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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白日梦 “是未婚妻


    裴纾心里清楚规培考核完整的考评细则——校招统招签约生本就有定向留院的基础政策, 只要笔试和临床实操达标,正常流程下根本不存在卡名额一说。


    而且实操考核采用双考官制,每一个操作考站固定搭配一名本院持证带教医师、一名外院抽调三甲专家, 两人独立分开打分,权重对等,但凡分值差值超过划定标准,立刻启动复核流程,根本不存在单一本院主任一手把持成绩, 随意拿捏考生的情况。


    可裘主任方才那番话,却好像把留院名额,考核门槛说得都是他自己一个人说了算一样。


    字字隐晦,明着是提点, 实则是抛出筹码, 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胁迫,仿佛她要是不顺从, 结业这道关便会卡上一层阻碍。


    裴纾心底冷笑, 想他果然是打的这种算盘,还好她也不是全无防备。


    “多谢主任提点, 这些我倒没有太多顾虑, 不用劳烦主任额外费心,我踏踏实实跟着您学好临床技能就足够了。”


    只是她虽然面上平和, 心底却翻涌着阵阵复杂的滋味。


    她一开始对裘中仁的介意和回避, 只是出于自己的直觉和陈老师惨死一事,尚不知届时又会从父亲那得知什么样的消息。


    这种偏见本是对裘主任不公平的,可他的言语作为,又的的确确上不了台面。


    他们当医生的,本该凭专业立身, 偏偏有人手握一点路数职权,就能拿来当成拿捏后辈的筹码,想想只觉荒谬又寒心。


    仅仅初窥医疗体系里这层隐晦的人情博弈,她便生出几分无力感。


    裘中仁听出她话里的疏离和底气,知道自己刚才那番暗示可能逼得太紧了,当下立刻放缓语气,脸上的笑意又堆了几分,抬手摆了摆,做出一副随口闲谈、并无他意的模样,


    “瞧你这孩子,还当真了?我也就是随口跟你提一句,没有别的意思,不用这么紧绷。”


    他刻意避开话题,话锋一转:“我平时还是比较忙的,但是医院领导既然把你安排给我,那我肯定还是要负责。”


    “以后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生活里遇上难处,不用拘谨,直接来办公室找我,能帮的我肯定都会搭把手。”


    “好的主任,谢谢您。”


    “嗯,”裘中仁没什么情绪地应一声,又道,“对了啊,平时私下生活怎么样,有没有在谈恋爱?”


    言罢,他的视线还越发肆无忌惮落在她身上,打量的意味还直白了不少。


    倒也无妨吧。


    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区别。


    就是小姑娘看着一副挺纯的样子,性子还挺硬,挺清高的,估计家里确实有点什么关系。


    这倒是勾起了他几分玩味的心思,更想慢慢磨一磨她的棱角。


    这番问话直白又越界,落在裴纾耳中只觉浑身不适,她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但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一股被冒犯的膈应感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不愿直白回应私人感情问题,更不会轻易将私生活摊开给他窥探,便顺势错开话题,不着破绽:“多谢主任体恤,这段时间临床实操的问题我都会多记笔记,有不懂的病例问题再来向您请教,不耽误您午休了,我先回去核对术后记录。”


    话音落下,不等裘中仁再接话,她微微欠身。然而才转身,身后又飘来裘中仁的声音,将她拦了下来:“别急着走啊,我都说了不用这么紧绷,慌慌张张干什么。”


    裴纾脚下一顿,只得回身站定,垂着眼听他往下说。


    裘中仁敲着桌面文件,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副费力回想的模样,顿了两秒才慢悠悠开口:“我问你感情方面的事,也不是要打探,主要是咱们科室另外那个小姑娘……”


    “呃,就姓唐的那个,你自己同事,应该知道的吧?”


    裴纾不动声色地抿住下唇,料想他说的只能是唐姜盈了,却也没接话,就只微微颔首,安安静静等着他下文。


    裘中仁见状,脸上浮起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丝毫不顾及当事人隐私的分寸:“对的,就是她,好好一个浙大的研究生,学医熬了多少年辛苦?”


    “就因为跟男朋友闹分手,还闹着要自杀什么什么的,书也不读了,规培也不来了,搞什么东西不知道,实在拎不清轻重。”


    裴纾怔了怔,心底掀起不小的波澜,可回过神心里最先冒出头的念头,却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别人谈恋爱还是分手,读书还是休学,或者别的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是她的什么人啊?有你在这评头论足的地方吗?


    当初那件事,她心里不认可唐姜盈的做法,心里也多少和刘东阳一样觉得她有点自私,但课题分离是必要的。


    唐姜盈再怎么样,这些都是她的私事,不是让他裘中仁拿来当谈资到处乱讲的。


    何况唐姜盈和男友闹分手这件事,本是极为私密的事情,要不是那天去殡仪馆,刘东阳和他们提过几句,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唐姜盈休学的原因。


    科室里这段时间也没人说她的闲话,足以证明刘东阳不是那种嘴上没把没门的人,而其他知情的人应该也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


    更别提“闹自杀”这种私密情况,就算真的知道,也应该是只有校方、院部分管领导才会掌握的信息——


    她思绪断了一瞬——唐姜盈的休学手续,是不是也要经科主任签字审批?


    那裘中仁知晓内情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解释。


    可那又如何,这也不是他此刻坐在私人办公室,毫无顾忌地将别人崩溃的私事当作闲谈素材讲给别人听,还全然不觉得有不妥。


    虽然他们只是规培生,但这样居高临下的轻视,和不把别人的情绪,尊严放在眼里的姿态,也足以窥见他骨子里的轻慢自大。


    裘中仁见她怔怔出神,便笑着开始循循善诱,语气也放缓几分:“所以我才随口多问一嘴,年轻人谈恋爱我完全能理解,我自己家女儿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这些事我看得通透。”


    “但你眼看就要迎来规培结业考核,是关键节点。这个小唐,就是异地恋感情失和才耽误前途的,我既然是带你带教的主任,总要多提点一句,别被私人感情分走心神,耽误自己这么多年的学医心血。”


    裴纾站着一动不动,心底愈发清醒。


    他哪里是单纯好心提点,分明借着唐姜盈的私事敲打自己,一边随意践踏别人的隐私,一边拿此事旁敲侧击,暗含拿捏之意。


    她浅浅弯了弯唇角,分寸恰到好处地回道:“多谢主任提醒,我会把控好私人情绪,不会影响临床工作和考核的,没别的事我先去核对术后护理记录了。”


    长廊白灯铺满地砖,裴纾快步走远,直到离主任办公室足够远,才悄悄松了口气,兜内握着手机的手指已微微发汗。


    ……


    接连几日的连轴转,谢逢野几乎把巴伐利亚各大律所、生物医药企业跑了个遍。


    前几轮谈判僵持不下的股权分配、国内独家授权、临床试点豁免条款全被他一一拆解斡旋,魏斯曼寸步不让的底线终于松口。


    双方敲定下周正式签署B轮投资合作协议,Navigen的AI术中影像导航设备引进事宜总算尘埃落定。


    会议室的高强度谈判耗尽心神,放松是理所当然的。


    傍晚,谢逢野依先前约定,由卢卡斯、约纳斯与莉娜几人选定,去市中心一间老牌清吧小聚。


    这家酒馆藏在老城砖石街巷深处,外墙爬满深秋枯藤,推门而入是原木矮桌与黄铜壁灯,吧台摆满手工精酿与果味利口酒,空气中混着麦芽醇厚香气与淡淡的雪松熏香。


    驻场提琴手拉着舒缓的慢板,客人们低声闲谈,没有喧闹蹦迪的嘈杂,是他们几人项目拉锯时常来放松的老地方。


    四人分坐靠窗卡座,卢卡斯和约纳斯兴致高昂,轮番聊起这几轮谈判的博弈细节,从魏斯曼的固执脾性聊到明年上海医疗器械展的筹备规划,偶尔抛话给谢逢野搭腔。


    可谢逢野多半只是淡淡应声,视线落在窗外浸在月色里的街道,还隔几分钟便点亮手机屏幕看一眼。


    慕尼黑此刻入夜,国内杭城还是白昼,他当然知道这会儿他对象正忙着没空看手机,可心底那股悬着的惦念压不住。


    这新鲜劲儿六年了,他都没觉得有褪下去一点,反而好像还愈演愈烈了——只要是想起她和有关的事,每回都是不一样的感觉。


    到底谁说恋爱谈久了会回归平淡啊?


    ——而且今时不同往日,他前两天委托国内专人核查裘中仁过往履历、宜城旧医患纠纷的线索,至今也没有完整反馈。


    悬案堵在心口,连酒精都提不起兴致。


    “我说,谢,这几天算是亲眼见证了。”约纳斯手肘抵着桌面,半开玩笑开口,“之前卢卡斯同我讲,你心里总挂着远在中国的小女友,我还半信半疑,如今总算见识,一顿饭心思全在手机里。”


    谢逢野走神太过厉害,一时没接住玩笑话,愣了半秒才回过神。


    对方话音刚落,他神色认真,低声纠正:“是未婚妻。”


    短短四个字,卡座瞬间静了半拍。


    卢卡斯先是一怔,下一秒放声低笑,约纳斯也跟着拍桌打趣,打趣他藏得严实。


    唯有莉娜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浅金色眸子暗了下去些许,眼底便漫开丝酸涩,跟着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仰头抿了大半杯漂亮的琥珀色果酒。


    整场晚饭她都不动声色留意谢逢野,而他要么望着窗外月色出神,要么就反复点亮手机。


    卢卡斯他们一直在攀扯各种话题,但除工作话题以外,她半句多余闲谈都不愿多接,她总觉得他应该是有什么心事。


    不仅仅只是因为没等到消息的缘故。


    只是那句“未婚妻”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她的神经被霎时麻痹,一时间也就无暇思索其他。


    她暗恋了多年的人,早已把余生敲定给千里之外的一个姑娘——可这明明是她认识他没多久后就知道的事情。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还是没能放下呢?


    想起她和谢逢野的初识是在学校里,比卢卡斯和约纳斯都要早。


    那时候的他就已经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一边啃完繁重MBA课程,一边跨国往返对接项目,日程永远排得满满当当,年纪轻轻,却沉稳又杀伐果断。


    可惜,即便多年同窗共事,这份心意从头到尾依旧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暗恋的人总不自觉容易把对方的每一次温和客气臆想成特殊对待,把并肩谈业务的时光暗自珍藏……


    可被暗恋的那个人,从来不曾察觉她眼底藏的情愫,又或者是根本不在乎,自然也不可能会去琢磨。


    不对等的心意像浸了冷水的薄纸,一层一层裹着酸涩,堵在喉头,呼吸也发闷了。


    相识多年,她其实也知道谢逢野待人一视同仁,礼貌周到只是出于教养。


    那些事于她是独一份的心动,于他不过寻常的社交礼仪。


    所以,他的未婚妻会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


    其它国家的女孩子——她还是想象不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思及此处,她只觉得心头百感交集,于是又仰头狠狠抿下剩余的半杯琥珀果酒。


    酒液微苦,恰好衬着心底翻涌的落空。


    整场晚饭余下的时光,莉娜话少了大半,只安静听旁人说笑,目光偶尔飘向谢逢野,又飞快收回。


    ***


    闲谈消磨到深夜,提琴声渐渐停歇,街巷行人稀疏。


    几人结伴走出酒馆,微凉晚风裹着梧桐落叶拂过肩头,一轮圆月悬在老城尖顶教堂上空,路面铺满树影斑驳的银白碎光。


    卢卡斯和约纳斯叫的出租车先抵达,挥手同二人道别,车子转瞬消失在街角。


    原地只剩谢逢野与莉娜两人,夜色更静,街边路灯拉长两道单薄人影。


    女人脸颊泛着酒后薄红,脚步微微虚浮,抬眼看向他,声音也带着几分醉意,有些发哑:“我那边离你下榻的公寓顺路,能不能麻烦你捎我一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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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对照组 我也喜欢一


    谢逢野微微颔首, 语气礼貌却界限分明,没有半分迂回余地:“抱歉,待会儿我还有跨国线上会议, 时间卡得很紧,你再等等专车比较稳妥。”


    莉娜金发被夜风吹得散乱贴在泛红脸颊,眼尾浸着酒后一层薄湿,握着皮包的手指无意识绞紧皮质肩带,眼底藏着几分难堪。


    其实方才那句搭顺风车的话出口, 她便自知越界。


    她本意并非借机纠缠,只是借着深夜独处的片刻,好好同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作一场告别。


    分寸她向来是拎得清的,尤其谢逢野这般行事坦荡, 从不会给旁人暧昧错觉的, 贸然亲近反倒徒增双方尴尬。


    或许酒精作祟,抑或别的什么缘故, 总之她那话问得的确不合时宜。


    谢逢静立在路灯光晕里, 月色落满他衬衫肩头,清隽含情的眉眼此刻却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


    他偏头看了眼莉娜微垂的眉眼, 这么长时间, 他也不是瞎子,隐约也能猜到她长久以来暗藏的心思。


    他心底生出几分茫然——他自始至终公私分得一清二楚, 共事数年也从未有过逾矩言行, 实在不懂自己到底哪里让她生出念想了。


    只是这样细想,反倒又好像共情几分,过去他也曾独自揣着一份绵长心意,偷偷喜欢一个人好多好多年。


    那段无人倾诉、只能独自反复咀嚼酸涩煎熬的日子的滋味,他再清楚不过。


    只是他比较幸运罢了。


    斟酌片刻, 谢逢野放缓了语调,率先开口,声音融进微凉晚风:“Lina,我也喜欢一个女孩好多年。”


    莉娜猛地抬眼,瞳孔里满是错愕。


    在他们的印象里,谢逢野这个人边界感极强,很少同旁人袒露私人情绪,更别提这般宽慰意味的话语,于她而言近乎破天荒。


    谢逢野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回避,“我有幸得偿所愿,你也不必困在原地,我们相识多年,你的专业能力、项目洞察力所有人有目共睹,你懂我的意思吗?”


    自然。


    短短几句话,心底堵着的酸涩忽然松了大半。莉娜鼻尖微微发酸,别开视线望向远处教堂尖顶的圆月,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点头。


    半晌,她终于缓过来一点,松开紧绷的皮包,轻声叹气:“我只是想好好道个别,没有别的企图,以后工作上照旧公私分明,不会再让你为难。”


    晚风卷着梧桐碎叶擦过两人脚边,街边零星晚归行人缓步走过,远处酒馆微弱乐声遥遥飘来。


    圆月高悬,月色落在他们之间,照出了咫尺距离。


    莉娜垂落视线,抬手拢了拢凌乱金发,酒意和难堪都好似淡去,释然占了上风:“我不会再执着,多谢你愿意同我说这些。”


    谢逢野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时,骤然急促震动起来,屏幕紧接着亮起,隔着布料隐约发亮。


    他心头一紧,几乎是立刻抬手掏出手机,目光扫过来电备注,眼底瞬间凝起沉色——等了整整几天的线索终于有回音。


    眼下没有多余闲暇周旋闲谈,他匆匆朝莉娜简短叮嘱两句:“夜里路况复杂,你等接送车,注意安全。”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快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很快驶离这片路灯与月色交织的街巷。


    “喂。”


    谢逢野腾出空按下接听键,低沉嗓音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漫开在狭小车厢里。


    ……


    距离那日在裘中仁密闭办公室单独谈话已经过去四天,但裴纾只要稍稍闲下来,脑海里就会反复回放那天的画面。


    他居高临下的试探、随意散播旁人私密私事的轻慢,还有打量她时不加掩饰的审视目光,每一幕都让人心头发闷。


    那日她快步走出办公室,回到他们自己的办公室平复心绪,手机震动弹出父亲裴清和发来的长段文字,一字一句看得她心尖发颤。


    果然如她所料,从老爸那还是能知道很多事的——


    【裘中仁早年任职宜城二院心外科,当年那桩医患纠纷只是对外搪塞的表面说辞,真正压下去的丑闻是作风失德。


    之前还在宜城任职期间,他多次借带教职权骚扰外地来院的女实习、规培进修生,拿捏年轻学生孤身在外无依无靠的处境步步引诱。


    除此以外,他婚内还和本院一名护士纠缠不清。后来对方意外怀上他的孩子,万般求告无果后走投无路,一纸诉状递交卫健部门,最后选择轻生。


    事情发酵后,裘中仁靠着多年积攒的人脉层层疏通,没有吊销执业证,仅仅是先下调至县级医院搁置风头,短短半年便借着人才引进渠道,直接调动到杭城三院。


    当年知情医护大多或是提前办理退休,或是远调外地分院,线索零散,如今想要深挖取证很困难。】


    裴纾盯着屏幕,突然就想起数日前王立辉欲言又止的叮嘱,那句 “年轻小姑娘在科室多留心眼,很容易吃亏”终于有了落点。


    或许王立辉早有听闻裘中仁当年的龌龊传闻,碍于对方背后的关系不敢直白点破,只能隐晦提点。


    消息看完没过两分钟,裴清和的电话又直接拨了进来:“往后但凡有单独对接工作的安排,你一律找同事陪同,实在推脱不开就借口自身不便,不用详细解释缘由,没人能多追问。”


    “规培结业考核这块你放宽心,真要是有人刻意刁难卡你成绩,爸这边业内渠道足够兜底。”


    “就算最坏的情况,三院这边无法顺利留院,校招签约的违约金、档案调转、规培资质续审这些手续我都能协调妥当,大不了回宜城本地医院任职,家里完全能给你安置稳妥,不用硬扛着受委屈。”


    “……”


    挂完电话,裴纾心里也差不多有了底。


    只是她不想让父母日日为自己悬心,也不可能直接闹到院里掀起风波打草惊蛇,思来想去,想起了汤雯婧。


    汤雯婧当初本科原本选的是工科,但后来硕博跨考了计算机信息工程类的专业——有些手段不好放到明面上说,但总归是好用的。


    当天夜里,她给汤雯婧发了消息,简单说明三院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托她帮忙检索当年宜城二院那桩旧事相关存档、当事人基础信息。


    消息来的没那么快,这几日查房、跟进术后患者之余,裴纾时刻心悬。


    直到这天值完下午的长班,换好便服走出住院楼,手机铃声终于响起。


    她快步走到街边无人的梧桐树荫下接起电话:“喂,纾纾?”


