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宗叙自己却觉得还好。
痛归痛, 但这样的症状符合发烧的感受。
他坐直了些,语气如常:“没事,吃药了。”
说这话的时候, 他语气轻飘飘的, 被她推醒, 没什么力气,靠上椅背仰面瞧她, 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浅淡笑意。
孟映却没有一点笑,她面容严肃,目光担忧, 仔细看他几秒转身离开。梁宗叙注视她的背影, 头脑昏沉,他闭上眼习惯性拧眉忍耐。
没一会, 脑门前被叮了一下,耳旁响起孟映的声音,清晰又温柔。
放下.体温计, 她对他道:“我现在联系医生。”
梁宗叙睁开眼,看到她下意识弯唇。他握住孟映手腕, 拉她坐到自己腿上, 拍拍她的后背, 低声:“没事。吃药了。睡一觉就好。”
他不是小孩,感冒发烧这样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而且长久以来,他也习惯了独自面对这样的例外, 孟映的反应被他纳入之前的模式:先照顾好, 先哄好。
他语气安慰,说完瞧她不作声,又拍了两下她的后背。
困意上涌, 他靠上孟映肩头,闻到她身上、头发丝里格外好闻的、带着刚刚睡醒的甜蜜又柔软的气息,他忍不住往下埋进她胸口。
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头一低全部的重量都压了上来,孟映被他压得动也动不了。
她不敢用力推他,只能叫他“梁宗叙”,谁知道他烧糊涂了,被她一直推开,忽然变得不好说话,脾气也古怪起来,他板起脸冲她道:“你叫我什么?”
他凶起来很像回事,眉眼尤其冷峻,眼神阒黑,一股无形的压迫力。
孟映睁大眼,觉得他脑子烧坏了,但不好和他计较,对视片刻,孟映去亲他的嘴唇,轻声哄他:“老公。”
梁宗叙点点头,像在回味,半晌没动。
突然,他变得疑惑,目光仔细地看着孟映,问道:“不叫daddy了?爸爸呢?也不叫了?”
孟映:“”
“呆你个鬼!爸你个头!起来!去睡觉!”
一把推开,孟映跳出梁宗叙怀抱,拉起他重得要死的胳膊,努力伸臂环住他的身躯——
真是不得了,重死了。
平时在床上被他稍微压住孟映都觉得喘不过气,眼下看来,他还是收了力气的。
听到她气急败坏的声音,梁宗叙笑了声,他靠在孟映薄薄的肩膀上,转头去亲她的脸颊,结果没对准,亲了空,整个人一股脑往前栽——
“哎。”孟映一把抗住。
又抱、又拽、又拖地走了两里地,孟映吃不消了。一大早铁人三项,她又出了一脑门汗。梁宗叙看上去已经昏睡,他整个倾倒在她身上,浑身烫得可怕。
孟映不吭声,扭头去看客厅的沙发,想了想,转身拖着梁宗叙往那边去。
客厅还是很好的,空间大,空气流通也利索。
那张沙发也格外宽敞,不然也不会成为前晚两人意乱情迷的第二场所。
打电话给管家,管家请了医生过来,医生说没什么事,十分常见的密集工作后遗症,就是太累了,一旦松懈,肯定出毛病。
“不用担心,睡一觉就能退烧。”
“之后一周好好休息,清淡饮食,没什么大碍。”
孟映就给梁宗叙秘书打了电话,询问他今天的安排。
秘书说都可以协调,就是邮件需要赶紧回复。
孟映问最迟什么时候,秘书说今晚吧,好几条研发线等着开会讨论,梁宗叙需要给出一个方向,再不济,态度也是可以的。
也是那个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他所习惯的这个日常,比她想象的还要忙碌。
这件事似乎也一直被梁宗叙潜意识记着。
午后他就醒了,吃了点东西,喝了医生另外开的药,他问孟映拿了电脑。
烧还没退,不过体力恢复了些,至少戴上眼镜对着电脑写邮件的时候,他看上去已经和平常无异。
写到一半,他忽然问孟映:“怎么没去公司?”
这话语气也和平常一样,不知道是他此刻正在处理公事还是别的什么,问起话来好像孟映的老板,要不就是孟映的爹——关心她为什么没去上学、上兴趣班,诸如此类的语气。
坐一边给他端茶倒水的孟映闻言都愣了。
上午留驻在青岛的小叶惯例将最新的讯息发了过来,那会她就坐在沙发旁看那些最新的文件。
不过梁济音打来电话问一轮土拍细节的时候,她还是去了书房和她聊了半个多小时。
这半年,为了拿下这两块地,她还是很用心的,想起昨天在外婆的菜园里钱丽昀欲言又止、没说出的话,孟映心里也时不时拿出来反复琢磨——
如果进投拓部不顺利,事情又该往哪个方向发展?
孟辉肯定会提前筹谋,只是还没有和自己说。孟映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
孟辉不说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她还没有把握,这么一想,想到她最近在董事会被孟同丰前后夹击——投票机制更改受挫,还要面对控股权的丢失,孟映心里渐渐也琢磨出点线头。
毕竟,她和孟辉,目标都是一致的,她们互相理解,从来没有什么横亘在她们之间。
她一上午也是火烧火燎,在家办公唯一的好处都落在眼前这位梁董身上了。
听他这么问,孟映放下保温的水壶,不吭声,凶巴巴地瞪着专心致志的梁宗叙。
即便脑子还小火烧着,但关于孟映的一切他都很敏锐。
抬眼对视上,梁宗叙顿住。
他也不至于健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拉她过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脸上很高兴的样子,笑着道:“谢谢老婆。”
孟映扭开脸,不能跟他计较,端起水杯慢慢喝了口。
梁宗叙看她,不是很放心,便握着她的一只手,另外单手敲起了键盘。
孟映看见,一口水没咽下,好气又好笑,抽回手,说你干嘛啊。
梁宗叙叹气:“不要担心我。没事的。”说着他又来捏她的手心。
邮件回起来并不算快,研发的数据又被他调出来看了几遍。
整个下午,除了被孟映强制要求睡了一个多小时,其余时间他都在处理邮件。
等到结束,电脑被孟映拿走,梁宗叙靠在沙发上又有点昏沉。
孟映真的有点生气了,她站在他面前,刚要说几句,就听身后电脑传来新邮件进入的提示音。
梁宗叙只好拉她的手,“我再看一下,说不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我去看看——”
孟映没办法,说:“我去看,我念给你听好吧?”
“太好了。”梁宗叙笑。
并不是什么工作邮件,是江林燮发来的一封希望撤去集团内所有荣誉职位的“退休”邮件。
孟映匆匆看完,有些沉默。
梁宗叙躺在厚厚的靠枕上等着她开口,等了会,他睁开眼问怎么了。
孟映就把邮件递给他看。
梁宗叙看完什么话都没说。
为了方便他休息,客厅始终暗着。
傍晚的余晖占据了一侧的落地窗,前夜的雨水带来一整天的阴沉,此刻倒亮出几抹橙紫,悬挂在天边。
高楼蒙在云雾霭霭的灰调里,一切都显得无比低迷。
他的面容也和这些高楼一样,捉摸不清,情绪晦暗。
孟映坐到他身边。
合上电脑,梁宗叙往里挪了挪,对孟映说:“要不要躺一会?”
孟映就挨着他躺下。
有那么几分钟,她以为他睡着了,但头发丝一直有被人捉在指间的小动静。
孟映抬手去打他手背,一打一个准,梁宗叙笑,收回手,低头鼻尖蹭她的发顶,闷声:“你好香啊。”
他也挺奇怪的,生病对任何气味都无感,孟映身上的香味却好像在他的大脑数倍加浓了。
他说刚见面那几次,就记得她身上很香,香得要命,孟映立马反驳,说才不会,她从来不会在不熟的人面前用浓香,是你鼻子太灵了——
一句话把梁宗叙气得头晕。
恨不得再生一场高烧,烧死他算了。
“不熟的人。”
他点点头,不说话,毕竟也是事实。
过了会,孟映笑着翻身趴过来,梁宗叙感觉到,闭眼说:“你去找碗毒药来。我马上喝。”
孟映笑得浑身颤抖。
安静下来,她趴上他胸膛,盯着他的脸看。
梁宗叙伸手缓慢抚摸她后背的头发。
“你会同意吗?”忽然,她开口轻声询问。
她对这位长辈印象还不错,上回三环的会,他在一旁笑眯眯的,看起来是一位十分和蔼的老人。
梁宗叙:“江林燮只是在传递不满。无关我同不同意。”
从他执意将梁秉柏推出董事会,之后全面改革人事,江林燮就一直在以实际行动表达不满。
“他对这个集团的感情在人不在位——”
“我不能这样,我要看位置,也要看人。”
“这件事我不会给回复。”
“等他把想说的说出来就好了。”
他语气沉着,面无表情,孟映离他很近,注视他习惯拧起的眉,还有抿起的嘴唇,片刻道:“他可能不理解你。”
梁宗叙睁开眼,同她对视,过了会说:“没有人有这个义务理解我。”
“我只需要做我应该做的。”
孟映愣住。
他罕见地在她面前展露这份真实的冷静。
就像将自己也置身事外,以一种旁观的姿态注视自己,以及所面对的一切。
这种冷静过于锋利,孟映说不出话。
见状,梁宗叙说:“这是我要面对的,孟映,和你没有关系,不要多想。”
孟映埋进他的肩膀,没吭声。
她其实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他的那句没有义务,就像一直没有得到过糖果的小孩,长大之后发现,确实如此——糖果都是要买的,没有义务白送。
她想起梁长盛的离开,想起他没有掉一滴眼泪。
而她在他面前哭得不行,也不知道为什么,见他从病房出来,撞见他眼底的哀恸与茫然,那一刻,她无比伤心。
她使劲往他肩膀里塞,声音传递到梁宗叙耳旁变得嗡嗡。
像从他的骨头里发出。
她问:“这段时间,你有想过爷爷吗?”
