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更衣后,时候还早,虞还真歪在围子榻上翻起话本子,写的是穷家小姐嫁穷进士熬出头的故事,虞还真想到应表姐在方家的不如意,抬手将话本子丢开,“既没财又没势的还想熬出头,编得也忒不像。”
表姐那里自顾不暇,她在京都可说是两眼一抹黑,知道赵郎君不是没落,反而是在京都很有些门路后,她就将主意打到赵郎君那里。
她一天的日头不是白晒的,这不听墙根听来的,赵郎君这两日走了困,一般都会在园子里坐到戌时后才回。
不过,她是个有自知之明的,没想着就能搭上赵郎君的门路,谁家的门路都是真金白银维系出来的,她拿不出相应的好处,自然不好妄想。
她也不求别的,只想抓着大鹅扰她好眠的由头让赵郎君生出些睦邻之心,这样遇到不明之事,计春也能找上门同那白术询问一二。
她才将初到京都,心里没着没落,被鹅扰到也只能同鹅虚张声势打商量的商户女扮得还像罢?
只是她要捋直了舌头清着嗓子说话,那个累,这会儿嗓子疼、舌头也打转,得亏就这一次,不然次数多了可遭不住。
虞还真将胳膊上泛出的鸡皮疙瘩抖落,胡乱拖了鞋下榻,进寝间将靠床放着的箱笼打开,在一堆衣物下摸出个尺长的黑漆奁盒。
她捧着奁盒出来,盘腿坐回围子榻上,从荷包里找出钥匙打开奁盒,里面码得整齐的十两金锭占了多半盒,金锭上是几沓厚实扎起来的银会子。
虞还真手一推一掀,奁盒翻了个,滚出的金锭和散落的银会子瞬间铺了一榻。
虞还真坐在钱堆里发了会儿呆,才将奁盒摆正,扒拉着将金锭重新码回去后,开始一张一张数起银票。
可惜再数也不会多一张,最小十贯一张,最大百贯一张,几百张银会子加起来是一万三千贯钱。
算上三百金锭,折钱统共是一万六千贯,这就是她手里全部的钱,她许给虞还善和虞还柔的二万贯陪嫁,她连一份儿都出不起。
虞还善是踩着掌灯前一刻回来的,人变得有些不一样起来,用宋妈妈的话就是,“像憋着一口气,准备做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我还瞒个锤子哦。”虞还真扬声朝在茶水间里候着做针线的石榴和桂圆吩咐道,“去喊二姐、三姐过来罢。”
石榴和桂圆瞧了下刻漏,已经戌正了,早睡的这会儿都该上床了。
除了找大鹅说道,今日也没啥事发生呀?待桂圆应声出来,瞧见虞还真面前的奁盒,心里咯噔一下,要知道守孝的那三年,每到年底将收账上来的银会子装进奁盒,虞还真一连半个月都要拿出来对着,那执着的眼神好似要将奁盒盯出窟窿来一样。
白日没事,这是晚上要有大事了,桂圆不敢耽搁,提着灯笼小跑着就出了门,约一刻后,她引着虞还善和虞还柔进了门。
虞还善进门就没好话,“你是见不得我们好睡……”
虞还真将奁盒往前一推,方便两个看到里面的金锭和银会子,娇滴滴地拿着嗓子,“晚上忽然心情大好,我就想把藏着掖着的摊给你们看,来数数咱们有多少贯钱。”
虞还柔喜孜孜地坐过来,“是要提前分嫁妆钱么?”
虞还善帮家里盘了多少年账,只目测一下,就能估出奁盒里的几沓银会子能有多少贯钱,她嗤笑一声坐过来,“虞大姐哄小孩子呢,这点至多是一万五千贯的会子,加上金锭三百贯,两万贯都没有,我们一个人的嫁妆钱都不够。”
“虞二姐不愧是打了那么些年算盘的,看一眼都能算差不离,我真要刮目相看。”虞还真装模作样地夸了几句,随后将奁盒拖到三人中间,“三百两金是从小到大阿爹和我阿娘零零碎碎给我的,是我的私房,银会子则有一万三千贯,是这三年家里生意铺子进账花用后剩下的,你们数数罢。”
虞还善守孝的三年虽没跟着盘账,可她有消息渠道,知道这三年大体的收益。
虞守庸去后下头人心浮动,她们三姐妹守孝不得出,那些往来的商家也嫌没有男丁主事,往别家去了不少,进账是一年比一年少已大截儿,去了花用剩这些是对得上的。
可虞还善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她轻笑一声,“虞大姐还是不要避重就轻了,既然你说了不会藏着掖着,就该将阿爹交给你的银会子都拿出来一起对个账。”
虞还真忽然笑了,且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妖娆的笑,“如果我说阿爹一贯钱都没给我留呢?”
