边过来,“才有人咚咚敲东墙,我过去探看,那边就用绳子吊了这个朱红累子过来,说是新样式的点心,请大姐尝鲜,还说……”
桂圆又往东墙那儿扫了眼,“还说大姐若有空,想请大姐过去说话。”
虞还真心里一动,去了东墙下,还得清嗓子捋直舌头说话,“是哪位?”
“在下白术。”那边自我介绍道。
想着白术掌着赵宅的大小事,虞还真就道,“不知白都管找我何事?”
白术说的却不是正事,“虞小娘子觉着我家的点心还可吃罢?”
“我吃过的点心里能排到前三。”虞还真中肯评价道。
“虞小娘子果真是会吃的。”白术随即解释道,“昨日听你同家鹅说话,故有此一猜。”
外头谁都搭不上话的白术隔墙送来点心,还在这里同她闲话,赵郎君有君子之姿,可也是个鳏夫,是不是家里哪个嘴漏往外形容了虞还柔的长相性子?虞还真不得不多想,“我小妹也爱吃点心,今日我们姐妹又有口福了。”
白术笑道,“我家的点心每日都吃不尽,如此正好请两位小娘子帮着用一些,我叫包厨子做好点心就送过来一份儿。”
虞还真这下不得不怀疑,“吃这两回已是偏着了,无功不受禄,可不好见天白吃你们的。”
虞还柔才十八,花朵一样的,赵郎君二十八,喊他声叔都是可以的,赵郎君是比举子更好的选择,她是想攀高枝嫁妹,可将虞还柔嫁给叔字辈,她老父会晚上入梦来找她吧?
她怕鬼,即便是老父也接受不来,虞还真黑心到半截儿还是打住了。
那边白术似有些不好开口,“实不相瞒,我是有求于小娘子,每日的点心算是些许谢意。”
虞还真笑着“嗐”了声,“我们这般初来乍到的,京都四方的门朝哪开都没摸熟,自己都要求人,白都管真会说笑。”
说完了,她心里不是不遗憾的,往后赵郎君这条路小小地搭一下都不成了,昨晚她白爬墙扮那一出了。
白术似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小娘子误会了,我是想请小娘子通融一下那四只鹅子。”
这下换虞还真愣神,“灰大它们怎的了?”
“早上天没亮,我家阿郎就使唐义将四只鹅子送到了别处……”白术略停顿了一下,“……我家阿郎因着耽搁了晨起那顿药,后面的药也没接上,就有些不大好,到这会儿连寝间都没出。”
虞还真隐约觉着不好,“灰大它们和赵郎君喝药有关碍?”
她甚至想到这是不是讹人的说辞,所以京都居大不易是意指方方面面的?
“是,那四只鹅子是去岁冬十二月生的,那会儿我家阿郎病中无趣,就让引了鹅在暖亭里陪他赏雪,不想这四只很通人性,我家阿郎的吩咐多数都听得懂,也不随意拉尿,我家阿郎就由着四只在他身周出入。
因着我家阿郎难得入睡,入睡后又怕惊醒,我等最愁的是晨起唤他喝药,声音轻了他听不到,可声音稍重些,或是轻推一下,他就会惊悸而醒,还要多喝几剂安神汤,他喝的汤药本就够多,为此他茶饭都难进……”
虞还真顺着描绘出一个羸弱到没甚活气儿,身上药味儿冲鼻,眼皮都耷拉的大叔模样,昨晚赵郎君那一把好嗓音营造出来温雅形象,一瞬就破灭了。
墙后白术仍在继续说,“那几日我家阿郎晨起接连惊悸,我等都愁煞了,有一日从来不乱叫的四只鹅子忽然嘎嘎叫唤起来,我等正慌得不行,你猜怎的,我家阿郎竟好好儿的自己起了。
我等都以为是赶巧了,不想第二日四只鹅子又赶在那个点儿叫唤起来,我家阿郎又是自己好模好样的起来,竟是鹅子有心唤醒我家阿郎,而我家阿郎真就听着鹅叫会自然醒来。”
听到这里,虞还真心思又活泛起来,赵郎君病弱到这般地步,还该什么心思也生不出罢?