    “嗯,你说。”


    汤雯婧也不墨迹,直入主题:“当年那位和裘中仁产生纠葛、最后轻生的女护士,登记全名汪雨薇,是宜城本地人,父母在她还没成年的时候就都因病去世了。”


    “!!”


    汪雨薇。


    姓汪!


    裴纾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滞住,隐约猜到了关联,手不自觉攥紧手机,按耐住听对方继续往下说。


    “她和哥哥独自谋生,当年无亲友依靠,受欺负后投诉无门才走上绝路。”


    “而汪雨薇的哥哥名叫汪长贵,自幼就确诊了发作性精神障碍,常年需要人照料,而他们父母就是因为儿子的状况时好时坏,一直没法治愈,才在中年生下汪雨薇的。”


    “纾纾,那个汪长贵应该不是因为医患纠纷才一直纠缠你们那个主任的,真实原因应该是他妹妹被诱/奸轻生,给他造成了刺激导致的。”


    裴纾喉间发紧,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断线珠子骤然串联,宜城、裘中仁、轻生的护士汪雨薇、行凶者汪长贵……


    一桩桩此前百思不得其解的矛盾全部对上。


    所以全网通报汪长贵无配偶子女,无在世直系亲属都是对外掩盖的说辞。


    传闻说汪长贵因女儿手术纠纷记恨裘中仁也根本是颠倒因果——所谓女儿,实则是他亲妹妹汪雨薇,当年遭裘中仁侵害、投诉无门,最后绝望自杀。


    而汪长贵的精神病症间歇性发作,那日陈美莲只是恰好坐在原诊室,才成了这场积怨悲剧里无辜的牺牲品。


    “……”


    裘中仁靠着人脉抹去当年作风丑闻,掩盖汪雨薇,还有别的无辜女孩们和他的纠葛,对外编造虚假医患矛盾来掩埋自己造下的祸事。


    所有人都被这套说辞蒙在鼓里。


    晚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脚边,盛夏的热风吹在身上,裴纾此刻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无数碎片严丝合缝拼接完整,一桩藏了数年的肮脏真相,如今才终于,完完整整摊开在她眼前。


    “纾纾?裴纾?喂?”


    听筒那头汤雯婧连叫了好几声她名字,才终于等来裴纾一声低低的一声“嗯”。


    她兴致怏怏,声音听着也没什么精神气,调子软绵绵的。


    汤雯婧追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那个裘中仁,现在跟你是什么牵扯?”


    裴纾喉间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闷,迟疑许久才轻声作答:“……他现在是我的带教老师。”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汤雯婧呼吸顿住,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千言万语和担忧不必明说,两人心照不宣。


    裴纾沉默一会儿,积攒多日的委屈与寒凉又往上涌,声音微微发颤:“糖糖,人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啊……?”


    她就是有点忍不住难受,之前她还一直觉得自己这样莫名其妙恨他怪他是不对的——可是他就是这样的人,甚至比她想的更坏,更加卑劣可恨。


    “……他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坏事啊?”


    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她站在街边梧桐树荫下,来往偶尔路过的人不少,她怕情绪绷不住当场落泪,只能把翻涌的酸涩全数压在心底。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反复撕扯。


    裘中仁坐在主任办公室里,轻描淡写拿唐姜盈崩溃分手的私事当作闲谈谈资,恣意评判后辈、轻视年轻人的尊严。


    前几天和他意外撞见后,他看自己时那种赤裸裸的打量,和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哪怕她当时都躲开了,此刻还是觉得恶心又作呕。


    仗着自己手握科室职权与行业人脉,就胁迫在外的实习学生,还借着带教便利步步引诱,逼得花季女孩走投无路结束生命。


    事后又依靠层层关系压下所有丑闻,抹去全部劣迹,换一座城市摇身一变,成了院里重金引进、人人称颂的肝胆胰外科权威专家。


    不可否认他医术精湛,院里很多高难度复杂病例只有他能主刀,也的的确确挽救无数病患的性命。


    可精湛的医术、救人的本事,和他造下的滔天伤害也同样不矛盾。


    医者仁心与恶贯满盈同时扎根在同一个人身上,两种极端割裂的特质撞在一起,让裴纾内心十分痛苦。


    理智上她清楚人性复杂,可心底的理想与纯粹却还是被狠狠重击、撕扯,叫人满心煎熬。


    “纾纾……不要想那么多,是他们太坏,我们理解不了才是正常的……”汤雯婧隔着听筒,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女孩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她心急如焚地想要多说点话安慰她,可临到阵前又发现安慰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起过去自己总是因为各种事,随时随地处在崩溃边缘,裴纾也总是不厌其烦地哄她……


    她心里更加慌张、难受,口不择言地说着话。


    她是很了解裴纾的,不管是学生时代,还是现在,虽然她也在成长,但骨子里的纯良心性却从来没有改变,总是习惯性往好的方向揣测,极少主动把人往坏处定义。


    所以骤然撞见这般道貌岸然,善恶交织的人,内心崩塌,痛苦不堪是必然的。


    她也隐约猜到,裴纾托自己查到这些后绝不会就此忍气吞声,估计是在盘算什么。只是这份孤勇若仅凭一腔赤诚,却也太过单薄危险。


    汤雯婧放缓语调,学着她以前的样子一点点轻声宽慰,等裴纾情绪稍稍平复,才开口问道:“这件事谢逢野知道了吗?你有没有和他提过?”


    裴纾闻言一怔——这几日满心全是裘中仁带来的冲击,只顾着查证旧事,完全疏忽了远在德国的男朋友,连天都没聊,更别提说这事儿了。


    想起上回他明明因为项目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了,还中国德国来回飞,她心底涌上一丝愧疚,低声回道:“还没来得及和他说。”


    “纾纾,这事儿可能没那么好查,另外几个涉及的人,联系方式我倒是有办法弄到,但是她们不一定愿意出面,毕竟这种事……”


    裴纾“嗯”了声,也没多说:“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她能弄到这些信息,完全是家里的关系和朋友们的手段帮了大忙,但仅仅只是这些零散的信息证据,还不足以达成她想要的结果。


    包括裘中仁自己背后的背景……


    裴纾忽然间福至心灵——这些倒是可以找谢逢野帮她查一下。


    于是她和汤雯婧简单聊了几句后续稳妥自保的办法,约好之后互通线索,便挂断了通话。


    汤雯婧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身侧原本手臂环着她腰,一直靠着她肩的李承蛰便直起身,默契地和她对视一眼:“我现在给那货打一通电话,叫他赶紧死回来。”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感谢观阅!


    第83章 晨昏圈 “可算想起


    李承蛰的电话打进来前那阵, 谢逢野正在整合近期的合作企划、招标框架与医院对接纪要。


    眼下他手上分两条业务线同步推进,一是谢氏医疗北京总部主导的国内公立医院器械投资合作,二是刚敲定的Navigen术中影像导航B轮融资。


    昨晚拿到裘中仁完整调查卷宗后, 他已经提前和老魏斯曼协商,将签约流程提前至下周一魏斯曼出差回来的傍晚。


    他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国内合作板块布局清晰,核心对接的几家三甲分南北两块。


    北京数家老牌综合医院是总部重点洽谈对象,依托谢家总部区位优势,设备投放、临床联合实验室搭建、长期人才交换方案都已初步落地。


    而杭城三院是他单独敲定的重点合作单位。


    这两年三院经营处境难堪, 院内营收持续走低,周边同级医院不断更新微创配套设备,竞争挤压严重,前段时间恶性伤医事件曝光后, 三院门诊收治量进一步下滑, 人才流失、项目经费短缺形成恶性循环。


    谢氏这次带着成熟外科影像技术与足额专项资金入场,对三院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拟定的正式合同条款里除全套设备投放, 分阶段技术落地之外, 还专门增设青年医师定向进修扶持板块,每年划拨专项经费, 派送规培医师、中青年骨干进修深造, 流程基本定下来,三院领导层也高度重视, 已经多次主动约谈对接细节。


    他手边还放着一沓花重金调取的完整背景资料, 有些证据不好搞,只能多花点钱。


    当然,如果多花点钱能弄死那人,那也不算太亏。


    即便已经过去一夜,他依然清晰记得当时的愤怒, 心脏像被熊熊的火团灼烧,噼里啪啦的火星子溅在上面,炸得他浑身疼。


    裘中仁早年在宜二院借带教职权骚扰外地实习、规培女学生,婚内纠缠本院护士汪雨薇,致对方怀孕后百般推诿,对方抑郁自尽。


    此后,他背靠三院那位已经年过八旬的感染科院士徐盛岚的关系,层层压下风波,顺利调离宜城,再以高端人才引进名义落地杭三。


    谢逢野手指轻轻敲在纸面,眼底一片阴沉。


    院士的后台固然根深蒂固,但他手里握实全套人证、间接书证与当年内部处理记录,还有各类取证、舆论、行业渠道的后手,也早已排布妥当。


    他打定主意要彻底掀翻裘中仁身上那层伪装。


    还好他们纾纾现在和这恶心人的玩意儿交集不多,有些证据不好弄,也算让这败类多蹦跶了两天。


    桌上手机骤然响起,来电显示李承蛰。


    他抬手接起,听筒刚贴耳,那头铺天盖地的轰炸就冲了过来:“谢顶你德国那边的事情什么时候能搞完啊?”


    谢逢野闻言眉峰微蹙,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耳朵没聋。”


    于是听筒另一侧传来一声憋不住的轻笑,是汤雯婧的声音,想来两人此刻正待在一起。


    “哎呀,”李承蛰懒得搭理他,又道,“不是,她真没和你说啊?医院给她换了带教,就是裘中仁那垃圾货,查出来那人逼死之前医院的护士,上回还单独拉裴纾去办公室问话……”


    “什么?!”


    李承蛰话音落,谢逢野脑中瞬间闪过殡仪馆那天的片段。


    当时裴纾的一个同事,的确提过规培带教要重新分配,他有印象,却万万没料到分到裴纾头上的会是裘中仁。


    一晃一个多星期,她一次都没同他提过这件事。


    心底漫开一阵酸涩,像钝刀子反复磨心,满心心疼。


    他只恨自己不够敏锐,动作也不够快。


    早前裴纾和他说汪长贵家属和裘中仁医患纠纷的时候,他就该第一时间彻查此人全部底细,偏偏当时在国内被繁杂的谈判琐事拖住脚步,调查滞后了许久。


    才让这个藏着滔天劣迹的人,有了单独传唤、近距离接触她的机会。


    一想到裘中仁单独关在密闭办公室和她谈话的画面,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直冲头顶。


    桌角那一叠厚厚的卷宗在眼前晃过,里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多年前那些外地进修女学生、年轻护士的口述证词,白纸黑字写满她们当年被诱骗、骚扰,求助无门的绝望。


    他的愤怒从来不止源于裴纾身处险境,更多也是为那些本该前途光明的无辜少女鸣不平。


    她们孤身在外求学,满心热忱对待工作,却被渣滓拿捏、欺辱,原本灿烂的人生硬生生被搅得支离破碎——汪雨薇更是直接被逼上绝路。


    如今他完全不知道那日独处的办公室里,裘中仁有没有对裴纾说越界的话,或是动手动脚……


    无数糟糕的猜想在脑海盘旋,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翻涌的戾气几乎压不住,恨不能抛下眼前所有跨国业务,即刻动身飞回杭城。


    电话那头半晌没听见他的声响,李承蛰察觉到不对劲,放轻语气试探:“喂?谢顶?裴纾这段时间让糖糖查了不少东西,我们怕她……”


    谢逢野喉间发紧,缓了数秒才压下翻涌的怒意,打断他:“我知道了。”


    ***


    午后的日光透过医护办公室百叶窗,切割成细碎狭长的金纹,落在裴纾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文档标题写着《肝胆胰外科就诊流程优化及医患沟通体系完善提案》,页面分三大板块规整排布。


    左侧是术前检查排队流程整改细则,中间罗列分级术后随访机制,最右侧空白处,她正逐条勾画医患沟通可视化辅助工具的落地设想,时不时停顿,在侧边空白栏补充实操难点。


    规培余下的日子只剩二十余天,白日里病房、换药、病历文书占满大半精力,唯有午休无人、晚间换班后的零碎空档,她才能静下心梳理这份提案。


    手里另一台备用手机静置在电脑旁,后台存着汤雯婧前天半夜发来的全部检索资料,包括裘中仁在三院任职这几年的人际往来、私下邀约记录——


    当年裘中仁调来三院后,院里也和之前一样,没有给他分配学生。直到前几年科里连着两位老医生退休,人手实在不够,才给他分配了一个规培生。


    那个规培生名叫乔温羽,在他手下仅仅两个月就提交了调组申请,而且流程走得异常顺畅,教务科甚至没有问询、调解的记录,直接批复换了科室。


    如今乔温羽早已结业离开杭城,目前在邻省,但已经没有从事医疗行业的岗位了。


    汤雯婧用一些技术辗转拿到了她的私人联系方式,裴纾昨天正好休息,就试着联系了她。


    对方显然因为当年一些不好的事情留下了阴影,戒备心很重,一开始一直不肯和她说具体的内容。


    裴纾软磨硬泡,到最后不得已说出自己的计划,乔温羽才总算稍微松了口,告诉她当年自己被分到他手下,一开始根本看不出来他是那种人,明明特别好、也特别关心他们这些学生。


    后来她和裘中仁的关系慢慢亲近起来,他就经常单独叫她去办公室,有时会打听家里条件,私人生活,有没有对象之类的。


    乔温羽那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他那段时间可能是感觉到我有点回避,躲着他了,然后就把我单独找过去有一次,就开始暗示我,只要顺着他,结业留院、考核评分都能放宽。”


    “然后……”话及此处,她突然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甚至隐约带着哭腔。


    裴纾握着手机的指节开始泛白,她的心好像和乔温羽连在了一起,觉得又膈应又恐惧。


    还有铺天盖地的恨意和痛苦。


    “……然后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整理病例,他,他……”乔温羽顿了又顿,眼泪已经不受控地往下掉,她脑中再次浮现出多年前那个夜晚。


    惊慌失措、恶心、绝望如洪水猛兽一般笼罩住她,将她拽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她在其中挣扎着,几乎要窒息。


    “他突然进来从后面抱住我……然、然后……”她不愿提起那些细节,干脆略了过去,“……后来我第二天就交了调组申请,本以为院里会询问缘由,结果教务科签字流程顺得很,根本没人问。”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科室高层心里清楚他是什么品性,只是碍于他引进专家的名头,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后来,医院里就有人说我勾引他……我实在受不了了,太恶心了,”乔温羽抽泣着,“你知不知道,我真的,我当时真的特别想死……”


    “……”


    后来通话仓促挂断,听筒里只剩单调忙音。


    裴纾怔怔地回过神,垂眸望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提案文字,心底长久以来萦绕的自我内耗忽然尽数消散。


    受害者被冠上罪名,而施害者却备受尊敬,甚至在做出这样的恶行后依旧逍遥法外,享受着崇高的尊敬和社会地位。


    裴纾懂得乔温羽绝望和失望的原因——这种不公平的,倾向一方的舆论压力,早在她的学生时代,就已经见识过。


    只是当年叶棋的事和校园墙上的不明智言论,与裘中仁的所作所为相比,不过是小打小闹。


    从来不是她们这些年轻女孩不够谨慎,而是这套体系里存着难以忽视的漏洞。


    裘中仁手握专家头衔与人脉靠山,手握规培生考核,留院名额的话语权,科室管理层为了医院营收、行业名声刻意和稀泥,层层退让,才纵容他多年反复作恶。


    他能横行多年,从来不是医术顶尖便能抵消一切劣迹,是所有人都选择沉默,没人将散落各处的受害者、零碎证词、陈年旧事串联成完整证据链。


    裴纾合上笔记本,点开和谢逢野的聊天框,时差相隔六七个小时,此刻慕尼黑正是深夜,她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语音电话。


    铃声响了没两声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嗓音,咬着点懒散调子:“可算想起我了啊?”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一句玩笑话,可此刻落在裴纾耳里,她鼻尖却一下子泛起了酸劲儿。


    她缓缓靠在办公椅椅背上,很轻地深吸了两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还有四五章大概,感谢观阅!


    第84章 无垢衣 小谢总靠谱


    “对不起嘛, 最近科室一堆事,又查到好多乱七八糟的旧事,一直没腾出空和你说, 让你担心了。”


    裴纾软着声调和他说了两句就回到了正题。


    她慢慢将整件事从头到尾娓娓道来,从被调整分到裘中仁手下、办公室内刻意的试探与胁迫,再到汤雯婧查到汪雨薇与汪长贵的兄妹关系、乔温羽当年被骚扰的完整经过。


    一字一句条理清晰,没有过多宣泄情绪,只客观陈述所有线索与自己梳理出的漏洞。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 偶有细微的纸张翻动声响断断续续传来。


    谢逢野坐在书桌前,面前亦是摊开的,厚厚一沓国内调查团队送来的证据。


    他没有特意和裴纾说自己早就已经查到了这些。


    如果说一开始得知这些事情时,他胸腔里翻涌的是闷烧的怒火, 一下下灼烧心肺, 那么现在听着裴纾的叙述,则像是心口被锋利小刀细细割开一道口子。


    血汩汩流出, 密密麻麻地疼。


    他千里迢迢跨国布局, 提前查清大半劣迹,为得是护住她不受侵扰, 虽然李承蛰和他打过预防针了, 但是听到她亲口再说一遍,反倒更难受了心里。


    密闭办公室里, 一个中年男人肆无忌惮打量她的眼神……


    混乱的场景在眼前飞速交替, 最后剩下裴纾一个人风雨一肩、只身涉险的画面。


    可听筒里女孩的声音又那样冷静自持,他心底又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骄傲,与心疼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一如他从小到大所认识的那个裴纾一样,她从来都不是躲在某个人身后,寻求庇护的温室花朵。


    哪怕遭遇这般龌龊阴暗的人事, 也没有慌乱崩溃,没有一味依赖旁人,而是利用自己能到手的手段和资源,主动联系当年受害者取证,冷静拆解整件事背后的体系漏洞,一步步规划好自保与求证的全部步骤。


    “我知道了,手上现有的证据会全部整合补充给你,剩下的交给我处理,你在医院一切以自身安全为先,但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务必全程录音,不要独自和他去往封闭无监控的空间。”


    “我知道,我都有防备。”裴纾轻声应着,“我不想只被动躲避,我想把所有证据完整递上去,不让更多人再受同样的欺负——你什么时候查的啊谢顶顶?”


