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们刚开始阅卷,踩第一坨狗屎跟踩了无数次狗屎◎
黎大人看着问的一本正经的许景行, 只觉自己被刺激的要发疯了:“许景行,你知道什么叫乡试吗?乡试榜上有名叫举人,叫半幅官身。”
克制不住加重音:“是官。选拔官吏, 得慎之又慎!”
“皇帝没确凿铁证如山的理由,不能更换阅卷考官。”
“诏令已下,能够更改的就一种情况,原先的考官死了。死了, 才能启动备选考官。”
“否则所有文臣都能一口唾沫骂死你!”
迎着一句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吼,许景言赶忙劝:“叔我知道,我知道,没准我就想起来不好的预感根源在哪里。许景行也是因为我难得心慌,才慌了。”
“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边说, 许景言冲许景行挤眉弄眼。
许景行冲黎大人颔首认错, 道歉自己的异想天开。
黎大人喝口茶平复心境, 语重心长:“因为许景言这个明面上的独苗皇子参加乡试。为了跟许景言有同年的交情,直隶的秀才们但凡只要有口气的都会下场搏一搏。”
“满朝文武也没一个傻的, 早早提前在做各项应急措施了。”
前任顺天府尹对此表示认同, “哪个朝臣敢这个节骨眼豁出去九族的命舞弊?至于其他事项, 例如防火防盗防客栈涨价这些日常备考事务外,户部礼部都很机灵。民佑元年礼部就提出贡院修缮的申请了, 户部批复费用更快且阔绰。”
“就怕公子您抽到臭号,影响发挥!”
最后一句话,唐大人都觉自己作为顺天府的一员,得为昔日的同僚呐喊猛然加重的工作啊:“我们都想按着您大名鼎鼎十两茅房的布局, 给贡院修个香喷喷的茅房。”
许景言听到这话, 积极无比追问:“修了吗?”
唐大人一噎。
许景言呵了一声:“没修喊这么响干什么?”
“我们是地方衙门, 是配合直隶总督。”唐大人至今不忘替顺天府说话:“直隶乡试是借用贡院, 您这逻辑捋清楚了吗?”
反问后,唐大人直白述说冤有头债有主:“直隶总督提出修缮了,但礼部对茅房修缮的审批没通过。”
闻言许景行都纳闷,作为下属不趁着这个时候薅羊毛什么时候薅——以许景言为借口,户部不批预算,武帝都得掏私房钱补啊。
贡院修好了,尤其是臭气熏天的茅房修好了,谁都会念礼部的好。
黎大人作为礼部侍郎的女婿,赶忙解释礼部臣子们立场:“一来,怕舞弊。毕竟先前有在出恭的时候舞弊。这若是固定的茅房,万一提前勾结工匠量身定制恭桶呢?”
许景言都绷不住表情控制,捏着鼻子:“有必要吗?乡试舞弊?他有这夹带能力,还不如多背几道题。”
许景行怕深入再聊下去,他都能嗅到那味了。
于是极力避开话题,追问:“还有什么理由?不是说礼部上下对许抄胥还是很满意的,偷摸给护手霜,帮人活血通淤。”
听得这话,黎大人看许景言的表情都带着郑重:“二来,是为许景言的名声。真很符合圣贤口中的……”
含糊略过“仁君”一词,他双眸炯炯:“您与天下士林同甘共苦。”
许景言被看的都有些发毛,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就见黎大人目光依旧是那种憧憬,恍若他是具象化的“明君”,道:“您上回乡试不都熬过来了?所以没必要起风波。咱们科举同年凑在一起的话题除却埋汰考题外,便是述说在考舍如何克服苦难啊。”
闻言,许景言急忙让黎大人举个例子,免得人脑子里都是圣贤书。
黎大人瞧着许景言表情都有些嫌弃,当即黑着脸:“比如出恭戳,在评卷中会被评下卷的。为什么?是因为克服生理,也是锤炼的一环。”
罢了,他还举了个通俗易懂的例子:“不信,您问问皇上,见过大朝会中途举手出恭吗?”
