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容头晕脑胀地起床，游魂似的往楼下飘，倏忽听见摔东西的脆响，“啪”的一声，吓得她浑身一机灵，神经骤然绷紧，混沌的睡意散了七七八八。
陈宝珍手中剩一把调羹，瓷碗在她脚边四分五裂，赵云慧着急忙慌走向她，谢容呆立于楼梯台阶上，脑海里预演她打陈宝珍的画面，现实却截然相反，她牵着陈宝珍远离碎碗，温柔地询问有没有受伤。
陈宝珍摇头：“我没拿稳掉地上，不是故意的。”
赵云慧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安抚：“一个碗而已，你站旁边去，别碰到了割到手，我去拿扫把来。”
她站起身找扫把，适才发现台阶上的谢容，表情僵硬一瞬，笑着打招呼：“快去洗漱过来吃早餐。”
“嗯。”谢容自若地走下台阶，耳边始终回荡着那句“一个碗而已”，嘴角扬起抹自嘲的弧度。
她没在家吃早饭，借口公司有急事洗漱完就出了门，在地铁上站着睡了个回笼觉，踩点到公司打卡，咖啡刚泡好，领导的消息发来，让她来一趟办公室。
办公室门敞开，除了领导，还有个年纪不大的男生，看面相二十出头，长相还算周正，穿的西装革履，翘着二郎腿在玩手机。
谢容屈指叩门：“刘总，您找我？”
“嗯，进来坐。”
谢容步入，在长沙发另一头坐下，领导靠坐在老板里，单刀直入道：“叫你来没别的事，就是让你带我个人。”
他朝在场的男生扬眉：“这我外甥，叫倪堃，今年刚大学毕业，对dp运营很感兴趣，从今天开始在公司实习，现在先跟着你当运营助理，你平常没事的时候多教教他。”
如果是能干活的助理，谢容很高兴收人，但这位的身份摆在那里，显然不是她使唤得动的，她脸上挂笑：“我手头的事比较多，恐怕没有精力带人，不如再看看公司里其他人。”
领导摆手，不容置喙：“就你了，比其他人细心。”又对男生介绍：“这是rona，公司的金牌运营，擅长运营个护美妆类目，你先跟着她学。”
倪堃早已暗自打量过谢容，注视她清纯的脸蛋，眼睛亮得像见着肉的狼，面上堆起笑：“姐姐你好，以后请多指教。”
谢容见推脱不掉，皮笑肉不笑地客套：“指教谈不上，大家互相学习。”
倪堃的工位安排到了谢容隔壁，美其名曰方便师徒两沟通带教，整一个早上，除了上厕所的时间，谢容的耳朵没得闲过，倪堃形影不离地跟随她，旁敲侧击地打听到她的感情状况后，再“不小心”地展示他玛莎拉蒂的车钥匙，邀请谢容下班后共进晚餐以增进师徒之情，说话嗓门不大不小，一时间公司所有人都晓得了他是老板的外甥。
谢容当着四周同事的面，婉拒了他下班后约饭的提议，午休时和同事林霜下楼去吃牛肉面，刚走出电梯，林霜连声吐槽：“我看他不像来上班，像来当搅屎棍的，把公司当成他家后花园了，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长什么熊样，小屁孩乳臭未干。”
谢容走到空旷的地方，举胳膊伸懒腰，“谁让人家有个牛逼的舅舅。”
“舅舅是老板了不起啊，小作坊，鬼知道什么时候倒闭呢。”
林霜挽她的胳膊，环顾四周没看到熟人，压低声音告诉她：“我听公司其他人讲的，说是刘总的意思，等他上手后会把你跟的品牌分给他，你自己长点心，别什么都跟他讲啦，到时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些资本家真恶心。”
谢容隐约也察觉出卸磨杀驴的意思，耷拉着脸，无所谓道：“随便吧，烂工作，谁爱干谁干。”
大不了喜提赔偿n+1，休息几个月，再去下一家公司招摇撞骗。
林霜点头：“也是，跑路了没准还能找到更好的。”
吃饱午饭回公司，短暂地午休结束，接着上下午班，倪堃没再烦谢容，转而缠上她团队里的一位女主播。
谢容耳根清净了，忙完后整理出一份学习运营的资料私发给倪堃，让他看完后有不理解的再问自己，做运营最重要的是熟悉平台规则与底层逻辑，光靠别人三言两语无法形成系统的思路，她当初都没人教，全部靠自己摸索，花了个把月自学理论，而后杜撰了份两年运营经验的简历广撒网约面试，每次面完认真总结面试官的提问，根据老板对应聘着的要求，又往简历里加了几项技能，万一入职了，边干边学也不迟，多轮面试后，她应对提问愈发自信大方，顺利入职一家不用背调的小公司，没干助理，入行就从运营经理做起，拿老板的资金练手试错，在小公司攒够实操经验再跳槽去大平台，此时薪资流水离职证明一应俱全，不惧背调。
爱情里撒谎，工作也是招摇撞骗来的，或许她就是天生的骗子吧。
六点一到，谢容打卡下班，一秒不多呆，继母娄美玲随即打电话来，和她沟通谢晓琪的升学一事，唉声叹气地表示听她的，就让孩子读公立小学。
“你爸留下的钱不多的，晓琪还小，以后多的是要用钱的地方，还是得先帮她攒着以防万一，我不好动她的......”
