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头吻她的耳朵,说她好乖。◎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凭空拎起, 悬在胸腔半空落不下去,沉甸甸地却在发飘,每一下跳动都撞得肋骨发颤。
所有的感知都被无限放大, 整个人像沉在温热水中浮着,又好像浮在一层薄薄的白雾上,悬得高高的却踩不到实处。
麻意顺着骨头缝一点点往外漫,浑身筋骨都被蒸腾泡透, 提不起力气。
意识清醒地局促不安,慌张体现在表层附着的水汽的轻颤, 难言的触觉由表及里,沉在皮肉底下,一阵接着一阵。
“谢逢野……”
裴纾小声讶异,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
“我想让你舒服一点……”
不久前谢逢野温声和她说的那句话,此刻再次在脑海中浮现,带来的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怎么会这样的……?
怎么能这样?
呼吸带着潮湿, 讲话也字难成段。
“太热了……空调。”
她抽噎着伸手抓了抓他头发, 想要暂停叫住。
谢逢野不为所动, 反而有些恶劣地吮吻她。
她一瞬间忘了呼吸, 眼前灯光黑白交替,难捱地闭上眼睛去躲避闪光。
奇异的失重感更加强烈地袭来。
谢逢野终于起来了,抱着她让靠坐在自己怀里,看她神魂未定地一动不动, 只讷讷张着唇不停呼吸汲取空气。
他看着有点心疼了,觉得自己太过分, 轻声征求她的意见。
裴纾听完怔怔地抬头, 却见他依旧眼底情欲翻涌。
默了两秒, 她轻声道:“……可以。”
“……什么?”谢逢野以为自己没听清。
“……”同样的话羞于启齿第二遍, 她说,“空调太热了,你打低一点。”
“嗯。”
“然后把灯关掉。”她说。
几秒后“啪嗒”一声响,隔间陷入昏暗,剩着嵌墙的灯带条亮着微弱的光。
裴纾听到一声衣服布料快速摩擦的声响。
……
她心跳突然间急促。
……
“……”
他额角沁出汗,哑着声:“……”
“呜呜……”
裴纾又要哭了,眼泪也就掉下来。
想回到几分钟前夺舍答应他的自己,或者现在找个地洞钻进去躲起来。
太丢人了。
……
……
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想课本上的解剖插图,想背得几乎一字不差的生理结构和反应知识点。
……
最后外卖点的那盒Okamoto还是派上了用场。
……
……
……
……
“纾纾……”谢逢野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哑了。
裴纾根本已经说不出话了,靠在他颈窝那里,无力地吸着气。
他没得到回复,又凑在她耳边,用气音喊了声纾纾,还有一句话。
“嗯?”裴纾脑袋混沌一片,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再说什么,连忙摇头拒绝。
“……不要,这个不行。”
“理由呢?”谢逢野突然停了下来。
“……什么?”
她抽泣起来,嘤咛着说谢逢野你好讨厌,你怎么这样,怎么提这种要求啊。
“别哭宝宝,没别的人这么叫。”他很有耐心地哄劝。
“……”
裴纾一直在摇头,表示抗拒,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噙着眼泪,艰难启齿:“……哥哥。”
“嗯,乖呢纾纾。”谢逢野拉过她的手腕,吻了吻血管青筋密集的部位。
“呜……”她现在哪里都碰不得,更别提亲吻手腕这种触觉神经敏/感的部位“你不要这样谢顶顶,别这样……”
她从来没觉得时间像今晚这样漫长过,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着才好不容易度过的。
作茧自缚、引火烧身、自作自受……这一夜里,她想了无数个词。
后来夜里的时候还重新洗了澡。
裴纾也就知道,当时他为什么又去买了那一袋蛋糕牛奶什么的了。
***
客房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天光是渗不进来的,但灯带整夜没关。
裴纾先一步醒过来,在柔和朦胧的浅橘光晕里尝试着睁开眼,意识一点点从混沌里抽离。
昨夜零碎画面慢悠悠在脑海里掠过,慢慢彻底清醒。
她意识到自己背对着谢逢野,后腰贴着他温热的躯体,一条手臂牢牢横在她腰腹,将人箍得贴紧。
被窝里温度偏高,浑身覆着一层薄汗,她挪了挪腰,想往外侧挪开一点透气。
……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底逐条梳理专业的理论,用来麻痹混乱的思绪——
睡眠过程中交感神经抑制、副交感神经兴奋,夜间激素水平自然波动,清晨睾酮分泌达到高峰,海绵体充血产生的生理现象,属于健康成年男性正常的生理/性/反射,和情绪或者其他什么的没有绝对绑定,只是纯粹的躯体本能反应,是再正常不过的人体生理机制……
谢逢野却在间隙里,醒过来了。
虽然背对着,但是这种时候,无论多轻微的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她慌张地要起身逃离,却被扣住腰抱进怀里。
裴纾屏住呼吸。
谢逢野却从身后凑到她耳后那里,很轻地嗅闻了一下,好整以暇地问道:“早上好啊,宝宝,醒的好早。”
刚睡醒的声音哑哑的,但是并不妨碍很好听,她心里像是被羽毛挠了挠,有点痒。
“嗯……”裴纾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个“早安”——总不能现在转过去吧,这样好奇怪。
而且他头发蹭的她耳朵那里有点痒痒的。
“有点热。”她实话实说。
“嗯,”谢逢野似乎还没睡醒,听完没什么反应。
沉默蔓延。
就在裴纾以为他又睡着了,想出声试探时,声音却再次从耳边传来——
“……”
他声音沙哑里带着一点祈求的意味,就这么短短几个字,裴纾却半晌没反应过来。
“我、我晚上,要演讲……”她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拒绝的话,应该不是这么说的吧?