许景言扭头看霸总。
他没经历过这么严苛的打工环境。
许景行瞬间觉得自己挺良心的,虽然爱开会,但会议都是简明扼要的,不会这么恐怖,上厕所都不能。
瞧着两个眼中的嫌弃都快溢出来,黎大人彻底纳闷:“你们哥俩哪怕没参加大朝会,但也誊抄过了吧?许景行你誊抄期间能够出恭吗?还有许景言你在礼部磨勘的时候,也应该很少出恭吧?”
“我记得最起码一坐要坐三个时辰。”
听得黎大人提及这标准,唐大人瞬间悲痛中来,恨不得拉着黎大人好好控诉一番:“他?你想太简单了。抄啊,错字漏字就算了,手酸手疼要喝茶,要一个时辰起来伸伸腰揉揉肩,还要做什么护眼操。”
“我有时候真想大逆不道直接骂的。”
把九族的命想了又想,最后甚至都恼恨刺客怎么不一刀刺死了事!
死在江南,叫殉国。
能争死后名!
现在呢?
看着一提及辅导学习就跟黎大人特别有共同语言的唐大人,许景言清清嗓子:“你们两个冷静啊!”
再说下去,我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是武帝不改上班时间,都不想认祖归宗了!
太辛苦了,得熬夜得憋尿,还不如卖煎饼好,起码如厕自由。
许景行迎着许景言滴溜溜乱转的眼眸,当即明白人心中所想。无奈的吁口气,他也友情建议两位大人先说重点。
否则他都怕许景言考完乡试,就能高歌一曲再见了爸爸我今晚就要去摊煎饼!
见许景行都这般郑重,黎大人还是好女婿的,继续为自己岳父呆的礼部解释澄清:“三来若是茅房布局跟你们一样,用水量太大了。贡院内储备的水不够。”
顿了顿,他强调:“贡院相关人员的衣食住行都是定量的。若是猛增用水,势必要挤占其他位置。
听到这个正儿八经的标准,许景行拧眉:“水定量?那万一走水了怎么办?防火用水也定量吗?比如这回毛毛躁躁亦或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多了,手脚不便的多了,万一打翻烛台不会生火做饭的人比往年多,你们怎么处理?”
“都是按着人头来的。”自问有在贡院借过考场的经验,唐大人争先解释说明,还强调:“千百年来的科举考官们都聪明着呢,都是把考生当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三岁幼儿来预算用水。吉祥缸数量也是直接假设贡院着火如何快速扑灭,甚至还预备了沙子,用来灭油这种人为放火……”
自觉真的很完备了,唐大人引经据典间撞见许景言灰白的面色,直接吓楞了:“哪……哪里有问题吗?”
许景言一个冷颤回过神,哆嗦的看着许景行,“我……我想起来,火!死了快一百人的火灾!”
这话不亚于晴天霹雳,震的两位大人惊恐的瞪圆了眼睛。
许景行马上切换法语,安抚许景言冷静,诉说解决问题的办法:“找爹!”
听得完全不懂的音调,黎大人气鼓了腮帮子。
超讨厌番邦语!
唐大人看着旁若无人交流的兄弟两,死死咬着牙。
如何让他们不猜测马恩是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能耐的,番邦语都会!
还不是大周领国的番邦。
无视两位大人的眼神,许景行直接道一句告辞,便拉着许景言往外走。
许景言点头若小鸡啄米,直接狂奔,唯恐慢了一步,自己好不容易因火灾联想起来的知识点烟消云散了。
刚抓阄忙完乡试要务,想歇口气听个曲的武帝:“…………”
武帝冲怀里的妃子安抚两句,微笑着回到御书房,幽怨的瞪着哥俩:“最好有要紧事!”