谢容截断她话头，“我稍后把钱转给你。”挂断电话，打开支付宝转了学费和生活费给她。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若是撒手不管谢晓琪，她们母女也拿她没办法，但她刻在骨子里的道德感不允许她这么做，思来想去，都怪当初收了谢东林的钱，尽管那笔钱酿成了如今房贷缠身的局面。
地铁车厢的门打开，等不及先下后上，所有人一窝蜂挤进去，谢容被推搡着往前，疲惫地抓住扶手，正对面是一对穿情侣装的年轻情侣，男生抓着扶手，一手牵着女生，后者靠着男友的肩，神情中难掩工作的疲惫，一面娇声娇气地和男友说话。
谢容会心一笑，这几年她都一个人，也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方式，只是偶尔，也会忍不住艳羡这种俗世里互相陪伴的安稳幸福。
某些时刻，比如自己搬重物的时候，半夜被雷声惊醒的时候，一个人吃饭逛街的时候，就会觉得，如果有个人陪着就好了，但这样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脑海里辗转一圈，尚未采取实际行动已胎死腹中。
她并非信奉单身即幸福，反而很恐惧孤独寂寞，和原桢分手这几年，她的身边并不缺少追求者，对她心存好感的异性里，亦不乏家世样貌出众的人，如果只是需要一个男朋友的角色，她可以随时结束单身，可一想到接触新的人，要再经历一遍互相了解的过程，甚至让渡自由，光是想象已经足够让人窒息，况且她对另一半的要求始终恪守着爱的底线，虽说关了灯都一个样，但实际怎么可能一个样呢，起码要有爱吧。
勉强和一个不爱的人接吻拥抱，和清醒地吞针有什么区别。
这是一个悖论，她渴望拥有爱情，但爱意滋生的前提是靠近对方，而她已经没有心力去接纳新的人，于她这样的人来讲，追逐爱情的冲动，一生就那么一次。
——
周四时，和谢容对接的孙经理传话，宇莱已初步敲定和潮汐传媒的合作意向，他将会在周五登门签订合作协议，谢容发了个合作愉快的表情包过去，表示热烈欢迎。
宇莱孙经理：我拉你进个微信群，成员都是我们这边和沐浴露项目有关的人，建议你全部加一下好友，日后方便沟通。
aaa谢容rona：好的，我马上加。
她点进群成员列表，挨个儿发送好友验证，孙经理在群里打过招呼，所有人都通过了她的验证，唯独头像是只狗的“yz”迟迟不给通过。
谢容点进他的个人资料瞅了瞅，搁下手机接着忙手头工作，不通过就不通过吧，真有急事，群里沟通也一样。
周五，天色阴沉。
谢容从早上到公司就开始忙，早上写完周报发给领导和甲方后，下午又跟着摄影师调整各个直播间的背景灯光。
忙得脚不沾地时，林霜兴冲冲地跑来直播间找她：“宇莱那边签合同的人来了！”
谢容脱了鞋踩到板凳上，正调整球形补光灯的亮度，以为是孙经理，“来就来呗，又不是没见过。”
林霜手舞足蹈地比划来人的身高容貌，“tmd长得跟男超模一样，老刘在陪着，听说是宇莱的老大。”
谢容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从高凳一跃而下，手忙脚乱地趿拉运动鞋跑了出去。
直播间距离办公区有段距离，如她所料，老刘正带领原桢参观员工的工位，眼看离她的位置越来越近，谢容拔腿狂奔，先他们一步到桌前，不假思索地将桌上的定制人偶手办塞进抽屉，哐嘡一声阖紧上锁。
