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宗叙一天的行程很简单。
上午去厂区看研发和生产, 这是他在这边半个多月的每日例行。久盛下面的药企,无论合作的,还是自家的, 研发管控最严, 出的报告会直接送到梁宗叙面前。之后, 差不多午餐的时间,他会和负责的团队挨个沟通进展。
下午就比较随机, 一般分为两部分。如果上午沟通不顺,下午就需要把研发岗的核心工程师召集起来开会。如果顺利,他就会继续推进同这边的药企还有医院的技术合作, 会议三四个小时起步。
晚上回到久盛旗下的酒店, 再分门别类地处理国内事务,时间都要过零点。
出差就是最忙的, 需要两头顾,梁宗叙几乎每晚都是过了一两点才能休息。
事情排得多,睡得也不是很好, 国内习惯性的生物钟又总是在六点左右叫醒他,醒过来就很难再入睡了。
今早有点不一样。
他是被隐约的嗡嗡声吵醒的。
睁开眼漆黑一片, 往常比生物钟还要先一步叫醒他的晨光, 这会锁在了紧闭的窗帘后, 缝隙间闪烁着粼粼几丝光。
拿来手机,晚了一个多小时,已经有人给他打了几通电话, 但不知为何, 手机调了静音。
没多时,嗡嗡的细响消了下去,紧接着, 是更轻的、窸窣的动静——
就在他的房间。
这么多年,接受的教育,工作时与活人的相处,不会让他下意识走向唯心主义,此刻,梁宗叙只是纳闷,继而怀疑自己是否劳累过度幻听了。
不过,很快,这些通通不见。
他注视昏暗光线里,裹着浴巾慢慢悠悠出现的孟映。
吹得蓬松的淡金色发丝如同洋溢的日光,耀眼夺目。
也香气四溢。
她精灵似的游走到一旁,蹲下去找了会,身影的边缘朦朦胧胧,唯独空气里漂浮的芳香,描摹出她的轮廓。
她站起来,手里捧了好些瓶瓶罐罐——
“啊!”
抬眼见他定定瞧着自己,孟映吓一跳,趔趄着后退一步,声音都大了:“你干嘛!”
“我要被你吓死了。”
属实吓得不轻,她有点生气,表情挂上脸,孟映一边瞪他一边走到沙发前坐下。
梁宗叙垂头深吸口气,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房间太暗,他片刻分不清,不过声音是很好听的,他低头兀自笑了下。
等隔着缝隙里的光亮,看到落在她肩头的水珠,还有鼻端愈加浓郁的香气,梁宗叙才真正确定。
耳旁传来孟映的声音,开头还是有些埋怨:“你怎么一声不响的,醒了就应该叫我呀。”
“我都没想吓你”
她咕哝一句,手指沾了面霜,隔着暗沉沉的光线,朝他瞥来,移开目光时又说:“我看你睡得一点也不好。睡觉也皱眉,你压力很大吗?”
清了下嗓子,梁宗叙弯起嘴角,低声同她道:“还好。可能事情有点多。”
“——窗帘也不拉,手机也不关,一会一个信息,我看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睡觉之前至少调静音啊”
“我可没有故意看你手机,你没有密码——你居然没有密码?”
她抹着脸,一会埋怨,一会好奇,一会惊讶,一会又有些搞不懂。
梁宗叙闭了闭眼,忍不住好笑。
他没有再说话,听着她雀跃灵动的声音,像在做梦。
“我一会也要睡,我这几天都没好好睡,飞机上也没睡好”
她性格跳脱,好多事都是做完了才想起过脑子。
飞机上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后,她差点原地打滚。
到了酒店,值班的经理说要联系梁宗叙,孟映死活没让。
真实原因距离“惊喜”差得有点远,她只是后知后觉无比害羞。
一遍遍延迟与他面对面的时间,说不清这样的动机——但在飞机上“打滚”的那几个小时,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神不知鬼不觉了。
“进来前和你们酒店值夜班的经理说了好久,我还把我们的结婚照翻给他看了你说他平时不看新闻吗?”
“为什么不打电话?”梁宗叙忽然问。
他冷不丁地插进来,打断她的念念有词,这样的刻意与直接,想要和她亲近的意味便十分强烈。
这也反映在他的语调里。刚睡醒,声线本就沉哑,但语气上全是明朗的笑意,温和柔软的口吻,无一不体现他此刻的心情。
而且,梁宗叙发现,第一眼的惊吓后,她就一直侧身朝他。
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却是正脸正眼都不敢转过来——
听到他的话,她还只是稍稍偏了偏。
孟映看他一眼,见他心情极好,靠在床头,目光含笑地瞧着自己。
光线太暗,看不清,只觉得那双眼不一样。
孟映不说话,手心按着自己的脸颊,渐渐感觉到发烫。
她唰地转回去,不说话了。
梁宗叙垂眸,心下莞尔,想想没有为难她,起身去了浴室。
孟映拉开窗帘,光线落进来,她跪在沙发上朝外看。
这间套房的位置极佳,环形落地窗外是一圈茂盛葱翠的空中植被,私密性也很好。
毫无意外的天气,日光密密实实。明明是曲线为主的建筑却呈现出极强的秩序感,随处可见的丰沛绿意,碧蓝色的海湾近在咫尺。
孟映低头找手机准备拍张照,还没找到,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梁宗叙亲吻她的肩头,抬手将窗帘拉上,周遭再度陷入比之前还要暗的光影。
“为什么害羞?”
“跑过来找我很不好意思吗?”
孟映脸腾地红了,说不清是被戳穿,还是她本就外强中干,她想转身,但被梁宗叙扣着腰。
他又不要她正对着了。
“你总是让我做梦。”
他握着她的下巴,亲吻她的嘴唇,还有她滚烫的脸颊。
“谁教你这么谈恋爱的。”
他语气严厉,孟映被他亲得虚软,摸不清他什么意思,睁开眼却见他柔情似水。
很快,浴巾掀到背上,孟映低头趴在沙发上,感觉自己一下被推得很远,一下又要从很高的地方掉下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32章 爱人 他完整地感
他说的问的, 她一样都答不上来。
很快,她也忘了梁宗叙的这两句话。
到底年轻,体力跟不上, 却丝毫没有节制的意识, 趴不住的时候, 脑袋都晕了,被梁宗叙捞到怀里亲吻。
他捧着她失神的脸, 亲吻她微张的嘴唇,鲜红的颜色,汗津津的, 像阳光下的宝石。
缓了会, 孟映还想要,本来这趟就是想他才过来的, 明晚又要回去,吃不饱怎么办。
梁宗叙觉得她需要休息,孟映伸手去握他, 舔舔嘴巴又开始乱叫,梁宗叙捂住她的嘴唇, 低声:“我中午就回来。”
他拿开她的手, 抱她去浴室。孟映低头看着, 觉得他也真能沉得住气。不过被梁宗叙揽怀里洗了没一会,她就睡得人事不知了。
离开前,梁宗叙安排经理把餐食准备好, 以防她中途醒了肚子饿。
上午的时间不剩多少, 厂区回来,例行的会议便结束得有些晚。
他没跟着一起用餐,独自驾车回酒店, 路上接到梁长盛的电话。
接通的那一秒,梁宗叙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梁秉柏的声音,他怒不可遏,近乎歇斯底里。
梁长盛的声音传出,叫了他一声“宗叙”,那头,梁秉柏倏然死寂。
梁宗叙明白怎么回事,他没有立即说话,等梁长盛问了几句这边的事务。
“忙完下周回来?”
梁长盛听上去十分虚弱,喉咙喑哑,似乎在此之前他就已经与这个二儿子争吵过一番。
说完,他闷声咳了几下,转头对梁秉柏道:“你先出去。”
梁宗叙问:“您身体还好吗?”