梁宗叙怔住。
夜色已经覆盖这座城市。
楼宇闪烁着淡淡的光辉。
没有听见回答,孟映抬起头。
她看见此刻的他,一如他当初看见自己在辉映的处境,然后向她递出第二条路。
他是从什么时候感觉到孤独的?孟映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他很悲观,这种悲观,或许连他自己也无从察觉。
尽管他身边的人都很支持他,也最大限度地给予他应得的,但这些好像都是某种模式,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了。
“没有。”梁宗叙说。
说完,他闭上眼,看上去似乎不想再谈。
孟映伸手摸他的额头,发现已经不烫了,她搂住他的肩膀,心底从未有过的柔软,她对他低声道:“梁宗叙,你要是梦到了,可以和我说。”
不知道是她的话太灵,还是这件事始终是堵在他心里的壁垒,梁宗叙确实梦到了。
睡着的一刻钟里,他与梁长盛相顾无言。
即便在这样的梦里,在他很清楚的一场梦里,他还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最熟悉的亲人,长久的沉默。
梁长盛临终前的一幕再度清晰地映到眼前。
他发现每一句他都记得很清楚。无比清楚。字字在耳。
恍惚也不知道是不是梦境,有人在轻轻擦拭他的眼角。
他听到孟映的声音,她说:“梁宗叙,你哭了。”
梁宗叙不知道。
他睡着了。
这段时间,疲惫仿佛从他的身体里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像个精密的仪器,走在一直以来都无比精准的刻度上,但在这个突如其来的瞬间,他再也承受不住,高烧之后的身体疲惫不堪——
他翻身压住孟映,低头埋进她的胸口,喉咙干涩,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
他抱紧她,觉得自己似真也似幻。
孟映被压得很严实。
所幸沙发很软,她一动不动陷在里面,学着梁宗叙一直以来做的,拍了会他的背,慢慢也睡着了。
这是梁宗叙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
醒来身体都好像被重新洗刷过,他感觉到轻松,趴在孟映的怀里,被她抱着脑袋,也无比的安心。
孟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仰面靠在梁宗叙的臂弯。
他已经重新戴上眼镜,正在看面前的电脑屏幕。
屏幕的光被他调得很暗,客厅漆黑一片,孟映迷迷糊糊,一度都忘了入睡前的那段朦胧。
睁眼瞧了他一会,孟映往上靠了靠,梁宗叙低头,问饿不饿。
孟映坐起来,觉得脸都睡熟了,她捂住脸颊拍了拍,一边往厨厅走,一边说:“我给你煮点粥吧?你想喝粥吗?梁宗叙?家里有很多——”
“孟映。”
“嗯?”孟映扭头。
他的面目被窗外的夜色映得俊朗又温和。
他注视着她,注视她一身睡衣,头发散乱,一脸茫然。
隔着一段如真似梦的距离,他问她:“孟映,你爱我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52章 埋怨 我们有的是
看到孟映脸上的表情, 梁宗叙就知道他太冲动了。
他当然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问。
这么迫切,等不到从今往后任何一个郑重的时刻——
想问孟映现在有没有,或者, 是不是, 是不是爱他的。
他觉得是的。
他又不是十七八岁, 他从她身上感受到的,他难道不清楚?
唯一的变数, 是孟映年纪还小,他在她这么大,二十出头的年纪, 确实对这个字眼比较陌生, 也不太认真,更何况辨别感情——
同她四目相对, 注视孟映停顿的几秒钟里,梁宗叙如是想。
孟映没有作声。
意识到他的问题,意识到他传递的热切与渴望, 还有他按捺的情绪,她想说什么, 嘴唇很轻地动了动, 眼睫慢慢掀下。
他的全副心神都在她身上, 梁宗叙看得很清楚,看到她的怔愣与犹豫、迟疑与思考——
她没有说出一个字。
好像上课走神突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
脸上维持着错愕的表情,对上那样工工整整、严肃慎重的题目, 她感觉到压力, 虽然她肯定是可以做的,但需要时间,需要很多时间。
她走神了, 浪费了一些时间,也没有跟上老师的进度,她原地踌躇,感到不安。
这样的时刻总是需要年长者来打破。
不然她会纠结,或者说,觉得自己非要给他一个答案,不然就走不了了。
冲动也就是一个念头,梁宗叙很快冷静下来。
不知道是孟映的反应令他冷静,还是他本就是一个鲜少感情用事的人。
他起身过去抱她,笑了下说:“我感觉好多了,我们不喝粥,出去吃好不好?”
又是一个被跳过的瞬间。
无事发生。
梁宗叙很习惯,孟映却无法习惯。
他提出出去吃,是清楚如果单独待一起,她肯定又要往这件事上想。
餐厅人多,往来嘈杂,点了几样清淡的,放下菜单,孟映忽然间像是不会说话了,她垂着脑袋,像在反思,梁宗叙问了青岛的项目,她话才多些。
“梁济音后面不会参与这两个项目了。”他说。
“啊?”孟映抬头,问:“为什么?”
梁宗叙起身给她盛了碗汤。
汤汁清淡,稍微鲜甜,盛好摆到她面前,看她拿起勺子喝,梁宗叙才说:“这两个项目你带回辉映。久盛建设有新的规划,我打算让她负责两家医院的改建项目。”
“哪两家?”
“丰城的。”
久盛起家很早,有些医院建设年代十分久远,设备虽然一直在更新,但场地总是受限。
丰城那两家医院孟映有印象,听说早几年尝试改建,改到最后中间还隔了一条路,很不方便。这件事还上过新闻。
孟映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瞧她许久,梁宗叙忽然问:“好喝吗?”
“好喝。”她抬头,问:“你不喝?”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片刻弯唇:“我喝了两碗,你没看见?”
孟映:“”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这话有点埋怨。
但他也不至于为这个埋怨。孟映想。
低头舀了舀勺子,孟映说:“走神了可能。”
“为什么走神?”
“就是没看见。”
“两碗都没看见?”
“”
孟映放下勺子。
梁宗叙往后靠了靠,笑着没再说话。
他看上去确实好了,对着孟映,目光炯炯。
手肘搭在一旁的座椅靠背上,神态闲适,是往常少见的松懈,不过骨子里那种沉着冷静的气质还是一如既往。
到家一前一后进门,孟映能感觉门关上后他就跟紧了些。
车里、电梯里,他在她身边,不是闭目养神,就是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深思模样。
他跟在她后面,上楼还同她聊了两句,问孟映明天是不是去辉映,又问孟映什么时候去青岛。
孟映回得乱七八糟。
他在身后离得太近,一只手总扶在她腰侧,听她说明早还是要先去一趟梁济音那,忽然间,他凑了上来,亲吻她的唇角。
他看上去也心不在焉,根本没听她说什么,之后孟映说月底去青岛,他就没再吻她。
他的额头贴着她的脸颊,气息克制,呼吸全落在她的颈窝,她的发丝似有若无地触碰他的面庞,孟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段楼梯还没走完,两人都侧身倚墙,面对面,脚下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一个垂眼,神色迟缓,一个低头靠近,他注视着她,心思晦暗。
过了会,梁宗叙问:“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时间就比较长,要到六月,但她没说具体时间,只说要等一轮土拍结束。
她这么说,梁宗叙大体也有数,不是一周,就是一周半、两周。
他没再说话,带着她上楼。
孟映说你需要好好休息,梁宗叙说我就是在休息。
他问她难道不舒服吗,她有多舒服,他就有多爽。
孟映说不出话,落在彼此心底的心照不宣,孟映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他还是很照顾她,动作也很温柔,孟映却觉得挣脱不开,但她并不抗拒,受不了的时候偏头去吻他,换来梁宗叙的变本加厉。
似乎她的行为印证了他心底的想法。
她就是不自知。
她就是年纪小。
她就是很在意自己。
是他不应该将那样一个分量极重的问题在那样一个偶然的时刻,就这么轻飘飘地扔给她——
是他自作自受。
孟映被他搂在怀里,浴缸里的水溢了一地,快要崩溃,仓促伸手,边缘坚实的瓷壁带来某种支撑,只是很快又被剧烈溢出的水弄得滑不溜手。
梁宗叙捉住她的手腕,教她在这样的姿势里懂得往后寻求支撑。
所幸上床他没再来,但也可能是孟映一沾枕头就睡熟了。
她睡得很深,几乎就是昏睡,清晨醒来天没亮,脑子里一片澄明。
她发现自己被梁宗叙抱在怀里,还是一副磕在他肩膀的睡姿,她被他搂着,趴在他的半边身体上。
她总是要去想那个被跳过的瞬间。
吃饭的时候想,做.爱的时候也想,但梁宗叙看起来并不想让她想——
他表现得太像个前额叶发展成熟的成年人,理智、客观,一点也不情绪化。
悬而未决就悬而未决,他对于这些悬而未决的事已经具备足够的忍耐与自制。
但孟映不行。
时间还很早,天都没亮,她被他抱着,一动不动,不断想起那个瞬间,不断想起自己的卡壳。
那个时候,梁宗叙的提问慎重到孟映觉得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慎重的时候了。
他那样慎重,过往那些从她嘴里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情情与爱爱,忽然就变得站不住脚。
——爱吗?
不知道是狼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对上他视线的一刻,她就被扯住了。
不是因为“不爱”被扯住,是她不知道如何以一种相当的感情去承认他的这份郑重。
如果他是在同她调情,那问题会简单许多,结果也会令人愉悦。
但孟映知道,不是的,那个时候的他,至少那一分钟的梁宗叙,不是在和她调情——
他这样的人,人生都是有模板的,孟映很清楚,就像孟辉,钱丽昀也给了她一份接班人的模板,他和她,人生里的每一步,都带着足够的分量。
但她觉得迟疑和不回复也不是很好。
孟映愁眉苦脸,也很沮丧。
大概是她翻来覆去的思绪太过吵闹,终于吵醒了梁宗叙。
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视线对上,那个问题就像自动链接,两个人又是心知肚明。
再度卡壳,孟映动了动嘴唇,下意识开口:“梁宗叙”
梁宗叙却忽然把她摁进怀里。
他轻轻拍她的后脑,像是安抚,低头埋进她的颈项,同她交颈,轻声叫她的名字:“孟映。”
怕她说,又怕她不说——
只能自己先说。
“嗯。”
“我不着急。”
“你知道吗,我不着急。”
孟映愣住。
他说:“孟映,我们有的是时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53章 姐妹 你在梁宗叙
梁济音显然一早就收到了总部的事务邮件。
孟映人到的时候, 她正和梁宗叙董事办公室的秘书沟通,言语里不是很满意,觉得这样的改建项目耗时耗力, 实在没有必要交给她, 完全可以交给第三方承建。
这段时间京市大雨小雨不断, 她站在窗前,抬手拧开窗户, 哗啦的雨声一下就闯进了屋子。
孟映坐在不远处,品尝上回她津津乐道的咖啡,端着那套价值不菲的瓷器, 她忽然间也能理解梁济音。
“你觉得梁宗叙什么意思?”
挂了电话, 梁济音“嘭”的一声拧上窗,坐到孟映面前。
上回集团大会, 她能感觉梁宗叙对她是有意见的,但他那么忙的一个人,不至于记点这么些鸡毛蒜皮。
况且, 他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梁长盛,心眼也没必要那么小吧。
孟映叹了口气, 对她说:“你想, 久盛建设, 久盛两个字放前面,肯定是自己家的事情才最要紧,交给自己人也最放心。”
她很清楚这些医院, 尤其是年代越久的, 对梁宗叙来说意味着什么,久盛建设放到这个位置,简直就是他这个大家长的心头之选。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一两句话,说得还真是符合梁宗叙。
梁济音微微一愣,瞧着对面一头淡金色的孟映——
有时候她觉得孟映出现在久盛,像个来实习的大学生,现在想想,还是小瞧了,她姐可是孟辉。
梁济音笑,靠上椅背打量半晌,忽然好奇:“不得了,他在家不会连这个也教你吧?”