答应的话,呃……
她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嗯,所以说……”他故意似的停顿了一下,才问“好不好?”
……
他再次靠近。
……
……
……
谢逢野歪头吻她的耳朵,说她好乖。
他也不想老这样,但是又实在喜欢看她的反应。
……
两人慢条斯理洗漱收拾完,在酒店吃了早餐,准备回学校。
周末校园人流比工作日稀疏不少,道旁的香樟静静立着,在寒风萧瑟中摇摆着江。
裴纾先回了一趟寝室。这会儿才九点多一点,原本想着室友可能有的还在睡,想轻一点尽量不要吵到她们。
哪里料到一进去发现除了同样也和男朋友出去了的程晓霞,许知宁和梁潇都醒了,看见她还围过来逼问。
“怎么回事啊纾纾,怎么夜不归宿?”梁潇笑着道。
裴纾张了张嘴,说不出辩解的话。
梁潇和许知宁见状哑然失笑,后者调侃她也太纯了。
裴纾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如此场面了,胡乱说了两句,整理好期末复习资料,一溜烟便拎着大包小包跑了。
“谢顶顶,我要和你绝交了。”她走下楼见到人,鼓着气说。
“不行。”
“那你反思一下。”
“我一直在反思啊,”谢逢野接过她的包提着,趁着这会儿时间早,四处无人,勾起她手轻吻一下,“原谅我好嘛,纾纾?”
裴纾倒吸一口凉气,心说自己真是玩不过他。
自己挑的男朋友能怎么办啊,破罐子破摔认了呗。
两人径直前往主图书馆。
裴纾把平板摊开,调出还没定稿的演讲 PPT开始改。
谢逢野也从背包取出笔记本电脑,德国商学院线上项目报表、实验室合作往来邮件堆了大半屏幕。
他常年跨时差处理工作,哪怕回国休假也脱不开事务,还有一大堆数据报表等着他处理。
图书馆里安静,只有学生们笔尖划过纸张、键盘轻敲的细碎声响。
裴纾终于改完PPT,抬眼就看见身侧男人垂眸办公的侧颜。
中途两人结伴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热饮,回来继续伏案。正午一同去校内食堂简单吃了简餐,折返图书馆接着待。
一整天时光慢悠悠淌过,窗外天光从清亮白慢慢转成柔和金橘色,临近傍晚,裴纾开始收拾东西。
谢逢野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侧头看她:“要过去了吗?”
裴纾点点头,把所有资料收进帆布包,“走吧~”
***
傍晚的学生活动中心大礼堂是紫金港标志性的报告厅,挑高穹顶挂着长排照明灯,阶梯座椅层层向上铺开。
场内坐满各学院学生代表、学生会干事与专业任课老师,前后过道挤满晚到只能站着的人,人声低低糅合。
裴纾的场次排得靠前,参评板块是科研先锋。
主持人报幕过后,身着一身素净浅白针织衫的少女缓步走到舞台中央立式话筒前,站定。
目光扫过台下成片人影,她反倒觉得没那么局促了,开口声音清亮稳当,顺着话筒铺满整间礼堂。
从三年临床医学专业成绩、绩点稳居年级前列,到志愿服务,社区义诊、校园急救科普、山区助学义诊加起来累计四百五十余小时的志愿时长。
再往后是泡在医学院实验室的日夜,跟着课题组反复操作动物实验、整理观测数据,先后产出两篇学术综述,一篇专业期刊小论文顺利见刊。
她讲实验遇到瓶颈时和组员反复推翻思路,讲志愿途中见过的病患与孩童,不刻意夸耀,只平铺直叙地铺开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没有华丽修饰,一字一句全是实打实沉下来的付出。
谢逢野坐在最后一排靠墙唯一的空位,隔着满满一礼堂的人遥遥望向舞台。
顶灯尽数落在女孩身上,周遭黑压压的人群都成模糊底色,只有她站在光亮中心,从容笃定,散发着光芒。
所有人为她瞩目。
他坐在暗处,心中却有铺天盖地的庆幸。
他的女孩,如今已经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被所有人看见、认可、称赞。
他何其有幸,能待在她身边陪她长大,独占她卸下锋芒后柔软的一面,抑或是在万人瞩目的此刻,享受这份心安理得。
【小谢不让放的番外后记】
谢逢野本来打算前一天晚上和老婆哭一顿,把当年周扬在实验楼下面威胁他的那些话添油加醋一下,拿来告状的。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碍于后来发生的事,等到要回德国了才想起来没事。
“宝宝,最近还在做实验吗?”他收拾好行李箱,在离开房间前,忽然问。
“嗯?”裴纾怔了怔,没想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问,“没有呢,已经退组了。”
“那你那个高中同学……”谢逢野试探。
这下裴纾反应过来了,有些迟疑道:“你、见过他吗这两天。”
“……”
羞于启齿。
最后还是在老婆的连哄带骗下说了出来(此处省略1000字),然后被她抱着埋在她颈窝里哄。
“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现在,同学都算不上,而且后来他也没有找过我。”
“真的吗?”
“真的。”
这还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谢涵清:对啊,头胎,兄长,嫡长子,同父同母的异性亲人,家中有血缘关系的年长者,ctrl+c,皇长兄,照着我长的男性……
下章无力斗智斗勇了……
后面两章应该写一下小谢的情窦初开时候,然后可能会写一下副cp。
之后我要出去一段时间,加上有一篇综述要修改,番外随机掉落,感谢理解,感谢观阅!