梁长盛嗬哧嗬哧笑了声:“今天还死不了。”
梁宗叙说:“二叔是肯定要出董事会的,他手上的权力太大,您应该清楚,这些年我爸替他兜了多少——”
“你也知道你爸替他兜了。”
梁长盛忽然道,他这句话有点急,停顿下来便是很长的喘气声。
他说:“那你应该知道你爸为的是什么。”
梁宗叙并不想考虑这些。
这么多年,父子俩早就形同陌路。
他语气冷淡:“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梁长盛没有言语。
他积威甚重,不言语就是态度。
车前阳光灼热刺眼,道路车水马龙,光耀熠熠。
梁宗叙闭上眼,不知怎的,心口升腾起一股怒意。
这不是那天被宋仕禹明晃晃地威胁,宋仕禹与他毫不相干,想要处理他,麻烦归麻烦,但他不会有任何顾忌,但眼下——
一如这十几年面对梁秉松的那种疲惫与气愤。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仰头靠上椅背。
说不清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总之,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意外。
或许是他的沉默也震动到了梁长盛。
良久,他终于开口:“现在久盛在你手里,我也看不了多久,等我死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梁宗叙疲惫至极:“您不用这么说。”
他身边,所有亲近的人,最后要么形同陌路,要么,死都没能见一面。
“但是你二叔,你不能让他就这样颜面扫地。”
梁宗叙睁开眼。
他的眼神异常平静,他没有说话。
隔了些距离,手机里传来的梁长盛的喘息声轻很多,他叹口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你不能做得比你爸还要绝。”
梁宗叙不是很明白这句话从何而来。
他有点想笑,但笑不出来,过了会,那边挂了,他还在想这句话。
孟映还在睡。
外间的餐食没有动过的痕迹,他坐下来吃了点东西。
规律的饮食、早晚的作息,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这些日复一日的按部就班,带给他一种掌控的感觉。他没有太多可以掌控的,起码在这些事情上,他有一些自主的权力。
吃完他独自坐了会。
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整个人平静得仿佛一尊雕塑。
直到里间响起轻微的动静。
卧室门被推开,孟映披着睡袍同他说:“梁宗叙,我想喝果汁,不要白开水,有没有果汁?我好渴。”
像钟表被拨了下,梁宗叙回神,起身道:“有,我给你拿。”
他对她总是百依百顺,孟映冲他笑:“你真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意识分辨她的话是好话还是坏话的思考已经不存在。
他想起那天她叫他帮忙开窗户,或许就是那个时候,他对她就已经不假思索。
杯子拿到跟前,梁宗叙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递回他手里,她踮脚搂着他的脖子去亲他的嘴唇。
梁宗叙感觉到平稳。
那种就要裂开的疲惫与无力,这个时候,通通成了幻觉——
他完整地感受着她。
杯子放在一边,他伸手搂住她的腰肢,吮吻她嘴里残留的果汁。
他当然知道她要什么。她太年轻,看穿她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他放在她身上的心思也很多,许多时候,她嘴巴抿抿、眼神一晃,他就知道这张嘴一会又要叫他什么——
他喜欢满足她,也喜欢讨好她,尽管她心性漂浮,但梁宗叙很清楚,她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至少此刻是这样。
两人没有进房间,一侧的落地窗明亮耀眼,孟映贴着墙,呜咽着叫他。等她站不住,梁宗叙抱她去沙发,大概是周围太亮了,孟映有点担心,梁宗叙的吻从她的肩胛骨吻到她的耳朵,说不会被看到。
抬眼就是葱翠茂盛的绿植,孟映大汗淋漓,仰脖目光迷离,等梁宗叙吻上来,她搂着他的肩膀,后知后觉,说:“我可不是专门为这个来的,我就是想你了。”
梁宗叙低低笑出声。她一副机灵至极的模样,以为这样就可以代表一些,梁宗叙顺着她说:“嗯,我知道。”
她喜欢他吗,肯定是喜欢的,不然也不会叫得那么好听。
她眯起眼靠在他怀里,脸庞上是餍足后的淡淡绯红,娇艳明丽,同他说了会三环的项目,她就蹭着他的肩膀打了个盹。
梁宗叙低头很仔细地看着她。
赤裸的身体紧贴,她的肌肤带来柔和的触感,他抚摸着,就像那晚说想要明珠。
他想起她来的时候,说他睡觉皱眉,梁宗叙便也去看她的眉。
细细弯弯,他伸手描了描,觉得她这个眉毛很好看。也不知道怎么长的。
她睡觉可不皱眉,嘴唇也笑,漂亮得不了,梁宗叙想,她的母亲和姐姐应该很喜欢看她睡觉。
走神的时候,梁宗叙没有去想别的事,大脑捕捉到他的松懈,便给他找来一些无关紧要的碎片。
他想起一则希腊神话。
最初的印象来自哪里记不清了,或许是一本西方神话故事集。
许多年后,在外求学,住在隔壁的舍友是一位表演系的研究生,毕业前夕邀请他们去看话剧排演。
剧情就改编自那则希腊神话——
丈夫企图从冥界寻回心爱的妻子,冥王同意后告诫出去的一路不可回头。可就在最后关头,丈夫舍不得妻子的呼唤,还是回了头,妻子刹那消失在眼前。
话剧排演和正式演出不一样,中途会停顿很多次。
舞台上人来人往,穿着戏服的同学一会入戏一会出戏,头顶的灯光总是打不全,忽明忽暗、摇摇晃晃。
他和几个同学坐在后排,专业不相关,开头瞧得津津有味。时间一长,中断次数太多,梁宗叙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这个他记得很清楚。或许是因为那段时间期末课程和实验的压力,但在美国求学、工作的那些年,是他人生里最累的一段时间。
梁秉松对他极为严厉,稍有不慎,呵斥责骂。他出国读书起先也是不被允许的。这与很多势力庞大的家族企业培养二代、三代的方式不一样。梁秉松笃定他会学坏,染上不好的恶习——他见得太多,私生活混乱、狐朋狗友、酗酒酒驾梁秉松不允许这些发生,久盛更不允许。他对梁秉柏和梁思玫明面上的容忍与私下里的脾气,很大程度源于此。
折中的结果就是,梁宗叙的行踪是需要汇报的,课业也是要备份回国的,与人社交的前提是仔细查一查对方底细——
他被当做一个标准的继承人培养,如同螺纹,一举一动严丝合缝。
唯一一次上了校内新闻,是路人拍到久盛的保镖蹲在街边帮他检查自行车轮胎,底下同学评论应该去检查他实验的手套,毕竟都是橡胶。
嘲弄与冷眼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不过后来他也确实收到了一份“礼包”。他的实验数据被人涂抹。校方查了监控,给梁秉松发去邮件,阐明了事实,询问如何处理。梁秉松说息事宁人,并希望校方撤去所有帖子。
隔天,他飞过来质问梁宗叙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是梁秉松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空”过来看他。
梁宗叙面对他,已经养成了一副比他更冷静、更理智、甚至更清晰的头脑。
他好像某种不断适应环境且适应力极强的物种。
面对梁秉松的不分青红皂白,梁宗叙没有多余说什么,只是道:“我不需要那么多保镖。”
他既担心他误入歧途,又担心他发生意外,梁宗叙只觉得好笑。
大概是梁秉松来得格外气势汹汹,当天晚上他母亲谢瑾也来了。
夫妻俩在他的公寓大吵一架,梁宗叙就坐在一旁。
很奇怪,他成长岁月里关于父母的所有印象,都是这些剑拔弩张的时刻。
梁秉松的妥协意料之中,因为谢瑾提出离婚。
他看着梁秉松像被按下开关,陡然无声,但目眦欲裂。
——其实他这样的家庭,离婚并不意味着感情破裂。相反,这可能是最微不足道的。
梁秉松没有同意,也答应不再在梁宗叙身边安排人。不过,他更加愤怒,离开时撂下“你就自生自灭”的狠话,谢瑾被他吓得在美国待了一个多月才回去。
回国前,谢瑾再次、和以往无数次一样——犹豫不决,她询问梁宗叙要不要和梁秉松再谈一下。
梁宗叙沉默。
母子相对,谢瑾也很习惯儿子的沉默。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家里话最少的,反而是这个最年轻的。
谢瑾叹气,说:“他是为你好。”
“他很爱你。”
她说:“你江叔叔小儿子在外面干的那些事,最后死得不明不白,你不也知道?”
“你爷爷那么大年纪,你爸脾气那么差,都不知道能活多久你要是出什么事,靠你二叔?还是你小姑?那大家全完了。”
梁宗叙:“”
后来他搬出公寓回到学校,一切渐渐变得正常。
但他还是会被观察——
像这个世界里所有的“继承人”一样,观察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猜测他的品行、他的为人、他的处事,继而猜测久盛的未来。
但这已经是生活里很小的一面,梁宗叙依旧适应得很好。
毕业的时候梁秉松没有来,谢瑾身体不好,也未能参与。梁长盛来了一趟,但事务繁忙,临走给他安排了很多事,再之后,久盛国外的业务就全部交到了他手上。
母亲离开前,他和梁秉松没有谈过一次。
此后更无可能。
但他也确实成为了一名优秀的继承人。
公司的财报上,他名字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三十岁的时候,他开始承担综合性事务,培植自己的团队,进入董事会,凡事更加以久盛利益为先,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他很少得到认可,也从来不会得到夸奖,因为他姓梁,他只是在做他分内的事——
梁秉松无数次告诫他。
接到梁秉松意外消息的那天,他正好从梁秉松秘书那里得知要和孟家联姻的打算。
一个上午,一个下午。
上午,他已经想好怎么越过梁秉松和钱丽昀谈取消婚事。
这太荒谬,但很符合梁秉松做事的习惯,而他,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平静无波地想办法处理。
下午,他独自一人开车前往机场回国奔丧,忽然想起那次谢瑾离开前问他要不要谈一谈。
很快,这个念头消失得一干二净——
梁宗叙无比清楚,即便知道他有朝一日会突然离开,他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想起那个神话,想起自己中途睡过去,想起醒来后同学问他台上丈夫的行为是不是很悲剧,想起自己嗤笑着说了句:“愚蠢至极。”
回过神,梁宗叙发现,其实他和梁秉松没有任何不同。
他和他的父亲,是一样的。
只是后来,有些事慢慢变了。
现在,他清楚自己再也说不出那样冷漠刻薄的评语——
他甚至觉得,如果换成自己,台上的故事只会更加俗套。
他其实没有那么多感情,他只是在回应,回应孟映、回应她的所有需要。
就像她哭的时候,他只能去想她要什么,她跑过来和自己做.爱,说想他,他也传达不了太多心底的欣喜。
甚至,当她随口说出他睡觉皱眉这样的话,他也无法向她传递心底的震动。
她天生就如此爱人吗?
梁宗叙不知道。
他参与她的人生,至今还未到一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33章 幼稚 你丈夫就是
这趟匆忙, 又是临时起意,东西却带得不少。
傍晚梁宗叙回来陪孟映出去吃饭,她坐镜前化妆, 两条裙子摊沙发上。
梁宗叙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料子又轻又薄, 他捻在手里,问她穿哪条。
孟映扭头, 她捏着毛笔一样细细长长的化妆刷,抬着面庞往脸颊轻扫。
她站起来转了个圈,漾起的裙摆如同倒垂的百合。
梁宗叙微愣, 盯着她瞧, 孟映以为这条不好看,便问:“不好看吗?”