“我又不是他下属。再说了,我还用他教?”
孟映起身,指了指桌面文件,说:“都放这里了,我要去我姐那了。”
梁济音点点头,笑道:“哦,你是你姐的跟班。”
孟映也不在意,闻言撩撩头发,拎起包就走。
路上陈松宜打来电话,说她暑期可能不回国,要跟着导师去好几个大学访学,手头还有一本导师的书要翻译。
孟映说那我找时间去看你吧,转来转去肯定很辛苦,我给你带好吃的。
陈松宜眼泪都要出来了,她说已经决定申请导师的博士了,这个暑假就是历练。
“难怪难怪”,孟映打着转向灯,慢慢驶进辉映大楼后面,下了地下停车场,一边道:“过年的时候看你欲言又止的,顾老师面前苦大仇深的模样,原来如此。”
“之前真没想好但这个时候出来工作,只能干和学的完全不相干的东西,你知道的,我肯定不愿意。”
孟映鲜少看她这样纠结,有点心疼:“这样,你来我这,我养你,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给你投终身教育基金!”
陈松宜无语了,又有点好笑:“你这话真的很容易磋磨我的意志。”
孟映也忍不住笑,停好车,她说:“我以前可是答应过你妈妈的,要一辈子对你好,所以你放心吧。”
陈松宜不知道原来小学时候的话也这么作数。
“你这话置你老公于何地。”
“老公是老公。你是你。”孟映开始飘了。
陈松宜憋笑:“但我不想影响你们的感情。”
“放心吧,宝宝,一夫一妻的感情才是最稳固的!”
陈松宜:“”
“你这嘴真是”
她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会还真问了她和梁宗叙。
孟映讲相声上瘾了,闻言拉长语调:“现在的阶段,真是不好说、不好说啊!”
陈松宜:“说人话可以吗?”
孟映嘿嘿一笑。
电话里前前后后同她讲了三分钟,陈松宜再度沉默。
她不吭声,场面莫名尴尬,孟映后知后觉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催促:“怎么说?”
陈松宜意味深长:“我发现你和他真的有代沟。”
孟映:“”
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有点不爱听,立马道:“你别说这个,他其实不大!说点有用的!”
被她一催,陈松宜直接道:“就说爱他呗。”
“这也不是什么问题。再说了,谁能保证今天爱了明天还爱?说一句也不会怎么样。就当哄他了。”
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孟映咂摸:“小陈,虽然我不是很认同你,但我会回去仔细研究你的话。”
陈松宜哈哈大笑。
“我觉得你们俩还是很像的。”
“什么意思?”
“就是都很较真。”
孟映没有说话。
陈松宜却想通了似的,忍不住道:“就好比,有些东西正好你和他都看得很重,其实是好事,代表你们是灵魂伴侣。”
像被她敲了记脑壳,孟映再度严肃:“小陈,你这话我爱听,我记下来,回去仔细研究。”
陈松宜:“”
也不知道她这套油嘴滑舌是怎么养成的。
“灵魂伴侣”四个字着实令孟映感到快乐,进孟辉办公室前她还一路轻声哼歌,手里晃着拎包。
推开门,看到孟同丰,她立马板了脸,“干什么你?”
说着,扔下包一溜烟跑到孟辉办公桌前,抱臂狠狠瞪他。
看上去像孟辉的御前带刀侍卫。
孟辉看见她,脸上也终于有点笑意,拿起一旁的杯子喝水。
孟同丰:“”
这么多年,面对这个小女儿,他忽然有一点不是很理解——
他问:“你为什么每次进你姐办公室都不敲门?你在梁宗叙那也这样?”
他真是不敢细想,顿觉教女无方。
谁知,他这么一问,孟映比他更不理解,她火气冲冲道:“找茬是吧?真是闲的,关你什么事?”
孟同丰:“”
孟辉乐得笑出声。
孟同丰不想和她打嘴仗,他站起来,看了眼办公桌后的孟辉,道:“我说完了,你要么听我的,要么——”
他看向孟映,眼神冷淡,皱眉道:“这栋楼还没建的时候我就在这里站着了。”
“凭她手上那两个白送的项目,能说明什么?”
孟映丝毫不奇怪他理所应当的忽视与小瞧。
她站在孟辉面前,面无表情。
大概是她这次比上次打了孟嘉铄后表现得更镇定了,对峙的几秒,孟同丰没有说任何,离开了办公室。
孟映转身去看孟辉,孟辉两手捧着杯子,垂眼凝神。
热气萦绕,蒙上她的眉眼,像观音像前进奉的沉香,冷静庄肃。
门一关,她问:“姐姐,他来干嘛?”
孟辉说:“他说他同意改变董事会投票机制,要求是你不可以进投拓部。”
孟映皱眉,孟同丰咬得这么死也是意料之中,但想到董事会投票机制的更改是孟辉一直想要的,便问:“你打算怎么做?”
孟辉没有立即说话。
孟映很清楚,一旦更改,日后董事会的决定权会更向孟辉靠拢,更重要的,是握在手里的控股权可以不再受宋俨的影响。
“投拓部是肯定要进的。”
“但进投拓部不是你的目的。”
孟辉抬眼,朝她道。
她的目的?
与孟辉眼神交接的一瞬,姐妹俩都想到了同一件事,一件从这栋大楼改名那刻起就印在心底的事——
名副其实的辉映。
孟映想起菜园子旁钱丽昀说的那几句话。
孟同丰如此坚决镇守投拓部的绝对话语权,为此不惜向孟辉妥协,那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她执意要进投拓部呢?
如果青岛的项目到手,她联合投拓部的其他人,执意要进去分话语权呢?
孟同丰肯定还会做出让步——
让到什么程度?
孟映看着孟辉,孟辉朝她微微一笑,她知道她这个妹妹一点就通。
“我会进董事会。”孟映说。
“是不是”,她笑着走向孟辉,拉住她的手,说:“是不是,姐姐?”
这简直就是围魏救赵啊!
孟映看孟辉的眼神已经不是崇拜了,她觉得孟辉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姐姐。
“这是我的想法,还要等你青岛项目正式到手,到时候,我们瞧瞧。”
一个董事会席位,一个投拓部的绝对话语权,孟同丰会怎么选——
怎么都不好选。怎么都得选。
他势必会恨死孟辉,恨他今天同意投票机制的改革,一旦孟映占据董事会席位,就意味着孟辉将拥有绝对控股权,说一不二。
但要让他退让,退出一部分孟氏地产拿地的排头阵地,交到孟映手里,这也等同于孟辉的手伸进来——
“他会搅得天翻地覆的,听说他和宋俨父亲关系很近,到时候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孟映低声。
自此,她感觉自己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跟在孟辉身后了,她忧心忡忡,体会着和孟辉一样的处境。
但没有关系,因为她们是姐妹。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54章 不乖 他的喜怒哀
“当然你也可以从现在开始就叫我‘孟董’。”
孟映跪在沙发上, 直起身朝不远处办公桌后正低头签文件的梁宗叙说。
“前面加个‘小’也可以。”孟映斟酌道。
“听见了吗,梁董?”
“听见了。”
控制了会嘴角弧度,梁宗叙抬眼颔首。
“那你叫一句试试。”孟映坐下来, 朝他看。
抬手挡唇, 视线落在面前, 生怕自己笑出声,梁宗叙握着钢笔, 快速叫了她一声“孟董”。
“看着我。”
视线对上瞬间破功,他笑得垂头,肩膀都在抖。
孟映愣在原地, 想起此番兴冲冲过来宣布这个即将到来的好消息, 结果,他居然一直在憋笑。
“笑什么?”
她冲上去就是一顿摇晃, 梁宗叙搂她坐到身上,让她晃了好一会,脸上全是笑。
“再笑你就完蛋了。”
等了好一会, 也不见消停,孟映面无表情淡淡道。
梁宗叙真是忍不住, 他抱紧她, 又拍拍她, 笑得清了清嗓子:“怎么完蛋?”
“不爱你了。”孟映说。
这会换梁宗叙愣住。
见她得意洋洋,像是捏住他的七寸,机灵得不得了。
笑意还在他脸上, 但没有之前那么止不住, 他神色收敛,注视她那张澄亮的、丰润明丽的面庞,一度以为她是懂了。
乌黑细密的眼睫像岸边繁茂的草丛, 眼瞳含水,波光粼粼,她望着他、勾着他,狡黠又轻飘,一面不谙世事,一面圆滑又世故。
梁宗叙伸手捏她的腮帮,神色严厉:“一点都不乖。”
她凑过去吻他的嘴唇,得意:“谁让你笑我。”
是的,他的喜怒哀乐都要归她的。
月底回青岛收项目,梁宗叙问具体土拍日期,说到时候他过去看看。
孟映笑,觉得他未免也太含蓄,便道:“你好忙,不必特意过来的,放心吧,跑来跑也去好辛苦。”
说她嘴甜,差点意思,说故意的吧,又是一脸情真意切。”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吗?”她佯作认真,问道。
梁宗叙拿她没办法,只好说:“是我想去看看你。”
孟映喜欢他这样的坦诚——
实在没主意了,只能一颗心都剖给她看。
不过他确实忙,等到约好的那天,京市暴雨,飞机晚点,孟映下了会才知道他被堵在机场了,便说:“看到新闻了吗?一切顺利,过几天我就回来了,不要过来了。”
梁宗叙不置可否,问她一会干什么,她说带着团队庆功,梁济音也在,她是提前两天来的。
梁宗叙便没再问。
孟映以为他听进去了。
庆功的场地包在久盛名下在青岛的酒店。
梁济音大手笔,辉映的团队,还有久盛建设这边一直跟进的几位高管,每个人都她都给发了大红包。
小叶跟在孟映身边,拿得最多,数了好几遍后面的零,她当机立断,放下啤酒杯,订了第二天晚上飞香港的购物行程。
孟映都呆了。她坐她身边,看她点开购票软件,一行行,看也不看价格,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察觉到头顶的视线,小叶晕乎乎的,说孟总你来吗,一块玩呗。孟映后仰,连忙摆手,说自己吃不消,她只想庆功完回酒店楼上的房间大睡特睡,睡个两天。
青岛的这个项目,流程上确实比三环顺利很多,但因为是度假区,又牵扯久盛医疗的相关设施,资金投入的规划比例这方面就花了孟映很长时间。
梁济音来的那天,两人对着文件一项项复核了一个通宵,梁济音还是很严谨的,从头到尾没掉链子,结束也算给了孟映一颗定心丸。
参观完小叶的周末行程,扭头,孟映听见梁济音在同久盛建设的人“大展宏图”——
她第一次参与土拍,发现拿地的过程比她想得还要精彩,简直就是手到擒来,便对久盛建设那几位高管道:“等丰城改建的项目走完,我们也去拿几块好地,争取在久盛把我们建设的名字打响”
太阳穴吓得跳起来,孟映倒吸口凉气,拿下她手里的酒杯,赶紧道:“梁总,没这么简单。”
“当初三环那块地,牛鬼蛇神都撞上了,一波三折,你以后在久盛建设千万小心,实在不行来找我,行吗?千万别乱来,我的奶奶——”
梁济音喝多了,盯着她忧心忡忡的面庞,好一会反应过来,冒出一句:“你给梁宗叙附身了?”