    明明自己那边也很忙,却还是一直顾及她这边,何况她都没和他说具体的事情,他也能凭借只言片语的线索抓住重点,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怎么啊?还不许我未雨绸缪了?”谢逢野语气笃定,“我这边不会直接出面和院方对峙,以免有人借我们的关系反咬你蓄意报复,我会走项目官方渠道对接省卫健委高层,后续律师团队、当年其余受害者联络工作,我来统筹安排。”


    “哪有嘛,我是夸你好吧——小谢总靠谱这块!”裴纾不吝称赞。


    “……”


    ***


    次日清晨,裴纾抵达科室,换好白大褂,同往常一样准备开始晨间查房。


    这两天裘中仁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风,连着大早上就在住院楼这边的公共办公室守着。


    这不,一见她过来,脸上也照旧挂上那副温厚和善的笑容,当众开口安排工作:“小裴,今天傍晚下班之后,你留到我办公室一趟,这一季度规培生病例汇总堆了一堆,没人帮忙整理,你细心,留下来搭把手。”


    话音刚落,一旁整理换药器械的张硕悄悄抬眼,刘东阳也停下手里的动作,默不作声多看了他两眼。


    很奇怪啊?一个原本很忙,基本从来不来住院楼的医生,突然连着在他们办公室——如果找裴纾干活当苦力啥的,发消息、打电话什么的不就行了?


    总不能是他们之中有谁惹什么事被主任盯上了吧?


    还未等裴纾应答,裘中仁又顺势对着张硕和刘东阳,还有办公室里别的几个实习生随口提议。


    “这周科室忙完这波术后复查,我牵头组织一场聚餐,所有人都到场,你们几个也一起昂,正好放松放松,年轻人也多交流交流工作心得。”


    周遭同事应声附和,有人说笑打趣,原本很安静诡异的氛围,就这样热闹了一些。


    张硕也乐了,又和刘东阳对视了一眼,结果收获了对方一个无语的表情:大抵是在嘲讽他满脑子只有吃。


    裴纾于是也跟着笑笑:“好的主任,晚点下班我过去帮忙整理病例。”


    ***


    傍晚科室众人陆续下班,裴纾揣好录音笔,缓步走进裘中仁独立办公室。


    只是她没想到,他办公室里窗帘半拉,灯就开了一盏,光线也很昏暗,密闭空间压抑得让人有些不适。


    所以她把门开到了最大,靠在墙上。


    裘中仁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病历,见她打开门也没多说什么,只抬手示意她坐在身侧座椅:“来了啊小裴,坐,病例都在这边文件柜,慢慢整理,不急。”


    裴纾依言坐下,静下心来看病例,想着赶紧弄完,以免节外生枝。


    “看这么快,分仔细没?”裘中仁注意到她动作,状似随意地问道,“是不是觉得我下午下班把你留下来加班不高兴?”


    他说着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道:“确实是有点晚了昂,食堂估计也没得吃了,要不待会儿和老师一起去医院门口面馆随便吃点?”


    “不用了主任,那太不好意思了。”裴纾手上动作没停,懒得搭理他。


    对方的手却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伸了过来。


    “?!”


    她心跳猛地加速,一瞬间仿佛要冲出胸膛,撞得她眼前晕了办刹。


    旋即,动作先于思考,她唰地翻了一页纸,极为惊险而巧合地躲开了裘中仁要抓住她手的动作,却还是被蹭到了。


    陌生的温度、触感,即便只是转瞬的接触,她却觉得好像被无限放大和延长了时间,那一小块被碰到的皮肤,不舒服的感觉长久留存、弥漫着。


    “……”


    惊惧和后怕慢半拍开始在身体里蔓延,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装作刚刚注意到他动作,张望了一下桌面,才抬起头人畜无害地看向他:“怎么了主任?你要拿什么东西?”


    “哦,没事,”裘中仁脸色难得不好看了一霎,微微眯了眯眼打量了她一会儿,而后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手。


    “你刚刚那一面的资料,翻回来,我看看。”


    裴纾依言翻回,推到他面前,然后抢在他要进行下一步动作前开了口:“对了主任,前阵子我家里长辈和我闲聊,我说因为前阵子陈医生的事情,医院人手不够给我换了带教呢。”


    “我和他们说医院给我分到您手下,一说名字,没想到都认识诶——说您以前在宜城二院工作?没想到我们是老乡,您之前那次问我的时候怎么没说您也是宜城人啊?”


    “昂,”裘中仁动作停了一下,抬手扶了扶眼镜,很快又调整好状态,“我以前确实是在宜城那边工作的,不过好几年前户籍就不在那边了。”


    “这样,”裴纾若有所思,“其实之前我听到我们医院很多人私下议论您,说您和那个汪长贵以前有纠纷啊?”


    “我特意问我家里人这事儿呢,结果他们说没听说过您和病人有什么纠纷,但是那年二院有个护士跳楼自杀了好像,听说也姓汪?叫什么来着……”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的氛围骤然凝固。


    裘中仁翻页的动作猛地顿住,半框眼镜后的瞳孔跟着收缩,甚至连脸上一直挂着的温和笑意都僵了,眼底已经漫开一层慌乱的阴翳。


    他足足怔愣了有好几秒,才缓缓抬眼看向裴纾,方才和善的语气倒还在,只是音量不自觉压低,带着威慑:“小裴,有些道听途说的闲话不该乱讲,何况这种事和你也没关系。你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医院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裴纾反而抬眸浅浅弯了弯唇角,眼底一片清明坦荡,不慌不忙应声:“不是不是主任,哎,我就是想到了就随口一问。主要是我家里认识的人比较多,当时他们聊起来我就有点好奇,今天想起来了就问了。”


    虽然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但实际的杀伤力却不容小觑。


    她没有直白拿旧事要挟、没有出言控诉,只是平静告知对方,自己清楚他刻意掩埋的过往,且家中拥有足够渠道、人脉深挖当年所有隐情。


    裘中仁心底猛地一沉,后背悄无声息渗出一层薄汗。


    以往落在他手下的年轻规培生,要么怯懦惶恐一味退让,要么单纯懵懂很好骗,轻而易举就能拿捏。


    可眼前这个女生,冷静通透,身后似乎还有来头不小的家庭支撑,以及她刚刚明里暗里暗示他的那些话——根本不是他所以为的和以往一样,随手就能掌控的猎物。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他。


    且不知这小姑娘知道了什么,但无论如何,如若任由她继续深挖,与他而言都是有害无利。


    权衡利弊之下,裘中仁迅速转换思路,笑了起来。


    他三言两语绕开了这个话题,随后以时间差不多了明天再来整理为由,将她打发走了。


    ***


    这天最后被裘中仁赶走,的确是裴纾没料到的。


    她不觉得这样一个背靠大树的惯犯老狐狸,会因为她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觉得害怕,应该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岂料她还没猜到裘中仁下一步动作,这天中午就接到了张硕火急火燎的通风报信——


    “裴纾裴纾,卧槽,我跟你讲,”他在裴纾午饭后一回到办公室就把人叫住,“你知不知道,早上我和老刘查房,听到主任和王立辉喷你。”


    裴纾:“?”


    这么直接就告诉她了吗?


    她皱着点眉,又笑着看了张硕一眼,虽然还没说内容,但已经值得感激了。


    “我们听到主任说你理论什么的还行,但是实操太烂了,一点情况就容易慌乱,说你距离结业考核标准还差不少——呃……”


    “他原话就是说,说他最后结业评语很难给到合格等次!”张硕说得有些着急,甚至开始替裴纾打抱不平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惹他看你不爽啊?这样给你穿小鞋?”


    裴纾哭笑不得,也没办法和张硕把事情摆明,只能笑着道谢,糊弄过去了。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裘中仁的阴险恶心程度,他们科室就这么点大,流言细碎散开得快,不少不明内情的同事当真以为裴纾专业能力存在短板。


    甚至还有年轻护士拿陈美莲遇害一事说事,说她受刺激了现在根本没办法搞临床,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也不知道怎么毕业的……


    诸如此类,最终归结为她专业水平差,临床综合能力不达标,后续留院恐怕难以胜任临床高强度工作。


    裴纾也只能装傻不知道,照旧踏实完成每日临床工作,同步整理手头所有证据材料。


    作者有话说:


    搓了一张拍立得,感兴趣可以去wb看看


    这是倒数第四章 ,裘的事情收尾,29号会完结,下一章男主回来,感谢观阅!


    第85章 空城计 又骗我,讨


    慕尼黑老城的谈判会议室落地窗外落着连绵冷雨, B轮合作的最后一页合约落下签名,魏斯曼主动朝谢逢野伸手。


    “谢,Navigen后续在中国的临床落地, 全权交由你方对接,请务必让我放心。”


    谢逢野起身与他交握,面上是商务场合标准得体的淡笑,眼底却半点没有项目敲定的松快,心底牵系的那根线, 从头至尾都悬在千里之外。


    “感谢先生您的让步,后续国内试点的全部对接工作,我会亲自回国跟进。”


    卢卡斯站在一旁,隐约瞧出他眼底压着沉郁, 等人都散去才上前低声询问:“所有流程走完, 今晚的航班?不再休整一日?”


    “不了。”谢逢野垂眸翻了眼手机里裴纾几小时前发来的录音备份,手指在屏幕上轻轻顿了顿, 喉间发紧, “国内有些事需要处理。”


    莉娜远远站在茶水台边,望着他和卢卡斯的背影片刻, 又默默收回目光, 还是没上前再攀谈了。


    ……


    一夜跨洋航程,云层翻涌, 等飞机落地杭城, 已是正午灼日。


    谢逢野先去见裴纾。


    早在慕尼黑敲定Navigen全部合作条款、送走魏斯曼之前,他就已经安排国内专属调查团队,把近期以来搜集的人证线索,以及宜城二院的档案全套材料,提前一式两份封存:


    一份递交给省市两级卫健行风监督匿名举报渠道, 一份交由谢氏医疗法务归档留存。


    他们早就打算好了,裴纾人在三院规培,如果直接出面递交举报无异于自曝举报人身份。


    裘中仁根基深、心眼阴,一旦知晓是她牵头举证,考核、日常排班、病房安排处处都能暗中下绊子,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他绝不会让她直面这份风险。


    所有举证、对接受害者、起草法务告知函的事,全程由谢氏团队以企业名义匿名推进。


    驱车赶往谢氏医疗杭城分部,会议室里早已等候着法务负责人与对接省卫健委的项目专员。


    谢逢野拉开椅子落座,粗略扫过在座的人员:“上午线上对接省卫健委,先走完设备投放、微创联合实验室、青年医师海外进修专项资金全部洽谈流程,条款让利、配套扶持政策我们这边都可以让步。”


    话头在这时候被掐住,难免有些折磨人心。谢逢野却不紧不慢,顿了几秒后才慢悠悠开口:“底线只有一条——合作医院内部从业风气必须合规。”


    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负责的法务推了推眼镜,低头在备忘录侧边细细标注,随后条理分明应声:“您和院方应该清楚分寸,我们只站Navigen外资合作品牌角度,只评估临床合作安全、行业口碑风险。”


    负责对接他们的医院项目专员立马接道:“当然,相关负责人届时不会提及相关人员个人遭遇,剥离私人恩怨,避免后续其他问题。”


    法务点了点头,凑到谢逢野耳边道:“谢总,卫健委高层自有行风监督台账,举报材料前天就已经送达他们办公系统,我们只需顺势点一句传闻,对方自然会对照已有线索核查。”


    谢逢野闻言淡淡颔首,抬眼时眼底掠过一点冷意:“我会联系专业律师团队,专人一对一联络当年宜城、杭城受过侵扰的女医护。”


    “愿意出具书面证词、联合报案的。届时律师会全程陪同跟进,所有信息严格保密,不会泄露任何一人从业信息、联系方式,杜绝她们后续被行业排挤。不愿出面的也不勉强,只留存备份线索归档备用。”


    项目专员自然也没有异议,低头快速记录,写完抬头询问:“给三院院办的法务风险告知函,投递时间怎么安排?”


    “待会儿和卫健委线上洽谈结束同步寄出。”


    谢逢野垂眸点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他停顿片刻,缓了缓语气,同法务补充告知函措辞的尺度:“文字内容也不需要特意强硬施压,客观写清楚就行。”


    “如果院内存在长期损害青年医护权益的违纪人员,且院方长期未开展自查处置,我方有权暂缓全套AI影像设备落地、冻结每年百万级规培医师进修扶持资金,一切按照合作协议违约条款执行。”


    “……”


    ***


    所有部署一一敲定,线上洽谈会议也准时开启。


    前大半程,谢逢野只和卫健委几位高层严谨核对设备审批、试点医院场地、人才扶持细则,该让利的政策,该配套的实验室资源尽数给出,谈判气氛平和顺畅,眼看合作框架就要敲定。


    等双方基本达成共识、会议临近尾声,谢逢野才状似无意地顺带一提:“还有一件小事,我们海外总部风控部门近期收到多方行业小道反馈,听闻杭城三院肝胆外科长期存在损害青年女医护从业安全的相关传闻。”


    “Navigen作为外资医疗器械品牌,对合作单位行风、职场环境审核标准极高,若是传闻属实且院方长期搁置不处理,本次招商引资落地项目,总部大概率会重新评估合作可行性,临床试点审批流程也会无限延后。”


    这话轻飘飘一句落下,会议室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分管行风的副主任当即了然——一周前行风监督科刚收到一份线索详实的匿名实名联合举报,牵扯三院一个医生多年作风问题。


    介于一些不好说的缘故,原本还打算延后核查,可如今被省级重点外资项目负责人当面点破,如果当面打马虎眼可能会闹得不好看。


    谢逢野这两天还要飞北京一趟,把项目和公司总部做一下对接,时间很紧。


    他挂了电话就要赶下一项行程,没时间和他们多耗,叮嘱了一下手下的人留在这边把情况盯好,就离开了。


    会议结束挂断连线,卫健委副主任邱景天第一时间打电话到三院那边。


    “周书记,跟你同步一则重点反馈,Navigen合作项目风控提及你们科室作风负面传闻,省行风监督科一周前也收到成套举报线索,我们近期会组建专项联合调查组进驻院内全面核查,相关人员你们提前做好自查自纠工作,不要等到调查组上门被动处置,影响全省医疗器械招商引资大局。”


    电话挂断,三院的书记周明当即召来分管外科副院长,桌上同步送达谢氏法务部送来的风险告知函,两人对着函件反复翻看,脸色一层比一层凝重。


    上亿设备投放、长期人才扶持资金悬在半空,省里调查组随时上门,再刻意遮掩裘中仁过往,整个医院评级、年度考核都会受到重创,眼下没有半分和稀泥的余地。


    副院长揉着发胀的眉心,低声斟酌:“白天门诊、住院病患太多,容易引发恐慌,等全体医护下班、病房换班结束,纪委工作人员从行政侧门过去传唤问询,暂停裘中仁的所有手术、门诊。”


    ……


    临近下班时间,病人已经不多了。负责卫生和看门的大爷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把大厅的空调关了,顺便掀开大门的门帘通风。


    于是风从外面往里吹,消毒水气味就混着窗外樟树淡苦气息,一起飘进来。


    裘中仁捧着一沓术后评估单从病房走回办公室,一路走一路心不在焉地打量来往医护。


    这两天院内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往日鲜少踏足住院楼的院办干事,隔三差五便来科室转悠。


    他想到上周裴纾那番话,心底隐隐察觉到不对劲,越发坐立难安。


    他不再谈及裴纾的事情,担心因此落得打击报复规培生的把柄,只暗地里调整排班,频繁安排裴纾单独留守晚间单独跟诊晚查房,制造密闭独处的机会,想借机再试探一番。


    可几番试探下来,这小丫头一点异样都没有流露,反倒好像是他自己杯弓蛇影了。


    这天裘中仁傍晚守在护士台,慢悠悠开口安排活计:“小裴,今晚三楼术后病人的随访记录还没归档,其他人都轮班休息了,你留到七点帮我整理完,资料都在我办公桌抽屉里。”


    周遭刘东阳几个规培生闻声纷纷抬眼,张硕更是直接投以同情的表情。


    裴纾垂着眸,温顺点头:“好的主任,我忙完手头就过去。”


    后来他特意旧事重提半是敲打半是试探:“之前你随口聊起宜城老护士,我还以为你听了什么闲言碎语对我有偏见,这两天看你做事踏实,倒像是我多心了。”


    裴纾原本低着头梳理纸质病历,闻言连忙抬头,急忙解释,生怕晚一秒就会让对方误会:“没有没有!主任您想多了!我那天也就是好奇才随口一问……”


    “后来回去我爸妈他们也说我了,是我不懂事,科室工作才是要紧事,我不会把外面闲话放在心上,耽误手头活计。”


    她说这话时很紧张也很着急,似乎真的是害怕了,这几天也的确是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裘中仁盯着她沉静侧脸打量许久,反复推敲,实在挑不出半点可供拿捏的把柄。


    自那回他和科里另外几个医生提了这小姑娘的问题后,她的确听话了不少。他吩咐的大小琐事一应照做,加班、单独跟诊、留在空办公室整理文书,一点推脱抱怨都没有。白天看着也正常,看不出什么记恨、伺机报复的苗头。


    他暗自揣度,难不成那日只是自己草木皆兵?


    小姑娘当时只是被吓到了,所以慌乱之中胡诌?也没有暗中搜集证据的心思?


    如果是这样,那也和以前那些没什么两样,他有的是时间陪她慢慢耗,让她慢慢顺从、臣服……反正到最后结果都一样。


    至于以前那些事么,当时都没办法,更别提如今过去那么多年了。


    思来想去,裘中仁只能换个法子试探,试图打乱她的节奏,挖出隐藏的心思:“再过几日科室组织聚餐,年轻人都到场热闹一下,到时候我单独跟你聊聊结业考核的细则,也好提前给你提点方向。”


    裴纾闻言长叹了口气,旋即露出了笑容,似乎近段时间以来一直困扰的事终于引来了转机:“好的主任,轮班结束我会到场的,到时候还得多麻烦您!”