梁宗叙摇头, 说:“好看,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他真心实意,语气都有点质朴, 孟映弯唇,觉得他也太会说话, 她翘起下巴点了两下, 很是满意的样子。
细长的眼睫, 眼尾连着颧骨,托出一片薄薄的红,顾盼间神情也愈发娇俏, 梁宗叙总是要看她。
孟映同他解释, 说这是约会妆,手上没点功夫很难化的。
说得有鼻子有眼,梁宗叙忍俊不禁, 好一会也不知道笑什么。
他看上去很有耐心,事实也是这样,坐下来后安静等待。之前承诺过和她好好谈恋爱,梁宗叙自问也没有特别的办法,听孟映随口道出“约会”,心下便有些莞尔。
上车孟映还在照顾她这个妆,她觉得自己心灵手巧,捧着半边脸自拍,一个姿势好几张,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但还是精挑细选了两张给陈松宜和孟辉发去。
等她放下手机,双手搭膝上告一段落,梁宗叙忍不住问:“我没有吗?”
孟映偏头,略想了想,就把给孟辉的两张原地转发给了他。
梁宗叙笑。
孟辉问她怎么去新加坡了,招呼也不打,孟映说为了谈恋爱。孟辉无语,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孟映利落道:“明天就回。”
这下真是不知道说什么。说她恋爱脑,行程安排得也太紧促,说她事业心,项目到手还非要眼巴巴跑过去一趟。
新加坡过于狭小,白天瞧着像坐落在热带雨林的城市,热气腾腾。入夜霓虹鼎沸,钢筋水泥砌起的楼宇仿佛鎏金锻造,繁华豪盛。
孟映来过两次,都是跟着孟辉谈业务。
她对这个城市的印象过于单一,只知道哪家酒店的早餐好吃,哪家写字楼的会议室规格最高、提供的办公条件最好。
这趟专门挑了个米其林餐厅,颇具当地特色,只是落座就被叫住,来人叫她“小映”。
孟映扭头寻声,瞧清了笑道:“学长。”
梁宗叙抬眼,他还没听过别的男人这么称呼她。
只是他一注目,那桌立即有另外一人站起来,笑着道:“梁董,这么巧。”
新加坡确实小。
梁宗叙没想起来眼前的人是谁。
那人立即上前自我介绍:“蒋明谦,泰丰药业。”
这个名字有点印象。蒋明谦又说了句:“前年您来新加坡谈合作,我们也来了,还坐了一部电梯。后来您把项目交给冯总,我们还和冯总吃过几次饭。”
冯寅年似乎和他提过,泰丰的副总被发配海外,项目做得并不算好,这两年到处拉关系。
梁宗叙略微颔首,转头看孟映,问:“是有认识的人吗?”
孟映说:“那是周峻,我大学时候登山社的前辈。”
“周峻啊”,蒋明谦笑容满面地接话:“真是巧,没想到和孟总是同学。”
他是有眼力见的,虽说并不认识孟家,但只看梁宗叙坐在孟映身旁,一手扶在她后背靠椅,两人的关系不言而喻。
蒋明谦明显不想放过此次机会,叫来周峻同孟映寒暄。
他殷勤地在孟映和周峻之间递话,聊起R大的登山社,他看上去比在场所有人兴致都高。
梁宗叙瞧着竟也有些兴趣。
听孟映道出好几个人名,接连问起近况,梁宗叙就知道她大学时候在这个社团应该是很活跃的。
他坐在她身旁,垂眼细致地听她同相熟的人聊天,面上不动声色,眼神却很温和。
只是没一会,两个心眼的蒋明谦从谈话里悄摸撤出,偏头谨慎地道了声“梁董”。
梁宗叙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闻声没抬眼,只是说:“有什么事明天去厂区找我吧。”
他靠在椅背,容色很淡,这声不高不低,却无端令人感到威严。
话音落下,蒋明谦没再吭声,点了点头。
孟映没有察觉,她的声音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兴奋雀跃。
“梧桐山还去捡吗?我们那届捡了好几次呢”
“不过确实挺费功夫的,路线都要规划好几条——”
周峻:“肯定要继续做的。再说了,志愿项目每个学院都能加分。”
“这倒是。”
“捡什么?”梁宗叙问。
孟映侧身同他解释:“捡垃圾啊。”
说着,她笑起来,搂住他的手臂,靠近道:“我们那届登山社还被评为全国大学生优秀社团呢!就是因为到处去山头上捡垃圾。”
她看起来就是精气神很足的那类大学生——
天天使不完的劲,这样的社团、这样的活动,一听就是费力又费功夫,但在孟映的神态和语气里,她对这样的事抱有极高的热情。
不知道是不是相隔久远,梁宗叙回想自己的大学只觉得累死累活,但孟映太新鲜了,她的生活和她的人一样,生动至极。
笑靥扑面,梁宗叙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蒋明谦立即道:“那就不打扰了,我们先过去了,下回再聊。”
周峻却忽然问了句:“小映,听说你结婚了,这位就是”
孟映点头:“对,我丈夫,梁宗叙。”
她像个天鹅,脖颈高高的,同人介绍,梁宗叙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捧在手心。
梁宗叙抬头同他颔首:“你好。”
周峻看上去十分意外,他的表情过于明显,几秒的停顿,蒋明谦感觉不大对,没等再说,拉着人就走了。
但他最后的表情露出来,孟映神色也跟着奇怪,下意识地,她朝梁宗叙看了眼,梁宗叙一目了然,笑着道:“喜欢过他?”
孟映:“”
他对人心的观察简直恐怖。
她坐直了些,没立即说话。
片刻清清嗓子,拿起红酒一口气喝完,孟映嘟囔:“渴死我了。”
梁宗叙就给她空了的杯子里倒酒。
“后来就没再喜欢了。”孟映说。
“哦?为什么?”放下酒杯,梁宗叙朝她看。
听他的语气,他好像她的长辈,关怀备至。
孟映觉得他这个人有点“黑”,瞧着温文尔雅,但不知为何,她总不敢和他对视,明明没什么——
大概他太犀利,对很多事洞若观火,她第一次被一个人这么直截了当地捕捉,可仔细回想,她和他之间很多次都是这样。
“——因为发现自己也可以做到他那样。”
回想了一阵,孟映忽然道。
这个原因也是她第一次察觉,之前懵懵懂懂,归咎于感情本身的飘忽不定。
那个时候,刚加入社团,每座山的路线规划并不熟悉,更别提和一些社会组织打交道。周峻作为年长一级的领队,各方面都很在行,加上外形气质也好,孟映一度上头。但不知为什么,等她自己慢慢学习,一点点熟悉,甚至比周峻做得还要好的时候,那种好感渐渐就淡了。
梁宗叙笑。
他笑得居然有点欣慰。
孟映不明白:“你笑什么啊?”
梁宗叙说:“不可以笑吗。”
“你总是笑。”孟映不满。
梁宗叙:“我之前也不这样。碰到你才这样的。”
那种“淳朴”却“杀伤力”极大的情话又来了,孟映招架不了,偏头不理他。
过了会,梁宗叙搂着她的肩转回来,孟映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事,谁知他低声同她道:“可以让他不要叫你小映吗?”
孟映腾地红了脸,肩膀挣了下,没挣开,他的手掌箍得实在紧。
她撇开脸,抿唇说了句:“你好幼稚。”
梁宗叙亲她的脸颊:“没办法,你丈夫就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愧疚地跑开)
第34章 热恋 他说他恨不
出门下起暴雨。
雨水笔直地灌下, 完完全全的雨帘,看不清道路另一头。
餐厅送来雨伞,梁宗叙给司机打电话, 司机说路况不是很好, 孟映便道再坐一会。
两人回到靠窗的位置, 玻璃上倒映着有条不紊收拾餐桌的服务员。
深夜的暴雨将这座城市变得更像热带雨林。
摇摆的树冠张牙舞爪,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孟映百无聊赖, 拨弄起左手的婚戒。
摘下来仔细看了圈,她又握住梁宗叙的手去看他的。
“这是你选的吗?”她抬头问。
当时,婚礼的一切都是梁家安排的。
梁宗叙罕见犹疑, 他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问孟映:“不喜欢吗?”
孟映摇头:“还好。”
她捏着自己那枚戒指,翻来覆去地瞧, 过了会笑着对梁宗叙说:“现在越看越喜欢。”
她是爱屋及乌。
梁宗叙注视她,片刻小心道:“不是我选的。”
怎么可能是他选的。
那个时候,一切都是程序。
在这道程序上, 婚戒都是明码标价的。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孟映变了脸色。
她变脸太快, 像个说风就是雨的孩子, 弯起的嘴角唰地撇下, 眼神也跟着埋怨。
梁宗叙忍不住弯唇——
不是故意要笑,他相信任何人面对变化如此之快的孟映,没有一个会忍住心头的笑意。
“不戴了。”
戒指塞他手里, 孟映站起来往外走。
梁宗叙脸上的笑容更大, 他拉住她,看了眼远处几位服务员,搂她坐到身上。
抬头看了会她的面容, 孟映想站起来,又被他按下,他伸手拍拍她挺直的脊背,没有说话,等她被顺好了脾气,梁宗叙低声同她道:“一会雨停,我们去买喜欢的好不好?”