孟映:“”
没留神,身后小叶也喝多了,孟映夹在两人中间,凌晨两点的功夫,挨个把人领上楼。
梁济音说她还好,没怎么喝,孟映真是不敢恭维,想说你身上的酒气都要把人熏晕了。
两人一起把小叶送回房间,梁济音头晕,在她房间角落的沙发坐了会,看孟映忙前忙后,最后还给小叶的手机充上了电,她忍不住笑。
孟映问她笑什么,梁济音不说话。
给小叶卸了妆,孟映转头,说:“她明天要出去玩,手机肯定要充好电的。带妆睡觉也不好。”
梁济音:“你姐姐也是这么照顾你的?”
“对啊。”
“她最近怎么样?还在和你们那个爹斗?”
孟映纠正她的说法:“才不是‘斗’,是掌控全局。”
梁济音听了笑,说:“以前上学的时候她就跟你们那个爹势同水火,你知道孟同丰干过什么事吗?”
“什么?”孟映扭头。
姐妹俩虽然形影不离,但孟辉到底大她十岁,她人生里经历的事,如果不想告诉孟映,孟映也是不会知道的。
“当年你妈妈抢到了股份,孟同丰事后反悔,想收回去,就给孟辉说,可以让她进孟氏地产做项目,但要立军令状,项目不到手,股份让出。”
这个孟映有印象,她说:“我姐拿到了。”
“对。”梁济音说:“我很佩服她,顶着那么大的压力,还能做好。”
“你们那个爹,真是心狠,你说他会有什么下场?”
孟映一副极度厌恶的表情:“大概去死吧。”
她总是笑眯眯的模样,这会的表情像吃了什么特别恶心的,梁济音没忍住,上前摸了摸她的脸颊。
“回去今今和辰辰过生日,你们两口子送什么?”
她这么一说,孟映想起来,来青岛前梁思玫邀请她参加双胞胎的生日宴,就在熙园,也是梁长盛离开后第一次回去。
“没想好。”
梁济音说想好了和她说,她照抄一份。
孟映:“”
她真是喝多了,站都站不稳,孟映说回去你自己卸妆充电吧,她腰都酸了。
梁济音十分惊奇,说你才多大,这么点夜都不能熬,不行,必须帮她卸。
又说她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国外读研,图书馆写完作业跑出去观看游行,一喝一个通宵,第二天照样按时上课。
她真是强盗逻辑,孟映目瞪口呆,觉得这个世界上姓梁的也不都像梁宗叙那么好欺负。
快三点,从梁济音房间出来,孟映困到扶墙都能睡。
等电梯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的长椅上,看着陈列在墙面下的一排奢侈品展柜。
形态各异的珠宝,五光十色,缤纷夺目。
这家酒店也因为这些陈列变得格外奢侈,空气里都好像漂浮着令人陶醉的味道。
忽然,她就想起二月底在新加坡订购的那枚钻石戒指。
比这些陈列都要漂亮。
也不知道做好没有
歪头靠在墙壁,神思游荡的几秒钟,电梯发出很轻的抵达声。
孟映没有留意,电梯里站着的人却发现了她。
“这是在干什么?”
梁宗叙的声音清朗温和,像从一个烈日炎炎的树荫下传来。
孟映望去,觉得自己在做梦。
真是困晕了。
她看着一片明亮光线里,两手插兜、文质彬彬的梁宗叙,语气不解:“飞机不是晚点了?”
梁宗叙笑,迈步朝她走来,说:“晚点又不是不飞了。”
她朝他自然伸出手臂,小声抱怨:“梁济音真的很过分。”
梁宗叙抱她起来,亲了亲她的脸颊,低声:“怎么了?”
刚要开口,孟映警觉顿住,她朝身后看了看,空无一人才稍微放心。
她耷拉下肩膀,有气无力地继续告状:“哇,梁宗叙,你是不知道,我奶奶真是精力无限,我都要累死了,她还在和我唠我姐,我帮她卸妆,她说话就没停过,我还得应她”
她趴在他肩头,垂着两手臂,语气渐渐低下,电梯还没抵达的功夫,她就已经靠在他的肩膀睡得人事不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55章 有病 顿觉自己原
孟映睡得很熟。
连日的疲惫告一段落, 手臂从梁宗叙身上落下,一尾鱼钻入水底,四肢舒展, 心无旁骛。
床边坐下, 梁宗叙面上带笑, 他侧身低头,瞧了她好一会。
飞机上睡了半晌, 此刻他却是一点也不困,过来的一路精神一直很好,兴致勃勃的。
没有给她打电话, 觉得她应该是睡觉了, 谁知道玩到这么晚,撑在孟映脸侧的手屈指蹭蹭她的脸颊, 梁宗叙无声笑了下。
身上是很正式的浅色西装,她会在专门的场合穿这种衣服,只是配上格外明媚张扬的长卷发, 再规矩场面都会被她染上几分随心所欲。
比较好笑的是,他和她的第二次见面, 熙园吃饭的那次, 她也穿的西装, 小心谨慎地跟在她姐姐身边,左顾右盼,模样和神情符合她的年纪, 不过一旦面无表情, 这身衣服在她身上就很像回事了——
确实是来和他商业联姻的。
也不是第一次给她脱衣服了,梁宗叙还是很熟练的。
西装扣子一粒粒解开,很小的纽扣, 和衣料的纹理相似,珍珠一样的质感,但瞧着又不像珍珠,格外秀致,梁宗叙捏在指腹,没留神,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些,引来孟映不满的嘟囔。
他的手这么搁在她身体上都让她觉得不舒服,豌豆公主吗?梁宗叙笑,俯身啄吻她的额头。
这个吻没有立即离开,他目光很近地凝视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细致长久。
他看到她微微闪烁的眼影,萦绕着一双杏眼,圆润上扬的眼尾,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朝他望来。颧骨和两颊的肌肤透着绯红,酒意熏染的,或者是热出来的,总之是很淡的一抹颜色,像浮动的光影,也像纤薄的翅影。
视线不由自主往下,落在她微张的唇,他闻到丝丝缕缕的酒味,带着荔枝、或者是柠檬的香气,馥郁迷人。
他被这些香气搅得神思不属,他的手掌还落在孟映西装外套的倒数第二粒扣子上——
但他已经在前一秒就十分清楚地明白了自己接下来最想做的是什么。
可孟映睡得太熟了。
吻落到她的唇边,不费什么力气就撬开了那张唇瓣,梁宗叙尝到她今晚喝的酒。
喝了不少,都是甜丝丝的,太甜了,梁宗叙吻着吻着,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一边吻她,企图唤醒她的神志,以免一会要做的事过于荒唐,一边伸手继续解剩下的两粒扣子。
孟映确实被吵到了。她十分倦怠地挤了挤眼皮,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清,叫他一声“梁宗叙”,下意识抬起手环住他的脖颈,又哼出一声细若蚊吟的“老公”。
仿佛被鼓动,梁宗叙搂她起来,脱下外套,去解衬衣的扣子,他继续吻着她的嘴唇。
这个时候,指间触及到她滑腻温暖的皮肤,他的动作就有些失控,他只好用点力气吻住她的嘴唇,不让自己太过分心,于是,呼吸变得迟缓,气息变得沉重。
衬衣是和内衣一起脱掉的,西裤也一样,做完这些,他给她整个裹进被子。
床边坐了一会,梁宗叙努力平复,转头看见被子里那张深睡的面庞,真是没办法,他起身去了浴室。
梁宗叙想的其实很简单,等她醒了再说,先让她好好睡一觉。
这个念头一直持续到他洗好澡回到床边,然后——烟消云散。
孟映其实很没有睡相,他是清楚的,她在床上跟她的言行一样,轻浮跳脱、不讲道理,又十分惹人疼爱。
但这一秒的冲击还是很厉害,梁宗叙顿觉自己原来十分道貌岸然。
他总是会在这样的时候反思过往人生——然后义无反顾。
人还是要叫醒的,但是从哪里叫醒是个问题,他笑着捉住她的脚踝,俯身吮吻。
这个地方明显比接吻来得刺激,孟映很快有了反应,她在睡梦里发出梁宗叙喜欢的嗓音,他尝到那颗珍珠,衔住,孟映动了动脚踝,梁宗叙起身从身后抱着她,啄吻她的肩头。
他以为她醒了,但好像没有,她露出舒展的神色,脚后跟往后蹭了蹭,像用尾巴缠绕他的手臂。
真正醒过来,孟映只觉得被占据得很满,面前是昏暗的室内,陈设都看不清,或者说,那些家具的影子都在小幅度晃动,她手里是下意识揪住的枕头一角,她侧身埋进枕头,忍不住喘了一记。
很快,晃动幅度更大了,梁宗叙拉她面朝自己,望进孟映刚醒来、尚在失神的眼瞳,他细致抚摸她汗湿的脸庞,温声:“醒了?”
他的嗓音很低,梦里和她说话似的,孟映同他对视,回过神,半晌轻声:“你吵我睡觉”
谁知道梁宗叙还笑,他点点头,大言不惭地承认了,说:“吵你很久了,一直不醒,床单都湿了。”
孟映满脸通红,别开脸不看他,“我喝多了,嘶”她抬手推他,又说了句:“我喝多了——”
“我知道。”梁宗叙说。
孟映觉得他不知道,脑子里一个激灵,熟悉的感觉让她战栗,使劲推了梁宗叙两下,孟映声音大了些:“我喝多了,你出去——”
梁宗叙不说话,像是也察觉了,他搂她坐起来,顿时头皮都要爽翻,孟映死死咬住他的肩膀,梁宗叙说:“就这样,没事的,嗯?”
他摩挲她紧绷的背部,安抚她,或者说诱导,孟映摇头呜咽:“我不要。”
“听话。”
“不要。”
梁宗叙不说话了,他忽然变得严厉,拍了下孟映的臀。
水声炸开,孟映扑上去恶狠狠地咬住他,气哭了:“我要咬死你,梁宗叙,你完蛋了,你完蛋了,梁宗叙,我不爱你了!”
仰头深吸口气,梁宗叙闭眼,喉结滚动,回过神听到她的连番控诉,气笑了,他捉着她的臀,嗓音里带着餍足的沙哑,追问:“爱不爱?”