许景言喘口气,诉说科举人经典的火灾——
明英宗时期考生们在答题时,巡查考场的士兵在贡院里生火取暖,引发火情。负责考务的御史焦显死守考场纪律,紧闭贡院大门,导致贡院里的举子无法逃脱,外面的军士也无法进入贡院救火,以致“烧杀举子九十余人”,烧伤者不计其数,考试被迫中断。
灾后,还有人谣传火焚考场是应了御史之姓,讽之曰:“科场烧,状元焦。”
但哪怕发生了火灾,但如何从根本上改善贡院条件在当时并未引起重视,只是将贡院简单修理了一下。直到明神宗万历二年张居正主政,才下令工部重新扩址修建加宽道路,改木号舍为砖瓦结构建筑,使其防火性能加强,以防止火灾的发生。
想想啊张居正,那是好多科举文的原型!
以及这件事还有后续,到前朝乾隆年间,才把贡院重新修葺一新,竣工时乾隆还亲自去视察并作诗:“从今不薄读书人!”
说完自己之所以知道的缘由——张居正,许景言急声强调:“咱们算算时间啊,这历史时间线是不是差不多?”
“我们时间线大概从土木堡开始走向不一样。张居正是土木堡一百年后的人才,我知道的。”
“他超级牛逼。”
“现在又出了个考官姓焦。据说性格也是墨守成规的。万一他坚持锁院制度,不放考生出考舍呢?”许景言越说越焦虑了:“这绝对触霉头的。”
武帝看着急的小脸都有些煞白的儿子,走下丹壁,还给人倒杯茶,安抚:“你冷静。贡院修缮过了。咱们大周的贡院就是砖瓦结构!”
许景言狐疑:“真的?”
“你不是考过两回了吗?贡院建在顺天府内啊,顺天府院试都是借贡院的,直隶乡试也还是借贡院的。”武帝强调:“为彰显大周对人才的看重,老一辈修贡院是舍得花钱的。甚至在其他省乡试考场也都是砖瓦结构。”
许景言听得这话,还是有些心慌:“可我没来由的就心慌啊。我第六感不说很灵,但基本上每次都能避开我爸的怒吼,让我转危为安,也不会被冻结零花钱。”
武帝拧眉:“我也想信你。但区区一个房官,没有锁院门的权利。主考官才有!若有突发事件,是主考官主持。这也是有主副考官的缘由,一个是主持所有事务,副考专心阅卷。”
一直沉默的许景行拨弄着茶盖,不急不缓补充:“皇宫都能被渗透,有毒。若是这回有余孽借着贡院休憩,在考舍下毒怎么办?”
武帝听得这话,磨牙:“他们知道你抽签抽到那个考舍吗?”
许景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皇上您赌不起。”
武帝黑脸:“你想怎么样?”
“再检查一遍。尤其是地下水道这些。万一又有摸金校尉能挖地道呢?”许景行本来不想翻旧账的,但谁叫武帝身边有太多能人异士呢。
武帝气得拳头都捏紧了,咬牙强调:“贡院没有地下水道!贡院的地都夯实了。外墙周围还都是荆棘!一行人吃喝都是军队送进去的。京城盯乡试会试的,都是京城节度使带队。镇国公避嫌跑了,你知道给朕选军将添多少麻烦吗?”
“要选一个跟镇国公,跟开国武勋一派没关系的,以示公平公正。”
许景行不挺,只摆事实:“工匠被渗透了,万一还有落网之鱼呢?这回趁着休憩,把防火材料给偷摸改成粗制滥造的呢?”
“我们兄弟俩没事,又不是第一回 因突发意外死了。”
武帝:“…………”
武帝:“…………”
武帝:“…………”
许景言眼疾手快,直接扑上去狠狠熊抱住暴怒的武帝:“爹,亲爹啊,您冷静啊!让沈宁修来暴揍吧,您自己动手打人不好不好。”
武帝气得额头青筋都狰狞:“许景行,你赶紧乌鸦嘴呸呸呸三声!”