倒不是真的生气,梁宗叙也看得出来,两个人心知肚明地调情。
孟映抿唇,控制住表情,问他:“没停呢?”
“那就明天买。”梁宗叙道。
这个孟映就不相信了。来的这一天,他上午下午都忙成什么样了?
看出她的想法,梁宗叙说:“这件事还是很重要的,是我之前疏忽了。”
他知道自己有多喜欢她,戒指的意义对他来说也很重要。
大概是他过于坦诚,孟映眨了眨眼,语气忽然狡黠:“哦重新买的话,是不是还要重新求婚啊?”
这个是真没想到,她总是比他聪明一秒。
说完,她眼神明亮地看他,窗前的雨水波光粼粼,映在她柔软白皙的面庞,静谧地浮动。
梁宗叙点点头,搂着她的腰说:“对。”
谈不上“重新求”,之前就没“求”过。
“你想怎么求?”孟映搂住他的肩膀。
这是完全的盲区,超出梁宗叙此前人生的所有经验。
他没有说话,抚摸孟映的后背,片刻审慎道:“让我好好想想。”
孟映就埋在他肩头笑。
雨停的时候,外面凉了许多。
潮湿的雨气带出似有若无的草木气息,矗立的楼宇从一片混沌中再度金光熠熠。
吃饭的地方就在中心商区,戒指的国际品牌不外那么几种,梁宗叙跟着孟映看了两家。
第三家的定制钻石系列需要验资,两个人出门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趟,梁宗叙便给秘书打了电话。
很快,这边就有专人过来引孟映去看宝石。
梁宗叙还是一路跟后头。
等一屋子流光溢彩的宝石映入眼帘,他发现孟映的兴致竟然比吃饭的时候还要好。
有人请他一旁入座,叫他“梁董”,过了会,茶水和点心都摆了上来。
这些点心都很精致,花样繁复,很讨人喜欢。梁宗叙不知道孟映想不想吃,他看了会点心,又抬头去看被引着四处观赏的孟映。
慢慢地,梁宗叙觉得,这里的每一个孟映应该都很喜欢。
她在每一个展柜前笑容满面,这样欣喜的表情,梁宗叙只在她看她姐的时候发现过。
约莫估算了下,一屋子买下来还是很吃力的,他个人的资产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转念,他又想,果然婚姻带来动力,给孟映买喜欢的宝石,就这一点,梁宗叙莫名觉得值得作为努力工作的目标。
孟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沉浸在人类最瑰丽的设计里,眼花缭乱。
最后,她选了一枚蓝钻,梁宗叙觉得她眼光很好。
只是这边说定制婚戒要三个多月,梁宗叙说三个月就三个月吧,他正好也仔细想想求婚。
回去路上,孟映还是很兴奋,她对梁宗叙说其实每一个都很喜欢,梁宗叙就笑,说他看出来了。
“怎么办,你丈夫还没有这么大的能力。”梁宗叙说。
孟映拍拍他的肩,说:“已经很好啦。”
她总是招惹人,此刻莫名挑衅,梁宗叙只能去亲她的这张嘴。
今晚的氛围实在好,无论是雨水冲刷后的月色,还是重新买了戒指的两人。
她出现得过于惊喜,一整天的时间,梁宗叙都在消化这件事,甚至和她相处的分秒里,他也想不起任何更实际的。
她总是让他走神。
热恋在她身上展现得更加生动,她这样的年纪,就适合谈一场又一场全身心的热恋。
梁宗叙是那个被她牵着走的人,感情落下来总要慢一段时间,等她沉浸其中,忘乎所以,他才发现自己也差不多。
那束百合一样的裙子进门就被脱掉了。她缠着他,热情得犹如藤蔓。
说实话,头晕目眩已经不能再形容,梁宗叙觉得自己要被她旺盛的生命力绞杀殆尽。
她被他近乎宠溺的爱意浇灌,生出骨子里的大胆。
天真、赤诚、热烈,坐在他身上,如同高高在上的女王,昂首问他喜欢哪里。
她的嘴唇,她的胸口,还是她的腰肢,她的手往下,得意洋洋,梁宗叙注视着她,一度惊心动魄。
他说都喜欢。他实在是不会说话。这个时候,还是在床上,情话的功夫倒显得过于质朴了。
孟映不满意他的回答,嘴巴又翘起。梁宗叙看不下去,翻身搂住她,亲吻她不高兴的嘴唇,心跳如鼓,希望她笑一下,他说他恨不得把她含在嘴里。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35章 坏处 他能跟孟辉
京市三月份的光景还是很冷。
春寒料峭, 风也大,但一如既往晴空万里。
开春后,梁长盛的咳嗽没有减轻, 反而加重, 早起喘不上气的时候越来越频繁, 坐着都要缓好久。他说他自己老了,精力不济, 少些人来烦他最好。
梁思玫劝了几次去医院,他态度都很强硬。
原本梁思玫还想让梁秉柏劝,但梁秉柏因为董事会的位置朝不保夕, 父子俩见面轮不到他开口就是一顿骂。
不过梁长盛在这个家里本就是说一不二的大家长, 唯一的女儿劝不动,也没人敢对他提什么多余的。
梁宗叙新加坡回来后一直没去看他。倒是孟映去了两回。
梁长盛见到她还是很高兴的, 说她三环的项目做得好。孟映说就是花得有点多。梁长盛说钱总是要花出去的,久盛建设现下的风头,不是钱能衡量的。
他是整个集团的定海神针, 这么多年商海浮沉,就算眼前不得利, 眼光也和一般人不一样。
孟映点点头, 过了会说:“宗叙太忙了, 新加坡待得有点久,回来后事情就很多”
她说得支支吾吾,没敢抬头同一脸笑呵呵的梁长盛对视。
“你别替他说话, 他应该也没让你过来说话吧?”
梁长盛一眼看穿, 语气温和:“是你自己懂事——宗叙比不上你一点,他其实和他爸一样。”
孟映没吭声,见梁长盛心头明镜, 态度都有些豁达,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话说回来,她也真是不想给梁宗叙说话,但没办法,人到了总要替另一位说一句——这就是结婚的“坏处”,怎么着都得附带上,来的路上孟映就在琢磨了。
早上问他来不来,他说你去吧,孟映说你为什么不去,梁宗叙忽然顾左右,说早上的会太多。
孟映愣了一秒,察觉他的逃避,被子里蹬他,第二下的时候,梁宗叙躲开了,等孟映不蹬了,他又来搂她的腰,亲她的后颈。
她被他搂着,挣不开,望着天花板自己思考。等梁宗叙撩下她肩带,亲到她心口,她忽然灵机一动,一本正经道,梁宗叙你有点回避型人格。
话说完,梁宗叙埋在她胸口笑得浑身颤抖。
“你觉得我有这种人格?”他起身脱她的睡裙。
孟映说:“那为什么不去?你回来不应该去看看吗?”
“我问你,你觉得我有这种人格?”
他又不回答,抓着孟映这点印象纠正。
孟映有点生气了,拦住他的手,不让他往上脱,也学他顾左右:“不是说上午会多吗,你还有时间?”
又来挑衅。梁宗叙垂眼瞧她,面上似笑非笑,一双黑眸抓着她,他眼神一深,连着眉宇都变得严肃。
他俯身凑孟映耳旁,低声说了句她昨晚的称呼,孟映一愣,耳朵立马红了,只听他道:“——这点时间上你还是够的。”末了语气重了些,说完没管孟映拦住的手,梁宗叙直接掀了裙子。
孟映抬脚又要蹬,梁宗叙一把握住她的脚腕。他手上的力气实在大,有一瞬间孟映觉得自己被镣铐上了,他掌心箍着她,孟映一点都不能动弹,这样渐渐便十分羞耻。
水比往常来得快也多,梁宗叙察觉,抬头去看双手蒙脸的孟映,半脱的睡裙堆在她腰间,漂亮得不得了。他笑了下,偏头亲了亲她的脚腕,直起身的时候拉开孟映的手。
孟映满脸通红,梁宗叙俯身吻她的嘴唇。孟映以为他和之前一样,是来哄她的,谁知道他今早大概受刺激了,也不知道什么刺激,开口和昨晚浑话时一样,语气里带着笑,对孟映说:“你看回避吗?我这不是正面回应?”
有那么片刻,孟映捕捉到一丝他心底的憋闷。
这样亲密的时刻,就算梁宗叙习以为常,克制得再好,也会暴露出什么。
只是孟映没有太多时间研究。她被迫跟着他去看,羞恼至极,抓了他好几根头发。
但这种事还是要“智取”,孟映一下就想明白了,果不其然,腰上稍微用了点力,梁宗叙险些没稳住。
对上视线,梁宗叙气笑了,觉得她越来越厉害——胜负欲也是来得莫名其妙。他把人翻过来,新加坡的时候梁宗叙就发现孟映很难招架这样,没一会,孟映就趴在枕头里开始胡言乱语地叫他了。
不过,代价也是实际的。结束后孟映压根不理他。梁宗叙叫她她全当空气。自己躺床上缓了会,梁宗叙过来抱她,她拍开他的手。
摸了摸手背,梁宗叙没说什么。
他是领教过她不理人的功夫的,以为这回和之前差不多。
但等孟映下楼坐到餐桌旁,梁宗叙递她面前一杯牛奶,她也当没看见,自己伸手另外倒了一杯。
梁宗叙不好惹她,收回手的时候低声:“你这才叫回避型人格。”
孟映立即瞪过去:“再说这个词我今晚就去姐姐那住。”
梁宗叙:“”
他说对不起,不说了,孟映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喝了牛奶。
喝完别的也不吃,起身就要去上班,梁宗叙真是怕她,伸手就去拉——
一下没拉住,她泥鳅似的,滑不溜手,梁宗叙起身追过去,跟在她后头道歉:“怎么了,怎么生气了?”