孟映不吭声。
水声涓涓,细流不断。
“爱不爱?”他变得严肃,像在给她上课,非要她承认错误,给他一个正确答案。
孟映也是犟的,死活不开口,等水声终于结束,她一把推开他,到了床边差点栽下去,梁宗叙搂住拽回床上,面对她问:“爱不爱?”
孟映扁扁嘴,眼泪说掉就掉。
梁宗叙愣住,抱她到怀里轻拍。
过了会,他说:“现在可以不爱,过后我们再说,好吗?”
他确实能屈能伸。
孟映又气又笑又哭,抬手打他的肩膀,过了会闻到空气里那股实在惹人脸红心跳的气味,她又去咬他。
梁宗叙摸摸她的后脑,很好说话的样子,同她耐心商量:“咬完就爱了吧?”
孟映大声:“你有病!”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小小二更。
其实从孟映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这位男士就有点不对劲了,不过毕竟是daddy,表现得还是很沉稳的,表面云淡风轻那种。
第56章 坏话 老公也不要
他开始同她讲道理。
说这没有什么要紧, 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喝多了而已,我难道还会怪你吗?不要放心上, 再说了, 弄在老公身上——他想了想, 低头看孟映,改口道爸爸身上更加没关系。
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梁宗叙也算从善如流了。
孟映不知道说什么,闭上眼捂耳朵,一副你说吧说吧, 我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样子。
他心情是很好的, 垂眼瞧她,心头莞尔。
电梯中途停下, 真是没想到会碰见,她懒洋洋地靠在墙壁,目光却专注, 落在那一匣子的珠宝上。
身后墙壁的纹理如同平静的蔚蓝色海面,整齐划一的波纹。宝石奇光闪烁, 她的面容在由近及远、层层叠叠的光线中明丽皎洁。仿佛很久远的希腊神话里的场景。
这样的时刻对他来说过于奇妙, 亲了亲孟映眼皮, 梁宗叙起身抱她去浴室。
洗完澡靠在梁宗叙肩头看他给自己吹头发,孟映才找回一点清醒的思绪。
她问梁宗叙明天回去吗。她觉得他是没有多少时间的,估计一早就要走。
吹风机的声音盖住了, 梁宗叙没听见, 等头发吹好,她已经趴在他肩头睡着了。
醒来确实没看到人,窗帘拉得严实, 摸到手机,都要下午一点了。这一觉睡得扎实。
孟映也不奇怪梁宗叙不在,昨晚她就有预感,于是,推门看见站在阳光挥洒的外间打电话的梁宗叙,她自己倒愣了。
梁宗叙过来对着她怔愣的面孔仔细观察,见她只是发呆,还没洗漱,便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揽着她的肩重新回到房里,示意她赶紧刷牙洗脸,然后跟他出去吃点东西。
刷牙的时候还是一副惊奇面孔,镜子里频频朝他端详,挂了电话,梁宗叙笑,对孟映说:“我倒不至于专门过来跟你上床,说了要来看看你的。”
说起上床,孟映来劲了,抬起脚就踢他。
梁宗叙也不恼,原地挨了两下,他同她商量:“一会吃饱再踢?”
孟映觉得也行。
餐厅毫不意外见到同样刚起床的梁济音。
梁济音同她招的手在看到一旁的梁宗叙后果断放下。
孟映:“”
饭桌上梁济音话都少了,梁宗叙见她在,便问了丰城医院的改建进度。
他说起正事就很威严,靠在椅背,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话,就事论事,问得也很清楚,一条一码的。
梁济音真是没想到还能在如此风和日丽的日子迎来答辩。
孟映听了几句,头皮都紧了,仿佛旁观孟辉开会,她吃饭的动作也小了,埋头不吭声。
她和梁济音就好像同桌,一个人被叫起来,身为同桌,孟映还是捏把汗的,不过也不耽误她一碗主食吃得精光。昨晚真是费大力气了。
“丰城建设局久盛没有打过交道,最好还是亲自去几趟。”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安排的,老医院的院长有见过面吗,问过他们是什么想法吗?”
梁济音沉默。
梁宗叙说:“几位老院长肯定有想法,后续的改建也要多听他们的意思,另外——”
他坐直了些,神色严肃:“预算心里有数吗?马上年中审核,下半年这个项目肯定要走流程,你打算什么时候交给董事会过目?”
嘴里的饭都咽不下去了。
孟映感觉到压力,餐厅热闹,窗外海景通透澄明,但这桌好像被单独封印了,场面都要冷几度。
低头吃着,嘴巴都不敢用力,孟映很慢地咀嚼,过了会,抬头去看对面面色冷然的梁济音。
“知道了。”
过了会,梁济音开口道:“我会去问的,董事会那边我加快。”
都姓梁,梁济音骨子里也有梁家人的那份责任与严谨,孟映也见过她做正事时的态度。
梁宗叙没有再开口。
环顾一桌,气氛莫名,看了眼孟映,他站起来道:“我去打个电话。”
他一走,梁济音就拍桌了,“岂有此理!”
孟映很认同,点点头,拉她消气,劝道:“一家人、一家人。”
梁济音勉强忍了,毕竟她也清楚久盛下面的医院都很要紧,但她工作这么多年,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就算是梁家老一辈的那些,也没多少敢这么向她问话——
“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梁济音怒道。
这个怎么说,梁济音正在气头上,但说梁宗叙坏话也不是她这个君子所为——
瞧她两眼,孟映讷讷:“不好说。”
梁济音:“”
吃完去酒店附近的沙滩消食,太阳实在大,孟映从房间找来遮阳帽,路上梁宗叙问她是不是和梁济音说他坏话了,那个时候,她正低头给自己系遮阳帽的带子。
格外长的两条系带,和海水的颜色一样,风里荡开,好像漫无边际的海岸线,漂浮在她的下巴下。一头发色闪烁如金,她像个油画里的美人,所有明媚的色块都堆叠在她身上。
梁宗叙转头,等她开口,见她装作一心一意,低头认真拨弄那两条带子。
忍不住弯唇,梁宗叙没有再问。
这片沙滩单独划归酒店,人不是很多,风却有些大,一旁绿山环绕,一览无余的晴空,没什么云彩。
孟映在青岛的这段时间天气一直很好,不像京市,进入六月,雨水罕见增多,倒有种南方的错觉。
过了会,孟映抬头:“你刚刚说什么?”
她眯起双眼,阳光透过帽子细碎的间隙,星星点点地落在她的面庞。
梁宗叙笑,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
系在下巴的那两条绸带拂过他的手臂,梁宗叙握住,低头去亲她的那张嘴。
他这趟过来就是为了和她过周末,顺便庆祝她的第二个项目到手。
孟映说这是约会,梁宗叙觉得也是,不过多数时间两人都没怎么出去,尽在床上厮混了。
青岛回来的一周,风声就变得紧张又急迫了。
先是不知怎么,一直久居高位的宋仕禹突然被爆出早年经手项目不合规。
这不是什么大新闻,不合规也可以另外补足材料,宋仕禹本人也承认早年的项目确实有事宜从权的部分,但会依照规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件事在六月初京市泛滥的雨声里没有掀起什么太大的风浪。
风浪都是藏在下面的。
两天后,宋俨突然上门。
他来得很早,天都没亮,还是管家过来敲门询问的。
孟映被吵醒,从他臂弯里探头,梁宗叙按下她的脑袋,拢了拢她肩上的薄被,低声让她继续睡。
他披衣下楼,和宋俨在玄关聊了几分钟,宋俨就行色匆匆地走了,神不知鬼不觉的。
孟映在他离开后下床了,楼梯拐角察觉气氛凝重,便没下楼,她赤脚蹲在楼梯上往下看,听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宋家出了事。
梁宗叙上楼,她仰头问他发生了什么,梁宗叙说:“宋仕禹被暂时停职调查了。”
“暂时?什么意思?”
“不清楚”,抱起妻子回到房间,梁宗叙神色思索,半晌忽然问孟映:“孟同丰最近在做什么?”
“马上就是辉映的年中董事会了,要核算下半年的项目款项,还有几处人事安排”
这些流程放在久盛也差不多,唯独这些人事安排里有她进投拓部的动议——
孟映蹙了蹙眉,停顿片刻,她敏锐地问道:“难道他的问题和孟同丰有关系?”
她太聪明,梁宗叙说:“早年那几块地,孟同丰大包大揽问题不少。”
孟映僵住,一股凉意爬上脊背。
梁宗叙言简意赅,大概是他确实不清楚,但也可能是这件事严重到难以一两句话说清楚。
她神色紧张,着急道:“那会影响现在的辉映吗?”
梁宗叙抱她坐身上,抚摸她微凉的面颊,“怎么会”,他说。
有点后悔和她说这些,见她心神不宁,梁宗叙亲了亲她的额头,语气温和:“不要多想,嗯?”
他声线沉着,带来一丝安心。
孟映垂眼,不吭声。
这件事不关乎多不多想,她只是不放心孟同丰,他肯定是要死的,但要是死之前拉下辉映
心头瞬间压了块大石,她感觉很闷,觉得事情不会如此,但又止不住担忧。
“再睡一会?”梁宗叙低声。
孟映皱眉摇头:“不要。睡不着。”
梁宗叙笑,搂在她腰侧的手往下挪,他拍了拍她的臀,说:“做点别的吧。”
孟映被他逗笑,推他,说:“不要。”
“又不要,什么都不要”,撩起她睡裙的裙摆,梁宗叙脱下她的内裤,说:“老公也不要吗?”
他脱她衣服的动作总是很快,孟映气笑了,用力推他,说:“还给我,我起床了!”
“起什么床,先上床。”扔到一边,梁宗叙拉下她的吊带,低头咬了下,说:“先别穿了,不然一会湿了又要换新的。”
孟映气得打了下他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57章 最坏 这趟风雨飘
孟辉办公室位于辉映大厦的最高层。
三分之一的空间被打通, 一整面朝向CBD的落地窗,四五月京市由春入夏的那段时间,晴空万里, 阳光照进来好像过了筛子均匀铺洒的金粉, 明亮宏阔。
推门第一眼面对这样凌空的壮丽, 都会产生几秒视觉上的冲击。
日落与日出的景色不必说,加上室内绿植布置得尤其多, 空气质量也不错——
当然也可能是孟映对她姐自带的清新滤镜。
不管有事没事,每回孟映去顶层找孟辉,她的头几件事中肯定有一件就是往那张正对窗的沙发上好好躺一躺。
不过今天有点不一样。
孟辉上午一大早去市里开政策评估会, 快到中午才回办公室, 推开门就见孟映盘腿坐沙发前十分用功地对着电脑。
下午辉映董事年中大会,她进投拓部的安排就在其中一项议程里, 她需要准备十分钟的项目汇报,以及部门申请的资质阐述。
到时,孟同丰落座看到议程, 场面势必会很难看,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走完, 但只要拿到机会, 这十分钟, 孟映一点都不想浪费。
她实在专心,孟辉进来都没察觉,对着屏幕皱眉思索, 键盘一会敲一下。
孟辉好笑, 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到办公桌旁接了杯水,喝水的时候她也在看她, 不过没一会视线就挪向了那面窗景。
六月初,京市雨水连绵不休,从早到晚天色阴沉。
云层围堵,密密实实的,压得很低。
孟辉凝神,眸色愈渐冷厉,考虑了会下午会上孟同丰可能的发难,还有严实庆始终模糊不清的态度,她将目光挪回光线充裕的室内,看到孟映,她的面容便柔软许多。
打开柜子给她找了巧克力,又从冰箱拿出两罐不同口味的酸奶,她放进托盘端到孟映面前。
“这么用功?早上天没亮就起了?”