    裘中仁见状也笑了,顾忌一时之间也跟着一块儿松懈了几分。他顺势伸手在裴纾肩上轻轻捏了两下,笑道:“年轻人,就是要这样,上进一点,有活力一点!继续保持!”


    谢逢野早已把所有证据通过匿名渠道递交,层层压力正从省卫健委、合作企业两头缓缓压向医院,她只需沉住气,不动声色稳住局面,静静等待收网那日。


    裴纾于是也笑着应是,她心里有底气,自然也就不会受他这么一点试探性的暗示胁迫。


    可即便好像已经胜利在望了,她身上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叫她在裘中仁走后回到办公室后,不自觉地浑身发抖。


    可是她又想,和那些女孩们相比,裘中仁还没对她做什么呢。


    只是这样的程度,她就已经觉得恶心抗拒,甚至难以自己地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溯当时的状况,裘中仁说话的表情、声音,手搭上来时温度透过白大褂传来,还有手上的力度……


    她越想越觉得恐惧又难以忍受,手指和嘴唇也在颤抖,心惶惶的。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这种人,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不去死?!


    她心里觉得这个社会,有时可真是荒谬至极。


    好像每每这种时候,受害者也能成为有罪的一方,歇斯底里得不到公正的对待,沉默不语反倒成了变样的自保?


    偏偏真正的恶人逍遥法外——他们不会因此觉得侥幸、或是忏悔,到头来还变本加厉,屠害更多的人。


    ***


    几日转瞬而过,杭城难得阴天,气温却一点没有下去,大约是空气湿度太高的缘故,一出空调房身上就有种黏黏腻腻的触感,体感很不舒服。


    到了傍晚,暮云缓缓压低天际,连片梧桐将住院楼外的街道笼成一片浅灰,白日灼人的暑气被晚风慢慢吹散。


    白班医护基本已经换衣下班了,走廊灯光只留几盏应急照明,病患大多吃过晚饭休息,往来人流寥寥无几。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却在这个时段,随同院办主任,走向裘中仁独立办公室


    房门被叩响——


    彼时裘中仁正坐在办公桌前,翻查这一月规培生考核评分表,听见推门声抬眼,看见来人,心头猛地就一沉。


    “裘中仁同志,根据省卫健委行风监督科移交线索、院内核查启动程序,现通知你即刻暂停在本院的一切工作,随我们前往行政楼接受联合调查组专项问询。”


    裘中仁拿笔的手在转瞬间布满了冷汗,他下意识想要辩解,可工作人员随手递来一页举报线索摘要,当年那个护士的旧事,还有多名规培生骚扰证词片段清晰印在纸上。


    所有辩解堵在喉咙,半个字吐不出来,顺着工作人员指引,从偏僻行政侧门离开了医院。


    ***


    暮色如一层浸过水的灰绸,漫过住院楼整面落地窗。西边落日熔成稀薄橘红,被堆叠的层云分割得支离破碎,碎光落在长廊光洁地砖上。


    楼下香樟被晚风揉得簌簌响,落了一地碎叶,风卷着枝叶气息穿窗钻进来,几片叶子掉落在窗台上打着旋,将落不落,也像裴纾这几日悬在半空的心绪,不上不下,落不到实处。


    白班的同事早已尽数离岗,准备夜班的也都去食堂吃饭了。护士站收了台账,只剩应急顶灯垂着光晕,长长的走廊静得能听见远处病房偶尔传来病患轻咳。


    裴纾还没有走,她独自做在医生办公室工位上,目光遥遥望着行政楼发呆。


    她一早便从谢逢发来的简讯里知晓,今日纪委与卫健委调查组定会上门传唤裘中仁。


    证据链完整,商政两头施压,这件事早已是板上钉钉,基本不会再有反转余地。


    可即便如此,心底那根弦自清晨起便绷着,一点松缓不下来。明明已经熬完最凶险的试探,可尘埃落定前,悬着的恐惧始终没法完全散去,只剩漫长、磨人的忐忑,一遍遍拉扯神经。


    她不可能现在去裘中仁办公室附近徘徊,又克制不住一遍遍地胡思乱想。


    近日来那些被裘中仁单独留在房间的时刻、过往尘封的悲剧、甚至乔温羽压抑的哭诉,一桩桩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来回翻涌。


    周遭静得过分,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略显紧张的呼吸声,胸腔沉甸甸的,像堵了一团湿棉,喘不匀气。


    天际的橘红一点点褪成灰紫,落日沉得越来越低,天边云霞由暖色调转冷。


    她望着渐暗天际失了神,手机却忽然猛地震动起来,连续的嗡鸣刺破死寂。


    裴纾心头猛地一跳,慌忙攥紧手机按下接听,一声“喂”轻飘出口,才后知后觉察觉自己嗓音发颤,裹着一层压不住的慌乱。


    听筒那头隔了一层微弱电流杂音,传来男人清润松弛的声线,调子缓缓的,温柔又慵懒的,穿过听筒落在她耳里——


    “下来,我在门口。”


    “!”


    她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眨了眨眼,又顿了半霎,才回过神。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撬开封锁她内心多日的桎梏。


    连日紧绷的筋骨骤然一松,浑身脱力般发软,方才堵在胸口的郁气尽数散开,眼眶倏地一热。


    她慌忙伸手捞过椅背上帆布包,动作有些发飘,一边快步往办公室门外走,一边压着声音,藏不住笑意:“不是说处理完合作要飞北京对接总部吗?怎么那么快回来了呀?”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反道:“走路慢一点,别急呢啊。”


    裴纾脚步猛地顿在长廊中段。


    又是这样,猝不及防撞碎她的心,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顺着眼尾滚落,坠在衣服前襟。


    “知道了,你、你干嘛不上来接我?”


    她遮掩似的冲他小小发了一个没缘由的脾气,然后抬手胡乱蹭了蹭脸颊,脚步放轻了,又忍不住加快步子往电梯口跑。


    岂料待她站定,却看见电梯数字恰好跳停在本层。


    她还没反应过来,“叮”一声轻响,厚重金属门便向两侧缓缓滑开。


    裴纾怔了怔,下一瞬似心有所感——


    电梯里的光亮顺着慢慢变大的缝隙涌出来,照得立在轿厢里的那人身形清挺分明。


    谢逢野一身深灰西装,领带松松扯开一点,褪去商场上凌厉的气场,反倒显出几分少年时那样混不吝的气质。


    他嘴角噙着点笑意的模样,深邃的眼睛里也映着笑,目光直直落向她。


    裴纾脸上泪痕还沾在脸颊,睫毛湿哒哒黏成一小撮一小撮,她没顾上这些,下一秒已经迈步扑上去,环住他脖颈,埋进他颈窝。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连日压抑的委屈、后怕、煎熬尽数破堤,流泪的冲动又漫上来,她埋在他怀里不说话。


    她觉得自己最近变得好爱哭,可这会儿又忍不住就是想哭。


    片刻,女孩子闷哑的鼻音裹着哭腔从他肩头漏出:“谢顶顶你干嘛又骗我,讨厌死你了。”


    谢逢野顺势抬手扶住她后腰,掌心顺着她后背一下下轻拍安抚,闻言又轻笑出声:“又讨厌了啊?我又没说不上来,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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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绵里针 一开始只是


    窗外暮色彻底沉透, 沿街路灯次第连成绵长暖线,晚风卷着樟叶的淡香钻进车窗,拂去连日的沉滞心情。


    裘中仁虽刚被带走问询, 完整核查与官方通报尚需时日,可悬在心头那块巨石总算落了大半。


    裴纾靠在副驾,侧头望着身侧握方向盘的谢逢野,由衷觉得这是这大半年来她最放松的一个夜晚。


    ***


    出租屋的楼道声控灯随脚步一层层亮起,两人回去后简单吃了饭洗澡, 就窝在沙发里各自干活。


    客厅只开一盏暖黄落地灯,光晕圈住布艺沙发一小块方寸天地。


    谢逢野取来笔记本搁在膝上,梳理Navigen后续国内临床试点补充方案。


    裴纾半斜侧着身子,后背他肩头和沙发, 膝头也摊开自己的电脑, 继续补全术前分时段分诊整改细则、分层术后随访台账模板,顺带勾画可视化医患沟通平板工具落地试点测算。


    周遭一时间内只剩两道错落的键盘轻响, 窗外夜风轻叩玻璃窗, 城市远处车流声响淡成模糊背景音。


    大约一个钟头后,谢逢野先收了文档, 合上笔记本随手放到侧边茶几, 垂眸看向身侧女孩。


    她眼皮耷拉着,眼尾还残留一点浮肿, 机械地点着鼠标, 眼底蒙着一层困倦的雾汽。


    他抬手,指腹蹭过她眼尾,揉了揉:“累不累?手里这些资料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你弄得,你休息会儿。”


    裴纾闻声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抬手用力揉了揉酸胀眼窝, 又眨了眨,睫毛便跟着簌簌轻颤。


    迟疑片刻,她转过屏幕朝向他,指着文档内的数据栏:“能不能帮我调一下省内同级三甲外科近三年门诊排队时长调研公开数据,再汇总卫健委发布的医患沟通标准化指导文件,我想附在附录做支撑论据。”


    谢逢野应下,接过电脑放在自己膝头操作。


    裴纾顺势拿过手机,先拨通汤雯婧的号码,简单告知裘中仁已被停职问询。


    挂断后她思忖片刻,又拨通家里的电话,把这几天的事告诉了父母。


    等她放下手机回身,谢逢野早已把所需调研数据、官方规范文件完整整合,不仅分类归档,还重新规整了提案全篇排版,层级清晰,繁杂的信息条理分明。


    他将笔记本转向她,眉梢噙着笑意:“验收一下,还成吗?有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裴纾心头一软,上前两步双手捧住他脸颊,掌心贴住他微凉的下颌,微微倾身,唇瓣便轻擦过他唇角,嗓音裹着一点笑意:“没有了,好厉害吧谢顶顶。”


    话音未落,谢逢野伸手一合,将笔记本一并推至沙发远端空处,长臂顺势揽住她腰微微一拽。


    裴纾重心一歪,落进他腿间,下意识双手还箍着他的脸颊,猝不及防轻呼一声。


    “谢逢野你又这样!”她反应不及。


    后者却不为所动,手臂牢牢圈住她后腰,胸膛贴着她后背,温热呼吸扫过她耳尖,低笑着反问:“又怎样啊?”


    说着,他将下巴抵在她肩头,收紧怀抱。


    窗外晚风似乎静了些,玻璃窗没有再被吹得轻响,一室暖光笼住相拥的两人。


    “别动纾纾,陪我一会儿好嘛。”


    ***


    暖黄落地灯的光晕后来不知何时熄灭,屋子里没了灯光,便和窗外的夜色融在一起。


    裴纾记得一开始只是接吻,她坐在他腿上,后面又陷在沙发里了。头发被谢逢野顺道一边,他掐着她后颈,又扶着她腰,吻得很有感觉。


    后来她就慢慢开始有点喘不上气,谢逢野就松开让她休息了会儿,又转而吻她的颈侧。


    心跳于是变得更快,她浑身都在颤抖,双手揽着他脖子,整个人彻彻底底地趴在他身上,使不上一点劲儿,只能任由他托着、动作。


    谢逢野一直在哄着她,凑在她耳边,或是稍微分开一点时,说了好多好多。


    她一开始还懒懒地应两声,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慢慢地听不大进去了。感觉他声音像隔了层水雾,蒙蒙的不清楚。


    而她陷在水汽雾气汇聚成的云朵里一样,身体和魂魄都飘飘的找不到着力点,心不甘情不愿,又无法自拔地沉溺在其中。


    夜里她被抱着入睡,另一个人身上的温度一直贴着她。


    直到窗外天际透出极淡一层鱼肚白,谢逢野很轻地摇了她两下,低声同她说要动身赶早班机飞北京了,让她再睡儿再起床上班。


    裴纾彼时半睡半醒,听见这话好像恍然反应过来,项目对接的公事没有结束,他昨天是特意绕回杭城陪她的。


    可实际上,她又完全还没从睡梦中醒来,闻言往被子里躲了躲,没理他。


    ……


    这天裴纾和往常差不多的时间到了科室,一切看着和往日并无两样。


    直到晨间换药结束,走廊只剩两人空档,张硕凑到裴纾身侧,压低嗓音,眼底明晃晃的震惊与忐忑。


    “你知道吗?裘主任昨天傍晚被纪委的人带走了,今天一整晚都没来院里,办公室门一直锁着,手机也联系不上。”


    裴纾捏着病历夹,正斟酌要不要把前因稍稍同他说清,身后传来王立辉轻咳一声。


    “小张,三号床术后引流记录还没核对,抓紧过去。”


    “噢噢噢,好的好的。”


    张硕闻言只能悻悻转头离开,走廊只剩裴纾与王立辉两人。


    对方目光落在她身上,旋即笑了一下。


    明明他也没说什么,裴纾却觉得好像知道他的意思。


    裘中仁缺位的这两日,科室一度陷入短暂的混乱,原本由他统筹的疑难会诊、规培管理、病房统筹全部悬空。


    院里临时委任王立辉代管肝胆外科日常大小事务,成堆卷宗、病例台账堆在他办公桌,午休时分他翻捡文件,无意间抽出裴纾留在柜角的那份提案的一版草稿。


    标题《肝胆胰外科就诊流程优化及医患沟通体系完善提案》清晰落在眼前。


    王立辉挑了挑眉,提起点兴趣随手掀开,逐条浏览术前分诊时段规划、分层随访机制、可视化沟通配套方案……


    他看了半晌,抬眼望向桌边整理换药耗材的裴纾。


    “小裴,这是你写的?”


    裴纾闻声抬眸,视线落在他手上的文件上,辨认了两秒才道:“啊是,我之前整理的,但是这个版本有挺多没完善的地方的,我昨天晚上又回去查了点资料,改了还没来得及打印。”


    “条理完整,贴合临床实际,写得很不错。”王立辉轻叩纸面,“之前怎么没递到院办?”


    裴纾垂了垂眼:“先前时机不合适,一直没找到递交的机会。”


    王立辉不必细问便能明白,他没有深究过往,将文稿妥善收好:“你中午抓紧把新的打印出来给我,我替你递交给院领导,正好近期有重要合作落地,院里急需临床优化参考方案。”


    裴纾心底微微一动,听到他后半句说近期有合作刚好需要,更加喜上眉梢。


    “谢谢王老师!”


    结果没过几天,医院就在职工群里下发了新通知,说谢氏医疗全套AI影像导航设备投放协议正式进入落地筹备阶段,院方专门组建跨部门对接小组,首要筹备事项便是收集各科室临床痛点、出具完整科室优化调研方案,用来配套设备试点推行。


    这于裴纾而言,又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虽然谢逢野之前和她提过一嘴,但是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落地实践。


    效率好高!


    而王立辉也说到做到,办事效率也很高,很快把她的提案交了上去,她的这份实操规划,也算是填补了院里调研材料的一部分空白。


    几位副院长轮番翻阅文稿,一致敲定,待裴纾规培结业考核结束,便抽调她加入科室流程优化试行小组,全程跟进分诊、随访、医患沟通板块的整改落地。


    与此同时,省卫健委联合医院的专项调查组驻扎住院楼,一间间办公室约谈取证。


    谢氏法务团队整理的多名受害医护书面证词、裴纾妥善备份的多段独处录音、多年前宜城二院封存的内部处分档案一一摆上核查桌,所有线索完整闭环,桩桩劣迹无从辩驳。


    长达一周多的核查结束,门诊大厅的公告栏贴上大幅白底通报,来往医护、就诊病患路过,都会驻足多看两眼。


    同步上传至省市两级卫健公示平台的电子版本:


    【裘中仁同志任职宜城二院、杭城三院期间,长期利用科室主任、规培带教职权,对多名青年女性医护进行言语试探、肢体骚扰,严重违背医疗卫生行业职业道德,予以开除处分,永久吊销执业医师资格,终身禁止从事所有临床医疗相关工作。】


    而尘封多年汪雨薇轻生一案,也在谢氏的促成下,重启了民事追责程序。


    当年在宜城为其疏通关系、压下丑闻、违规协助跨市调动的退休卫健副局长,以及知情隐瞒、不作为的二院历任管理人员,全系统内部通报批评,从业诚信档案永久录入负面记录,终身不得参与职称晋升、行业评优。


    裴纾午休路过公告栏,站在人群末尾静静看完通篇通报。


    风从门诊正门穿进来,掀动纸张边角,消毒水气味混着门外樟树清香裹住她周身。


    手机弹出谢逢野发来的消息,告诉她北京总部的谈判已顺利收尾,再过三日便能回杭城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文完结章,所以今天稍微吃点好的


    感谢观阅!


    第87章 月光曲 “裴纾,你


    盛夏的暑气熬到八月才算褪去大半, 三院规培结业考核如期开展。


    理论笔试、外科实操、医患沟通模拟三场考核连轴转,很快就结束了。


    公示结业考核成绩那日,她的名字考核结果一栏, 没有意外地标注着合格。


    三年规培走到尽头,从前的一切也算彻底翻篇,如今开始,是她职业生涯崭新的起点。


    成绩落地刚满一周,两份通知一前一后被送到她办公工位。


    第一份是正式入职聘用函, 肝胆外科固定医师编制落定。


    另一份,则是短期进修调令,院方依托 Navigen 合作资源,选派她和另外两个同事, 下月一同前往上海华山医院微创外科进修一月, 专攻影像导航辅助下的肝胆微创手术标准化流程。


    裴纾捏着两张纸坐在工位,心底踏实又雀跃, 第一时间拍了照片发给谢逢野。


    ***


    入秋之后杭城连日落细雨, 梧桐叶被冷雨打落满地,两人各自埋进忙碌里。


    谢逢野两头往返杭城、北京跟进器械落地与实验室共建项目。


    裴纾一边处理日常门诊、术后查房, 一边准备上海进修要带的病例资料、优化方案初稿, 两人常常只能深夜挤半小时视频通话,寥寥几句闲话便又各自投入手头工作。


    她觉得, 他们俩的恋爱好像还是和之前谢逢野在德国那会儿差不多呢?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 她自己也忙得不行。


    一晃步入十一月,连日阴雨终于放晴,宜城的秋阳温软和煦,朱建航与周缘的婚礼定在城郊园林酒店。


    谢逢野特意推掉外地行程,一早开车载裴纾赶回宜城。


    李承蛰他们一众老友悉数到场, 两边父母也尽数落座主桌,满屋子都是熟稔热闹的人声。


    喜宴过半,敬酒环节暂歇,男人们扎堆在休息区沙发闲谈,李承蛰突然撞了撞谢逢野胳膊,笑得促狭:“兄弟啊,跟你同步个喜讯,我跟糖糖年底订婚。”


    徐绪闻言坏笑一声,在一旁搭腔:“说起来——当初最早敲定终身的就是谢顶,结果现在怎么还落后了啊?昂?”