第92章 ? 所谓情窦初开(一)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二○一五年, 九月中秋假期——
窗外香樟枝被晚风扫得贴在玻璃上,封边的黑色围着深绿。
谢逢野指尖转着桌游卡牌,后背抵着桌游店沙发, 耳旁全是李承蛰跟徐绪几个人吵吵嚷嚷的声音。
这是初三开学后的第一个长假,算算日子,正好他回国满一个月——
十二岁那年小学毕业,家里海外业务铺开, 谢良和邱蔚要常驻加拿大分部。
那年夏天他本该升初中,但因为年纪还太小, 小妹也才五岁,邱蔚、谢良夫妻二人放心不下两个半大孩子,索性一并带去了国外。
在加拿大这两年,谢逢野度过了一段很松弛、随心所欲的日子。
的国外教学节奏松散,父母常年泡在工厂和会谈里,鲜少过问他其余课业。
除了英语口语——估计是怕他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 丧失语言能力吧, 反正一天到晚抓着不放。为此还专门给他请了老师。
很多时候, 他大半日都待在家, 很少主动参与什么集体活动,同龄圈子窄得可怜,长久没什么来往,加上年纪打了, 性子也就冷了下来。
于是两年下来,谢逢野英文流利得跟当地人几乎无异, 数理文史和国内进度却落下一大截, 知识点断层极为严重。
直到初三开学前半月, 海外生意彻底稳定, 一家人才返程回国。
但邱蔚依旧整日忙着对接国内新厂房事务,没空细致择校,图省事直接把他塞进老院子片区配套的普通初中,跟几个发小们同校,只是不在一个班。
回国这一个月,但凡周末、法定假日,李承蛰跟徐绪准定提前半小时堵他家单元楼下,喊他出门凑局。
偶尔贺佳音、周缘两个女生也跟着来,一群人泡桌游店、吃街边烧烤,或是挤在谁家里打剧本杀。
唯独裴纾,一次没露面。
几轮游戏间隙,徐绪把手里凶手牌拍在桌面,随手捞过桌边冰可乐灌一口,随口问:“裴纾今天又没空啊?早上我微信喊她,半天没回。”
贺佳音坐在对面整理线索卡,顺嘴回道:“能回就怪了,她们快班初三作息你又不是不清楚,周六全部都是刷题补课的,周日晚上回去还要周测啥的。”
“中秋节也补课啊,学校这么傻比?”
“明天就放假了,算好了吧。”
“听说我们学校今年快班周末补课还要收手机了?之前几届都没这样。”李承蛰插话道。
“不知道,你听谁说的啊?”
李承蛰:“航哥啊,他前两天晚自习放学和我说的。”
“哦,难怪不回消息。”徐绪点点头——朱建航今天有事也不在,“哎阿音,你不是明天早上要去找裴纾帮你讲题吗?问一下呗顺便。”
“哦,看情况,想起来了问。”
周缘趴在桌上,手肘垫着下巴长长叹出气,视线落向窗外暗下去的天色:“也太熬人了,我读高中都没这么惨,太命苦了。”
“……”
谢逢野走了片刻神,几张卡牌在指缝间打了个滑,差点没掉下去。
他跟裴纾家是在场几个人里住得最近的,而且也是唯一父母在住到这里前,就互相认识的。
自然往来也就更多。裴纾也是因此,经常被送到他家来。
那姑娘打小脾气就特好,他小学那会儿皮的要死,一分钟闲的没事干就要弄一下人小女孩,好几次给弄哭了,转头见他还是笑盈盈的。
后来稍微懂事一点,或者是被他妈打怕了,反正也是收敛了,对她态度好了很多。
这就免不了被小区里的长辈们调侃几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看来这亲事要成了”……
诸如此类,谢逢野那时候还不是很懂。
但总之,他并不抗拒大人们说这些话。
甚至五六年级那会儿能听得懂了,还有点盼着他们看见他和裴纾待在一块儿时,说这些。
可惜,大人们也意识到他们年纪大了,知道事儿了,也都不说了。
出国那会儿,电话手表这玩意儿还没风靡起来,他们年纪又还小,没有手机联系——或者说,是没有要联系的概念。
以至于两年断了来往,回国至今,其实连联系方式都还没有。
方才几人闲谈——其实不止这一次,基本每次活动,几个人都会无意提起裴纾的近况。
他听着,心里似有起伏,自然而然地想去推测她的近况,联想她如今的模样,甚至是两年前分别时的许多细节。
只言片语,让他想了很多。
但始终搭不上话。
李承蛰撞了下他胳膊:“谢顶,你跟裴纾从小一起长大的,回国这么久,没找她聊两句?”
“没。”谢逢野掀了掀眼皮,把手里身份牌翻面扣在桌上,“碰不上。”
是实话。
他在普通班作息宽松,放学早。周末他跟着这群人到处晃,她全泡在学校补课班,两条路岔得老开。
从前那点交情,隔着两年异国时光,又被紧绷的课业隔开,淡得已经只剩旁人闲谈时才会提起的名字。
李承蛰胳膊肘狠狠撞了撞他肩膀,歪头挤兑,声音带着戏谑:“兄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小时候最能闹的就是你,怎么去国外吃了两年洋人饭,回来变成高冷男神了,问一句答半句的?”
谢逢野抬眼斜他一下,随手抓起桌上一颗塑料筹码轻砸过去,没忍住低声笑骂:“滚啊。”
李承蛰接住筹码,笑得更欢:“看看,多说两句还嫌烦,OK啊也是嫌弃上兄弟了。”
周缘还在和徐绪他们念叨说高中的卷子堆成山,贺佳音已经把新剧本分发给众人,纸张哗啦一响,打断话题。
“行了行了,别聊了,开局开局,这次拿凶手的别藏着掖着。”
徐绪一把抽走谢逢野面前的本子,催他快点看线索。
外头街边路灯次第亮起,中秋前夜的风裹着桂花香从敞开的门缝钻进来。
谢逢野垂眸扫过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试图赶快遗忘刚才话题的主角。
但怪不得劲的。
这帮人怎么不问问他有没有裴纾微信啊?