“不要这样好不好?先把饭吃了?早餐怎么能只吃这么点呢。”
孟映当耳旁风,玄关坐下来换鞋。
刚坐下就被梁宗叙拦腰抱起。
孟映一下破功,笑出声,但脸上还是努力憋住了,她用力推了下他的肩膀,冲他道:“我真的生气了!”
梁宗叙赶紧拍拍她的背。
回到餐桌前,他还是抱她坐身上,两手臂一左一右环住,他说:“先吃。”
她被他卡得死死,只能努力板着脸看梁宗叙剥鸡蛋。
鸡蛋剥好送嘴边,孟映就是不张口。
屈指刮了刮她的腮帮,梁宗叙叹气,过了会说:“吃了就和你说。”
其实孟映那会都快忘了两人在吵什么。
得亏他年纪大点,理性一点,不然这个架还真吵不明白。
见她好不容易愿意张口吃鸡蛋,梁宗叙心里慢慢倒有些平静。
听她说要去孟辉那住,他头就大了。
——他能跟孟辉比吗。
梁宗叙甚至怀疑,要是孟辉叫她住过去,孟映肯定二话不说,拍拍屁股直接就走。
孟辉精挑细选地养了这么多年,他也不觉得自己这么点时间就能养熟。
看她一口一口吃完,拿来纸巾给她擦嘴,梁宗叙笑着说:“是有点回避——”
“你怎么那么聪明?”他高兴地亲了亲她的脸颊。
孟映:“”
这句恭维实在突兀,堂而皇之——
正直的孟映没见过这样的佞臣,一时都愣了。
“我打算让梁秉柏离开董事会,六月份之前,爷爷不同意。”
“这件事在我这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我过去除了和他争吵,不会有任何好处。”
他的语气冷静也清晰,说起来仿佛是极其客观的事实,“转圜的余地”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也是近乎冷酷的口吻。
孟映沉默。
这件事她不是没有耳闻。
听说久盛董事会里已经分成了两派,一派自然惟梁长盛是从,一派较年轻,听谁的不言而喻。
“你过去也别帮我说什么。我不出现就是态度,他很清楚。”
“梁秉柏更清楚。”
孟映点点头,忽然发现梁宗叙比她想得还要老谋深算。
他哪里是在给梁长盛施压,他是在给梁秉柏施压。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36章 能力 我老婆只是
话说回来, 梁秉柏的抗压能力有点出乎意料。
孟映三环项目到手,三月底文件落实,敲定开工的日期, 久盛董事又开了一次会。
这次会议梁秉柏也出席了。
全程他都没什么话, 手头文件一页页翻着, 看得出来心不在焉。
孟映以为会后他会来找自己,为此还专门想了话术——
孟辉希望她远离梁家这些血缘利益, 梁秉柏的事她不是没有听说,“什么结果都不会好看,你离远点”。
谁知, 梁秉柏也没来找她。
会议一结束, 他还是所有人里最先离开的,动静大得不得了, 大家都去看他了。
梁宗叙说:“他不出席只会让人觉得真的出局了,没有别的可能。”
孟映不知道说什么,这家子人的心眼一个比一个厉害。
四月初, 青岛那边邀请她过去开会。
相比三环拿地的复杂程度,还有纠结其中各方势力的明争暗夺, 这个度假区项目仅就流程来说更简单。
其中有一部分需要和久盛集团下的疗养院合作, 孟映出差青岛的一周, 梁宗叙也跟着去了。
到的第二天,他就收到梁长盛早起晕倒在熙园后被送往医院的消息。
他的秘书匆匆进来,脸色煞白, 在梁宗叙耳旁告知此事。
那个时候, 会议开始不久,孟映坐在首位低头翻看文件。
她没注意梁宗叙的变化,秘书出去时过于慌乱, 踢到最后排的座椅,“哐当”一声,孟映抬头看去。
随后,她看向身侧的梁宗叙。
他坐在座位上,垂眼注视面前的文字,容色如常。
察觉孟映视线,梁宗叙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表情。
不知怎么,或许就是那个表情,让她觉得肯定出了什么事。
倒不是她从小对大人隐瞒事的行为过于敏锐,问题只出在梁宗叙身上——
他太平静。
暴雨来临前的海面。
沉默压抑,漆黑一片。
等到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还是一副坐在座椅上声色俱敛的状态,姿势都没动一下。
她不知道梁宗叙在想什么,有点着急,也有点不知所措。
会议剩半截,孟映坐不住,在他身边转来转去,过了会拿出手机给孟辉和钱丽昀打电话。
放下手机的时候,她对梁宗叙说:“我们回去吧?”
没等梁宗叙开口,她转身往外走,准备让小叶订机票。
“你留在这里。”
孟映愣住,扭头朝他看。
他还是很冷静,抬头同她道:“我回去,你留在这里。”
孟映下意识认同了他的决断,她愣神似的点头,反应过来剩下的会议还在等着,便往回走了两步,走到半途,她忽然蹙眉,看向梁宗叙:“你说什么?”
梁宗叙站起来,那个时候,他似乎对后面会发生的所有事——好的、坏的,都有了大概的预料,语气更加平稳:“接下来久盛会比较麻烦,你好好待在这里,把事情做好。”
他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脸,轻声:“我把秘书留给你,和久盛医疗有关的他都会帮你处理。”
孟映握住他的手背,他的手很宽,握在手里感觉很踏实。
她没应声,等梁宗叙离开会议室,她转身注视空荡荡的门口,也不知道应该想什么。
有一秒,她觉得,或许这件事在她的认知,和在梁宗叙的认知里,是不一样的,就像新加坡回来后他选择不去见梁长盛。
又有那么一秒,她觉得这样不是很好。可孟辉的话还在耳旁。
只是看他这样离开,处理这件事的态度竟然看不出和以往有何不同,孟映心头便止不住踟蹰。
梁长盛住院的消息传得很快。
当晚放送的财经新闻标题就已经在暗示梁宗叙将成为久盛“名副其实”的董事长。
梁秉松骤然离世,久盛一把手的位置总是悬浮,梁秉柏“进进出出”的董事会风波就是例证。眼下,没人再去质疑接下来久盛到底谁说了算。
这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继承人问题居然持续了近两年。
不过环顾周围,似乎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梁长盛住院,第一波去探望的,是钱丽昀和孟辉。
紧跟其后的,是孟同丰。
他还带了孟嘉铄。也不知道为什么。
照面那会,钱丽昀看到,眼神都没留一个,孟辉皱眉,看孟同丰的神情像在看神经病。
梁长盛还在昏迷,情况不是很好。但孟家是亲家。孟同丰跟着钱丽昀一道放下花。坐一旁削苹果的梁思玫低声道谢。她的一双儿女就在她身旁,趴在梁长盛病床边仔细瞧着外公。
孟辉觉得可爱,又有点心疼,过去摸了摸脑袋,今今抬头看她,说她像小映姐姐。孟辉就笑。
四人出去的时候,碰到正同医生沟通的梁宗叙。
孟嘉铄叫了声“姐夫”,梁宗叙抬眼没说话。
一旁孟同丰左看看右看看,疑惑:“小映没回来?也太不懂事了。”
未等梁宗叙开口,孟辉受不了了,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孟同丰,你疯了?你带他来干什么?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相比对孟映的态度,孟嘉铄对孟辉这位长姐还是很尊敬的,他道:“大姐,是我要来的,我妈说让我过来表示下。”
他母亲是美康药业的老板娘,安排儿子过来,估计是有自己的考虑。
钱丽昀拉了下孟辉,正要和孟同丰说一句孟映的事,就听梁宗叙道:“她在青岛拿地,事情不比这边少。”
话还没说完,孟同丰脸上就很不好看了。
三环的地已经给出去,事后说好听点都是一家人,不必计较,但青岛那块地——不是孟映负责还好,拿的时候还能和久盛拼一拼,现在又给了孟映,她简直就是她姐养出来的小鬼,又有久盛撑腰,到时候准一口独吞,根本想不到别人。
况且,久盛疗养院的提案很受政府青睐,这一点,严实庆提前同他说过
孟同丰脸色太差,几乎可以说不客气,场面有些僵持,梁宗叙问:“有什么问题?”
他看上去像是完全不知情孟家内部的争斗,孟同丰忍耐道:“宗叙,听我一句,小映年纪小,都是她姐她妈惯的,当不了什么事,实在没必要——”
“孟同丰,三环也是小映拿的,怎么,你瞎?”孟辉冷冷道。
孟同丰转眼厉声:“她怎么拿的你不清楚?”
“闻所未闻的一笔钱,还有媒体——”
“那么大的声量、一致的口径,你说不是你的主意?”
闻言,孟嘉铄愣住,唰地转头看向孟辉,满脸复杂。
“——还‘她拿的’,真是说得出口!”
钱丽昀深吸口气。
她闭了闭眼,朝梁宗叙投去歉意一瞥,拉开两人苦口婆心:“别吵了,这是哪里?医院!有没有规矩?”