一番操作动静不小，刘总和原桢走到她工位前，前者谄媚的笑脸微僵，皱眉打量她：“你干嘛呢，在客户面前冒冒失失的，丢人现眼。”接收到原桢横来的眼神，摸不准他何意，讪讪地暂且收了声。
谢容手指勾鞋后跟穿紧鞋，站起身来，微喘着气道：“桌面有点乱，听说原总来了，我赶紧过来收拾下，还请见谅。”
原桢今日一袭笔挺的西装，细腻面料勾勒他颀长挺拔身形，脸色不辨喜怒，扫了眼她的办公桌：电脑、键盘、水杯、抽纸，平平无奇，兴味索然地移开了目光。
刘铭齐笑呵呵介绍：“这位是我们的金牌运营rona谢容，想必原总已经见过，双方达成合作后，贵公司的产品将由她负责运营。”
“嗯。”原桢冷淡地颔首。
“原总这边请。”
刘铭齐客气地邀请他去办公室详聊，两人并排走开，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后，谢容轻吁口气，瘫坐在座椅里，做贼似的拉开抽屉看了眼里面的人偶手办，幸而有惊无险，决定等下班带回家放着。
林霜不知何时晃荡回来，望着办公室的方向，和谢容八卦：“年纪轻轻就当上宇莱的总经理，绝对有猫腻。”
谢容耸肩，告诉她：“他爸是集团公司的董事长。”
“难怪，气场跟老刘这个暴发户完全不一样。”她啧啧摇头，和谢容挤眉弄眼：“近水楼台先得月，抓住机会搞定他，苟富贵，勿相忘。”
谢容无动于衷，“你会喜欢上自己的甲方吗？”
林霜脱口而出：“我有病吗？”她与谢容作为公司唯二的女运营，受过的气谁也不比谁少，“你记得年初来谈合作的那男的吗，就长得人模人样，自己也是主播那个，每次发周报过去都挑刺儿，老娘每次见他都想抽他丫的两个耳刮子。”
谢容感同身受地点头：“那你觉得我有病吗？”
牛马喜欢上自己的甲方、老板、客户这种剧情，只存在于小说世界，放到现实，只会恨不得画个圈圈诅咒对方，更何况她和原桢本就尴尬的旧情人关系，根本不可能。
谢容站起身，唉声叹气地摇头。
原桢签完合作协议，潮汐的刘铭齐一面和他介绍公司的发展历程，一面带领他参观公司的直播间，隔一层半透明的磨砂玻璃，谢容正挪动一个比她高近两倍的大型补光灯，费力地找机位角度，弱不禁风的身子，不知哪来的力气，也没个人帮帮她，但这些都与他无关，谁让她当初踹掉他，放着锦衣玉食的原太太不做，如今吃的苦都是她咎由自取。
参观完直播间后，二人又回到办公室，刘铭齐吩咐秘书烫水泡茶，原桢与他闲聊着饮了半盏，抬手看腕表，见到了下班时间，便提出一起吃个晚饭，叫上潮汐传媒所有参与项目的人员。
刘铭齐笑道：“正有此意，目前能确定参与贵司项目的人只有rona，等我通知她一声。”
“嗯。”
两人一同走出办公室，来到外面的办公区，谢容的工位空空荡荡，原先放椅子里的包也不见了。
“一下班就跑啦，和别人约了相亲，特意换了身很漂亮的连衣裙，还补了妆。”其他员工说。
如果是平常，刘铭齐务必把人叫回来，但谢容年纪不小，毁人姻缘天打雷劈，他为难地询问原桢：“原总，这顿不如我俩去吃？”
原桢自若地弯唇：“突然想起公司里有别的事，改日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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