净说些废话。
李承蛰拍了下桌子:“哎哎哎,轮到你发言了谢顶,别走神。”
谢逢野抬眼,把那些细碎杂乱的思绪压下去,顺着众人抛出的线索,不紧不慢开口搭话。
窗外夜色越沉,香樟枝叶晃出细碎阴影,盖住少年眼下一瞬空茫的情绪。
……
一局剧本杀散场时已近十一点,几人在店门口分道走,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桂花香一路黏在衣摆上。
谢逢野独自走回家,院子里声控灯随脚步一亮一灭,开门进屋,刘姨和谢涵清都已经睡了,屋里静得只剩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洗漱躺上床,往常沾枕头就能睡沉的人,今夜偏偏翻来覆去静不下心。
床单被他蹭得皱起一片,脑子里反复盘着傍晚桌游店里众人聊裴纾的几句闲话,零碎画面掺着小学时的旧事搅在一块,明明没什么要紧,却硬是闭不上眼。
不知道熬到几点才浅浅睡过去,结果第二天天光刚泛白他就醒透,再无睡意。
下楼时玄关鞋柜还摆着邱蔚出差带回来的行李箱,客厅餐桌摆着粥碟,邱蔚正坐在桌边捏着包子,抬眼瞥见他。
邱蔚放下手里筷子,视线落在他眼下一圈青黑,语气带着调侃:“哟,昨晚做贼去了?顶俩烟熏妆挂脸上。”
谢逢野皮肤本就白,一夜没睡好的黑眼圈衬得格外扎眼。
他抿了抿唇,没接这句打趣,脚步往餐桌挪,岔开话问:“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早。”
“刚从北京落地,到家半小时。”邱蔚抬手指向玄关,门口堆着大包纸袋,油纸裹着烤鸭轮廓分外显眼,还有几盒点心果脯。
“赶早回来拿点文件,等下还要出门办事——刚好,省得我专门跑一趟,你吃完早饭,把这些特产给纾纾妹他们送过去。”
“……”
谢逢野眼角抽了抽,闻言手指无意识蹭了下裤缝,低头瞥了眼口袋里的手机,点亮屏幕——
七点三十整。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抵触,推脱道:“太早了,早饭吃完最多也才八点,说不定人还在睡觉。”
邱蔚放下瓷勺,眉梢微挑:“你想什么呢?你萧姨和裴叔这个点早去单位上班了,妹妹肯定早就起来了。”
谢逢野张了张嘴,还想再找说辞拦一拦,邱蔚已经起身拎起搁沙发的皮包,顺手抄起车钥匙往门口走。
“别磨磨蹭蹭耽误时间,赶紧送过去。你回学校中秋后就要月考,国内课程落下那么多,有不会的题正好问问纾纾,别到时候考试分数拿出来丢人。”
话音落,人换好鞋推门离开,门轴轻轻咔嗒一声合上。
客厅一时之间只剩谢逢野一人,对着满桌早餐无声沉默片刻。
半晌,少爷草草扒完半碗粥,还是拎起玄关那堆沉甸甸的东西。
时序虽入中秋,晨间日头却一点不含糊,阳光晒在后颈微微发烫。
他刻意放慢脚步磨蹭,奈何谢裴两家相隔实在太近,顺着路拐两个矮墙弯,几步路就站到了裴纾家。
他在院墙侧边的花坛旁停下。
墙边种着几株月季,落了几片花瓣在水泥地上。
谢逢野抬手搭在眉骨挡光,抬头望向二楼靠窗的阳台,果见卧室窗帘已经全数拉开,玻璃窗透亮,人显然早就起身了。
他低低叹出口气,攥紧手里纸袋提手,斟酌着待会儿见了人要说什么。
他以前管她叫什么的来着?
这么久没见,直接喊小名,会不会有点奇怪?喊大名也挺奇怪的。
呃……不知道她会喊他什么。
还是谢顶顶吗?虽然小区里有很多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孩,但是只有她会这么叫呢。
他不自觉地开始联想很,又觉得自己吃饱了撑着想那么多。
算了,随便吧。
正要绕到大院正门进去,院子另一头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起初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早起出门的街坊,可下一瞬,一道清亮的女声却从身前不远处响起:
“贺佳音!”
脚步堪堪顿住,他错身后撤一步,退回墙后。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93章 ? 所谓情窦初开(二)
◎不想,很多人喜欢她。◎
心口方才猛地一咯噔, 到现在还跳得发慌,一下下撞着胸腔。
脑袋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本能不想出去, 不愿迎面撞上贺佳音,还有那个听声辨不出身份的女生。
手里拎着的纸袋沉甸甸压着腕骨,他干脆把东西轻轻搁在花坛边的水泥台上,后背斜斜靠上墙砖, 视线隔着黑色铁艺围栏的细缝望进去。
围栏间隙窄,看得不算完整。
片刻后, 一个和贺佳音个头相仿的女生小跑过来,扎着简单马尾,面孔陌生。
谢逢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区里同龄的小孩,没对上号,估摸着是哪栋邻居家的,从前交集太少, 没印象了。
院墙离大门不远, 两人站在门口石阶说话, 声音也没有顾忌, 基本上全落进他耳朵里。
那陌生女生先开了口:“佳音,这么早就过来找裴纾?”