    谢逢野笑着看他一眼没搭话。


    恰巧裴清和端着茶杯过来,听到了便顺势接话:“顶顶当初为我们妹妹跑前跑后的,摆平那么多糟心事,纾纾都和我们说了——找个时间把婚定了,我们也好安心。”


    这算是很直接的应允了,谢逢野连忙起身敬酒。


    旁边几位父辈老友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围起谢逢野打趣。


    “你再不抓紧,小心被优秀后辈盯上咯!”


    “Navigen那么大的项目都能弄好的,怎么到订婚这事上反倒磨磨蹭蹭?”


    “到时候订婚酒席红包一分不能少!”


    “……”


    徐绪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靠在谢逢野肩上,坏笑道:“谢顶,你看我也没对象,到时候和喆哥他们一块儿坐孤零零的多可怜,要不我也坐主桌?”


    谢逢野懒得搭理他,“我说了不算。”


    “切,没劲。”


    “……”


    不远处的甜品台边,裴纾倚着大理石台面,远远望见谢逢野被众人围堵打趣的模样,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偷偷弯起眉眼低笑。


    汤雯婧挽住她的胳膊,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笑着戳戳她胳膊:“看什么呢,这么舍不得分开?”


    “什么嘛,”裴纾鼓了鼓嘴,“你怎么也变坏了!”


    “诶呀哪有,快点跟我过去,佳音说有点事情要问一下你——”


    ……


    婚宴像是下半年忙碌生活中一个小小的缓冲带,插曲过后,杭城的天气迅速降温,转瞬便浸进深冬的湿冷。


    三院肝胆外科到了年末手术高峰,急诊加班成了常态,裴纾整日泡在手术室与病房之间,有时候连完整半天的闲暇都抽不出来。


    先前同谢逢野约好的慕尼黑之行,一拖再拖,始终没能敲定出行日期。


    转眼翻到年历,裴纾终于迎来了感天动地的春节七天长假。两人对着日历商量半晌,索性定下行程,趁春节假期去德国玩儿。


    于是裴纾在电话里和裴清和、萧兰玉软磨硬泡了好久,一点点掰扯行程安排,保证每日报平安,除夕夜准时接通视频给爷爷奶奶拜年。


    父母终究拗不过她,叹了口气松口放行,反复叮嘱异国昼夜温差大,药品随身带,人生地不熟的不要乱走。


    完全还把她当小女孩一样。


    ***


    落地慕尼黑机场时是当地正午,冬日的日光平铺在柏油路面,风裹着莱茵河沿岸的湿气吹过来。


    沿街楼宇都是规整欧式尖顶,商铺橱窗透出暖黄灯带,橱窗里陈列着皮具、手工巧克力与极简家居摆件。


    二月的慕尼黑早已落幕圣诞热闹,街边圣诞树尽数撤去,没有国内随处可见的红灯笼、春联福字,城市褪去节庆喧嚣,行人大多也都是下班赶路的本地人,步履匆匆。


    街边行道树落尽叶片,枝桠疏疏斜斜映在灰蓝色天幕,零星咖啡馆飘出肉桂咖啡淡香,空气干净清冽,也和国内烟火蒸腾的模样截然不同。


    谢逢野提前订了老城中心的餐厅,卢卡斯、约纳斯早已等候,莉娜也一同赴约。


    裴纾不通德语,落座后有些拘谨地挨着谢逢野坐,听谢逢野介绍他们的名字,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卢卡斯和约纳斯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叽叽喳喳用德语交谈,看表情和语气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莉娜则安静坐在对面,手肘抵桌面,目光偶尔落在裴纾脸上,嘴角一直噙着浅浅温柔的笑。


    “他们说什么?”裴纾找时机问。


    “说你好可爱。”谢逢野也直言不讳。


    “哦。”她闻言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了口牛乳,结果抬头又和莉娜对视上了。


    她怔了怔,见对方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于是笑了笑。可是对方的视线却莫名地热切。


    饭后几人分道扬镳,裴纾被谢逢野牵着沿着石板街道缓步闲逛。


    行人渐渐稀少,她侧头撞撞谢逢野胳膊,比了一个手枪手势放到下巴处,佯装思索模样,然后半开玩笑小声道:“刚才吃饭的时候,莉娜一直盯着我笑诶,难道是觉得我好看么?”


    谢逢野低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冻得通红的耳朵尖,脱口的调子慵懒,言语也直白:“对啊,有目共睹的事。”


    裴纾脚步微顿,睫毛颤了两下,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顺势说情话,伸手给了他小臂一下,力道还不小:“谢逢野你土死了吧。”


    男人顺势抬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捂着,故作不满地轻声道:“这还土,故意挑刺。”


    ***


    冬天好像不管在哪里,天都暗得格外快,没逛多久,暮色就漫过尖顶楼宇。


    他们回到谢逢野在老城的公寓放下行李,窗外细雪轻飘飘落下来,薄薄一层覆在石板路与欧式屋檐。


    约定的视频时间刚好到,裴纾点开视频通话,手机屏幕里瞬间涌满国内除夕的喧闹烟火——


    老家客厅挂满红春联,圆桌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糖果果盘堆了一桌,爷爷奶奶、父母还有姑姑一家人围坐一团,碗筷碰撞、说笑拜年的声响隔着屏幕清晰传来。


    “妹妹打电话了?!”爷爷的叫嚷声混着电音和嘈杂的聊天声传来,裴纾隐约听到裴清和说叫爷爷慢点,下一秒屏幕已经换了视角,爷爷奶奶的脸出现在其中。


    “新年快乐爷爷!新年快乐奶奶!”裴纾拉着谢逢野过来一起坐下,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哎哎,快乐快乐!”爷爷看着屏幕里两张年轻的面孔,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和奶奶说多般配。


    “妹妹眼光不差的啦!……”


    “……”


    谢逢野手搭在她肩头,陪着她同家里长辈一一问好,等视频挂断,才说带她去老城老牌宫廷啤酒屋吃晚饭。


    裴纾这会儿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好奇,欣然同意了。


    ***


    啤酒屋是百年老店,厚重实木大门推开,温热麦香混着肉桂、烤香料气息扑面而来。


    落地窗外,落满雪的安静街道,远处的商铺橱窗只剩暖白微光,隐隐约约的在夜色中。


    屋内穹顶很高,彩绘壁画爬满墙面,长条木桌坐满本地居民,一支小型本土乐队站在角落,手风琴与木吉他交织,舒缓悠扬的民谣旋律漫在空气里。


    桌上端上烤猪肘,外皮烤得焦脆油亮,搭配酸菜土豆泥,谢逢野替她倒了一小杯黑啤。酒液入口,味道醇厚但是微苦,衬着室内暖融融的人声,异乡的年味虽不同,却自有一番风情。


    待到夜色更深,两人裹紧厚外套踏出门,细雪还在持续簌簌飘落,落在发梢肩头,转瞬便化作微凉水汽。


    谢逢野拢了拢裴纾脖子上米白色羊绒围巾,说要带她去玛利亚广场,等新市政厅十二点整点木偶钟报时。


    广场宽阔开阔,哥特式市政厅尖顶直戳灰蒙夜空,沿街小摊支起原木长桌,暖黄煤油灯挂在棚檐下,专门售卖冬日热红酒Glühwein。


    玻璃马克杯盛着深红酒液,飘着橙子片与肉桂棒,氤氲热气袅袅升腾,谢逢野点了两杯,拉着她在摊边空桌坐下。


    雪片慢悠悠盘旋下坠,落在广场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位灰白短发的卖艺老人,身上裹一件磨旧深灰厚棉衣,肩头落满碎雪。


    他怀里抱着一把漆面磨损的原木木吉他,脚边放着老旧便携音响,线缠绕得有些杂乱,上面倒扣一顶宽檐呢绒帽子,敞开口用来收纳路人投放的纸币。


    老人手指灵活地拨着弦,舒缓的德语民谣缓缓流淌出来。旋律温柔绵长,带着一点冬日独有的淡淡怅然,低沉嗓音混着风雪声飘散开。


    零星七八位路人驻足围观,有人静静站着听歌,偶尔往帽子里放钱,不喧哗,只任由旋律裹着落雪。


    谢逢野告诉她,这是一首家喻户晓的德国民谣,叫做《Lili Marleen》。


    裴纾于是点点头,小口抿着热红酒,半张脸埋在柔软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睛,像初见新鲜事物的小孩子,新奇地来回打量周遭——


    覆雪的哥特建筑、暖光小摊、听歌的路人,还有抱着吉他的白发老人。


    温热酒意顺着喉咙漫开,异国风雪、温柔曲调揉在一起,她渐渐看得入神,思绪轻飘飘放空,不知不觉发起呆。


    却不知身侧的人也静静看了她好久,半晌才碰了碰她握着酒杯的手背,轻声问:“想不想听歌?”


    裴纾还陷在放空里,下意识轻轻点了点头,隔两秒才回过神,抬眼疑惑看向他,一句“什么?”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对方却已经起身。


    只见他踩着薄雪走到老人跟前,弯腰拿起那顶敞口宽檐呢帽,将一张平整的纸币轻轻放了进去。


    裴纾坐在原地看得一怔,脑海中一瞬间浮想联翩,连带着好多好多年前的事情,都一起冒了出来。


    她心中忽动,坐直身子,目光牢牢锁着他的背影。


    谢逢野低头同白发老人低声交谈几句,对方听完后眉眼舒展,笑着点了点头,直接将怀里那把木吉他递到他手中。


    他指尖抵着琴枕轻拨两下,试了试琴弦松紧,又微微拧动琴钮校准音准。


    细碎的调试音落,轻快灵动的吉他前奏骤然淌出来,节奏明快松弛,和方才老人的民谣调子截然不同。


    裴纾一愣,心想他什么时候学的吉他呢。


    思绪间,轻快的调子层层铺开,前奏落下,男人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动琴弦,清润慵懒的嗓音混着落雪晚风,一起缓缓漫开。


    广场路灯裹着一层朦胧雪雾,细碎雪花不停落在他黑色冲锋衣肩头,他身形挺拔,站在暖黄小摊灯影里,歌词飘荡在冷冽空气里:


    “Im sitting here in a boring room/


    Its just another rainy Sunday afternoon/


    Im wasting my time, Ive got nothing to do/


    Im hanging around, Im waiting for you/


    But nothing ever happens and I wonder……”【注①】


    卖艺老人站在一旁,微微闭起双眼,肩膀顺着轻快节拍轻轻晃动,脚下踩着细碎拍子,已然沉浸在旋律里。


    周遭驻足的路人不知不觉多了一些,原本零星七八人的围观,此刻围起浅浅一圈,风雪仿佛都被这轻快调子揉得柔和几分。


    裴纾坐在低矮折叠木椅上,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人。


    漫天碎雪在他周身织成一层朦胧白纱,抬眼的刹那,他们的视线没有意外地撞在一起,深邃漂亮的一双深情眼,穿过人群、风雪,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一时间,千头万绪缠在心头,一股滚烫的欢喜突然撞得她胸腔发涨,她几乎想立刻起身,踩着薄雪冲到他身侧。


    和他一起扎进这场雪里,和他一起融入这场雪里。


    “Yesterday you told me about the blue, blue sky/


    And all that I can see is just a yellow lemon tree——”


    邻座有人跟着旋律轻哼。温柔的歌声揉成独一份浪漫,裴纾小口抿着杯中温热酒液,整个人彻底沉溺在其中,似乎也不觉得冷了。


    一曲终了,扫弦收束,余韵还飘在落雪的空气。


    围观路人陆续回过神,有人上前将纸币丢进老人那顶宽檐呢帽。谢逢野将木吉他双手交还白发老人,低声同对方说笑两句,才转身朝她走来。


    遥遥望向折叠椅上的女孩,一双眸子在夜里,亮得像落进碎星光,整片广场的风雪灯火,尽数盛在她眼底,却单单只映着他一个人。


    谢逢野的心跳骤然提速,几步走到她面前站定,在她开口前朝她伸出右手:“走吧,时间要到了。”


    裴纾原本藏了一肚子夸赞的话卡在喉间,闻言先抬手搭上他的手掌借力起身。


    冰凉陌生的有点像金属的触感却忽然蹭过她无名指指节,她一愣顿住动作,垂眼一怔,才看清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已经套了一枚细钻的戒指。


    灯光落在钻面,折射细碎微光。


    她呼吸骤然停住,手还被谢逢野捏在手里没来得及收回,便再次怔住,只是须臾,新市政厅0点的钟声,已轰然响彻整片广场。【注②】


    浑厚绵长,震碎冬夜寂静,新年,如约而至。


    谢逢野却在她出神的空当,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


    漫天白雪依旧缓缓飘落,在哥特尖顶、暖黄摊灯、晚风与歌声交织。广场灯火绵延无际,漫过整片异国广场,也铺展在两人之间。


    下一瞬,他温热呼吸擦过她耳廓,压过层层钟声,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她耳畔:


    “裴纾,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88章 ? 蜜月时刻(一)


    ◎刚才的吻把她揉得浑身发软◎


    “炸弹!”徐绪手腕一扬, 四张“5”齐刷刷拍在牌桌上,铺散开来。


    贺佳音扫了眼牌桌,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牌道, 稍一盘算,淡声开口道:“要不起。”


    周缘眉梢轻轻一挑,快速掂量一遍手里的牌,紧随其后也开口:“一样。”


    徐绪见两人接连放牌, 唇角微扬,抬手摸起新牌, 眉飞色舞地看向一旁的李承蛰:“喆哥,你了……”


    话音未落,一阵连续的手机铃声穿过客厅,急促地传进几人耳里。


    李承蛰方才一手烂牌被炸弹压住,正垂着眼眉愁思解法,听见这串熟悉铃声, 当即抬了抬头。


    是汤雯婧的手机。


    书房门虚掩着, 隐约能看见她伏案的侧影。她正低着头敲键盘, 还在改学校一个项目的程序代码, 看样子是没听见声响。


    李承蛰顺势半撑着桌沿起身,露出一个略显张扬的笑容,随口似的跟几人说道:“我老婆手机响了啊,我给送进去。”


    “哟——”徐绪立刻拉长调子调侃, 胳膊往牌桌上一搭,笑得促狭, “八字还没一撇呢, 张口闭口老婆, 怎么, 牌打不过我们,输不起转移注意力是吧李老喆。”


    李承蛰斜他一眼,没好气吐出两个字:“滚啊。”


    贺佳音捻着手里的牌,听见这话也没忍住唇角微微勾了勾。周缘在一旁低低笑出声,跟着搭腔打趣两句,客厅里一时热闹几分。


    李承蛰懒得理他,只是刚站直,书房透明推门却被人从里面推开,汤雯婧走了出来。


    她没听见方才几人在外面说笑的内容,只是目光落在半起身的李承蛰身上,会了意才轻声道:“我自己接,不用跑一趟,你接着打。”


    这话一出,周遭哄笑瞬间放大。


    隔壁茶几掼蛋的朱建航、谢涵清,还有另外几个闲坐喝茶打牌的朋友,全都转头望过来,此起彼伏的笑声落满客厅。


    李承蛰也不窘迫,慢悠悠坐回椅子,扯了扯嘴角回了两句玩笑,转而看向汤雯婧:“谁打来的?”


    汤雯婧低头拿起桌子上充电的手机,手指一划接通视频,话音同步响起:“纾纾打的。”


    旋即屏幕亮起,汤雯婧视野里先撞进裴纾一张漂亮的脸。


    女孩子长发没束,窗外寒风卷着碎雪吹过来,发丝零散糊在脸颊,眉眼亮得干净,身后是老旧原木门框,整个人倚着门边上。


    “新年快乐糖糖!”裴纾声音轻快,隔着屏幕传过来。


    汤雯婧弯起眼笑:“新年快乐呀纾纾。”


    说着视线往她身后扫了圈,入目全是覆雪的矮屋与落尽枝叶的树,不由得惊喜出声,“慕尼黑那边下雪了?”


    宜城很多年没下雪了,北京倒是经常下雪,但她总归不大喜欢那边的气候。


    裴纾闻言,抬手调转手机摄像头,镜头快速挪向身侧。


    石阶铺着薄雪,层层叠叠通向欧式小楼,墙面是浅米石材,窗台积着一层白雪,街边路灯裹着淡淡的雾,空气冷白干净。


    她伸出手指,对着镜头一点点指过去,慢慢跟汤雯婧讲楼下步道、公寓门外的铁艺栏杆,还有不远处临街的小咖啡馆。


    汤雯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在半路被她抬着的左手上那亮闪闪的物件吸引,一下顿住。


    她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钻戒,主石尺寸偏大,戒身两侧错落镶嵌细碎钻,款式很独特,应该是私人定制的。铂金戒托打磨得细腻温润,光线一落,钻面漫开细碎绵延的光。


    她忍不住调笑出声:“哎呀纾纾,超绝不经意展示戒指欸!”


    裴纾愣了愣,后知后觉看向自己的手,小声辩解:“没有啊。”


    说着却还是舒展手掌,把整只手举到室外天光底下,手腕轻轻晃了两下,碎钻光芒晃得屏幕微微发亮,她轻声问,“好看吗?”


    “好看!特别适合你!”