孟辉不吭声了,朝另一边走去。
“我老婆只是年纪小,又不是能力不行。”
忽然,梁宗叙语气带笑地说了一句。
只是他的笑意完全没抵达眼底,注视孟同丰的神色也看不出任何关系,他身后,跟着的几位董事会的中层,个个面无表情。
孟同丰噎住,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三环的地就是她拿的,上了久盛董事会也是这么说。”
梁宗叙盯着目瞪口呆的孟同丰,沉吟半晌,又道:“话说到这份上,那我就直接点,青岛的项目,也只能是她的,您还是不要插手了——”
“我要保证最后的项目书上,负责人一栏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如果说之前面对这些事,外人瞧着或许觉得他会遭遇掣肘,但现在,孟同丰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37章 问题 眼前跟道残
宋俨过来的时候, 孟辉和钱丽昀正要走。
他拦住孟辉,说你等等,我们谈一谈, 转头又对钱丽昀说, 妈, 孟辉一直不和我说话。
孟辉:“”
过年那阵吵完,快两个月, 夫妻俩就没怎么正经见过面。
那个时候,梁宗叙一行已经进了病房。
这么宽的一道走廊,要是孟映在场, 估计都没想过有朝一日孟家会“聚”这么齐——孟同丰死的时候肯定没有今天齐。
几步外, 看似还在原地,实则走了有一会的孟同丰眯眼看向宋俨。
听说宋仕禹一直卡他这个儿子的晋升之路。
宋家这对父子, 也是奇怪,处得跟仇人似的。
——他对“父子关系”有滤镜,毕竟是真的想要孟嘉铄继承家业, 所以不能理解宋家父子间权力的倾轧与威胁。
钱丽昀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她对孟辉说:“我去车里。”孟辉就要跟着走, 宋俨一把抓住她手腕。
孟同丰这一秒似乎和钱丽昀有了点灵犀, 他抬手拍拍脑门, 对唯一的儿子说:“走吧走吧走吧——”
谁知,这“唯一的儿子”也并不听话,孟嘉铄看向孟辉, 迟疑道:“爸爸, 我想和大姐说些话。”
像听到什么鬼话,孟同丰睁大眼:“和谁?孟辉?”
孟嘉铄点点头。孟同丰看傻子一样看了看孟嘉铄,转念觉得也挺有意思。说起来, 他还真是希望孟嘉铄能和孟辉处好关系,便道:“那你小心点。”
“小姨子没来?”
宋俨语气惊讶,但不是很确定,毕竟孟映对孟辉的忠诚度在场无人能及,他担心一会被打断,前后左右瞧了瞧,才稍稍放心。
孟辉不耐烦:“快说。”
这趟还是有正事的,宋俨没多废话,他道:“我可能要调出去,宋仕禹把我往死里整,最近越来越不好,你得保我。”
孟辉:“身边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看得死死的。求你了。”
宋俨凑近,要往她耳边说话,孟辉一把推开,蹙眉:“离远点。”
宋俨信誓旦旦:“我不能让你守寡。”
孟辉咬牙切齿:“我谢谢你。”
“行吗?看在我也是一条人命,帮帮我。”
孟辉眯眼,显然熟悉他还有没说完的话,便问:“你想干嘛?”
“让我去你那住。”
孟辉抬手就是一巴掌,声音却不是很大,宋俨握住她的手,捏在手里,央道:“求你了,我现在天天睡办公室。大楼保安都知道我没家回。”
孟辉拔开手,扭头就走,身后,宋俨紧紧跟了两步,压低声音:“我可以回去跪——”
“大姐。”
两人转身。
孟嘉铄站在几步开外。
不远处,病房里有人要开门出来,宋俨牢牢攥着孟辉手腕,摇了摇,说:“我说真的。我先过去了。”
他放开手,路过孟嘉铄,上下打量了眼。
这眼又完全变了个人,眼神冷淡又有些警惕。
病房外间全是久盛董事会的核心人物。
能坐的地方都坐满了,站得也有几位,一个个悄默无声。
宋俨粗略扫了眼,再去看坐在中间容色严沉的梁宗叙,他便知晓梁长盛是真的活不久了。
类似电视剧里那种上位时刻,老的说不定有话要留,年轻的时刻守在外面。一旁新的旧的,脑子里没有一个和眼前的生死有关,都是各自的利益与日后的谋算。
江林燮坐得最近,年纪也最大,花白着头发,看上去在打盹,估计整晚没睡,瞧着脸色蜡黄。
想起最近的风波,宋俨按着人头仔细找了找,没有找到梁秉柏,再去看梁宗叙,他笑了下,忽然觉得这位真是心狠手辣到“家”了。
冯寅年发现了宋俨,往梁宗叙跟前凑了下,低声说了句什么,梁宗叙抬眼看来。
宋俨指指腕表,表示时间紧迫。
梁宗叙便对冯寅年说了几句话,冯寅年过来的时候低声道:“这边还在查,梁董让您等等。”
“等多久?”宋俨拉着他往外走了,说:“宋仕禹咬定是我在查他——”
“你们倒是好,躲在暗处,我要是死了你跟梁宗叙说,我老婆姓孟,他老婆也姓孟,我要是出事,小姨子跟着我老婆也是会伤心的!”
冯寅年觉得他有毛病,但还是依言去说了。
当初梁宗叙让查宋仕禹,宋仕禹有所察觉,却认定是宋俨要他死——不过就这个论断而言,大差不差。
梁宗叙听了没反应,李鸿运在和他秘书商讨治丧的一些事,他一边听着,一边远远看了眼宋俨,像在看什么特别晦气的。
宋俨没时间多待,但这个机会也实在难得,探病呢,这样的关头,又是连襟,能不探病吗。
他上前道:“给个准确的时间,多久?我回去好和我老婆交代。”
李鸿运停下话声,来回看了看,坐着也在听的梁思玫问:“怎么了这是?”
梁宗叙说:“没事,你继续说。”
他示意李鸿运继续,起身往外。
出门,宋俨发现孟辉还在走廊另一头,靠着电梯,她侧身站着,和孟嘉铄说着什么。
宋俨神色疑惑,他的位置看不到孟辉表情。
对面,梁宗叙开口道:“五个月,可能会更长。”
冯寅年给的时间还要久,长达半年。
宋仕禹不是傻子,一旦触及那些年久不碰、手续不全的文件,他整宋俨就是分分钟的事。眼前,他或许只是觉得宋俨手腕不够。
宋俨扭头,闻言语气也沉了:“不行。调职手续一旦确定,一个月内就能下来,我要是拖,顶多三个月,我一走,能不能回来都另说。”
梁宗叙淡淡道:“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
宋俨:“”
刚要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句:“你放屁!”
两人齐刷刷扭头——
声音太过熟悉,梁宗叙条件反射,几步朝孟辉身后缓慢打开的电梯走去。
电梯门开,孟映一个箭步冲出来,直直冲向孟嘉铄,她冲得太快、怒气冲冲,孟辉都没反应过来,眼前跟道残影似的——
不过下秒,她就被赶过来的梁宗叙拦腰一把抱住。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38章 虚伪 她对你来说
孟嘉铄还是吓得后退了两步。
孟辉反应过来拉住孟映的手, 神色责备,语气却关怀:“有没有碰到?手臂磕到没有?”
“门都没开,你挤什么?出事怎么办?撞到了吗?这里呢?”
所有人都围着她。
所有人。
从小到大, 没人和她说过一句重话。
所有人见到她都很开心, 夸她聪明伶俐、漂亮乖巧。
孟同丰宠爱至极, 即便决定离婚,他还是要为这个小女儿的抚养权争一争。这是母亲告诉他的。母亲说, 孟同丰提了很多次,要专门空出孟映的卧室和衣帽间。
虽然孟映没有答应,但在孟嘉铄记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孟同丰每周都要过去看她。
他说对不起孟映, 老大出生的时候,父母都在身边, 感情也好,唯独这个小女儿,出生时父母就已经决裂。他的母亲听了只有苦笑。
他其实很想当着所有人面揭穿孟映的真面目。
她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抢走大人的关注、最大程度地占有属于他的一切,然后, 转过脸来, 目光冷冷地警告他。
孟嘉铄记得小时候自己跑到孟辉面前, 说孟映才不是真的哭,她就是装的,她一直在装, 装给爸爸看, 装给姐姐你看,就她会哭、哭得最大声——
他对孟辉说:“你也是我姐姐。”
“她那么让人讨厌,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和爸爸说, 她都是装的,爸爸都知道,姐姐,你不知道吗?”
孟辉的眼神他至今难以忘记,很长时间,说不清是嫌恶还是冷漠,总之,孟辉没有回他一个字——
和之后的每次一样,她看他,就像看路边飘过的塑料袋。
长大后,孟嘉铄想,或许孟辉和孟同丰是一样的,只是表面在意。
就像大楼改名,一“辉”一“映”全是做给别人看的。
孟同丰亲口和他说过,这个家,他和孟辉,一人一半。
他问:“孟映呢?”