贺佳音点头,单手拎着手里几本习题册:“你也起得好早。”
“我妈叫我出来买早饭呢。”女生笑了声,语气变了点, 带着点闲聊八卦的意味,“前几天听我们班第一说, 他打算冲一中的提前班, 国庆之后学校要把备考的学生单独划一个班, 直接开始讲高中课程。”
“这事裴纾之前和我提过一嘴, 应该是真的。”贺佳音应声。
女生往四周扫了圈,见没人,也就没有特别顾忌:“跟你说,我们班那个第一名的男生,喜欢裴纾。”
贺佳音顿了顿,脸上没显出多大意外,不以为然地笑道:“是吗?”
“对呀,我和我同学他们说喜欢裴纾人可多,被他知道了还说我管闲事,什么人啊。”
“……”
好好几句陈述事实的话,听着咋就这么不舒服?
谢逢野靠在墙上,闻言心口又是重重一沉,那种滋味说不出的别扭。
他和裴纾以前是一众人里最亲近的两个人,几乎寸步不离。
但分开两年,自己曾经最好的玩伴在分开的这些年里的很多事自己都不知道。
明明曾经是关系最最好的两个人,但是如今却要从旁人口中,还是这样听墙角的方式得知近况。
更别提还是这种话。
谢逢野一点也不想知道,有那么多人惦记喜欢她,也不想,很多人喜欢她。
但这没理由。
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堵在胸口,烦得不行。
他走神走得忘乎所以,连贺佳音她们后面聊什么都没听了,更别提留意头顶二楼阳台的动静。
老式石质栏杆宽阔,一道身影趴在台面上,手肘抵着石材,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墙根躲着的少年。
脑子又转回方才两人聊的一中提前班的事。
想到自己那荒废已久的学业,一时间不知所措——就他现在这样,要想和她去往同一所高中,难如登天。
心思沉下去,人也发怔。
——“谢顶顶。”
头顶忽然传来叫声。
谢逢野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二楼的阳台上,女孩子不知何时开始,半趴那在石栏杆上,捏着一根吃完了的冰棍棒,咬在唇角,眉眼弯着,正低头看他。
晨间的朝阳斜斜铺在她身上,落在肩头、发梢,光线平铺开来,衬得皮肤干净透亮。
眉眼柔和舒展,鼻梁线条干净,唇色红润,一身简单浅色短袖睡衣,站在阳光里,整个人亮得晃眼,连垂落的头发丝都好似在发光。
四目对上,谢逢野心想,她变得好漂亮。
又想,她明明一直都好漂亮的。
对视也能走神吗?
在想什么。
好久不见,不会不记得她了吧这人。
裴纾咬了咬棍子,笑意更深,声音顺着风落下来:“都到我家门口了,怎么不上来?躲在那里干什么呢?”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一下接一下撞得很重,方才那点闷堵全都被取代,剩下的是满心里突如其来、压不住的躁动。
霎时,他很不自然地避开视线,抬手,略显粗暴地抓了一下耳朵。
搞什么啊她……
***
事情总是喜欢兀自按照出人意料的方向进展。
谢逢野感觉自己和喝断片了一样,从被裴纾叫那一声,到她下来给他和贺佳音开门,再到现在进来了,都不是自己脑子指挥完成的。
以至于现在甚至回忆不起来刚刚短短几分钟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好在裴纾忙着给贺佳音讲题,并没有空搭理他,于是少爷丢下东西坐了没两分钟,准备逃了。
本来就慌不择路的,临了她还从楼上追到院子门口,叫住他。
“谢顶顶。”她这会儿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疑惑地神情,似乎还有些许黯然。
谢逢野似懂非懂,又隐约觉得,她好像是因为自己才这样的。
但是她怎么就睡衣都不换啊——他好歹也是个异性吧?
十五岁了是不是应该注意一点啊,又不是小孩那时候了。
难不成还把他当两年前毛没长齐的小鬼看吗?
“怎么了?”他越想越不高兴,说话的语气也就不好,好像谁惹他了一样。
“为什么急着走?佳音她今天只是问几个问题,很快就走了,你等一会儿好嘛?”
她又问:“是有什么急事吗?”
十五岁的小女孩声音是软软、很可爱的调调,听得他心痒痒的,后知后觉反思起自己刚才的态度。
但是理智还是告诉他此刻应该拒绝——
“没事,我去买瓶水,待会儿回来,好吧?”
他答应道。
“好!”裴纾笑道。
心跳又变快了。
笑什么笑啊,他要烦死了。
她怎么那么淡定。
事情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应下,谢逢野晃晃悠悠地去了小区门口的超市。
买水一分钟的事,但谁知道她们的“很快”是多久,他可不想回去再坐边上无所事事。
他可是为了她那句“好嘛?”才答应的好吧。
于是漫无目的地坐着发了会儿呆,又在裴纾家楼下晃晃悠悠好几圈,将近一个小时过去,总算等到她下楼给贺佳音送走了。
见她目送人离开,却还是站在院门口,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才虚掩着门回去了。
少爷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踏入预先留好的门。
“买水好慢哦。”裴纾趴在客厅茶几上写卷子,闻声头也不抬地揶揄。
谢逢野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不解释:“有什么事吗?”
