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歌从很小开始,就在过三点一线的生活。爷爷奶奶终日待在厂里,一个盯生产,一个算账,明歌的假期基本上都是在园区里度过的。
她和住员工宿舍的孩子们野过一段时间,但经年累月地生活在方寸之地,难免有种被困住的不高兴。
而且这些同龄人之所以会住在这里,是为了待在父母身边。
每逢周末,一家三口到哪里不是其乐融融,有不怀好意的分享完,也会追问她,你爸爸妈妈呢?怎么从来没见过,也没见带你出去玩过?
明歌总要发作的,孩子们鸟兽四散,但下次继续笑话她,久了她就不再和这些人打闹,以免自取其辱了。
她也曾抱怨过好无聊,每当这时,爷爷总会丢给她五块钱,说有零嘴吃就不无聊了,自己买去。奶奶则会带她去车间,让她看工人们如何计件,然后教育她,无聊是种奢侈品。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明歌,到十二三岁了,也没有去过一次游乐园。
陆承言知道以后,每个周末都会带她出门。
明明她是在这片土地长大的,却对这座城市的许多地方都不熟悉。这一点让他格外怜惜。
明歌和他出门,会比过去每一次出门都要高兴。
一是因为他会全程陪同,不会只是把她放到那里。二是他带她去的地方,都是她想去的。
长假更不用说,国内外的知名景点几乎都玩了个遍,明歌常常乐不思蜀。
有时候陆承言也会拿这个当交换条件,换取她期末考前临时抱佛脚的努力。
有一年明歌早早许好了愿,要去参观安徒生博物馆,陆承言也提前订下了飞往丹麦的机票,但仍严肃要求她数学必须及格。
很遗憾,一百二十分满分的卷子,明歌最终只考了六十分。她知道陆承言不在乎退票的那点手续费,所以兀自认为此行泡汤了。
奈何她的小叔是天底下最嘴硬心软的人,当时他评价她的试卷,认为她进步很大。而且六十这个数字看起来也很吉利。
于是明歌如愿以偿地在她的北欧图鉴里留下了自己十五岁的笑容。
每去往一个新的地点,她总爱留下点什么,尤其是照片。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陆承言对他们出行的每个目的地都非常了解,他的知识储备细致得不像是熟读旅游攻略就能做到,而他也会很坦然地和她分享,他在哪一年、哪个季节来过这里。
带明歌走过的地方,大多数是他已经走过的路。
但当她向他索要有趣的回忆或是信物,他却什么也拿不出来。
他不爱记录,风景只留存于脑海,作用是丰富了他的阅历,甚至构不成意义。
所以即便走过了千山万水,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这些年带着明歌重游,同样的建筑同样的海岸,故地却仍能给他截然不同的体验。
过去陆承言无心品尝的、错过了也不觉得可惜的当地美食,明歌常常非要试试,连带着他也坐下来。
尽管味蕾感应到的味道一如他预料般糟糕,但是看着对面皱眉呕吐、吐槽频出的活泼人儿,他倒也觉得,这顿饭没亏。
明歌好动,为此陆承言不得不改变他落地后常在酒店里睡到自然醒的规矩,早出晚归地陪同,恨不得每个角落都走遍。
回去的路上往往会多出一笔昂贵的托运费,新买的行李箱里装满大大小小的纪念品,家里零零散散的摆件也多从这些假期里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箩筐待冲洗的照片。她的取景框里既框住了风景,也框住了陆承言的这些年。
他二十出头的年轻岁月已然消逝,没有人替他记得。
直到她来到身边。
时间好像重新开始计时。
明歌深交的朋友很少,和顾雪和出门多是购物。这种适合亲子同游的地方,每次都是和陆承言一起。
海洋馆是她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比电玩城还喜欢。
陆承言到现在还记得,一个五六岁的小朋友被白鲸吓哭后,当时已经是初中生的明歌,站在旁边大声嘲笑的事情。
他当时把她拉走,揪着她两颊还没褪去的婴儿肥:“早知道当年我也带你来,看你哭不哭鼻子。”
明歌想起自己缺失的童年,指责他:“都怪你不早点出现!”