“朕告诉你,我大周文臣没那么蠢!”
“张域就算想从龙,安郡王就算想当皇帝,都没这么黑了心肝丧心病狂在乡试搞事!”
“科举是文臣的命,你懂吗?”
望着维护大周君臣才智的武帝,许景行从顺如流呸呸呸三声后,字正腔圆:“我们贱命两条喽。”
许景言吓得直接一嗓子飚出海豚音。
武帝缓缓垂首落在近在迟尺,眼神都带着些惊恐的许景言身上,“给朕滚下去。”
许景言死死抱住武帝的腰:“爹,您要不退位让我当皇帝吧。我忽然发现许景行好霸总邪魅拽的,我若不是皇帝,恐怕都捞不了他小命。”
武帝眯着眼,死死看着许景言。
许景言昂头眼巴巴的看着武帝:“您当太上皇,我接受您的指导啊。我想当皇帝主要就两点,第一捞许景行,第二我想提倡上五休二八小时工作制,拒绝熬夜上班。熬夜伤身体。”
没想到许景言竟然还敢提要求,武帝硬生生气笑了,扭头对着虚空吩咐道:“给朕召京城节度使觐见!”
许景言只觉“咻”得一声响起,随后眼睛瞪圆了看也没看见什么身形。见状,他惊诧的倒抽口冷气:“皇上,您知道监控吗?我觉得暗卫可以再就业当监控摄像头,在公共的的地方进行安装。”
武帝现在什么话都不想说。
不能打孩子,就只能打孩子他爹。
且对方不能还手!
一个时辰后挨揍的镇国公看着发小兼妹夫兼皇帝。捂着被揍的黑眼圈,听完人咆哮控诉后,他没忍住揪了揪头发:“许景言你就不能提前一天说吗?现在圣旨都发了啊。”
“圣旨发了,才好针对考官进行针对性的押题啊。”许景言还委屈。
镇国公看着快要克制不住暴怒的武帝,立马拉着人朝角落走,低声:“要不信这冥冥之中的天意?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抓阄选的房官吧?”
“朕弄死姓焦的,你乐意?”武帝翻白眼:“弄昏他,也是三司仵作检查。”
镇国公哑口无言。
的确要是凭着臆想随便弄死一个朝臣,他也不会对武帝忠心耿耿。但眼下这事也真棘手,总不能用哥俩,用乡试考生的命来试探天意。
琢磨片刻后,镇国公小心翼翼抱拳,建议:“万贵妃开口,以当娘担心做借口,反正许景行也说得对皇宫都能渗透,现在孩子科考呢,再检查仔细些也理所当然。”
“火灾就多备水,我带兵在外守着。真敢封院门,我直接带队破门而入。”
武帝幽幽:“你不避嫌了?”
“我作为镇国公,我有府兵啊!”镇国公言之凿凿:“我带府兵,文臣有异议对太、祖爷哭去。”
“你也能带御林军啊。当爹的担心儿子带着自己的兵有问题吗?”反问着,镇国公还道:“不放心,再把锦衣卫也带上?”
武帝眉头一挑:“朕理智能理解许景行是担心许景言的小命。毕竟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小说中的人物。但朕气不顺。”
“那等乡试过后,套麻袋揍他们一顿。”镇国公道:“凭我们的套麻袋的经验,直接告诉他们,让他们带着自己的拥趸,没准都防不住我们。”
“我们凭本事揍人,也让他们拼本事护着小命。”
“到时候看看谁厉害!”
武帝听得发小依旧跟他沆瀣一气,慢慢的嗯了一声:“看你面子上。”
“通知他们我们就两人,他们人数不限制。到时候玩玄武门对决,谁输谁跪太庙!”