沉默蔓延了几秒。
在他以为她被自己气到了,良心发现准备找补一下的时候,裴纾放下了笔,转过身抬头看他。
两个人一高一低,视线直直撞在一处。
女孩子一双含情眼睁得圆圆的,眼尾弧度软,瞳仁清亮,此刻视线定定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不挪开,就有种难以言说的认真。
分开两年,她似乎还长开了许多,眉眼褪去小时候的稚气,单单只是望着人,都格外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谢逢野喉间微微发紧,手指不自觉蜷了蜷,浑身绷着股说不清的紧张。
周遭静得剩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两人谁都没先开口,就这么对视着耗了半晌。
他慢慢怔了神,目光落在她眼睫下,隐约看见一层薄薄水光浮着眼眶,看着像是快要泛出泪来。
拿捏不准是不是光线晃出来的错觉,心口先浮起一阵细碎的自责,刚才自己急着要走、躲在墙根不敢露面的模样,此刻想来格外不像话。
良久,裴纾先开了口,声线果然裹着一点淡淡的鼻音,软乎乎的:“你刚才为什么站在楼下,一直不上来?”
谢逢野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活像被抓包的贼。
他没法直白说清楚心底那点拧巴——分开两年太久,儿时的关系带来的熟悉感变得陌生,真要面对面站着,反倒尴尬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搭话。
没等他组织好说辞,裴纾垂了垂眼,轻声追问,语气藏着点委屈:“是不是把我忘记了?隔了这么久……”
“没有,不是。”谢逢野脱口而出,话说得急,“没有忘记你,之前一直听他们总说你补课忙到抽不开身,我又没有你的微信,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怕找你也不在。”
心里话一股脑全倒出来,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燥热顺着耳根一路往脸颊漫,整张脸烧得发烫,下意识偏开一点视线,不敢再同她对视。
裴纾闻言眼尾那点湿意散了,弯起一点浅淡笑意,转身捞过搁茶几的手机,点开二维码页面,伸手直直递到他跟前。
“那现在加个微信。”
谢逢野伸手接过,指尖却不慎擦过她的手背,轻得一瞬,他心跳又乱了几分。
扫码、发送好友申请一套动作做得飞快,结束后,心里那层堵着的别扭总算松快大半。
裴纾收回手机点了同意,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边沙发,拍拍叫他坐下。
谢逢野依言坐下,两人隔了一小段距离,先前紧绷的尴尬似乎已经淡去不少,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挺久。
但又好像不一样。
状态和小时候全然不同。
年纪小的时候他总爱想方设法捉弄她,嘴上没轻没重,打闹起来毫无分寸,肆无忌惮。
可现在哪怕隔阂说开、联系方式也加上,每一句要出口的话,他都要在心里反复斟酌一遍,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当,处处透着不自然。
他一时琢磨不透这份变化,只隐隐觉得别扭。
但来不及思考到底在别扭什么了。
因为他们聊到了升学的事,裴纾自然而然也就把一中提前班的备考安排告诉他了。
落差愈发清晰。
分开两年落下的课程鸿沟摆在眼前,靠自己死磕普通课本根本追不上,更别说和她进同一所高中。
回家路上他一路盘算,刚进门就摸出手机打给邱蔚。
电话接通那头还伴着厂房嘈杂的人声,邱蔚先问他特产送到没。
谢逢野嗯了一声,绕着弯子开口说了一大堆,结果他妈问了一句:“今天见了纾纾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吧?”
谢逢野:“……”
好在最后他妈还是给他留了面子,按照要求给请了人。
只是国内文化课进度缺口实在太大,而宜城一中是省级重点中学,门槛也不低。
补习大半个学期,模考分数依旧堪堪卡在普高线边缘,离一中录取线还差一大截。
邱蔚看着成绩单琢磨两晚,想起儿时给他堆满日程的各类兴趣班,钢琴、二胡、少儿主持全都学过,底子没完全丢干净,索性提议让他走艺术生路线。
谢逢野没别的选择,往后课余一半时间补文化课,一半泡琴房练器乐。
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年多后中考成绩与艺术合格证一同下来,谢逢野拿到宜城一中艺术生录取通知。
消息传到李承蛰、徐绪他们耳朵里,几个人当天就堵在他家里。
李承蛰搭着他肩膀,一脸被欺骗的神情,夸张叹气:“可以啊谢顶,小黑马啊?一声不吭直接冲去一中,藏得也太深了。”
徐绪在旁边跟着起哄,笑得停不住:“每次喊你出来玩都说没空,白心疼了,唉。”
谢逢野受不了这几个人,明明都进了,现在搁这儿调侃他一个是想干什么。
手机却在这时震动了几下,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来看了眼。
“谁消息?”徐绪眼尖。
谢逢野一把收了塞回裤袋,转身在门后捞过挂着的羽毛球拍,“别缠,打球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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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 所谓情窦初开(三)
◎少年人懵懂的欢喜◎
六七月份正值盛夏, 日头烧得厉害。
小区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长得铺天盖地,层层叠叠的深绿树冠勉强兜住小片阴凉,路面被暴晒, 升腾起滚滚热浪,远处地面的空气被高温烘得微微扭曲,浮着一层晃悠悠的白光。
风也是热的,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落下的光斑在柏油路上跳来跳去。
谢逢野肩上斜挎着个球包,拍框抵着后背, 几步走到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旁。
身后李承蛰和徐绪从屋子里追了出来,脚步声踏得里面的实木地板咚咚响。
“哎,真不带我们一起,你这是跟谁约了啊?”李承蛰扬着嗓子喊。
徐绪跟在后头,嗓门更大地嘲讽:“球馆就隔两条街,两步路的事还要坐车, 娇气死你得了!”