    这几句交谈的动静不小,加上“戒指”这种敏感触发词,客厅打牌闲谈的人全都围拢过来,脑袋凑在汤雯婧手机旁,东一句西一句开始搭话。


    周缘:“哎呦,好幸福吧!已经求婚了,那结婚也不远了,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呀纾纾?”


    “谢顶很出手啊,别说这个定的真挺好看的……”


    徐绪扒着沙发靠背探头,啧啧两声:“我去,不愧是资本家。”


    朱建航自己家公司旗下有珠宝黄金类的业务,自然也识货,跟着点头还补充一句:“看戒托工艺,应该是尚美巴黎私人定制线一对一画图改的尺寸款式,不是门店现成款,这个……”


    徐绪闻言睨他一眼,“航哥你也不赖啊,懂挺多,不愧是结过婚的人?”


    一句话给朱建航整乐了,佯装正经和他掰扯了两句。


    “……”


    周遭一圈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打趣。


    “谢顶人呢?”李承蛰插/进一句。


    裴纾被众人说得脸颊微热,闻言正好转移话题,轻声解释:“他说去弄早饭了。”


    “哎呦我们老谢贤惠这块!”


    听筒里在这时传来一道清润慵懒的男声,是谢逢野,只是隔着距离有些失真,叫裴纾进屋吃早餐。


    裴纾抬眼,对着屏幕里一圈朋友笑:“我先挂啦,他叫我了~”


    “去吧去吧,拜拜~”汤雯婧挥了挥手,点了挂断键。


    “……”


    裴纾收起手机,转身走回公寓室内。


    餐厅临着临街的窗,天光透过薄雪滤进来,铺在原木长桌上。谢逢野把备好的早餐一一摆开。


    白瓷盘里码着切片黑麦面包、碱水结,玻璃碗盛水煮溏心蛋,几片风干牛肉与烟熏香肠分置两侧,小陶罐装着酸黄瓜,另有一小碟黄油杏子果酱,旁边还放一杯热可可。


    这里的饮食和中国的差异她昨晚已经体验过了,有些的确吃不惯,但大多还是可以接受——再说这摆盘那么好看,看着还是很有食欲的。


    谢逢野见她进门,抬手拉开椅子。


    “时间赶,只能简单凑一顿,这边冷食可能吃不惯,待会儿多喝点可可。”


    “好呢。”裴纾也没挑剔,随手抽走面包片抹上果酱,捏起一截咬下,结果发现梆硬的,还没什么味道。


    ……好硬好难吃。


    她偷看了眼谢逢野,见他没看自己,于是面不改色地放进他盘子里,“给你吃。”


    谢逢野余光将她前面的动作尽收眼底,见状也只微挑眉,问道:“刚才和谁在打电话?”


    “嗯?噢汤雯婧——原本只打给她的,没想到他们都在阿圆姐家里,结果一屋子人都凑过来看了。”裴纾顿了顿,才恍然记起日子,“差点忘了今天是国内大年初一。”


    “我们待会儿去哪呢?”裴纾几口把可可吸完了,谢逢野见状拿过来又给她续了一杯。


    “坐火车去巴伐利亚小镇,大概两个小时左右。”


    裴纾点点头,雨露均沾地把桌上的早餐品鉴了一遍,最后大多由谢逢野代为解决。两人简单收拾随身背包,揣好车票出门。


    ***


    慕尼黑主火车站人流不多,冬日出行的旅客寥寥。Regional列车看着和国内高铁、动车差不多,车身浅灰的,里面暖气很充足。


    沿路窗外风景慢慢变换,城市楼宇渐渐退去,入目是成片覆雪林地,低矮农舍斜顶积满厚雪,溪流冻成平整冰面,一路往南行进。


    和谢逢野说的差不多,车程约莫两小时,裴纾靠在他肩上浅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列车已经驶入菲森小镇站台了。


    踏出车门,冷空气裹着雪气扑面而来。小镇全是尖顶木质木屋,墙面刷浅米、奶白与淡红,屋檐堆着齐整积雪,远处阿尔卑斯山脉峰顶覆着皑皑白雪,横贯整片天际。


    镇子中央的阿尔卑斯湖完全封冻,冰面铺一层薄雪,看不出底下湖水,四下安安静静,少见旅行团喧闹,只有零星本地居民慢行。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山脚下走,街边有家店面很窄小的老式面包房,玻璃橱窗摆着长条Stollen果脯面包,表面撒一层白糖霜。


    橱窗内侧贴着手写德文价签,店主是位中年妇人,正将刚出炉的面包摆上木架,看见路过的行人,温和点头示意。


    谢逢野说这是当地冬季常备点心,想起她早饭就喝了两杯可可,别的没吃什么,便让裴纾在店外檐下等候,独自进店买面包与热红酒。


    裴纾站在原地,看着店内妇人同几位老街坊交谈,语速平缓,她听不懂德语,只安静看着她们分装点心,递纸袋时还附赠了一小袋糖渍果干。


    不多时谢逢野拎着纸袋出来,递她一块切好的面包。果干与杏仁裹在松软面皮里,甜度柔和,混着肉桂香气。


    “好香诶!”裴纾就着他的动作咬了一口,“也好吃。”


    “先垫一口,等下往玛丽安桥走。”


    山路平缓,路面结着薄冰,两人互相搀扶着缓步上行。行至玛丽安桥,视野瞬间开阔。


    新天鹅堡立在前方崖壁之上,灰白墙体铺满落雪,尖塔错落。山间漫起轻薄云雾,半掩远处雪山尖顶,风掠过峡谷,带起细碎雪沫。


    裴纾站在桥边,望着整片雪景城堡,觉得他们像走进童话的世界一样。


    谢逢野站在她身侧,伸手拢住她围巾,轻轻扣住她的手:“早想带你来这里。”


    桥上只有零星几位游客,大多安静驻足拍照,没人高声喧哗。桥下峡谷水流收窄,边角冻上冰层,积雪堆在岩石缝隙。


    两人在桥上停留许久,裴纾拿出手机,想拍下城堡全景,抬手时无名指的钻戒入镜,谢逢野顺势站到她身后,低头同她一起看屏幕里的雪景。


    她却顺势牵住他戴戒指的那只手,带到镜头视野内,留下一张十指相扣的照片。


    下山时途经小镇主干道,路边有本地老人赶着小型雪橇,马匹呼出白雾,铃铛一路轻响。


    沿街小店售卖手工木雕、羊毛手套,橱窗挂着阿尔卑斯山区传统纹样织物。


    裴纾驻足在一家纪念品铺前,盯着橱窗里迷你木屋摆件,谢逢野顺着她目光看去,推门进店,陪她一起挑了好多个小巧的木雕房子。


    店主老奶奶拿出牛皮纸打包,嘴里说着一串德文,裴纾听不懂,只能对着对方呆呆地笑,戳戳谢逢野问:“谢顶顶你快点翻译。”


    “她说你挑了好多个。”说罢谢逢野转头告诉老人她是给朋友们顺带的,然后接过纸袋道谢。


    日头慢慢往西斜,山间云雾变浓,雪粒又开始零星飘落。


    两人寻了小镇一间阿尔卑斯风味小馆落脚,室内壁炉燃着木柴,暖意很快漫开来。


    奶酪面疙瘩和苹果卷的味道还算对胃口,加上今天白天逛了好久,盘子很快见了底。


    窗外天光彻底沉下去,连绵的雪山只剩一道模糊灰蓝轮廓,雪粒还在慢悠悠飘。两人裹紧外套走出小馆,石板路冻得打滑,街边零星路灯拉出昏黄长线。


    沿路返程往民宿走,这间木屋民宿是谢逢野提前订在镇子边缘,离主街远,很安静。


    岂料他们转过一道拐角,巷口路灯底下竟站着一对年轻的情侣,身子紧紧贴在一起,正旁若无人地相拥接吻着。


    裴纾视线无意扫过去,脚步顿了半霎,怔忪的同时,手指下意识勾起收紧攥住谢逢野的掌心。


    冷风刮在脸上,心底却悄悄烧起一点热。


    她其实也想凑近,想感受、好奇在这样冰天雪地的天气里,他唇上的温度会是怎样的。


    应该是冷的,或者也有可能和手一样是热的。


    总之她这么想着,便在黑夜里毫不顾忌地仰头打量身边的人,眉骨、眼睛、鼻梁……


    自上而下一一描摹过,而后落在那个勾起她一切遐想的源头上。


    男人的嘴唇生得薄,唇色偏淡,薄唇抿起时会收出一道浅淡纹路,放松下来又会显得温顺,两种模样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回想起一路上他开口和她说话,吐字时唇瓣轻轻开合,被街边路灯漏下的微光衬出柔和轮廓。


    想起他们上一次接吻,是昨天晚上从玛利亚广场回到他的公寓,在浴室间墙壁和洗手台间狭小的过道处,他侧过身来吻她,呼吸混着淡淡的热红酒味道……


    从前每一次贴近的画面一帧帧在脑子里翻涌,心口那点燥热便越烧越旺。


    掌心相贴,从另一个人那里传来的温度反而刺激着心底翻涌的念想。


    眼下街边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颊,巷口那对情侣相拥的身影还在脑海里晃,旁人坦荡外露的亲昵,衬得她一路隐忍的心思愈发清晰。


    “再看收费了啊。”


    谢逢野懒懒的调子从头顶落下,裴纾蓦然回神,有些紧张地抬眼将视线从他嘴唇上移开,却发现他虽然这么说着,可却是一直目视前方的。


    根本没有看她。


    她不知道的是,谢逢野此时此刻脑海中交替的画面,其实也不遑多让。


    扬汤难止沸,更别提他要是学她这样一直看,岂不是玩火自焚了——只是她现在这样,达到的效果似乎也是一样的,他只能竭力忍受着。


    “你怎么知道就是在看你?”她悄悄挪了半步,肩膀轻轻蹭过他的胳膊,借着夜色遮掩,放大一点声音,说:“谢顶顶自恋鬼。”


    谢逢野闻言哼笑着,也不接她话,只是手掌收得更紧,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那对情侣很快被甩在身后,风雪声裹着两人错落的脚步声,一路再没有多余交谈。


    可越是这样,裴纾就愈发觉得心底那点翻涌的念想,在不受控制地疯狂发酵、蔓延。


    好在民宿的路途也不算遥远,很快就走到了,前台单独设在一个小木屋里,里面似乎也很狭窄。


    “在外面等一会儿?”谢逢野问道。


    “嗯?——嗯!”裴纾怔了怔,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抬眼连忙点了点头,旋即一路上一直被握着的手被松开了。


    灼热的体温在风雪中迅速消散,她站在檐下避雪,指间空落落的,方才一路压下的燥热没有跟着消散,反倒随着独处的空隙,一寸寸往心口攀。


    于是她又垂下眼,踩脚下积起的薄雪,想转移注意力。


    可惜没能进行两分钟,谢逢野已经捏着房卡出来了。


    廊下暖光落在他肩头,碎雪沾在黑色外套上。


    裴纾下意识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四目相撞的刹那,好似有一道细微的电流顺着视线直直窜上来,顺着血脉漫遍四肢百骸。


    一路隐忍克制的心思在此刻全然松懈,只这一瞬,她便读懂了他眼神里藏着的东西。


    风雪隔绝外界所有声响,此时天地间也只有他们二人,刚刚一路上刻意按捺的心动与贪恋,此刻也终于不再掩饰,开始浮上表面。


    木屋民宿的走廊檐下装着暖光灯,廊外落雪不停。


    谢逢野抬手在感应区一刷,轻响过后木门弹开一道缝隙。屋内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外头廊灯的光只能浅浅漫进一点轮廓。


    不等裴纾抬脚迈步,谢逢野却忽然伸手,直接一把将她拽进屋内,反手一推,厚重木门“咔嗒”一声合上。


    廊灯的光亮登时被隔绝在外,整片屋子陷进完全的黑暗。


    裴纾心脏猛地一沉,紧接着便急促地跳起来,胸腔震得发慌。


    陌生的黑暗环境带来一点隐秘的刺激,已经被刚才的对视勾起的一点渴求,更加翻涌不止。


    她还没适应黑暗,后背已经贴上硬木门,谢逢野的身形和气息一起压了上来,室外残留的冰雪冷气将她彻底包裹。


    他没给她多余喘息的空隙,掌心托住她后颈,微微用力往自己这边带。


    下一秒,吻已经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轻轻擦过唇瓣,带着室外风雪残留的一点冰凉,转瞬便加深。


    他的动作不算急躁,却带着藏不住的占有欲,显得有些迫切。


    唇齿相贴,漫开温热的触感。裴纾原本紧绷的肩线慢慢软下来,抬手攥住他外套前襟,指节微微用力。


    在外克制住的情绪,此刻全部宣泄在这片密闭的黑暗里。


    四下没有任何多余声响,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轻微落此彼此耳廓。


    谢逢野另一只手揽住她腰,将人牢牢扣在门板与自己之间,阻断她所有退路。


    唇瓣辗转厮磨,分寸把握得温柔又用劲,暧昧的浓度在空气里逐渐浓稠起来,让人很难不在其中沉溺。


    裴纾微微仰头,任由他掌控节奏,眼底浸在黑暗里,心里发烫,四肢泛起一层发软的麻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依旧抵着她的,温热呼吸尽数洒在她泛红的唇角。


    裴纾胸腔起伏,小口小口喘着气,眼底蒙着一层薄湿,整个人还靠在门板上,手揪着他的衣服,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这个绵长细密的吻带来的感受。


    谢逢野垂眸听着女孩子轻轻地声音,心里被勾得痒痒。


    黑暗中却看不清她的模样,于是手摸索着伸到墙边开关,咔哒一声按亮玄关的顶灯。


    柔和的橘黄灯光骤然铺满狭小玄关,光线来得猝不及防,裴纾瞳孔一时适应不来,下意识闭上眼,身子本能往他怀里缩。


    脑袋一歪,柔软唇瓣又擦过他的下颌,转瞬再次唇齿相贴。


    未尽的温存顺势续上,这一回不再囿于黑暗,情愫反倒更浓。


    谢逢野手臂环住她腰腹,突然发力,直接将人托离地面。


    那瞬间,裴纾心头猛地一紧,双腿下意识缠上他腰侧,双手慌忙环紧他脖颈,十指死死扣住他后领,身子微微发僵,心底那点无措混着滚烫的喜欢一同翻涌。


    后背抵着冰凉木门,整个人重量全依托在他怀中,更加一点退路都没有。


    谢逢野垂着眼,眼底的索取毫无遮掩地落在她身上。


    女孩子一双眼浸着水光,眼尾泛淡粉,睫毛湿漉漉垂着,似乎刚才的吻把她揉得浑身发软了。


    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万般喜欢堵在胸口,只觉得眼前人怎么看都不够。


    他微微侧头,唇擦过她耳廓,嗓音被情欲浸得低哑温柔,气息轻轻扫过耳尖:“宝宝……”


    尾音轻缓,还带着一点细碎的咬舐,蹭过敏/感的耳骨。


    裴纾浑身猛地一颤,细碎的战栗顺着脊背漫开,下意识偏头想躲开这份过分亲昵的触碰。


    可双手紧紧环着他脖子,整个人被他稳稳托在怀里,后背抵死贴着门板,根本无处可避。


    只能任由他温热的呼吸萦绕耳畔,所有躲闪的小动作都显得绵软无力,反倒更依赖地往他肩头靠了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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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湿小狗×伪渣女


    #生理性喜欢/训狗/py转正/年下


    奚闻箫没带伞,雨夜从地铁站跑回公寓,十分钟,从头湿到脚。


    屋里一片漆黑。对面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还没回来。


    他习以为常地关了门,冲完澡出来时没穿上衣,正擦着头发,客厅灯忽然亮了。


    玄关站了个人,浑身透湿,长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


    她浑不在意。


    脱了鞋赤着脚往屋里走,随手把湿透的外套脱了扔在洗衣机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女孩脚步虚浮,活脱脱醉鬼一个,看着随时要栽下去。


    结果下一秒还真滑着了,整个人失重往前倒。


    奚闻箫伸手把人捞住,不及询问,她却顺势踩上他趿着拖鞋的脚背,湿裙子贴上他腹肌,冰凉的,软的。


    细细的胳膊环着他。


    “干什么?”


    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揽在后腰的手倒是没松。


    路灵菡踩着他,半晌才微微仰头,湿漉漉的睫毛下,一双眼迷蒙又清醒。


    她凑上来,嘴唇擦过他的嘴角,含糊不清地答复。


    “……玩玩。”


    第89章 ? 蜜月时刻(二)


    ◎仰躺着承接他的亲吻。◎


    相拥温存间, 两人都失了分寸,各自身上厚重的羊毛大衣、毛衣外衬之类的,不知何时都褪落, 胡乱堆叠在里屋唯一一张木床上。


    这间民宿本就狭小,家具挤得紧凑,床榻成了唯一能容下两人的地方。


    ***


    窗外落雪不曾停歇,细碎雪粒簌簌打在双层玻璃窗上, 蒙起一层薄薄白雾,将外头小镇的风雪、远处覆雪的木屋全都隔成一片朦胧虚影。


    屋内只开了一盏床头暖黄小灯, 光线柔和黯淡,恰好笼住半张床铺,余下角落浸在浅淡阴影里。


    墙角老式铸铁壁炉熄着火,房间的空气里混着香氛的味道,混杂着谢逢野身上淡淡的薰衣草调气息。


    她疑心自己被吻出了幻觉,似乎还闻到了一丝白天吃的那个面包果脯的甜腻香味, 更加觉得沉醉其中。


    谢逢野手臂微微收力, 不忘小心地将她放落在柔软被褥上, 自己俯身撑在她身侧, 单膝抵着床沿困住她所有退路。


    他抬手,单掌熟练地扣住她两只手腕,一并举过头顶按在床头软垫上。


    这动作多少带了点霸道、强硬的意味在,但胜在他动作克制又温和, 反倒像是别样的情调。


    裴纾乌黑的长发尽数散在身下米白枕套上,长发铺散开, 愈发衬得白皙的脸颊上泛着的那一层薄红显眼而勾人。


    灯光温软落在她脸上, 眼睫湿漉漉垂着, 眼底蒙着一层迷离, 呼吸轻浅紊乱,眼睫犹如蝶翼振动一般,扑簌簌地望着谢逢野。


    他俯身覆上来,吻再度落下来。


    这一回也是绵长又缠绵的,唇瓣反复厮磨,缓慢又笃定地侵占她所有感知。


    他分得清分寸,没有急躁,只是一点点描摹她唇线,温热的呼吸尽数渡给她。


    窗外风好似大了些,拍打玻璃传来隐约几声“哐当哐当”响,成了天然的背景音。


    裴纾手腕被他扣住抬在头顶,动弹不得,只能被动仰躺着承接他的亲吻。


    “……”


    细碎的轻喘不受控地从唇缝溢出来,胸腔轻轻起伏,眼底水光越积越浓,视线模糊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上。


    周遭静得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狭小木屋隔绝了窗外风雪,暖光漫在被褥之间。


    他微微侧头,加深这个吻,掌心依旧牢牢箍着她交叠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范围里。


    与他而言,这一路上所承受的隐忍相比之下,总归是要比她难耐许多,积攒到刚才,那点浅尝辄止的亲吻根本不足以缓解他的情欲。


    女孩子浑身发软,后背陷进枕头里,挣扎的力气更是一点都使不出来了,只能微微偏头,下意识迎合他贴近的动作。


    谢逢野却在这时停下,退开,看着她这样子笑了笑,觉得太可爱。也就那么一瞬的不忍心,旋即便被心中更强烈的渴求翻涌淹没。


    他趁着她神识不清在她耳边,用气音蛊惑似的说了很多话。


    裴纾只觉得被吻得浑身发烫,他的呼吸吐在耳边,身体的感觉就更加难捱,加上气音本来就含糊不清,她根本没怎么听进去内容。


    直觉告诉她这只是谢逢野在这种时刻的一点恶趣味罢了——虽然他貌似并不这么觉得,所以或许叫调//情?