镇国公小声:“人数还限制吧。他们不像要脸的。”
武帝:“…………”
武帝翻个白眼,挥挥手。
镇国公见武帝还脖颈翘着比鹅还坤得长,干脆抱拳行礼后便跟两胆大的兄弟转述帝王命令。
“你们兄弟俩相依为命情深我能懂。但一次次的挑衅就有点过了。”镇国公低声:“贱命两条许景行你也说得出口?”
许景行看着双眸簇着火焰的镇国公,清清嗓子,再一次铿锵有力:“情绪价值不懂吗?我们豁出去坦诚一切,不就是想要信赖吗?哪怕当场忽悠我们,一扭头就理智安排臣子,给我们演戏也行啊。”
“你们是被宠大的。可武帝也是。”镇国公恨不得带兵打仗去,而不是端水:“从来只有别人哄他的份。他能克制住脾气,已经算进步。”
“你们看在目的都一致想为大周好的份上,各退一步行吧?”
许景行看许景言。
许景言扭头冲武帝喊:“上五休二可以吗?”
竖耳倾听的武帝气得直接脱下靴子朝许景言砸过来:“有本事玄武门见,你赢了朕再说上五休二。”
许景言摩拳擦掌,冲回国子监苦学。
许景行冲两位翘首等待的大人和声解释两句,让他们守口如瓶然后等待帝王吩咐便好。说完便拿出功课朝两人请教。
他眼下需要头脑风暴,需要自己贴金大周土著天才文臣的思维。
毕竟说句胆大的,男人的话不可信。
武帝眼下是慈父,可老了呢?
***
就在哥俩拼命学习时,万贵妃按着帝王指点,哭诉着当娘的心思,跟长平长公主一起谏言。
这两至尊妇人一哭,武帝自然名正言顺将乡试涉及到的相关部门全部召集起来,外加阁老们也都叫过来,商讨直隶乡试。
“有毒啊。”万贵妃心有余悸着:“要不,让公鸡等家禽在贡院养着。等七月中旬,让兽医勘查一遍,确认里里外外都安全,无毒。不然九天六夜啊,也很容易下毒的。”
礼部尚书对此倒是无所谓。毕竟他们只是牵头协助乡试而已,他们重点是会试。
直隶总督作为直隶乡试的负责人的,对此建议只能尊重,只是弱弱表示自己是地方府衙,专业的事情得有专业的人士来干。
被召唤来的三司长官听完前因后果后,都不敢问“再彻查一遍”的费用问题,只婉转建言一二。得到反对后,便立马诉说自己居安思危的专业,绝对抽调最精锐的人员守着贡院里里外外,土都掘地三尺查一遍。
瞧着所有衙门都上下齐心的架势,武帝紧绷着脸,翻旧账:“朕只看孩子是不是活蹦乱跳啊。诸位爱卿的承诺,说句让你们心寒的话,朕碰上孩子的事,不能信。毕竟他命苦啊。”
这话一出,朝臣们跪地纷纷表示自己绝对不是那些黑心肝的人,诉说自己呵护许景言这跟独苗苗茁壮成长的方式方法。
武帝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负责手偶尔来贡院看看,督促进度。
这样一来,原本就万众瞩目的直隶乡试,愈发引人侧目。哪怕两个不听窗外事,专心冲刺的许景言都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对此他不免紧张起来,哆嗦着翻出九章算术题。
许景行察觉到后,直接黑着脸,扯掉人的题本,一言不发的拉着人走到南城。
忽然而来的人声鼎沸让许景言还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的环顾四周,紧张兮兮的看着许景行:“你……你不争分夺秒冲刺了吗?”