谢逢野压根不回头接话, 手握住车门把手, 一拉, 弯腰坐进后座。
厚重车门“砰”地合上,外头滚滚的热浪、蝉鸣,还有两个少年人吵吵嚷嚷的控诉,一瞬间全都隔在了外面。
车厢里冷气漫上来, 驱散身上沾来的暑气。
“陈叔,去裴纾家。”他对驾驶座上的司机开口。
陈远峰应了一声,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
两个人家屋子差得不远, 开车更是用不了一分钟。
谢逢野远远就看见别墅大门口香樟树荫底下站着个人。
女孩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一顶浅蓝色鸭舌帽扣在头上, 帽檐压得稍稍偏低, 乌黑的长发扎成利落高马尾,发尾垂在脑后随着呼吸轻轻晃。
身上是一整套的运动装束,白底浅蓝插肩的体操服上衣,下身配套浅蓝三分运动短裤。
日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扫过她手臂、脖颈,皮肤白得通透,肩线舒展。
看见车子驶过来,裴纾嘴角立刻扬起来,笑得明媚鲜活,眼尾弯出浅浅的弧度,连帽檐下露出来的一点眉眼都浸着笑意。
车子停稳,她上前两步,伸手拉开后座车门:“陈叔好。”
“哎,纾纾妹,等久了吧。”陈叔笑着回。
“没没,我也刚下来。”
裴纾一面寒暄,弯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
她坐下来,双腿自然曲折着,两条又长又白的腿搁在深色的车座上,被黑色内饰衬得格外显眼,晃眼。
谢逢野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又下意识飞快收回视线,望向车窗外面。
这样直愣愣看人不妥当。
他这样想着却有些心神不宁。
真的是,打球穿那么可爱干嘛啊。
旋即又想起什么,伸手探到座椅下方,指尖摸到空调出风口的滚轮,轻轻一拨,把朝下对着后排脚部的出风口给关上。
车厢里空调温度开得低,她穿得单薄,又刚从那么热的环境进来,他怕冷风直吹过来,她会受凉。
做完这个小动作,他又装作若无其事,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往后退的香樟树干。
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薄热。
后座空间宽敞,又只有他们两个人,裴纾自然留意到了他的动作,于是摸出手机、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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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块菠萝:[星星眼.jpg]
***
车子停在门口。
说是球馆,其实是一个规模挺大的运动俱乐部,而且只对内部会员开放,不接待散客。
外墙是低调的深灰玻璃幕墙,门口没有喧闹的招揽人声,只有保安站在门侧核验会员身份。
里面也不单单只有羽毛球场地,一侧分出连片台球室、棋牌室,还有小型健身区,大多是熟客过来消遣,秩序规整安静,算不上奢靡张扬,却是圈子里不少人家的小孩常来消磨时间的地方。
谢逢野是这里高级会员,场地可以提前预约锁场,今天他特意订了一间独立的单打球场,相对方便教学。
两人推门进去,室内恒温,隔绝掉外面盛夏灼人的热气。
木地板踩上去带着轻微的回弹,顶上一排排照明灯亮得透亮,球场里面打扫得干净。
谢逢野熟门熟路走到墙边控制面板,抬手拧开场地空调,冷风缓缓散开。
路过吧台的时候,他顺手拿了两瓶电解质水,拧开其中一瓶的瓶盖,递到裴纾手里。
她握着水瓶,眉眼带着一点雀跃。
前段时间中考结束,她和班里同学约着打球,打了几回,觉得挺有意思,所以想好好练一练。
谢逢野那阵子正愁没理由找她呢,这现成的机会就来了。
他把自己肩上的球包搁在场边的长椅上,拉链哗啦拉开,从里面取出一支崭新的球拍,递过去。
这只拍身是白色底的,整体重量轻,属于高端业余款。
谢逢野前几天拿到货还特意去店里找人重新拉了线,把磅数调得低了点,线拉得软,新手挥拍不容易震得手腕酸痛。
裴纾接过看了眼球网上套着的品牌印花纸壳。
——YONEX疾光700Pro
应该是型号?
她一时心血来潮让他带着自己玩,实际对这项运动并没有很深刻的了解,对球拍的品牌型号什么的,也不是很了解。
但眉眼还是亮起来——大约是觉得新奇。
看着女孩子缓慢地眨了眨眼,有些发愣,旋即又这样开心起来,谢逢野也没忍住笑了声。
“我找人重新拉了线,打久了手不会疼。”
裴纾抬起脸,澄澈透亮地眼睛望着他笑:“好呢,好贴心呢。”
“不然打两下手腕磨肿,得不偿失。”谢逢野扯了扯手腕上的运动护腕,拿起球拍,准备进场。
这一年时间里,少年身形拔得很高,肩背舒展,与一年前刚回国时的单薄相比,肩膀线条变得更加利落。
短袖运动T恤绷出手臂流畅的肌肉轮廓,小臂皮肤有一点偏小麦色,腕骨凸起分明,额前几缕碎发被室内冷风吹得微微垂落。
他站到场地中线位置,脚步踩过拼接的橡胶地板,弯腰用球拍杆在地面轻轻点了点,跟她讲单打站位,边界,得分的简单规则。
裴纾扶了扶帽檐,跟过去认真听着,高马尾随着她偶尔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少女脖颈线条纤细,四肢匀净修长,站在灯光底下,整张脸大半藏在帽檐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
她领悟很快,没一会儿就把要点记牢,握着球拍在原地小幅度挥了两下,跃跃欲试。
“别急啊。”谢逢野勾唇。
“先拉几组高远球热个身,别一上来就猛打,容易拉伤。”他往后退到后场,握住自己的球拍,微微屈腿,摆出接球的预备姿态。
白色羽毛球被他抬手发出去,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飞向对面半场。
裴纾脚步挪动,抬手挥拍,球稳稳被挡回。
一来一回,球在空中来回穿梭,球拍打击球面发出砰砰的闷响。场馆顶的灯光落下来,照得飞扬的羽毛球白得晃眼。
裴纾体力不错,反应也灵敏,虽然发力还不算标准,但是接球的意识很好,偶尔能打出几记很漂亮的回球。
她跑动起来,衣摆跟着摆动,短裤下的小腿线条紧致利落,马尾也随着跑动一甩一甩。
后背浸出一层薄薄的薄汗,体操服布料微微贴在脊背。
羽毛球是一项很神奇的运动。它可以让人基本不出汗,也可以让人大汗淋漓。
毕竟这会儿热身环节,谢逢野有意收着力道,不会把球扣得太狠,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她来回拉球。
几回合过后,裴纾打出来一记角度刁钻的斜线球,越过网子落在后场边角。
谢逢野快步侧身跨步,脚尖碾过木地板,堪堪把球救回。
“好球!”