孟同丰笑笑,说:“她妈会让她嫁个好人家。”
也是那个时候,他发现了孟同丰的虚伪——
所以每当看见孟映那么认真刻苦、在孟同丰面前又是装乖、又是卖巧,他总忍不住要刺她几句,然后,欣赏她极力掩饰的惊慌。
他很清楚,那些话是能戳到她心口的,她只是强撑罢了。
孟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这个家里,她既无法真正成为大姐的左膀右臂,又要时刻担心失去父亲的支持。
但今天,从孟同丰嘴里听到孟辉是如何为孟映铺路的,他发现,事情或许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叫住孟辉,很想知道她的真实想法,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姐,爸爸说了,这个家我和你一人一半,你放心,我不会和你抢,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帮你。”
——又是那副眼神,孟嘉铄甚至不知道孟辉有没有听进去。
孟辉问他想说什么。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这么帮孟映。”
听见他的话,孟辉居然笑了,像听到格外好笑的,她没有说任何,转身要走。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她根本不理他。
孟嘉铄并不陌生这样的瞬间。
他站在原地,对着孟辉离开的背影,感到气愤和沮丧。
他觉得事情不应该这样,孟同丰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况且,他对她也完全不存在威胁,他真的不明白孟辉为什么会对他有这样大的敌意。
就算一开始存在偏见,这么多年,他每次见她都很恭谨,她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甚至很崇拜她,比对孟同丰更甚。就连孟同丰——父女俩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孟同丰还是会不得不承认一句长女的气魄和胆略。他自然也心服口服。
他跟上去,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涌上心头,他不明白孟辉为什么一点机会都不给自己。
“你帮我不是更好?既投了爸爸的意思,又不会让董事会有意见。”
他拉住孟辉,看她无动于衷,面容威严,声音不由低了下去,他愤恨道:“难道不是吗?!”
“我会听你的话,我会比孟映做得更好,孙叔也看好我,爸爸已经带我参加投拓部的政策分析会了——”
他抬起头,语速越来越快:“大姐,你为什么不能帮我?我不会辜负你的。”
有那么一秒,他甚至觉得孟辉蠢——
帮他不比帮孟映省力?
他说:“我们俩会做得更好,你不觉得吗?”
“觉得。”
孟嘉铄愣住。
孟辉的语气却不像这句话说的那样,她咬牙切齿,眸色森冷。
一把挥开孟嘉铄,孟辉说:“你不会明白。”
他当然不会明白,因为在他看来顺理成章的事,放在她身上,或者孟映身上,都是需要极力争取的。
当初,如果不是钱丽昀抢到孟家地产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她连跑到孟同丰跟前说要拿项目的资格都没有。
孟同丰要她签协议,如果拿不下,不光是她的股份,连同钱丽昀的都要一起还回来——
她的父亲,自私又虚伪,她早就看得明白,孟映难道不知道吗?
她的妹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应该讨好谁了。她在她的那个年纪,以为世界上是有幸福的家庭的,可孟映呢,她却要一遍遍问孟同丰,喜欢弟弟还是喜欢她。孟辉恨不得掐死孟同丰。
孟辉的回答让孟嘉铄怒火中烧。
“你不要装了。”
他站在她身后,忽然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在利用她,利用她久盛老板娘的身份,帮助你在辉映争权!”
孟辉头都懒得回。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相比我,她对你来说更好摆布罢了!”
“等到哪一天,你让她交出股份,她还不是要乖乖听你的?”
“你和爸爸是一样的——”
“你放屁!”
孟映恨不得踹烂久盛这家医院的电梯!
打开得也太慢,听到那句“利用久盛老板娘”的时候,她就想冲出去了。
虽然冲出去的时候确实刮了两下肩膀,但梁宗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她气得浑身颤抖,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扒拉他抱着的手臂,她真的想打死孟嘉铄——
“姐,离远点,我今天就要打死他!”
“孟映!”
梁宗叙厉声喝道,孟映抬头,更加大声:“你松开,不然我也打你了!”
孟辉气笑了,看了眼几步外双手搭身前的宋俨,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喊他:“过来摁一下!”
宋俨随即松手:“好的老婆。”
但是他没有照命上前去摁活蹦乱跳的孟映。
梁宗叙也真是的,手上一看就没使劲,那么大的一个男人,居然还能让孟映踢出去好几下。
他摇了摇头,一把拽住贴到墙边的孟嘉铄,拎着就往一旁的安全通道去了。
人消失在眼前,孟映蹬出去的腿终于收回来。
场面倏地安静。
她低着头。
不知怎么,气氛忽然变得严厉。
抬头瞥了两下一个劲盯自己的一男和一女,孟映想了想,低声:“看我干嘛。”
作者有话说:
孟映:揣手。
谢谢大家~
第39章 分晓 很慢地亲吻
孟辉想起她上初中, 同学聚会碰到孟嘉铄,也不知道孟嘉铄和她说了什么,两个人大打出手。
到了医院, 一个脑门红肿, 一个手腕擦伤。
孟辉赶到的时候, 孟嘉铄已经被他母亲领走。孟映坐在走廊吃自己外卖点的巧克力蛋糕。
保温袋子就在一旁,打着长长的小票, 她撕开封签,一勺一勺挖着吃,头也不抬。
孟辉忙前忙后、仔细检查她身上。
过了会, 她对坐下来长出口气的孟辉说:“姐姐, 我长大会帮你的,帮你和妈妈, 我一定会争气的。”
张嘴说话一牙齿黑乎乎的巧克力,像个小怪物,表情慎重。
那个时候, 身为成年人的孟辉敏锐察觉了她的言外之意,她握着孟映肩膀面朝自己, 问她:“孟嘉铄跟你说了什么?”
孟映只是摇头, 片刻咬牙笃定:“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孟辉没有说话。
那一刻, 她对孟同丰的恨意达到顶点。
她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孟映的世界里, 一切都变得有条件了。
她捧起孟映的脸, 说:“小映,我们爱你,你也是我的孩子, 你懂吗,你是姐姐的孩子。”
“姐姐无条件爱你。”
“像妈妈爱你一样。”
“我们都永远爱你。”
她想要她明白,她和母亲对她的爱,是没有任何条件的。不关乎她成为什么样的人,不关乎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们爱她,全心全意。
孟映低头看着她的巧克力蛋糕,垂着眼睛点点头,说“我知道啊”。
她当然清楚来自母亲和姐姐的爱,只是成长的某个瞬间,她也忽然明白了自己也是需要做点什么的。
孟辉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一滴滴的眼泪就从她的眼睛里掉了下来。
她捏着勺子抽噎着哭了会,然后手一放,开始嚎啕大哭。
她的性格里有极强势坚韧的一面,也有十分脆弱、十分情绪的一面。
孟辉哪里舍得她这样哭,跟着红了眼眶。
现在她是不会这样哭了,但劲头一点没变,孟辉想了想,对孟映说:“他说的话我从来不会放心上。”
孟嘉铄就是孟同丰的低配,看待事情的角度、解释问题的思路,一模一样,不合心意的,他也有一套自以为合理的认知。他在他的世界观里严丝合缝,与这样的人沟通,只会凭白消耗。
当然,不沟通也不意味着要打人。
但她明白孟映。她从小就很“忠诚”,姐姐至上主义者。
有时候饭桌上钱丽昀说她一句,孟映都能跳出来补一句妈妈你语气好点嘛。
“小映,你知道姐姐想做什么。”
孟同丰不会在这个位置待太久,但要让他下去很难。他手上握着辉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好笑的是,他这么看重这个儿子,却是一分股份也没给孟嘉铄。
看了眼梁宗叙,孟辉说:“最迟年底,等你拿到青岛的项目,我就安排你进投拓部。”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孟同丰势必阻拦。
从知道孟映要进投拓部的那刻起,孟辉就已经在想办法了。
确实有一个办法,但她现在无法和孟映说,等到时候,一切都会见分晓。
要么,孟映进投拓部,进孟同丰的心腹之地,分他的权、夺他的利——
要么,孟映拿走他一半的股份,进董事会。
孟同丰应该死都想不到,有朝一日,风水轮流转。
但这个办法也有几分风险。她无法保证孟同丰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极端的,孟同丰狗急跳墙,孟映势必也会有反应,所以现在,她需要她时刻冷静,不冲动,不被暂时的形势裹挟。
她低头看着孟映眼睛说:“不要再和孟嘉铄起冲突,他说什么都不要理,知道吗?”
“知道。”孟映乖乖道。
孟辉满意地笑了下,摸了摸她金灿灿的头发,对她说:“姐姐爱你。”
“我也爱你姐姐。”孟映赶紧道。
梁宗叙:“”
这很正常,合情合理,梁宗叙想,如果孟映是他生的,孟映肯定也会和他说一样的话。
孟辉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孟映还在冲着电梯笑。
梁宗叙拍拍她的肩,礼貌询问眼前这位猛士:“怎么有空过来?”
谁知道,她又变脸,对着电梯的那张脸唰地就挂下来。
梁宗叙想,好的,轮到他了。
“别碰我。”
甩开肩膀头子的动作像是要原地转个圈。
“我不碰。”他说。
但这趟也确实是来看他的,对着电梯站了几秒钟,孟映真是憋气。
她转过身,看他一眼,说:“你还好吗?”
梁宗叙不说话,眼底有些笑意,他听她的话背手站在她面前,仔细瞧着她。
青岛气候温和,回到京市,四月里又是大风又是杨絮,加上刚才好几下连续性高难度高抬腿,气势无人能及,这会浑身上下乱糟糟的。
伸手给她拨了拨缠在一起的头发,孟映的视线跟着梁宗叙的手指走,好几秒,她倒不是那么生气了,就说:“你怎么不让我再踢几下。”
梁宗叙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无奈笑,“你也知道。”
说了一回也不管用,看她冲过去,他人都不好了,万一孟嘉铄身上带什么尖锐的,那他还活不活?索性跟他爷爷一起躺着算了。
“你想踢几下?”他问,握住她的手带她往病房走。
孟映不说话,总不能说没踢过瘾,那也太
临近门,她表情严肃起来,变得很像个妻子的稳重模样,搂住梁宗叙手臂,低声:“爷爷还好吗?”