“马恩夫子不是说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吗?”许景行指指街边的摊贩,最后与有荣焉骄傲的看向不远处飘扬的旗帜。
“看看姐妹摊位,咱们徒弟的。她们赚钱的心是一如既往。”
许景言顺着许景行手指方向过去,就见一溜烟三个摊位,写着姐妹一摊,姐妹二摊,姐妹练习摊。
一摊是张蕾儿和贺珍珠,姐妹两一人一个煎饼鏊,娴熟的摊煎饼。
二摊是赵三娘,在卖姜汤面。
练习摊位上,赵家的千金们都挽着简单的发髻,穿着朴素的衣裳,热情的叫卖豆浆、冬瓜茶。
当然除她们之外,街面上还有不少妇女,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叫喊着:“水饺,胖乎乎跟金元宝一样的水饺。”
“肉包子三文一个,走过路过的客官来尝尝啊,我们有免费试吃的。”
“马上就要乡试了,鸿运当头好运来的葱饼尝尝?聪明伶俐啊。”
“…………”
随着叫喊声,微风送来食物的芳香,许景言只觉自己被勾得肚子都咕咕叫唤起来。他幽怨的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一字一字道:“你不需要被任何人认可。”
许景言耷拉下脑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良心啊。明明我魂穿的时候也看见妈妈,看见她很爱我很爱我,说要用科技手段把我留住。但我那个时候选择许家,我不想许家不想爷爷因为执念我们,余生不开心。”
“我在大周了。我觉得我应该是行有余力兼济天下的,可相处着相处着,我又会对武帝幻想。”
许景言哽咽:“我觉得他很像爹,我会依赖他。所以我就很害怕自己考不好,让他也跟着丢脸。”
“他一丢脸就真遗臭万年,后世都会知道武帝有个傻逼儿子。”
“我跟他掉水里,你救谁?”许景行板着脸问。
“救你!”许景言毫不犹豫笃定道。
“那不就行了?”许景行反问的理直气壮:“爷爷会因为你考不好伤感吗?会因为你崩掉牙而恼怒吗?爷爷不还是得意炫耀,炫耀你比他老朋友的孙子们有孝心。”
“你想想爷爷那些商业友人,谁不羡慕他呢?”
许景言挠头:“可我也觉得我让爷爷丢脸了。”
“你又不是爷爷。咱们用乡试考生的话来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许景行反问后,便紧绷着脸催促:“行了,去尝尝你弟妹的手艺。”
“还有别让你爷爷等着急了自己冒出来。”
许景言狐疑:“爷爷?”
“想想,谁跟个监控一样盯着你?”许景行叹气:“武帝来私下求我开解开解你。皇宫的功名旗杆哪怕倒下也没事,你不能因为读书压力大出事。”
“说句难听的,留才名的皇帝哪一个算得上真明君了?”
“所以别拿自己不擅长的来施展压力。”顿了顿,许景行补充:“他的原话。”
许景言闻言双眸一亮,小心翼翼:“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许景行含笑点头:“许家泰伯。”
许家泰伯想想自己过往以此为傲的点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来:“的确,我是爱豆,是唱跳双绝!在古代碍于无法施展才华,才选择副业当煎饼小哥。”
想着自己因煎饼在津门饱受欢迎的一幕幕,许景言昂首挺胸:“走,尝尝徒弟还有弟妹的手艺去。”
瞧着终于恢复了生机的许景言,许景行笑着应下。
引着许景言到达约定好的桌子,跟武帝还有镇国公拼桌。
武帝听得调子高昂的呼喊,嗯了一声,扭头喊:“小摊主,账算他们头上啊。”
负责收钱的赵芝敏委屈的都想哭。
“又没欺负你,你哭什么?”武帝啧了一声,又冲许景行挑眉。
说实话,他觉得吧这闺女挺好看的,贤妻美妾双收,都好啊。
许景行翻了个白眼,让人自己理会。
与此同时,赵芝敏见帝皇还挺慈爱的,更加委屈了:“这样账目对不上,我都按着时间顺序记好了翻篇了,您怎么好再加的?大师兄二师兄,你们说啊。蕾儿教我这样记账的,我没错啊。”
赵芝兰想解释,见二师兄笑得灿烂,便讪讪止住嘴巴,忙着倒茶。
许景言看着泪光都闪烁的赵芝兰,和声道:“我知道,我定下的规矩,小本生意都是先交钱后领食物。”
“他们两肯定走后门了。”
“不跟他们急。你负责收钱,就收钱。我和许景行一单,他们一单,我给你两单的钱。”
瞧着许景言温温柔柔的,似乎还夹着些嗓子,很那啥的模样,武帝表情一变。
当许景行或者许景行的妾,他可以接受。
但妻子,这不够格啊。
警惕着,武帝给镇国公使眼色。
镇国公气得想掀桌子走人。
说好关心孩子学习的,结果眼珠子转哪去了?