来不及品味这句称赞,这“好球”落回裴纾半场,她来不及赶到,球拍挥空,脚步刹住,微微喘着气。
“……”她含口气鼓了鼓脸颊,弯腰捡球。
“可以啊。”谢逢野隔着一张球网看向对面,气息也略有些不稳,唇角也不自觉抬起来,“学得倒是快。”
话音才落,球已经重新飞了过来。
动作还挺快。
连续几组高远球来回,裴纾呼吸渐渐上来,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碎的薄汗。
她抬手把帽子摘下,顺便把滑下来的刘海往耳后后一拨。
谢逢野握着球拍站在后场,看她喘得眨眼睛,又觉得她撩头发的模样有些酷。
他没给她休息的时间,扬声隔着球网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惯有的促狭:“热身差不多,要上强度了,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话音落,他手腕一转,发球的力道陡然加重。
羽毛球擦过球网,飞速坠向裴纾半场的边角。
裴纾脚步急忙往前扑,球拍挥慢半拍,球重重砸落在地板上,弹起老高。
谢逢野勾了勾唇角,嘴上不饶人,漏出点以前皮性子的影子,“反应慢半拍啊,可不行。”
随口一句,却让他有些征神。
恍惚生出错觉,好像又回到很多年前,还没有出国,两个人在院子里空地上瞎闹玩耍,相处得肆无忌惮,什么话都敢随口调侃。
可这份松弛又掺着一层说不清的隔阂。
到底是和从前不一样。
裴纾可没心思想七想八,她瞪他一眼,把球拍攥紧:“再来。”
几球打下来,她接连丢分,也慢慢摸透他的球路,偶尔也能接住几记快球。
球馆内球拍撞球的砰砰声响不断,木地板上两道身影来回跑动。
谢逢野看她跑来跑去的替她觉得累,良心发现喂了几个球让她放放松,自己也有点偷懒开始走神。
说不清这份心思是什么时候悄悄生根的。
是中秋那天躲在花坛边听墙角,被二楼阳台的她撞破,抬眼撞见满身朝阳的那一瞬间?
还是远在加拿大的无数个夜晚,百无聊赖时总是会想起的他们的曾经?
又或许更早,早在小学大院长辈开玩笑打趣他们的时候,心底那点懵懂就埋下了种子。
可他才十五六岁的年纪。
年纪太小,根本没有能力去负责这样一份心意。倘若贸然表露,只会平白给别人添困扰。
又或者说,他现在真的能确定自己对她的想法是那种方面吗?
但无论如何,不能把心思摆得太显眼,要收住。
胸腔里那份隐秘的心事沉在心底,不声不响——不能因为自己动了心思,就搅乱两个人现在舒服的相处。
他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收了手上的进攻力度,扬声喊道:“先停,过来,教你发球。”
两人走到网前,隔着球网并肩站在场边。
谢逢野握着自己的球拍,给她示范基础的正手发高远球,小臂、手腕发力的动作拆开来慢慢讲,虚虚比划角度。
“手腕不要死绷着,借着小臂带出去,不要光靠胳膊硬甩,很容易伤手腕。”
裴纾认认真真学着,一遍一遍试着抛球、挥拍,偶尔发球下网,就皱下鼻尖,重新再来。
马尾随着挥拍的动作大幅度甩动,脸颊运动过后泛开淡淡的粉,汗珠顺着下颌浅浅往下淌。
谢逢野站在侧边看着,嘴上偶尔忍不住要揶揄两句。
时间一点点淌过去,场馆顶部的灯光依旧明亮,窗外盛夏白日的强光已经慢慢柔和下来,天色往傍晚偏,玻璃幕墙外透进一层淡淡的橘调霞光。
地上散落一小堆白色羽毛球,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T 恤布料浸了薄汗。
裴纾又一次发球成功,球稳稳越过球网落到对面后场,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看向谢逢野,有点小小的成就感。
谢逢野弯了弯嘴角,很认真地夸了她,说我们纾纾很厉害。
然而话说出口,他自己反倒有些后悔,觉得最后那四个字的指代意味,是否太过明显了。
十五六岁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大多都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我们纾纾?
裴纾有些呆,因为这个从来没听过的新称呼。
但也没什么吧,像她叫他谢顶顶,别的朋友们也不会这么叫。
她于是笑纳了这句称赞,说是你教得好呢。
也是这天,谢逢野意识到了,他们纾纾,似乎……开窍有些晚?
于是少年人懵懂的欢喜,在后来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里,都像此刻场馆外慢慢沉落的夏日黄昏,温热、安静,暂且只属于他一个人。
“差不多了,今天就练到这儿。”他开口,声音带着点淡淡的沙哑,“再打下去,明天胳膊该酸得抬不起来。”
裴纾点点头,把球拍收回到拍套里。
晚风隔着玻璃漫进来,带走场馆里残存的燥热。
剩下没有戳破的心事,就安安静静留在这片灯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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