梁宗叙摇头:“一直没醒。”
人都还在外间,梁宗叙带孟映坐下,李鸿运已经把治丧的事交代了遍,梁宗叙接过他手里的几页纸,仔细看了看,孟映跟着凑过去看。
就是那个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
他不抽烟,印象里是这样的,医院里也不可能抽烟,孟映心头微动,转头凝视梁宗叙的侧容,认真看了很久。
他很疲惫,这样的梁宗叙于她而言并不陌生,尽管收拾得很干净,但总是透出一股身心俱疲的状态。白底黑字的书面内容一行行映在他眼底,他看上去也越来越沉默。
梁思玫见状,起身道:“就这样吧,先散了。”
她领着一批人鱼贯而出,周遭一点点安静。
孟映起身往里间走去,偌大的一间看护室,很远的地方,那张雪白的病床上,看不出躺着一位老人。
仪器频率一致地运转,传递着微弱的信息。
隔着门,孟映看了片刻,再回到外间,有些意外的是,梁宗叙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的下颌上有淡青色的胡茬的痕迹,眼睑下也十分疲惫,他的手中还握着纸张。
孟映悄悄靠近,想拿走他手里的纸,即便睡着了,他身上还有股力气,纸抽得很慢。
东西放到一边,她又去找灯的开关,找来找去找不到,真是奇怪——
“找什么?”
孟映回头。
梁宗叙坐直了些,骤然的清醒令他恍神,低头用力按了按眉心,抬起头的时候他又问孟映:“找什么?”
“啪”的一声,孟映找到了。
光线暗下,梦境似的,孟映回到他身边,说:“要睡一会吗?”
她挨着他坐下,拍拍自己的肩膀,说:“要不睡一会吧?”
说完,她又有点疑惑,视线跟着又去四处找,嘀咕:“这里应该有临时的休息——”
下巴被人捉住,孟映转头,梁宗叙吻住她的嘴唇。
他抱她坐到身上,搂住她的腰肢和肩背,很慢地亲吻了一会她。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40章 怜悯 连同那片搁
孟映问他是不是整晚没睡, 梁宗叙说没有,还是睡了的。
她很奇怪,一脸不相信, 凑近瞧他的眼神带着某种看小猫咪的怜爱。
梁宗叙被她看得不由笑, 屈指碰了下孟映鼻尖, 说:“不要这样看我。”
“我怎么看你啦?”
她语气埋怨,估计刚才被强制拦住的气还剩点没撒完, 这会扫他一眼,扭过头表明并不想看,但没一会又来环他的肩膀, 靠到他肩头不作声。
他也不至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相反,这样的时候, 他会表现得比平时还要规律。
一日三餐、作息节制,只是事务繁忙,他没有太多犹豫停顿的间隙, 他从小的教养、长久以来的工作,也没有给他设置这样的时刻。
不过昨晚确实睡得不好。
医生说七十二小时内无法清醒的话, 梁长盛可能就会这样离世。
其实也很好, 医生语气宽慰, 没有太多痛苦,睡梦里走完是很多老人的心愿。
梁思玫听了没有任何反应,她背过身站了会, 走到一边才捂着脸哭出来。
梁宗叙问了一些后续, 问万一醒来是不是会好转,医生面容为难,轻声道抱歉。
晚上他在里间守夜, 夜深人静,他听到梁长盛沉重窒闷的呼吸。
那个时候,他才察觉自己被搁浅在了一个地方,时间很久,他自己也不记得过去了多少年,或许从母亲离开就这样了,但也可能不是——人生里许多大事,大恸、大哀,都是被时间缓慢压沉的,等他意识到,意识到这片搁浅的滩涂,他已经深深地陷在里面了。
他想,这三十多年,命运没有在亲情上给予他一丝怜悯。
所有离开他身边的人,都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
天没亮,梁秉柏来了,带着董事会的几个人,他说想看看爸。
梁宗叙觉得他这个要求很奇怪。那个时候,他头痛欲裂,坐在座位上容色严肃,他没有去看梁秉柏近乎畏惧的眼神,只是闭眼忍耐。
整个上午,久盛忙着对外公布最新消息,对内审定梁长盛半年前重修的遗嘱。
他的所有股份和权限都归到梁宗叙身上,就像那次电话里说的,等他百年,梁宗叙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熙园留给了他最爱的女儿。除此之外,他还是给了第二个儿子一些资产。
这些资产,下午律师过来的时候说,刚好负担梁秉柏此前的项目窟窿。但这些毕竟在久盛名下,需要梁宗叙点头。
梁宗叙没有说什么,颔首同意了。
梁秉柏听到律师话的时候就出去了,没一会,走廊里传来他的哭声。
紧接着,就是治丧的诸多事项,包括集团上上下下的临时性安排。梁长盛本人还兼着许多协会的荣誉头衔,政府也有挂名,这些都要挨个从久盛出正式公告。当然,更重要的是吊唁那几天的人来人往。这些梁宗叙交给了设计院的李鸿运,让他先草拟一个章程,他再带董事会的人查漏补缺。
——他确实毫无空隙。
天没亮那会忽然的搁浅也仿佛是幻象。
他和过往里无数个时刻一样,醒来就往前走着。
“所以你真的不困吗?”
她又来问。
“我觉得你很困。”
“”
梁宗叙没办法,只好说:“确实有点。”
终于听到满意回答的孟映朝他露出笑容,她说:“那你去躺会吧,有人来我叫你。”
沙发上被她看着躺下,梁宗叙还是问了句:“青岛那边怎么样了,好不好?”
孟映抱着毯子,闭嘴不说话,只等他一躺就给他盖上。
梁宗叙看她脸色,真是不敢耽误一秒钟。
盖好被子,孟映说:“挺好的。你不要操心,我已经有经验了。”
不知道为什么,梁宗叙对着天花板忍不住笑。
隔着昏暗的光线,傍晚的天色从窗台下的缝隙里漏出,靛青的颜色。
她小声:“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在笑。”
梁宗叙弯唇:“你想怎么样?”
她就哼了一声。
很轻,有点孩子气,但也很温柔。
梁宗叙就睡着了。
再醒来是被孟映轻轻推醒的。
她凑到耳朵边叫他的名字,三个字三个字,毫无停顿,梁宗叙睁开眼的时候都有点听不懂自己名字。
她说:“爷爷好像醒了。”
梁宗叙倏地坐起。
那个时候,晚上八点多,一旁的餐桌上摆了几样餐盒。看样子她原本是想叫他起来吃点东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去看了眼同样躺着的老人家——
“我没进去,你进去看看吧,好像是醒了要叫医生吗?”
“我去看看。”梁宗叙说。
梁长盛确实醒了。
他缓慢地睁开眼睛又闭上,喘息声也比平时更加沉重。
看到梁宗叙,他放在一旁的手动了动,梁宗叙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枯木一般,但也很轻地回握了握他。
“宗叙。”
听见他的声音,梁宗叙抬头凑过去。
“几号了?”
梁宗叙说十一号了。
梁长盛似乎是点了点头,良久,他没有再说第二句。
梁宗叙坐了会,感觉握着的手的力量在慢慢减退,他握紧了点,闭上了眼。
“宗叙。”
梁宗叙又去看他,梁长盛动了动视线,也仔细看了他一会,问:“累不累?”
梁宗叙说:“还好。”
“你总是还好。”
梁长盛呵呵笑了下,梁宗叙也牵起嘴角笑了下。
“你爸以前也喜欢说这句话。你跟他很像,你知道吗?”
他的话忽然就多了起来,也变得很连贯。梁宗叙感觉到一阵轻松,他说:“我不想和他一样。”
闻言,梁长盛撇了下嘴,说:“子不肖父,真是不孝。”
梁宗叙笑,说:“没到这份上吧爷爷。”
梁长盛很长地叹了口气。
“我对你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闭着眼说:“照顾好自己,别跟以前外头读书那样,读成一个书呆子。”
一股莫大的哀痛朝他的心口袭来。
梁宗叙低着头没有作声。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知道吗?”
“知道。”
“我看你是不知道,你犟得很。”
梁宗叙不吭声。
“孟映呢?”
梁宗叙扭头,就见孟映趴在窗口看着他俩。
她忧心忡忡,隔着老远梁宗叙都能看见她拧成一股的眉头。
“你要对人家好。”
梁宗叙:“我知道。”
梁长盛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次,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梁宗叙以为他睡着了。
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无比疲惫,他说:“出去吧。我没什么想说的了。”
梁长盛睁开眼,望了会半空,半晌见梁宗叙一动不动,便道:“我想一个人想想一些事。”
不知道是不是情绪已经消散,此刻,他的声音听起来无悲无喜,却分外威严。
梁宗叙还是没有动。
“走吧。”
“你知道,我对你很放心,宗叙,没事的,走吧。”
他站起来。
原地站了那么几分钟,等身后的呼吸声渐渐落下,他才慢慢走出这间房间。
他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孟映站在他面前。
意识到什么,她一下泪流满面。
梁宗叙抱住她,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她哭得实在厉害,却一点声音也没有,泪水就这么从她眼睛里一行行落下,很快沾湿他的手心和手背。
梁宗叙没有办法,拍了拍她的后脑,搂她靠上他的肩膀。
下一秒,滂沱的泪水就浸湿了他的肩头。
梁宗叙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
他抱着她,心底里的一个瞬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但在转瞬的下一秒,他就被她的泪水填满了。
连同那片搁浅之地。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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