她才十九,往后还有大把的时候睡懒觉,赵郎君若是因乱了喝药的时候有什么意外,她再上哪儿找能询问的地方。
即便白术看不见,虞还真仍做出一副歉疚的模样,“是我年轻想不周全,不知灰大它们于赵郎君有这般大用,白都管快去将灰大几个接回来罢,邻里之间原就该互相体谅帮扶,我年轻些,更应该尊让长者。”
说到这里,她语声里带了丝些俏皮,“当然,有富裕的点心送来,我是不会拒绝的。”只是苦了她的舌头,换了声调,她舌头捋得太费劲了。
白术这回笑出了声,那股子轻松虞还真隔墙都感受得出来,他没再客套,“点心保准管够,包厨子那里还可随小娘子点样式。”
“那我就等着了。”虞还真也轻快笑道,“如此白都管快去接灰大它们吧,不要误了明日赵郎君晨起用药才好。”
白术很想告诉她灰大叫清波,可听着隔墙传来的清脆爽朗笑声,在二哥身边多久没听到女子的说笑声了?到嘴边的话就又咽了回去。
他才要往回走,亭子里闲出屁来听半天的李元忽然道,“你这般忽悠小娘子,二哥知道了要说你。”
白术横了他一眼,“好容易有个小娘子能靠前同二哥说话,你的臭嘴可不要坏事。”
虞还真觉着事情开始顺遂起来,赵家送来的点心又实在好吃,尤其那牒水晶虾鱼包儿,吃得她满嘴生鲜。
往后有赵家的点心补充,也不想多折腾计春,饭食上就凑合吃也没什么,三个来试菜的厨子里,虞还真留下了焦厨子。
从泰州出来后,她就察觉到计春有去意,本来她是无可无不可,是抵达京都那日,计春仍想在离开前帮她们挡去麻烦的做法,让她改了主意,想要留下计春。
计春既成了自己人,她自然要体恤一二。
这回虞还真没有吃独食,让石榴拣出一半点心送到内院,虽是漏风的姐妹情,也是姐妹情不是?
拿了二百两银票后,计春变得干劲十足,忙了两日歇都未歇一气,这不用过午膳就往外打听举子们的动向去了。
虞还真心里明镜着,计春是想多做些事再提走的话,计春是一点不知她,她瞧准了要用的人,怎么会让走掉呢?
半下午的时候,计春回来,虞还真仍往前头敞厅见他。
虞还真虽没明说,计春通过宋妈妈漏的话,已猜到虞还真的打算。
这会儿他也没装不知道,“大姐,参加秋闱的举子们已来了不少,不过都集中在朱雀门外贡院、太学那一带的客栈里,有些难办。”
虞还真就问,“是那一带不许女子过去吗?”
计春不知该怎说,“不是不许,是不好过去。”
“怎的?”
计春只得实话道,“太学、贡院紧邻着蔡河南岸,蔡河北岸老长一溜都是妓家,白日就有花船行在蔡河上,良家女子都躲着那边走。”
虞还真拿指敲打着额头,若是多财的美人不能亮相,何谈让人寻过来呢?
她想了下,吩咐道,“你先打听着哪些举子考中的呼声高,那些名声很在外的才俊直接忽略过去,就挑比前者稍微不那么显眼、家贫无济,长相不差又踏实肯学的留意着,后面该如何,我需得琢磨一二。”
计春一一应下后,脸上换了喜色,“大姐,咱家这宅子价儿如今已翻出一番来,当初阿郎要是多置几间宅子,可比一般的生意要赚钱。”
虞还真却无喜,只有忧的,这般的宅子值到六千贯,只能说明钱到了京都不值钱了,她那一万六千多贯根本撑不起大事。
她面上还要扮出笑来,“足见京都遍地都是有钱人,咱们还差着不少。”
计春点头附和道,“可不是,我今儿在茶肆歇脚,就听京都本地人说,京都里拥百万贯者至多,十万贯上的比比皆是呢。”
虞还真听得小心肝颤悠了两下,最不济明岁大表兄也要考中才好,不然再等三年,她手里的钱都不够摆阔撑场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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