陆承言告诉她,光是出现的话,她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三天,他们就见过面了。
中间横亘的这些年,也不全然是遗憾。彼时他也不过十八九岁,如何承担得起另一个人的人生。
他有他的书要读,也有他的路要走。
就像现在,明歌也要开始学着承担自己的人生、对自己负责一样。
进了馆内,她照例去找那只白鲸,陆承言跟在她身后。
明歌对人类很刻薄寡情,对动物倒是出奇地有爱心和耐心。
陆承言看见她双手贴在玻璃壁上,在用中文和另一个物种表达想念。
他知道她根本不在乎倾听的对象能不能听得懂、听了又会怎么想,她只是想这样做,于是便这样做。
直白的、热情的、不会计较付出的真心是否有回报的女孩儿,就算被泼冷水也会很快振作的女孩儿,死性不改在她这里都可以当做是孜孜不倦,失败乃成功之母。
陆承言觉得这些特点都很善良,很美好。
所以即便她偷看成.人漫画、不知轻重地戏弄别人、这次期中考试每科都是将将合格,陆承言也觉得问题不大。
人就是复杂的、多面的,更何况是喜怒无常的青春期。
或许他才该学一学怎么放宽心。
从海洋馆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在路上吃了饭,驱车回家的过程里,陆承言跟她说:“我下周就走,你呆在家里好好上课。”
明歌在给白鲸p图,它最近吃胖了。闻言手一抖,“下周几?”
“周一。”
“那不就是后天吗?”她拔高声音。
“对。”陆承言语气平静。
明歌嘀咕道:“难怪你今天这么好,带我出来玩,原来是在这等着我。”
“不是为了说这件事才带你出来玩的,”陆承言澄清着,“只是时机合适,提前和你说一声。”
“我正高兴呢,你突然给我投放一枚导弹,还说时机合适,你好黑的心肠。”
陆承言扯扯嘴角,“如果在你写作业的时候说,你不就能趁机发火,有不写作业的理由了?”
他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明歌不占理,便拉上了嘴巴的拉链。其实她心里清楚他是要走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这次回来待了还不到一周,她甚至都没有找到导火索,同他闹一场,吐点苦水。
这几天和顾雪和抱怨过的琐事此刻都化作泡沫,明歌一想到家里马上就只剩她一个人,就忍不住难过。
下车的时候她等了等陆承言,想撒个娇,但很不巧,他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里,她只看到了一个陆字。
陆承言示意她先进去。
明歌哦了一声,很听话地走了。
陆承言不希望她和陆家有任何交集,所以每每出现类似的情况,哪怕只是一通电话,明歌都会识趣地回避。
这五年里,她见陆家人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见面,气氛都尴尬得令人头皮发麻。
明歌心细,从他多年独居,和节假日也不曾走动等细节里观察出,陆承言和家里关系极差。
而且因为她的到来,貌似更差了。
不过想想也是,别说他们这种豪门望族,哪怕是正常家庭,如果不是当事人一意孤行,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接受一个正值盛年的男人身边,凭空多出一个仅比自己小十二岁的女孩,还要贴身照顾。
虽然是一样的姓氏,但他们无论是在法律上,还是血缘上,都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哪怕是父辈有过救命之恩,也不用搭上这么多年。
每每想到这层,明歌都会对陆承言热衷于给她花钱这件事有所理解。
学校里会有同学调侃她,称她是校董家的大小姐。
明歌想过澄清,陆承言却让她别担心,这些年捐的钱都是从他个人账户里走的,和陆家没什么关系。
私立学校看重人脉资源,他为了让她有所庇护,又不和那些没见过几次面的人扯上关系,也是煞费苦心。
这些年他们一直心照不宣地在一起生活。陆承言不提,明歌就不问。
她相信他肯定有他的理由。
再者,明歌自认六亲缘浅,对亲情没什么感触,因此也乐得清闲。
一楼亮起微弱的光,明歌没有立刻回房间,她看到陆承言从地下车库走到了院子里,手机仍贴在耳边。
这通深夜来电打了将近半个小时,看得她都有些困了,不怪他进门的时候,眉头拧成一个结。
还好今夜没有下雪。明歌殷勤地端来一杯热红酒,特地解释:“我没喝哦,在网上学的,煮给你助助眠。”
陆承言道了声谢,又问:“突然卖乖,有事求我?”