她朝抬头望她的孟映笑着道。
这个信息是会后电梯里孟辉碰到梁宗叙时了解到的。
他也来开会,与她不是同一场,意外照面,两人都是略微颔首。
“宋仕禹是你和宋俨做的吧?”
想起什么,孟辉忽然开口。
宋仕禹停职的消息一出,宋俨就从家里“消失”了。
她不是很关心他人在哪里、做什么,万一有什么事,新闻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她这个妻子。
梁宗叙瞥她,只是道:“还没到最后。”
宋仕禹停职调查的这个空档对宋俨来说简直就是分秒必争,他人已经回到位置上,就看他怎么从梁宗叙提供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违规项目里找出一把荆轲刺秦的匕首。
不过——
梁宗叙转身,同她说:“孟同丰早年经手的项目你有查过吗?”
孟辉十分敏锐,闻言当即道:“宋仕禹和他合作多年,多少猫腻都是可以想的,但我手伸不进去。”
“我坐上这个位置多久你也知道,从孟氏改辉映,到现在,我手上的权限都没拿全。”
至今,投拓部的地盘都没有她插手说话的份。
梁宗叙颔首,没再开口。
孟辉言简意赅:“最严重会到什么程度?”
梁宗叙面无表情:“从头再来。”
孟辉的脸色毫无变化,她似乎有这个预料,但也许是她秉性一贯如此——
即便覆水覆辙,她也有足够的心力力挽狂澜。这不算什么。当初钱丽昀也是这么做的。
胸口仿佛有股沉定的力,孟辉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这是最坏的。”
“孟同丰不会这么没脑子,他在这个行业多年,要立足,势必清楚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
“但你要准备一笔钱——”
梁宗叙抬头看向电梯不断下行的楼层指示,语气缓慢:“那两块地应该可以覆盖。到时候不会太难。”
孟辉当然知道梁宗叙为什么这么做,她还是没说话。
过了会,梁宗叙忽然说:“她今天起得很早,天没亮就起来了,早餐就吃了一块面包,中午还是让她早点吃,或者先垫垫。”
孟辉:“”
梁宗叙见她目露不解,只好将重点指明:“下午的会尽量不要让孟同丰和她吵,也不要让她打人——”
“下午什么时候结束?”
他看着孟辉,神色严肃。
这是她和她老子第一次利益交锋,孟映是肯定要打人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这个预感,但那么多人,她肯定不好打,说不定会牵扯,万一受伤,真是让人担心。
孟辉看他两眼,无语:“我是她姐,我会饿着她?”
梁宗叙不置可否,只是问:“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孟辉都笑了,她说:“不一定,你要感兴趣,早点忙完早点来摁人。”
说完,她抬脚走出了电梯。
风声大了些,堆积的铅云乌压压地朝着一个方向推动。
看来又要下雨。
孟映吃了一块巧克力,觉得还不错,给孟辉递了一块,孟辉坐在一旁摆手,说:“没什么胃口,你吃吧,做得怎么样了?”
见孟辉靠在沙发上形容倦怠,孟映说:“我念给你听?”
孟辉点了点头。
只是没念一会,孟映就发现孟辉睡着了。
她歪头靠在沙发上,睡得悄无声息。
她鲜少在孟映面前流露出这样的倦容,从小到大的许多记忆里,孟辉都是果决利落的——
尤其掌权辉映的这两年多,对内对外她都是一副强悍精干的面貌,无坚不摧。
孟映小心翼翼下了沙发,走到一旁关了临近的两片灯,然后进了一侧的休息室抱了条毛毯给孟辉盖上。
那个时候,淅淅沥沥的雨又下起来了。水纹漫延,视野变得扭曲。
远近的钢筋水泥笼罩在淡灰色的雨幕里,传递出冰冷的机械意味。
孟映拉了一半的窗帘,沙发的这一角忽然变得安逸,光线徐缓地从远处递来,细腻柔软的毛毯铺陈出一片宁静。
剩下的巧克力都被她吃了。
吃的时候她都在看睡觉的孟辉,心情无端很好,也许因为巧克力,但也可能是因为陪伴此刻的孟辉。
这一觉是孟辉最近睡得最好的。
宋俨带来的麻烦总是让她分心,辉映的事又处处掣肘,加上一个楼里与孟同丰抬头不见低头见,孟辉简直心力交瘁。
手机震动的声音响起,孟辉感觉到,但这声震动很快就被扑灭。
她睁开眼,见孟映咬着一块巧克力皱眉盯着她的手机。
“谁?”
孟映扭头,神色懊恼,又有点气:“严实庆。他干嘛。他不是被派出去了吗。”
之前,孟同丰从梁宗叙嘴里知道青岛项目大概无望后,便开始重视孟映带来的活生生的威胁,之后他调转回国,将重心重新放在了自己的大本营,海外拓展的业务就交给了三环项目失利的严实庆暂时负责。
“我麻烦他回来一趟。”
孟辉坐起来,闭眼按了按太阳穴,“他说什么?”
孟映:“说他会晚点。”
孟映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似乎在暗示什么。
“嗯。”孟辉却了然,严实庆肯定还是有犹豫的,但她也没指望他能完全听自己的,毕竟是跟着孟同丰出来的,便说:“不管他了,我们去吃饭。”
餐厅意外碰见孙开元。
他正带着投拓部的几个高管吃饭,西装革履,远远瞧见孟辉和孟映,他笑着抬手同她们打招呼。
孟辉站着,脑子里忽然想起上午电梯里梁宗叙说的话。
她之前一直没有考虑过孙开元的立场,总觉得他和孟同丰铁板一块,但要是
大难临头夫妻都各自飞,利益崩盘前,孙开元这个笑面虎会怎么做呢?
辉映她会牢牢攥在手里,但这趟风雨飘摇的前程之路,未尝不可借过来踢他们下水。
也算帮孟同丰试验下这些老人们的忠心。
她站着很久没动,冒出的念头犹如图穷匕见的那把匕首,她握在手里,不断衡量一旦刺出会引出多大的风浪——
孙开元会不会避祸到底,就此离开?这样的话,投拓部接下来交给谁?孟映不够,还需要人,谁呢?严实庆?但严实庆肯定也会知道辉映的前途,要是他和孙开元一起离开,她能找谁?
如果人都走了,浪打过来,到时候,就不是梁宗叙嘴里的“不会太难”,而是压根无人可用。
她必须把最坏的结果一一想透。
这些念头在她的思绪里只出现了一分多钟,但她知道,眼前无疑是个机会,一个凶险但极可能翻盘的机会——
“我过去下。”
孟辉对孟映说。
下午两点,辉映年中董事大会准点开始。
十分钟前,董事入座。
意料之中的是,孟同丰翻开面前的议程,一行行瞧清,当即暴怒——
他当着首位孟辉的面直接将那册子摔到了会议桌中央。
孟映怒了,远远跑过来压低声音瞪他:“你干什么?老年痴呆了?”
孟同丰懒得理她,他看向前方面色如常的孟辉,说:“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孟辉淡然:“我不记得你有什么话。”
“好、好好”
孟同丰笑出声,他深吸口气,坐在座位上,面如寒冰。
两点钟,会议开始,董事的位置却始终缺两个人。
一个是外派海外市场的严实庆,他不来很正常。
但另一个,不正常——
孟同丰频频看手表,拿出手机打了好几通电话,就是没人接听。
孙开元无故缺席。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58章 火焰 睚眦必报。
孟映开始没有明白。
中午还碰见的人, 这会就无故消失了。
她坐在董事身后的旁听席,看着座位上的孟同丰从靠着椅背火冒三丈变得狐疑、若有所思,电话始终没有接通的几分钟里, 他握着手机逐渐坐直了。
屏幕上的流程按部就班, 他盯着首位专心听取报告的孟辉, 脸色越来越差。
意识到什么,孟映也朝孟辉看去。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她是个天生的领导者,喜怒不形于色,即便面对孟同丰时刻发作的不满与尖刻, 她都保持着一副“你说什么我来听听”的平静神情。
回想中午她过去找孙开元说话, 孟映觉得那几分钟的话里,势必有什么动摇了孙开元。
孟映没有继续想下去, 她收回思绪,面对自己要做的。
她要配合孟辉完成这场对孟同丰的夹击。她不能掉链子。
孟同丰似乎不关心后面的流程了,他垂眼思索, 不知道在想什么。
轮到孟映,孟辉远远朝她笑了下。
其余董事的目光都在她和孟同丰之间转, 彼此交接视线, 也有几个同孟辉交换了眼神。
想说的早就背熟, 孟映将三环项目的所有工作一一摊开,包括前期政策分析,中间向久盛董事会提交竞拍价, 还有后面一波三折时提前交付的“夹心地”的规划设计方案。
相比三环的细致, 刚刚结束的青岛土拍流程看起来更娴熟,政策方面很明显利用了久盛的优势。
孟辉第一次发现原来孟映已经在政策分析这块摸得这么透了,她瞥向孟同丰, 发现他的目光也落在了三环项目的政策分析上,只是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欣赏。
他戒备、审视、鸡蛋里挑骨头,觉得这里面每一句话都是对他权威的挑战。
接下来例行询问。
这样重大的人事安排一般由各部门、子公司提前提交意向,所以这部分都是形式——
或者,会直接由接纳的部门公司领导象征性地提几个。
所以,在场董事的目光缓慢投向了孟同丰。
孟同丰冷笑,只说了四个字:“我不同意。”
场面降至冰点。
邻座的几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以及设备低频运作的声响。
孟辉毫无波动,闻言轻轻抬手,语气极淡:“过,下个环节,投票——”
孟同丰打断:“人数不够。”
孟辉转眼:“董事会规定,缺席人数三人以内,投票可以进行。”
“投拓部一下就缺了两个”,孟同丰没有看她,目视前方:“她进的是投拓部吗?不是的话就投吧。”
孟辉:“投拓部也是辉映的投拓部。”
孟同丰站起来径直朝外走,孟辉说:“离场视为弃权。”
他霎时站住脚,但也没有回到座位,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家举手表决。
在场的,有碍于孟同丰的压力,也有孟辉一直以来的支持者,这场表决,与其说是决定孟映能否进投拓部,不如说是孟辉掌权以来与孟同丰的一次势力交锋——
孟映抬头一一数着。
她拿到了额外的两票。
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她目光闪亮地看向孟辉。
握在手里的手机都快被孟同丰捏碎,他站在原地,对孟辉说:“她进不来的,这件事就算过了董事会也不可能——”
孟辉摆手打断,对负责流程的人说:“下一项。”
孟同丰脸色铁青,扭头就走。
接下来顺利得不能再顺利,气氛也轻松很多,结束时孟辉脸上出现了些许笑意,但看到重新回到会场的孟同丰,对上视线,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孟同丰去找了孙开元——
她站起来,一侧窗外已经是华灯初上。
会议室里明亮如白昼的灯光落在她平静的面庞。
现场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
孟映帮忙把一些资料都装进了纸盒,她抱起纸盒,扭头看见重新回来的孟同丰,顿时警戒:“你还想干嘛?”