    不过恶趣味还是别的,现在都不重要了,因为她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因为本能地想避开、逃开。


    但他早已已经熟悉一切,这点小动作并不妨碍手掌顺利地绕到她背后,再用修长的手指轻拨开卡扣。


    而后安抚一样地亲亲她眼睫、额头,又很温声哄她:“宝宝,别紧张。”


    “……”


    说着他又怕她这样绷着腰会酸,于是收回手掌住她腰侧扶着。可惜适得其反,好心的动作因为手指上一些稍显粗粒的薄茧,带来更大的刺激。


    “痒……”裴纾发出一声小声的嘤//咛,耳廓却在同一时间被含住,她腹背受敌,想伸手去推攘又发觉手腕还被按着,谢逢野却往她耳洞里吹气。


    “!!!”


    坏死了,这个人!


    每次就这样欺负她……


    谢逢野没有读心术,不知道他姑娘在心里怎么骂他、谴责他行为的——不过知道了也无妨,他大抵能猜到他们纾纾现在想的什么。


    每次一开始的时候她总是不好受,骂他也是该的,就是想尽量让她能舒服点。


    顺势松开固定着她手腕的手,另一只手食指在腰侧的皮肤上小幅度上下移动,问:“手酸不酸?”


    “你还问……”裴纾有点委屈地将僵硬的手臂从头顶收下来,又发现不知道该把手放哪。


    脑袋含糊、不知所措之际,谢逢野掌着她腰的手发力,将她扶着撑坐起来,又带着让她落进自己怀里,伸手给她捏了捏酸胀的手臂。


    “怪我。”


    说着认错的话,动作却逐渐偏了题。


    “你道歉……”裴纾气若游丝地发话,直白地表露出自己的不满,但声音实在太软太勾人了。


    “我道歉,对不起宝宝,是我的错。”谢逢野面对这种时候,向来是从善如流的。


    “是你太可爱了。”说着试探着碰了碰,然后贴上去,便感觉到微微箍紧的掌心有一处小小的、又细微的凸//起的异物感。


    是因为他这样的。


    这么略一思索,谢逢野便勾唇轻哂。


    觉得自己又要栽了,实在好喜欢她,不论是是什么时候,都很喜欢。


    而在同一时间,红晕顿时从耳根往脸上蔓延,裴纾咬着牙说,谢逢野你混蛋,我讨厌你。


    她不喜欢这种不上不下的时刻,更别提轻拢着的时间持续的并不长久,紧接着是说不上温柔,但又却是收敛了的捏蹭、摁刮。


    还凑耳边问她:“这样喜欢吗?”


    “……”


    哪有人这么道歉的呢?


    何况后面那个,也不像询问她意见的话。


    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


    窗外的风在时间的流淌里逐渐小了下来,玻璃窗不再发出那种晃动的声响。


    雪不知何时也停了,黑夜中,名宿院子里和走廊的灯下,是一片纯粹连续的白雪皑皑。


    只是狭小的住房里,细碎窸窣的动静却反倒响起来了。


    裴纾因为热,还有流的汗,头发中间那段有点被浸湿了,谢逢野帮她拨开好几次,但是又会落下去一些。


    他就不厌其烦地帮她整理头发,在她没力气伏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哄哄她,逗逗她。


    好几次裴纾压抑不住,溢出一点声音,大概是觉得害羞,就会埋在他颈窝那块,小声呜咽,会咬他,还会掉眼泪。


    ……


    次日,窗外天光透过覆着薄雪的玻璃窗渗进来,淡青的晨雾裹着整片小镇,远处阿尔卑斯雪山顶端铺着一层朝阳晕开的浅金。


    昨夜后来又落了几近整夜的雪,这会儿外面木屋屋顶、石板路全都积了厚厚一层纯白,街巷安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零星飞鸟掠过林梢,留下几声轻啼。


    屋内床头的小灯已经被屋子里的男主人熄灭,但是昨晚窗帘没拉好,清晨冷调的自然光已经漫进房间。


    但裴纾其实是被浑身酸胀的不适感扯醒的。四肢像灌了软沉的重物,腰侧发酸,稍微挪动一下身子,骨头缝里都泛着绵软的钝痛。


    她无意识地轻轻蹙起眉,下意识往侧边挪了挪,想换个舒服些的姿势。


    岂料身侧躺着的另一个人立刻有了反应,谢逢野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像平常很多个早晨一样,牢牢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直接将人整个带进紧实温热的怀里。


    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熟悉的气息包裹过来,昨夜密闭房间里所有缱绻缠绵的画面一瞬间清晰地涌进脑海,从玄关暖灯下相撞的吻,到床上被他扣住手腕,绵长无休的一幕幕翻涌上来。


    裴纾才刚醒,本来窝在被子里体温就高,更别提耳尖又瞬间烧得滚烫,脸颊埋在柔软被褥里,心里默默腹诽,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懂得节制!


    她不敢大幅度挣扎,只轻轻挣了挣,后背抵着他紧实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稳温热的呼吸落在自己后颈,原本浑身酸软的不适感里,又悄悄掺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羞赧。


    这天后来两人磨蹭到近午才勉强起身,谢逢野原本规划好今日去阿尔卑斯山脚滑雪。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昨晚折腾得有点过头了,裴纾从起来就一直蔫蔫的,洗漱时靠他身上没骨头似的,坐到餐桌前吃早餐,也提不起胃口。


    谢逢野看着她脸上倦怠的模样,伸手碰了碰她后腰,刚一触到,裴纾便轻轻往旁边躲了躲。


    然后眼神警告他,别碰她。


    “别生气宝宝,今天休息一下,”他低声妥协求和,“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哦。”


    结果一整天,他凑过来搭话,她要么含糊应一声,要么看电视,不肯多同他多讲。


    谢逢野心知昨晚过火了,也不闹她,安安静静收拾房间、烧热水,把暖手袋灌满递到她手边,给她按腰放松。


    ***


    隔日天光透亮,两人一早租了车,自驾从菲森出发,一小时车程便抵达加米施-帕滕基兴。


    这里曾经是1936年冬奥会举办地,德国最高峰楚格峰横亘天际,整片山谷铺满厚雪,成片墨绿雪松沿着山坡错落生长,空气冷冽干净,一呼一吸都带着清透的雪气。


    山脚雪具租赁店敞着木门,墙架上整齐码放各色雪板、雪靴,店主是位中年男人,看见两人进门,笑着向二位异国面孔问好。


    谢逢野上前搭话:“麻烦两套初级雪具,我的未婚妻第一次滑雪,麻烦配软一点的固定器。”


    店主点点头,回身取出尺码合适的雪靴,递到裴纾面前,又抬手比划尺寸:“试穿一下,不合身随时调换。”


    裴纾笨拙套上硬邦邦的雪靴,脚踝被裹得紧实,她微微踮脚,局促地扯了扯谢逢野袖子:“好重,走路有点费劲。”


    “第一次穿都这样,适应一会儿就好。”谢逢野蹲下身,伸手帮她扣紧靴侧卡扣,指尖轻轻蹭过她脚踝,“别紧张,待会儿我扶着你,不会摔的。”


    裴纾就紧张又新奇地点点头。


    穿戴完备,两人先往山间徒步道走。


    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出浅浅雪窝,两侧雪松枝桠堆满白雪,风一吹,碎雪簌簌往下落。


    远处楚格峰峰顶覆着皑皑冰雪,山尖浮在轻薄云雾里,整条山道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徒步客擦肩而过。


    两人并肩慢行,一路少有交谈,山间静谧沉淀,昨夜那点别扭早被山间冷风吹散,只剩安稳平和。裴纾时不时抬眼望向远处雪山,眼底满是新鲜好奇。


    徒步结束,两人转去初级雪道。雪道坡度平缓,适合新手滑行,不少孩童牵着教练的手慢慢挪步。


    裴纾刚踩上雪板,浑身瞬间绷紧,双手死死攥紧雪杖,身体僵硬得不敢挪动半分。


    “!!”


    “稳住重心,身子微微往前倾。”谢逢野站在她身侧,一左一右稳稳托住她胳膊,掌心隔着厚手套传来温热力道,“试一下。”


    他带着她慢慢向前滑,每一次转弯都提前扶住她腰侧,细心得不像话,裴纾心头悄悄泛起一种难言的心动。


    起初她紧张得频频闭眼,滑过两三趟后渐渐找到手感,松开雪杖,试着自己平缓滑行,笑音顺着冷风飘出来。


    “好像没那么难!”


    “对啊,什么时候骗过你呢?慢慢来,多滑几圈!”谢逢野跟在她身侧,半步不离,眼底盛着柔和笑意。


    ***


    临近午后,山间云雾漫上山腰,雪风渐渐凛冽,两人收好雪具,往半山腰的木质小木屋走去。


    木屋外墙裹着厚厚积雪,屋内燃着壁炉,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


    守店的老奶奶迎上来,笑着用德语打招呼,谢逢野上前点单:“两杯热巧克力。”


    老奶奶应声转身,不多时端来两只厚玻璃杯,深棕热饮上浮一层绵密奶泡,肉桂棒斜插在杯口。


    两人靠窗落座,玻璃窗映着外头翻涌的云海,楚格峰峰顶隐在云雾之间,山顶气温低至零下十度,山下木屋却暖意融融。


    裴纾捧着温热杯子,身体也很快回暖,安安静静望着窗外雪景。


    谢逢野侧头看向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杯壁:“纾纾,这两天玩得开心吗?”


    裴纾抬眼,眼底漾着笑,点头:“开心呀,谢顶顶,我特别开心。”


    她指尖摩挲杯沿,望着远处雪山,补充道,“下次我们还想来好不好,换阿尔卑斯别的小镇逛逛。”


    “好啊,”谢逢野往后靠在木椅上,身体放松下来,语气也跟着变得懒怠,“我巴不得每天带你出来玩儿呢,你们医院烦死了,那么早排班。”


    最后一句甚至带了点孩子气的味道,很像他以前高中那会儿,说话的调调。


    裴纾被逗笑,侧身往他肩头靠过去,发梢蹭过他脖颈:“谢顶顶你幼稚死了,跟小朋友一样。”


    “随便你啊,每次这么说我。”谢逢野伸手揽住她肩膀,把人圈在怀里。


    裴纾埋在他肩头轻声哼哼笑个不停,温热呼吸落在他衣领,直白又柔软地轻声道:“嗯呢,我就喜欢你这样子好吧,喜欢死你了!”


    【📢作者有话说】


    衔接正文的番外到此为止,下一章后天更新,应该是两个人刚在一起不久,小谢某次回国的xql腻歪时刻,依旧打算炒菜。


    感谢观阅!


    第90章 ? 良夜(一)


    ◎头皮发麻。哭吟溢出。◎


    这是二○二一年的冬季, 整座杭城已经浸在深寒里。十二月底,正巧临到国内大学期末考放寒假差不多的时节。


    暮色沉得快,才傍晚六点不到, 整片天就压成灰蓝,只剩西边贴着楼宇留一丝淡橘残光。


    冷风顺着余杭塘河穿过来,刮在脸上带着实打实的刺,道旁香樟树落尽叶子, 光秃秃枝桠横在路灯底下,地上积着前几日小雨冻出的薄湿印子, 踩上去还容易打滑。


    谢逢野站在浙大紫金港南大门外侧,隔着一条窄河望向六拱红砖校门,黑色羊毛长大衣裹住挺拔身形,双手插在外衣口袋,等人出来。


    他与裴纾在一起快要满一年,德国那边圣诞假期放假早, 裴纾这边又刚好还没开始期末考, 空余时间充裕, 他便订了机票回国。


    百无聊赖之际, 视线无意扫过马路对面的人行道,却见一个算得上“眼熟”的人影,正站在一盏路灯底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通话。


    零碎话语顺着寒风飘过来几句, 听着是和朋友或者同学约着外出吃饭。


    谢逢野淡淡扫了一眼,没有过多停留。


    挺久没见了, 这人看起来倒是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视线移往别处。


    校门口往来学生络绎不绝, 骑电动车的人不断轻按车铃缓慢穿行, 刷校园卡的闸机持续发出滴滴的提示声响, 保安守在遮阳棚下疏导人流,交谈声、车铃声混在萧瑟冷风里四处飘散。


    不过短短几分钟,人群里窜出一道浅蓝身影。


    裴纾今天没有扎长发,乌黑发丝柔顺披在肩头,外套只穿一件浅蓝厚针织开衫,跑动时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脚步还带着几分轻快的蹦跳,老远就抬眼望向他的方向。


    跑到跟前,她直接伸手攥住他大衣的衣袖,嗓音软软的拖长调子:“久等啦,男朋友~”


    谢逢野心底瞬间软成一片,觉得她鲜活灵动的模样惹人动心,被迷了一下,心跳也不自觉快了几分。


    可视线下移,又意识到她只穿着单薄一件针织衫,晚风把她两颊吹得泛红,于是眉峰下压些许,面上刻意摆出几分冷淡。


    “我不冷!”裴纾抢先说。


    谢逢野懒得理她,抬手解下颈间的羊绒围巾,一圈圈缓慢地绕在她脖颈上,裹住她微凉的耳尖。


    裴纾就不吭声站在原地,微微仰头望着他,嘴角噙着点笑意,安安静静任他摆弄。


    岂料他刚收完围巾,余光无意间扫向外卖柜那边,周扬还站在原地——视线还直直钉在他们二人身上。


    谢逢野毫不留情地剐了他一眼——尽管对方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意识到这点,他就更不爽了。


    怎么每次他来找人都能碰上这人?


    还死命盯着别人对象看看看的。


    真当他不存在的啊?


    闷钝的醋意先于理智堵在胸口——他其实是个很记仇的人,从刚刚第一眼看见周扬,之前那次刻意的挑衅、还有对裴纾直白表露心思的回忆,就已经开始往脑子里钻了。


    他感觉自己也是有病,少爷脾气上来了觉得不爽死了,又觉得要真说了幼稚死了。


    谢逢野你个孬种。


    只能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扣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拉着她往地铁站方向走。


    想等她自己发现。


    也想看看她什么时候能发现。


    于是就这样上演了一出闷声生大气。


    果然,裴纾一开始并没有没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被他牵着走,一路叽叽喳喳不停说话。


    她平时课业繁重,杭城和慕尼黑又隔着时差,两个人很少能同时抽出时间打电话。


    这会儿难得有空闲闲聊,就有好多话想和他说。


    “前段时间学生会办校园风云人物评比,我们班推了我和团支书两个人参加,然后明天晚上就要正式演讲。”


    “但是特别草台班子啊,负责统筹的老师来回改流程,学生会干事对接也不顺畅,彩排排了三次,顺序还是乱的,感觉很不靠谱。”


    “最近是不是好忙?待会儿吃完饭早点回去?”


    “啊,”裴纾闻言侧过头看他,脚步慢了半分,指尖轻轻蹭了蹭他掌心,“嗯呐,不过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来回沟通麻烦,而且我们专业还要复习最近,两头兼顾所以有点分身乏术。”


    “那明天晚上我可以进去听吗?”


    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尾调还有点拖,叫人听着莫名就会觉出好像有一阵委屈劲儿。


    “诶?”裴纾愣了一下,觉得好像有点儿不对劲,但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是什么。


    但是好像怕她不让他去似的,就连忙弯起唇角:“当然可以!不过应该要很长时间,而且估计会很无聊,要等到最后颁完奖才能走呢。”


    “没事。”谢逢野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错觉,语气平淡无波地回答。


    没事,他们纾纾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了。


    老生常谈的事。


    人行道路灯的冷白光落在他侧脸,眉眼看着木木的,没什么笑意。


    半晌沉默,裴纾终于察觉到一点异常了,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扯了扯他大衣下摆。


    “谢顶顶,你怎么了呀?”