虞还善眯眼看她,“你三年都能攒下一万三千贯,阿爹做了二十几载生意,就算前面投的本钱多,这么些年下来,往少了说也能有十万贯余下,你给的理由太拙劣了。”
虞还真不答反问,“还记得阿爹离世前一个月,有个泉州的郑五来找阿爹……”
“我记得,我记得……”虞还柔抢着接道,“那会儿阿爹身体已有微恙,他却全然不顾,说那个郑五是他的至交,多少年难得一会,出去同那人连会了几日。”
“就是他,就是那回,阿爹将手里十五万贯余钱都投给了郑五造船做海上生意。”虞还真笑着砸下大雷,随后从奁盒最下面拿出张泛黄的纸摊开来,“这是出资的文契,虞二姐看看罢,咱们的好阿爹赚钱没够,最后留给我的只有这个,真是好大一注财呢。”
虞还善怎会不认得虞守庸签字画押的契书,且这就是虞守庸一贯的行事做派,她忽然就觉着口舌发干,“那郑五……”
虞还真将过去三年的心累转嫁了,心里平衡了不少,才一股脑说了,“我阿舅还在时,郑五曾来信,说船造起来需一载,出海来回要两载,让给他三载时候,再坏的情形也不会亏了本钱。
可等我阿舅去了,郑五出海时却连个话也没有,到这会儿已满了三载,仍是没给一点消息。”
虞还柔都要傻了,“所以,咱们只有一万三千贯钱可分?”
虞还善到底不同,立即变得务实起来,“只有加紧寻有官身的高枝嫁出去借势了,拖久些郑五拿去的钱也要打水漂。”
虞还真就将天家的愁事大略说了,“这会儿六品往下的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小郎君都停了相看,表姐那里暂时使不上力,或者像阿爹当年资助我舅父一样,提前绑定有望考中的举子嫁了。”
虞还善显然也往这上头想过,“我小娘说每回都有大把被看好的举子落榜,若是嫁错了,三年后能中还好,若是一直不中,岂不是人财两失?”
虞还柔看看大姐,又看看二姐,“何必那般麻烦,木香到巷子里买糖球时听人说的,每到春闱发榜时,贡院门前全是等着榜下捉婿的,真是一场又一场的热闹,既然没法提前瞧准,不如咱们也跟着榜下捉婿?”
虞还真和虞还善愕然相对,这是两人第一次交换眼神,虞还真还好,虞还善随即别扭地将眼神转开,没好气地对虞还柔说道,“能榜下捉婿的都是权贵人家,再不济也是有百万家财的巨富。”
虞还柔终于认清了现实,“就是说阿爹在也轮不上咱们?”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试上一试。”虞还真拿出大姐的气势来,“俗话说得好,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摆出阔气样子来,你们俩又是这般好容色,稍往举子扎堆的地方买个花买个簪的,那些想钱财和美人兼得的举子该会寻过来,或者就有你们中意的呢?
再者还有大表兄呢,这样三个人有一个明春能中就好,若是三人中二,就是大赚,那样陶知州拿走的生意铺子能回来多半,想来郑五也会以老父至交的身份捧着钱现身。”
虞还真语气里带了讥诮,“阿爹和我舅父已是好的,看看泰州那些盐商,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庶子女一大堆,可知天下男子皆薄性,嫁来嫁去都一样,抓住财势才是实打实的。”
虞还善难得没有反驳,只说,“穷举子家挑不得你,你其实也可以找个举子嫁了。”
虞还真笑睨来一眼,“虞二姐你不如我多矣,女子多财,身后若没个娘家,只会落得惨淡收场,我找人生子承虞姓,做你们的娘家,这才是咱们三人立身的长久之道。”
虞还善怎也没想到,“你要招赘婿?”
虞还柔更是瞪圆了眼,“大姐,肯做赘婿的都是不堪之人,太委屈你了……”
虞还真却还要语出惊人,“眼前杵那么个人多烦,我准备找个好糊弄的生子,之后就一拍两散。”
虞还善望着她好半天说不出话,被虞还柔推了一下,她才顺势站起来,“你对自己更狠,我们还能怎样,就按你说的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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