在两人眉眼官司时,许景言已经点完餐付完钱,笑吟吟的往武帝身边一坐,低声:“乡试最后一场都会提前出来的一起过中秋的。爹,我中秋想吃冰皮月饼。”
武帝看着一点不见外还点餐的许景言,也干脆:“怎么做告诉御厨。”
“不是,我的意思是中秋节有中秋晚会的。”许景言继续诉说自己想过的中秋节,想要一大家子一起欣赏歌舞,歌唱《花好月圆》。”
武帝静默了一瞬,笑着应下:“你要提前交卷?”
“当然,我已经是老考生了。”许景言道:“且我二百五的院试成绩证明了,提前交卷有助于排名的。”
“像我次次提前,虽然有些题目不会,但有些题目有亮点,考官就会画圈圈。”
顿了顿他低声诉说自己的小算盘:“哪怕我答的狗屁不通。考官们刚开始阅卷,踩第一坨狗屎跟踩了无数次狗屎,心情不一样的。第一坨,没准还会念一句狗来财呢。”
武帝很感动,“儿,咱们先吃饭,不然这煎饼和姜汤面都有味道了。”
许景言嗯了一声,顺手拿起武帝的杯子喝口豆浆。
武帝笑笑。
镇国公直接拿了两个小碗给武帝。
武帝问:“干什么?”
“先分点给你儿子他们尝一口啊。没听他们肚子叫了吗?”
瞅着武帝茫然无辜的大眼睛,许景行毫不犹豫拒绝:“我等自己那份啊。”
许景言翘首看了眼忙碌的弟妹,低声:“你分我一点点,我也想留着肚子尝尝弟妹的手艺。”
武帝:“要不就算了?朕没这么穷过啊。”
“也行。”
见状,镇国公捂额,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
正埋汰间,他听得一声惊诧的声:“镇……不,沈兄?”
闻言,他警惕的抬眸。
眯着眼看清开口之人的身影后,镇国公轻咳一声,正襟危坐:“凌贤弟,你……你也出来转转?”
武帝看着被镇国公唤做凌贤弟的凌阡畴弯腰拱手,直接一抬手算免礼,笑盈盈对许景言和许景行介绍来者:“凌阡畴,开国一派难得的天才。”
“您谬赞了。”凌阡畴带着踌躇,小心翼翼看着武帝,征询着:“见过公子?”
“先这么喊吧。毕竟还没正式认祖归宗。”武帝道:“老凌,我记得你刚回来吧?怎么转到这里来了?”