孟同丰面色阴沉,只是道:“你们都出去。”
孟映细眉倒竖,一脸你谁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她还是先抱着纸盒跑了出去,碰上外面一直等着的小叶,她问怎么了。
小叶说了几件规划部的事,还有久盛那边梁济音想让她参与丰城的项目,刚发了邮件来询问。
孟映听着,说梁济音的事再说,她得想想,一边把装着满满一箱内部资料的纸盒交给部门工作人员分类存档。
交付完她就赶紧往回跑,小叶跟在一旁也跑,半途想起什么,说:“梁董问我你结束了没有,他好像过来了。”
孟映:“过来就过来呗,你让他直接过来好了。”
推开门,就见孟同丰正在大声拍桌子:“你疯了是不是?”
“你把那些子虚乌有的事告诉孙开元?你想干什么?想毁了我们吗!”
孟映冲上前,一把推开他,冷声:“走远点!”
孟同丰瞥她,又去看没有关上的门,他扶着额头,脸色极差。
孟辉随便坐在了后排的位置,抬头道:“是不是子虚乌有,你心里有数。”
“我不过实话实说,他不是你的心腹吗,一点风吹草动,就开始想着明哲保身了,这样的人——”
孟同丰指着孟映厉声:“去把门关上!”
孟辉站起来:“不用了,我们走吧。”
“她不可能进投拓部。”孟同丰当即道。
孟辉转身:“董事会决议一旦通过,是有法律效力的,怎么,你想打官司?”
孟同丰看着她,难以置信。
孟映一来一回望着。
僵持的几秒,孟辉思索着注视孟同丰,忽然,她开口道:“也可以这样——”
孟同丰的面色闪过一丝诧异,但他没有为孟辉的迂回松口气,他看上去更加警惕了。
“你交出百分之十的股份,小映可以不进投拓部。”
话音未落,猝然寂静。
孟映在心底小声鼓掌。
孟同丰满脸震惊,他站在原地,身体猛地晃了晃,很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如此”
这才是孟辉真正的谋划,她很清楚自己不会允许孟映进入投拓部,所以她更狠,通过董事会,一点点地、将这一切逼到这样的境地,不惜离间孙开元,然后,再一次地、像她的母亲一样,迫使他让出股权。
于他而言,两害相较,孟映进投拓部还更简单些。
但是——
孟同丰的脸色已经不是暴怒了,他死死盯着孟辉,目眦欲裂,好像她已经疯了,他觉得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感觉到背叛,一如当初钱丽昀夺走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孟同丰抬手,朝孟辉狠狠扇去一巴掌!
“孟同丰!”
孟映惊叫,她一把抱住跌坐的孟辉,怒不可遏,拿起一旁的水瓶就朝他砸去!
孟同丰脑袋挨了一记,真是要昏过去了,他撑着桌子没有动,面目扭曲。
“怎么样姐姐?”
孟映急死了,她捧着孟辉的脸,看到清晰的指印,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
孟辉拍拍她的手臂,给她擦了擦眼泪,低声:“没事。”
孟同丰觉得这双女儿就是来讨命的,他瞪着脸色惨白的长女,压低声音怒斥:“我看你是疯了,疯了!和你妈当年一样!”
“你知道你姓什么吗?为了她和我斗?”
“还是为了你自己?!”
孟同丰越来越不敢相信,他看着扑在孟辉面前的孟映,又去看面如寒冰、心思深沉的孟辉,仿佛不认识她们。
“我说过无数次了,无数次——”
“你靠着宋家拿到控股权的那天我说的什么?”
“我说你可以坐在这个位置,我不会阻拦,你是个有能力的孩子,但你要听我的,孟氏地产,我会分得一清二楚,你、她,还有嘉铄,我都会分好的——”
“你为什么不听呢!”
孟辉笑出声,她抬头,只说了两个字:“你分?”
她语气不屑,昂首与他分庭抗礼。
孟同丰看着她,眼神陡然阴狠。
孟映站起来,眼泪还是在她脸上,她觉得自己控制不了。
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孟同丰会把事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是你先不公平的,是你先欺负妈妈的,是你!”
她一边哭,一边说:“你为什么要打姐姐,你完了,孟同丰我告诉你,我会撞死你的!你等着——”
她恨得快要缺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孟同丰一直懒得和她说,这下终于正眼瞧她。
他说:“孟映,你小时候很乖的,你知道吗?你那么可爱,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听到他的话,孟映真是要撅过去,她深吸口气,咬牙切齿:“孟同丰,你真是个小人!”
“阴险、虚伪、狗屁不通!”
孟同丰懒得和她打嘴仗,一直以来他对这个小女儿都是这样的心境,他觉得她不谙世事,有种清澈的单纯,是他看走眼了,根本不是,这母女三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争夺不休、睚眦必报。
“你嫁到梁家,靠着梁家拿到两块地,该知足了,掺和什么?你懂什么?”
孟同丰一脸第一次认识她,他觉得自己苦口婆心:“你和梁家的婚事,你妈妈挑得不错,你应该庆幸有这样好的事,你就应该想着怎么在梁家站稳脚跟,而不是回来瞎掺和——”
“你闭嘴。”
孟映抬手用力擦干眼泪。
她感觉胸膛里有一股火焰,一股快要烧死她的火焰。
她面朝孟同丰,一字一句:“梁家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这里才是我的家。”
“等我拿到久盛的股份、等我离婚,你等着,我会让你从这里滚出去。”
孟同丰看着她,一言难尽,他摇摇头,想说什么,孟辉忽然站了起来。
她叫了声“小映”,目光却望向最后方。
孟映扭头。
梁宗叙站在门边。
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59章 掏空 拥有她那样
孟同丰两眼一黑, 又有点站不稳,他不知道说什么,到嘴的话全忘了。
瞪了眼前一秒气势如虹, 这一秒原地发愣的孟映, 他过去笑着问:“梁董怎么有空?”
梁宗叙淡声:“不是很放心, 来看看。”
孟映低下头,察觉她陡然沮丧的情绪, 孟辉拉住妹妹的手,朝她笑了下。
只是孟辉的脸色看上去更白了,站了会又回到刚才的座位。孟映跟过去蹲在她面前小声问怎么了, 孟辉垂头深呼吸, 朝她轻轻摆手。
孟同丰神色尴尬,语气也尴尬, 忙道:“没什么事,随便说了几句梁董见笑了。”
梁宗叙没说话,他一直在看孟映, 刚才那一眼对视后她就没再看他。
她低着头,这会又背对着, 梁宗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看起来她并不愿这个时候面对他。
收回视线, 他语气平静:“我先走了。”
孟映听到,立马扭头,两人视线接触, 她看上去特别惊慌失措, 但撞上他笔直的目光很快又扭回了头。
还是孟辉拦住,她笑着对梁宗叙说:“把她领回去吧,太吵了。”
孟同丰瞧着, 不停摇头,想到刚才也不知道被听了多少,顿觉恼火又丢人。
视线挪到孟辉,孟辉目光凛然,一下子他又怒火中烧,铁青着脸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几步外停下,梁宗叙问:“要和我回去吗?”