    谢逢野却咋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微微变了脸色,唇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似笑非笑。


    这下真没事了。


    但是碍于今晚的偶遇带来的不确定性,他还是决定进行一个“铲草除根”行动。


    谢逢野没接她那句问话,唇角又故作压下去几个像素点,扣紧她手腕,往前走。


    裴纾瞧他不愿多说,心里存着一点疑惑,转念又想着左右还有一整晚的时间,不必急着追问,便安安静静跟着他过马路。


    ***


    下了地铁,餐厅藏在运河边的一幢独栋小楼里。


    这里的装修风格很独特,落地玻璃窗隔住室外寒风,室内暖光柔和,桌间距宽敞,基本听不到旁边客人的嘈杂。


    侍应递上酒单与菜单,裴纾翻了两页,一眼看中一款分层特调,高脚杯里浮着浅粉果茸与透明饮品,杯口缀半片晒干橙子,还插着一小枝迷迭香,看着无害又好喝。


    她没细看底下标注的基酒,直接点了这杯,正餐选了几道清淡的西餐。


    菜品陆续上桌前,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抿,只尝到满口荔枝与柑橘的甜,便放心多喝了几口。


    然后一阵微麻才姗姗来迟地从喉咙漫上来,她猛地顿住动作。


    “不好喝再点一个。”


    “嗯~”裴纾摇了摇头,举着杯子转向谢逢野,眼底带点意外,“是酒诶,点的时候没仔细看备注,我还以为是什么特调的饮料。”


    “不过还挺好喝的,你尝一下。”她顺势把酒杯递到他面前。


    谢逢野微微低头,就着她扶着杯身的手吸了一口,果甜先铺满舌尖,尾调翻涌上来烈酒独有的沉劲。


    他常年应酬接触各类酒水,一口便辨出应该是高烈度朗姆做的基底,但是果香又刚好完全盖住了冲鼻酒味——这种藏味的最容易不知不觉喝多。


    “少喝点,藏了烈酒,待会儿醉了没人管你。”他这么说着,却伸手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点。


    裴纾轻轻鼓了鼓腮帮子:“坏。”


    她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光,脸颊被暖烘烘的室温衬得粉嫩,这副软乎乎的模样撞进谢逢野眼里,心里就喜欢的紧,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裴纾懒得理他,由于贪甜,还是喝下去了大半杯。


    结果后面牛排吃到一半,脑袋渐渐发飘,视线微微发虚,桌上的餐食也提不起胃口,手肘撑着桌面托腮,轻声嘟囔有点晕。


    谢逢野见状直接把酒杯收至自己手边,招手叫侍应撤下,额外点了一杯热奶推到她面前。


    她这回乖乖捧着热牛奶小口啜饮,酒意稍稍压下去几分,一顿饭后半段安安静静靠在椅背上歇着。


    离开餐厅时将近九点,运河岸边风比街边更凉,水面浮着一层薄寒水汽,步道行人寥寥,不会像西湖那般拥挤。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慢行,没几步到了一个学校的外围。


    铁栅栏隔开校内校外,里头远处的教学楼零星亮着几排白炽灯,下课学生三三两两背着书包,沿着校内步道慢慢走,打闹说笑的声响隔着围栏飘出来。


    这么晚才放学啊,应该是高中吧。


    裴纾脚步不自觉慢下来,目光落在教学楼的灯火上,心底漫开一点感慨。


    以前他们读书那会儿,晚自习放学,谢逢野就天天守在高三教学楼下面等她,送她回家。


    虽然在一起后也没问过他,但是其实那时候,他就已经喜欢她了吧。


    结果就这样死命藏着,熬了那么多年都不说。


    她迎着冷风站定,酒意还没完全褪去,视线无意识往校园草坪方向飘,透过围栏缝隙,猛然一惊——


    那草坪的亭子立柱阴影里,竟藏着两道依偎的身影,一对男孩女孩在微弱的光线下紧紧相拥,似乎正低头接吻。


    “?!!”


    虽说他们学校这亭子位置偏僻,来往学生基本也只走主干道,不特意绕到草坪这边根本看不见。


    但裴纾却看得不自觉睁圆了双眼,心跳更是猛地加快,下意识替亭子里的两人捏了把汗,生怕有路过的老师或是学生撞破。


    手腕忽然一暖,谢逢野轻轻捏了捏她虎口,她才惊觉自己站着停了许久,骤然间抬眼对上他视线,又慌忙错开目光。


    脸颊漫开滚烫,不知道有没有变红——好在夜色昏暗,应该也看不清吧。


    “怎么着,看别人接吻这么来劲呢?”谢逢野勾着唇,凑近,嗓音压得低,带着一点戏谑。


    裴纾脑子嗡的一声,酒后胆子反倒大了些,有点气急败坏回他:“说得好像,你没看一样!”


    “我没说啊。”


    “滚蛋。”裴纾别过身子,双手抱胸往侧边挪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岂料下一秒谢逢野长臂一伸,一把扣住她手腕,稍稍用力一拽,直接将人带往围墙旁的窄巷。


    这条小巷夹在学校外墙与临河民居之间,入夜后没有行人,路灯只在巷口投下一小片微光,深处全处在黑暗之中。


    他反手将她抵在冰凉水泥墙面,垫着脑袋,俯身覆了上来。


    裴纾心跳骤然炸开,后背贴着冷硬的墙体,耳边还隐约飘来校内学生的说笑声。


    明明知道巷子偏僻不会有人经过,心底还是生出一层隐秘慌张,比方才看见亭子里那对学生时更甚。


    他另一只手掌托住她后颈,唇贴上来时还是冰凉冰凉的,又混着他身上的气息。


    唇瓣相贴的触感,巷口漏进来的一点冷风拂在脸上的触感,轮番刺激着神经。


    谢逢野托在后颈的手掌慢慢往上挪,指腹擦过女孩细腻的耳骨肌肤,轻轻捻住她冻得微凉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


    细微的麻意顺着耳尖往四肢窜,裴纾浑身发软,抬手抵在他胸口轻轻推搡,脑袋尽力往侧边偏,躲开缠上来的吻。


    心底明明慌得厉害,可唇瓣残留着相贴的温热,一点不舍竟缠在心底散不开。


    四下静得只剩运河流水声和远处校内模糊的说笑,藏在僻静小巷里的温存,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紧张又隐秘,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漫得满胸口都是。


    她呼吸乱得厉害,含糊不清地蹭着他肩头出声,尾音还泄出一点细碎的哼唧:“谢顶顶……你、松开……”


    那点绵软的哼声落在谢逢野耳里,惹得他喉间发紧,没再继续纠缠,缓缓退开一点距离。


    刚得空隙,裴纾立刻埋进他厚实的大衣前襟,整张脸藏在布料里不肯抬起来,耳根烧得滚烫,方才不自觉漏出来的声响让她羞得无处躲藏。


    两人挨得极近,她能清晰听见他胸腔起伏,浅浅的喘气落在发顶。


    下一瞬温热气息擦过耳廓,他语调懒懒散散,带着几分故意逗弄的腔调:“看别人亲,哪有自己来的有劲啊?”


    一句话撞得裴纾心跳再度疯涨,胸腔砰砰直响。


    她闷在他怀里暗自琢磨,从今晚见面开始、吃饭,到这会儿巷子里步步紧逼,这人今天未免太过游刃有余。


    她总不能全然落了下风。


    于是缓了一会儿,脸上的烫意稍稍褪去几分。


    但她依旧没抬起头,脸颊贴着他衣襟,声音闷闷地带着一点不服气:“有本事试试别的啊,就只会接吻算什么?”


    “……”


    话音落下,巷子里静了一瞬。


    谢逢野没有接话,垂着眼看着埋在他怀里的人,周身气息沉了几分。


    裴纾心一下子悬起来,方才嘴上逞的那点硬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瘦无意识攥紧他大衣布料,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忐忑,就这么安安静静等着他回应。


    几秒过后,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泛红的耳尖,顺势松开箍在她脖颈的手,牵住她的手腕,转身走出窄巷。


    巷口出来几步路的路边,刚好开来一辆无客的出租车,他抬手拦下,拉开车门,先扶她坐进后座,自己紧跟着落座,报出酒店地址。


    车厢里光线昏暗,沿路路灯一晃一晃扫过车窗。


    裴纾余光瞥见他垂着手臂,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划,页面来回切换,看不清是在看什么。


    但心底却莫名浮起一阵说不清的预感,她不敢明目张胆转头偷看,只能靠着车门,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河岸树影,心思乱糟糟的。


    车程很短,没一会儿车子停在酒店楼下。


    两人乘电梯上楼,刷卡进门,裴纾游魂似的在床边坐下,没注意谢逢野在干什么。


    没片刻,浴室里响起哗啦的流水声。


    她讷讷地抬头去看,浴室隔断是整片磨砂玻璃,热水蒸腾起白雾,细密水珠铺满整片玻璃面,朦胧衬出里头人的轮廓。


    肩背线条利落流畅,没有多余赘肉,是那种劲瘦身形,肩宽腰窄,轮廓清晰地映在雾色玻璃上。


    裴纾看得一时出了神,手撑在床上,视线黏着那片模糊剪影,脑子里浮想联翩。


    水声一时间沦为背景音。


    直到水声骤然停下,她才猛地回过神,后知后觉地从后颈一路烧到脸颊,慌忙错开视线,发觉自己热得浑身发烫。


    空调温度打太高了吧。


    她起身想去调低空调温度,脚步刚挪到浴室门边,磨砂玻璃门直接被人从里面拉开。


    “!”


    谢逢野裹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走出来,浴袍松松垮垮搭在肩头,系带只随意松松系了半截。


    发尾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走两步便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在清晰凸起的喉结上,再滑进敞开的领口。


    他肩颈线条平直,锁骨陷出两道浅窝,胸口一层薄薄紧实的肌肉,线条干净利落,腰腹紧致没有多余软肉,劲瘦匀称——靠得近,以至于每一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


    裴纾一瞬间僵在原地,耳尖烧得快要冒烟,慌忙后退半步,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去洗澡。”


    她低头快步错开他,擦着肩头往浴室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依旧跳得急促。


    她悄悄回想方才瞥见的模样,心底翻涌着一点讶异。


    他们在一起快要一年,大半时间都隔着异国时差,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从前亲密也仅仅停留在拥抱、接吻,从来没有更进一步。


    以前没注意……


    原来她男朋友身材这么好么?


    看着清瘦,身上却藏着利落紧实的线条,一点都不单薄。


    心底又悄悄想起方才巷子里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逞强的话,脸颊再度升温,热水哗哗淋在身上,也没能压下心底那点慌乱又微妙的期待。


    ***


    热水冲得人头脑发昏,裴纾心思纷乱,浑浑噩噩洗完了澡,伸手去置物架翻换洗衣物,结果捞了个空。


    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心急冲进浴室,压根没把衣服带进来。


    “……”


    所以刚刚,算是色令智昏吗?


    有时候她真想骂自己。


    谢逢野这次订的酒店是很宽敞的复式套房,浴室单独隔在里侧,玄关、客厅、卧房层层隔开,两道木门隔着老远,寻常声响很难传过去。


    她手指抵着磨砂门缝,小心拉开一条细缝,扯着嗓子唤他名字:“谢顶顶?”


    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


    是出去了?


    还是隔着隔间没有听见?


    裴纾抱着擦身子的浴巾转回身,左右琢磨半晌,索性破罐子破摔,伸手扯下墙面挂着的另一条还没用浴巾,一圈圈紧紧裹住,边角死死掖在胳膊下。


    她走到浴室镜面跟前来回挪了两步,又抬手扯了扯,确认裹得严实,绝不会轻易滑落,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掀开半扇木门,脑袋探出去左右张望,客厅卧房果然都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于是放轻脚步,踩着地毯上,狗狗祟祟贴着墙壁往床边挪。


    谁曾想,刚走出两三步,玄关方向忽然传来关门声,紧跟着脚步声顺着长廊拐角靠近。


    裴纾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瞬间僵住,心脏好似要跳出来。


    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因为抬眼的瞬间,两人的视线已经撞在一起。


    同时顿住动作,空气骤然静得凝固。


    谢逢野手里提着两个便利店袋,一个是不透明的外卖袋,而另一个则是透明的,里面装着瓶装牛奶、一小盒甜品还有几包暖贴,显然是方才趁她洗澡下楼去买东西。


    还顺便拿了外卖。


    裴纾脑子里飞速回放刚才在浴室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模样。


    被溅湿的发丝零星几根垂在肩头,浴巾有点紧地裹住身形,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一层浅红……


    她有些难堪地咬了咬唇,却在下一刻注意到谢逢野脸上漫上了淡红。


    虽然看起来还算冷静自持,但眼下又的的确确藏着翻涌的热意。


    “……”


    他在她的注视下欲言又止,喉结不自觉轻滚了一圈。


    ***


    湿掉的一次性拖鞋被遗留在地毯上,她双手环着谢逢野的后颈,跨坐在他腿上,和他接吻。


    原本缠在身上长度就只到大腿中部的浴巾,因为这个跨坐的姿势,又往上跑了几寸,堪堪遮到大腿根部。


    “……”


    她因此觉得难以言喻地别扭,尽管谢逢野穿着浴袍,可她却清晰地感受到一布之隔下的感觉。


    尽管他此刻很认真地、仅仅只是在和她接吻。


    事情到底是怎么进展成现在这样的……?


    陌生的痒意和隐隐的潮湿感,让她进退失据,不知要躲开还是继续,只能尽力让自己不乱走神。


    专专心心地和他接这个吻。


    可是身体还是在不自觉中很轻地战栗,与此同时,还有耳边响起的谢逢野的声音。


    他咬着她嘴唇,含糊不清地说:“专心一点啊,纾纾?”


    谢逢野就是在说完这话后退开了一点,看着她。


    她脖子上挂了一条银项链,吊坠的形状有点像水滴。


    这谢逢野是知道的,从很小的时候她就一直带着。只是平时这个吊坠一般都在衣服下面,能看见的只有脖子上的链子。


    但此刻,感激于今晚的小意外,此刻那枚银色小吊坠的全貌展示在他眼前,在室内灯光下折射出光芒。


    他情难自已地吻了上去。


    裴纾没缓过气,霎时又提起了一口气。


    呼吸逐渐靠近,最后紧贴着她胸骨的位置,她无所适从地扭开了一下,却听到男人很轻的一声闷哼。


    呼吸霎时加重后,停顿了一刹,旋即往下出发。


    刺激让她再次战栗,谢逢野却哑着声叫她别乱动。


    裴纾觉得自己有点玩火自焚了。


    一瞬的走神,再次失守,浴巾塞在胳肢窝下面那一角,被措不及防地抽出。


    “啊。”


    原本的束缚感顿时消失,快到她只来得及用气音轻呼出声。


    然后手忙脚乱地收回手抓住、捂住,羞恼的同时,唯一的解决办法居然是赶紧抱住他贴近。


    “谢逢野你混蛋……”


    她几乎要哭出声了。


    “别怕……宝宝,只是试试。”谢逢野蛊惑一般凑在她耳边哄劝,浴巾就在她信以为真的间隙里,下移好几寸。


    下一瞬,手指的触感让她睁圆了眼睛。


    恍惚间,犹如小虫子在啃咬她的骨头。一下子酥软了下来。


    这个人是真的很坏。


    结果视线一移,她看见了一旁床头柜上外卖袋边,放着的一个长条盒子上的英文商标。


    ——Okamoto


    “……”


    她不好意思看,又闭上了眼,埋在谢逢野的颈窝不肯起来了。


    可脑海中想象出的画面却愈发清晰起来。


    她突然想起来,谢逢野的手长得很好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也修剪的整齐,看着很干净。因为皮肤白,用力的时候,手背连着手臂会有明显的青筋显现。


    而此刻,他的一只手正处于后面的那个状态。


    “纾纾,起来一点,”谢逢野不忘还要哄骗她,“一直靠着脖子会不会不舒服?”


    裴纾现下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闻言听话地抬起一点头。


    谢逢野却趁此抽离手,捏住她的后颈让她往后一些,然后低头。


    脑袋里骤然发出如同地震海啸一般的巨响,裴纾第一次尝到这种感受,没忍住哼出了声。


    明明只是一小块地方的湿热包裹,但又好像突然间,整个人都泡进了放满热水的浴缸里,体温飞速升高。


    但泡澡带来的感受是放松的,和此刻全然相悖。


    好吧,其实也不全是……


    她放弃了挣扎,直面内心地想着。


    尽管战栗不止,呼吸一直很急促。


    但她不得不承认,谢逢野的度克制的很好,咬舐不会很重,同时另一只手也一碗水端平,伺候着另一边。


    “……谢顶顶……”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再这样下去的话……


    “嗯?”谢逢野停下来。


    他体温也很高,声音也发哑。都是第一次尝试,要是实话实说,他不觉得自己此时的状况比她好多少。


    虽然早在这之前,他已经想过、梦到过这一天了,甚至还在事后做了不少功课和学习。


    但是真到这时候……


    啧。


    游刃有余什么的怎么可能,他自己也是新兵蛋子啊。


    更别提他停下来还没来得及抬眼看她,率先引入眼帘的是原本内陷的,但是因为刚才短暂的尝试,出来了的。


    真的,好se qing。


    裴纾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大概只是想让他停下。


    但是他就这么“嗯?”了一声没了后文,也没了后续动作,又让她更加不安。


    不安迫使她睁开眼。


    于是看见谢逢野就微低着头,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看不见他脸,但是耳朵红得要滴血了。


    更加羞耻,虽然后者缓和了一点,但她还是要气急败坏了,趁他失神把浴巾往上拉,挡了回去。


    谢逢野失笑了一瞬,抬头在她下颌那吻了吻,“宝宝,别生气啊。”


    说罢,他双手从她胳膊下穿过,扣住,而后身体腾空而起。


    几秒后,她陷进了酒店软软的被子里。


    “我想让你舒服一点,待会儿别紧张好嘛?”他撑在被子上,神色缱绻而温和地和她说。


    裴纾心中一动,脑中一时间空白一片。


    她那时候并没有发现这是一个陷阱,谢逢野这么温温柔柔地哄她,就是为了更好进行下一步。


    但不可否认的是,虽然后来回想起来很羞耻,但谢逢野确实为他上一句话,付诸了实践。


    她在她男朋友柔声细语的蛊惑下,愣愣地点头。


    而后他吻了吻她额头,撑起身离开了床面,半跪在地上。


    垂眸俯身轻触。


    同一瞬间,裴纾在惊惧和不可置信中并拢腿,小幅度地挣扎起来。


    但谢逢野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状况了,先于她按住了膝盖,往外,再次慢慢覆上。


    呼吸登时紊乱,柔软贴付的触感、陌生难言的感受,有如滔天的潮水一般将她包裹、吞没。


    头皮发麻。


    哭吟溢出。


    【📢作者有话说】


    shenhe老师求求你……


    下一章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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