明歌一脸无辜,“我这是怕你冷着了!”
他没说话。刚要喝,却突然凑过来,鼻尖靠近她的唇瓣,嗅了嗅。确认她没撒谎,陆承言这才坐下。
明歌感觉自己被侮辱了:“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她抱怨归抱怨,却是心知肚明。
陆承言没接话。
暖气充斥室内,温热的空气凝住红酒的香气,经久不散。
明歌坐在他对面,本该说几句漂亮话、流几滴猫尿,看能不能感动一下他,让他晚点再走。但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倒勾起她近日一些所思所感来了。
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小叔,你以后会联姻吗?”
陆承言很轻地呛了一下。
他还没伸手,纸巾就到手边了。姑娘是贴心的,但思维过分跳跃。那些小说和漫画的副作用,此刻发作到他身上了。
他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而后便转身,去洗她切过橘子苹果的砧板,收拾四处散落的肉桂、开罐的冰糖、还有半颗遗落的柠檬。
陆承言捏起这半个柠檬,趁她愣着,往她唇上刮了一下。
明歌下意识去舔,顿时皱起脸:“苦的!”
“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他转身,错开她的怒视。
明歌切了一声,噔噔噔上楼了。
外出的疲惫被热水洗刷殆尽,没来得及开口和陆承言说的话,都铺在她的枕头和被褥上。明歌滚来又滚去,感觉自己是一条糍粑,只是她的心事并没有黄豆粉那么甜糯。
不知道这次又要分开多久。
隔天他们过了一个相安无事的周日,和过去的每一天无异,可原本普通的日子变得需要珍惜,这让明歌不太高兴。
黎玉上午来过一趟,明歌两天没见她了,栽进她怀里指桑骂槐:“小玉小玉。你终于来了,你这么久不出现,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陆承言没说什么,黎玉不敢说什么。两个人在客厅里聊工作,明歌在一旁围观,想搞清楚陆承言究竟在a市干什么,但没听两分钟就一脸戚戚地走了。
陆承言看着明歌的背影,黎玉看着他:“手续都办好了。”
“家里多了个成员,是为了多份热闹,不然一个人过冬天,未免也太冷清了。”他颔首,“劳你多费心了。”
黎玉不敢当。想了想,又问:“那……”
陆承言知道她想问什么,但他这次回来,目的只是为了亲眼看看明歌的近况。
虽然有的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期,却还在可控范围内。
纵使明歌有些反常,但对他的态度没变,依恋也不减,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很多事,他现在还没想明白,更没空处理。也就没必要囫囵地分辨了。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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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歌一直祈祷周一能够天降大雪,好让航班推迟。只是很可惜,这几天一直是好天气。
车停在门口,她趁他去拿行李的时候,坐在后备箱的门槛条上,赖着不走。
陆承言看着她:“我要迟到了。”
“那你就晚一点飞好啦。”
“已经晚了。”他本该昨夜就飞,今早还能赶上例会。
明歌乖乖让位,看着他整装待发的样子,拧着手指小声道:“小叔,我会想你的。”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知道了的意思。”
明歌张张嘴:“别的你就不说啦?以前的那些叮嘱呢?”
“你的耳朵没起茧子,我也要说腻了。”
明歌心里啧了一声,正想控诉他现在对她的耐心变少了,不会快要“脱粉”了吧?
却眼见陆承言绕到副驾驶,提了一个航空箱出来。
明歌眨眨眼,已然猜到是什么,可蓦地收到一只梦中情猫,还是控制不住地激动。
“你不是嫌猫会掉毛,不让我养吗?”她抱着笼子,也在抱紧自己雀跃的心。
陆承言用手背贴了下她冷透的脸,一早上了,恐怕就等着他出发前要跟他闹呢。
不过这不是哄她的礼物。
“之前不是在电话里说想我?”
这是想他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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