不知道为什么,孟映觉得他这话有些无所谓——
好像她说“不要”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去吧。”孟辉摸了摸孟映脸颊。
她脸上的指印还是很明显,这会脸色发白,看起来就格外不好,孟映说:“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说着,她扭头去看梁宗叙,两人第二次交叠视线,梁宗叙说:“好。”
孟辉忍不住笑:“哪有那么严重,我坐一会歇歇,真是吵得我脑仁疼,我可是开了一下午会的妹妹。”
她觉得这个时间点还是很关键的,刚才的话肯定要立即说开,她很清楚孟映是被逼急了,但不知道梁宗叙怎么想。
孟映站起来,打量靠在椅背的孟辉,神色确实比刚才舒缓许多,便说:“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孟辉笑,“别担心,一会秘书会来找我。”
孟映抬头,梁宗叙的目光垂落在她身上。
他太平静了,眼底、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他注视着她,如同一尊坚硬的雕塑。
她其实很熟悉这样的梁宗叙,沉着克制的面容,那道漆黑幽深的眉眼就显得格外威严。
刚才那第一眼、第一眼瞥见门边的他,她都没有仔细看,他的影子模模糊糊,她觉得自己被叼住了后脖颈,一下就不会动弹了。
下意识咬住嘴唇,孟映低声同他道:“那走吧。”
电梯里,两人一前一后。
孟映看着梁宗叙垂落的手腕,他的腕表露了出来,金属的光泽,如同他这个人,清晰冷静。
抬头去看他的侧脸,还是没有任何破绽,或者说,没有向她展露出任何“破绽”。
脑子乱七八糟,孟映想,要是这个时候握住他的手,是不是可以得过且过了——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想过作弊,但这个时候,她好想作弊。
希望梁宗叙睁只眼闭只眼,算了算了算了
孟映一眨不眨,盯着梁宗叙垂落的手,盯得实在认真,像蹲守的动物——
打定主意就要“作弊”的刹那,手机突然响了。
孟辉昏倒在了会议室。
宋俨风尘仆仆赶到医院的时候,孟映已经完成了“作弊”的第一步。
她挨着梁宗叙,坐在他身边,两手牢牢环抱着梁宗叙的腰背,一张脸埋在他的胸膛前,眼泪虽然不掉了,但她时刻都抱得很紧。
电话里听到消息,她整个人差点摔倒,还是梁宗叙眼疾手快托住。
看到昏迷的孟辉她就哭了,急得冒汗,不停摸孟辉的手,发现冰得吓人,脸色跟着就变了,站在一旁六神无主。
梁宗叙把她搂进怀里,抚摸她汗湿的后颈,一边打电话给久盛的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她就这么被他搂着,她的脸和她姐比起来,真是一个比一个白,梁宗叙轻声安慰,说应该没什么事,他的语气终于出现一丝温和与纵容,孟映红着眼圈望着他那张好说话的面容,脑子里跳出“作弊”的事,她便一股脑扎进了他的胸膛。
“谁打的?”宋俨扭头。
他面容冰冷,平日里那副公子哥似的闲散与吊儿郎当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他这阵在忙什么,整个人十分匆忙,也有点憔悴,但精神还是不错的,听到孟同丰的名字,他居然露齿笑了下,露出一种类似“嘿真是巧”的诡异又阴狠的神色。
医生过来说孟辉有了身孕,一个多月。
三个人站在病床边,都愣住了。
梁宗叙觉得自己猜错了,真是没想到,下秒他低头去看挂在身上,眨眼更加忧心忡忡的孟映。
她的心思太好猜了。
她的那张脸,想什么、琢磨什么,他已经到了一眼就看穿的境界,也不知道好事还是坏事,梁宗叙暗自苦笑。
从她抱上来开始,他就只能怀里揣着、臂里兜着。
其实很好挣脱,他想,下车的时候,一前一后,她只能松开,但跟上来,她伸手就抱住了他。
梁宗叙面无表情,她就用那双刚哭过,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继续哭的眼睛同他对视——
她想“作弊”,梁宗叙想。
后来医生来了,问了点事情,她不好意思,梁宗叙以为她会松手,结果并没有,她擤了擤鼻子,发出一种哭过的鼻音,继续把头埋进他胸膛前——
她在紧张、她在担心,梁宗叙想。
其实不必如此。
他很清楚那一瞬的口不择言只是她应激的反应。
她不是孟辉,她的路还很长,日后也一定能够长出孟辉那样坚定的心力,只是眼下被孟同丰牵着走了。
她的自尊心、颜面与努力,在孟同丰的口中被毫不留情地侮辱、践踏——
就算是自己,梁宗叙想,那一刻或许也不能像她一样、拥有她那样张牙舞爪的攻击力。
尽管这样的张牙舞爪,也把他的心掏了个空。
医生留下一句“没什么大碍,但要注意休息”后就出去了。
宋俨原地呆了好几秒,然后,瞬间、肉眼可见的,他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
原地走了两步,他又去看睡着的孟辉,大概是想碰下妻子,但又觉得自己一路过来不太卫生,也没洗手,就这么站在孟辉面前攥着两手不知如何是好。
转头看到他的表情,孟映忍不住说:“你高兴什么啊,我姐这么辛苦。”
她看上去是想上前推他一下的,但碍于某种“任务”,她硬是搂住没离开分毫。
梁宗叙低头看着那圈霸道至极的胳膊,心底叹了口气。
宋俨点点头,眼睛一点没挪,“我的错我的错。”
想起什么,他的脸色又有些不好,他对孟映说:“我还有点事,帮我照顾下你姐,不会太久——”
“我肯定要照顾我姐的。妈妈一会也要过来。你走吧。”孟映安排道。
宋俨:“”
她这架势好像孩子是她的。
宋俨去看柱子一样被她一直抱着的梁宗叙,想说什么,发现梁宗叙居然在走神。
他走过去对他道:“你出来下,我和你说件事。”
梁宗叙垂眼,孟映没有撒手的意思,她耍赖到底了——
梁宗叙之前的纵容给了她一点底气,她匆匆抬眼,很快又低头,小声:“哦,我不能听吗?”
梁宗叙:“可以。”
宋俨无语:“一秒都不能松开吗?”
孟映:“关你什么事。”
她难得不自在,怼完转头又埋了进去。
宋俨也是人精,端详几眼看出苗头,好笑:“吵架了。”
梁宗叙淡淡道:“说正事。”
宋俨也管不了了,刚要开口,就见钱丽昀领着外婆过来。
两人面色焦急,望见孟映,远远叫了声。
听见声音,孟映松开手,她站在原地,看了眼梁宗叙。
她担心梁宗叙跑掉,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样,也担心他不和自己说话——
虽然这一路梁宗叙同她有问必答,但孟映知道这一问一答和以前都不一样。
门口望见他的那匆匆一瞥,到后面电梯,孟映很清楚那堵横亘在她和梁宗叙之间的透明壁垒。
直到来的车里,她胡搅蛮缠,那堵因为她的话架起的壁垒才稍微削弱了些。
“去吧。”
他摸了摸孟映后脑,和平常一样,对她说。
钱丽昀还是很开心的,当即决定孟辉搬回去和她们住,方便照料。
外婆则和孟映一样,有些担心,她看着孟辉脸上消退得差不多的指印,恨声:“孟同丰要死。”
孟映抱住外婆,说:“我会保护姐姐的。”
外婆没有说话,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十分了然:“肯定打了回去吧?”
孟映不吭声。
外婆叹了口气。
宋俨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并没有人。
孟映下意识站起来,朝后看去,等了会忍不住问:“梁宗叙呢?”
“他说公司有事,先回去了。”
孟映站在床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她站着,很久没有回神。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60章 馈赠 在某一刻让
他确实有事, 倒也不是故意躲避什么。
去京郊工厂的路上,梁宗叙听了几句秘书的汇报,两条研发线同时出现问题, 在久盛, 这几年也是少见的。听完开头, 他就清楚了原委,高层之间利益纠纷, 影响到最末端就是研发方向和技术原料的不匹配。
这件事有两种解决办法,一种睁只眼闭只眼,不齐的补齐, 亏掉的找出问题从头再来, 一件事可以从结果出发来解决,什么结果对应什么办法, 简单直接。
还有一种,耗时耗力,需要拉那些高层出来一个个开会讨论, 重新制定规则——
梁宗叙选择了第二种。
于是,久盛安排在京郊的高层晚上十点都跟着梁宗叙到了工厂。
临时性会议, 在场的除了面容严肃的梁宗叙, 还有几位驻守一线的研发管理, 个个正襟危坐。其余高层,不是打着哈欠眯眼到处瞧,就是低头掀盖喝茶。
放眼望去, 好几个相熟的面孔, 都姓梁,具体叫什么梁宗叙记不清了。脚下这个根系,比他想得要根深蒂固得多。
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 一条条比照着来,场面渐趋寂静。
那些久在高位的,很清楚前段时间久盛最高层发生了怎样的架构调整,他们放心下茶杯,聚精会神地看向梁宗叙对着那一行行条目挨个做出调整——
他本就不是养尊处优、靠着父辈积攒的家业洋洋洒洒度日的二代,他的履历,拿出来比在场任何一个都要丰厚。
眼下这个问题,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条极其简单的规则调整,他得心应手。
一场会议在他的主持下没有任何卡顿,整个三个多小时,问题在源头霎时变得清晰明了。
临走,他撤了几个高层,其中一个像是熬夜久了,眼圈发青,站起来黑着脸叫了他一声“宗叙”,此外别无他话。
回去路上,梁宗叙摘下眼镜,秘书回头问他是不是回家。
梁宗叙说去公司。
开关按下,办公室瞬间亮如白昼。
他在原地站了会,有点不清楚这个时间,扭头去看,发现是凌晨三点,快四点了,她应该还在医院照顾她姐姐,这个念头自然而然进入思绪,但没有逗留太久,梁宗叙走到沙发旁,解开领带躺了下去。
他看着头顶的光线,想着应该关掉,却很久没有动。
模模糊糊眯了那么几刻钟,外面的天就蒙蒙亮了。
正式入了夏,昼长夜短的时间也到了。
坐起来的时候,梁宗叙感到熟悉的头痛。
他去里间休息室简单洗漱了下,出来正好看到一抹淡金色的日出。
站在办公桌前,还是昨天离开去辉映时临时搁置的一些事物。
他一样样拿起来,简单的都一并处理了,放在一旁等着秘书上班过来取,剩下一些,他分门别类,准备归置到身后的柜子。
忽然,电脑提示进入一封邮件。
梁宗叙打开。
是那枚预定的婚戒。
传过来的设计样式精美绝伦,蓝色的钻石如同星辰瀚海,璀璨夺目。
梁宗叙浏览了所有页面,然后关掉邮件,继续有条不紊地处理面前的事务。
放进柜子,合上柜门,他垂头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
脑子里像是冒出了许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
片刻,他在柜子前蹲下,到处找了找,找出当时梁秉松去世,李鸿运过来帮他处理遗物,翻出的一副围棋,然后问他要不要下一盘。
后来,他就坐在之前躺下的沙发前和李鸿运下了一盘围棋。
他很小的时候跟着梁秉松学下棋。
梁秉松脾气不好,下棋这项修身养性的运动是梁长盛着意要求的。
他房间的棋室还专门挂了一副梁长盛写的“动心忍性”的大字。
不过这件事落到生性寡言的梁宗叙身上就显得很没有必要。他跟着他的那个父亲,没有学出什么大的名堂,出去读书时捡起来一阵子,但没有坚持,总体而言都是打发时间。
后来能够打发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便再也没有坐到过棋桌前。
下棋还是有好处的。
尤其是自己和自己下。
在日出完全升起来的几十分钟里,梁宗叙一点点落子,黑白交错,他想清楚了大概三件事。
一件,是孟映想要的久盛股份,当初他答应过,他有多少,她就多少,他不会食言,只是目前处理起来会比较麻烦,但他可以弥补。
到时候,久盛建设可以完全送给她,还有几家持有股份的医院,都没有什么问题。
一件,是她说的离婚,如果哪天她真的给了他一份离婚协议书,他肯定是要帮她看看的。
这件事不会像她想的那样简单,尤其在久盛和辉映之间,而她又喜欢意气用事,所以事情要提前说好。
久盛股份的安排不会出现在离婚协议里,这是到时候需要和她提前说清楚的——
因为这部分不属于他和她离婚之际的利益分配,而是他最开始就心甘情愿给她的,他希望她能接受这个馈赠。
最后一件,就是孩子,家族联姻最大的保障源于承载两方姓氏的孩子。孟同丰话里的意思过于明显了。
梁宗叙想他会找时间和孟映说明,他和她之间不会有孩子。这应该符合她说的“没有关系”。
三件事想清楚后,棋局没有结束,胜负也不明朗。
和自己对弈,本就没有什么输赢。
他能输的、能赢的,好像从来都不取决于他自己。
拣起棋子一颗颗收进棋盒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命运的馈赠确实从一开始就标注好了价格。
轻易得到的,总是会在某一刻让他体会到代价。
秘书敲门进来将手机交给他,说他落在了昨晚的车上,还是今早司机开门发现的。
梁宗叙拿过来,孟映分别在十一点和两点给他发了信息。
她说她回家了。
又说对不起。
梁宗叙低头看着,一度以为自己要的确实是歉意。
他要的是歉意吗。
她不知道。
梁宗叙想,可能他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今天有点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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