听得这意有所指的问话,许景行眉头一挑,带着审视看着凌阡畴。
此人的大名甚至履历,他早已从黎大人唐大人,甚至朱讲师嘴里都听到过——天才但病弱,荫庇制度局限下无法青云直上,却老老实实为民为官,几十年如一日。
但相比众人口中惊叹的才学官声而言,当看见凌阡畴的第一眼,率先引人注目的还是这过份惊艳的眉眼。
不像凌怀宴那种妖冶夺目,凌阡畴似温润的玉,透着雅。
雅的让人见之心生亲近之意。
点评着,许景行眼角余光瞄向许景言。
就见向来嚷着盛世美颜爱跟美人交朋友的许景言此刻表情有些微妙,甚至人手还往自己脸颊摸。
见状,他清清嗓子,起身行晚辈礼。
毕竟皇帝介绍的第一句是开国一派。
许景言听得提示音,也笑着晚辈礼。哪怕凌阡畴避开了,但是显得他谦逊礼贤下士嘛。
不过总觉得凌阡畴美的有些怪怪的。
凌阡畴看着面色和善的两位据说引发动荡的公子,缓缓躬身回答了武帝的话:“许久未归家,听闻出了与公子有关的黄金榜,害怕自己不知风味,等日后上衙时都与同聊无话可说。”
“你到时候去国子监讲学,让你师兄给你开后门,找许景言做一个。”武帝亲和道:“今天有事,你留着让某些人胡乱脑补不好。先离开吧。”
听得这直白的送客,许景言一时间都有些搞不清楚此人在武帝心目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只能先顺着武帝话诉说自己在国子监也会糊煎饼欢迎人来尝,甚至还可以让张祭酒外带后,他目送人离开。
望着人纤细的背影,许景言瞳孔猛地一震,而后扭头盯着武帝。
武帝莫名:“怎么了?”
许景言左右转一圈,瞄见左右桌是相熟的侍卫后,便低声:“爹,他是不是你小、情、人?”
武帝气得搁筷。
镇国公一手按住桌子,一手淡然夹面。
许景行轻咳一声:“我好奇,你咋得出这结论的?”
“是女的。”许景言笃定:“女的。以我这么多年coser,演电视也男扮女装过的经验发誓。”
“所以皇上你的态度是不是让人狐疑?”
武帝看着许景言:“你还男扮女装?”
“你们现在的戏子花旦不都是男的扮演吗?”许景言淡然:“道理差不多啊,我可是唱跳——”
刚想强调自己的欢迎,许景言听到一句闭嘴,气鼓了腮帮子。
武帝咬牙:“算你有经验。这家太倒霉了,当时文嘉公怜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了女扮男装。”
“文嘉公临终跟朕说的。你们别外传!”
许景行挑眉:“那您让他回来真是来接管工部的?”
“不是你们闹腾女学吗?朕想着她聪明又是文嘉公徒弟又是个女的。”武帝磨牙:“当国子监祭酒,到时候国子监这管理大周官学的部门多一个女学,也就少阻力了些。”
“但张守正这个窝囊不敢接顺天府的位置。”
“那相比之下,朕自然护着张守正。”武帝道:“毕竟张守正朕揍的长大的。朕提女学,他要是敢不同意,朕能直接套麻袋揍他。”
许景言抽口气:“爹,这样好吗?”
“镇国公也揍过。”
镇国公面不改色:“当时打文嘉公他们这些夫子打不过,父债子偿就揍张守正了。”
许景言都不敢信:“你们没被打吗?”
武帝理直气壮:“我们套麻袋打的,有道是抓贼拿脏。”
听到这逆天的言论,许景言瞬间觉得自己是乖小孩了。他需要担心武帝的名声吗?
完全不需要!
这种熊玩意,他都能揍!
带着这一股的亢奋,许景言只觉自己浑身压力是彻彻底底一扫而空。他吃完弟妹亲手做的豆浆后,便开开心心回国子监继续奋斗。
一路亢奋到进了考舍,看到了题目。
许景言更加亢奋。
会哦。
一眼就分辨出这截的字眼来自哪一篇。
这第一场第一道超级长。
第一句“生而知之者,上也”出自《论语·季氏篇》。
第二句“徵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出自《中庸》。
第三句“汤执中,立贤无方。”来自《孟子·离娄下》。
简言之,一道题目三句话横跨三本书,堪称乡试“截搭题”中最最最地狱的一种——无情搭。
当然摆在乡试至关重要的第一场第一题,政治意味更加明显。
很显然没准都不是直隶总督出的,而是皇帝。
因为第一句顾名思义说天才。
第二句就联系原文出处的“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徵”直接话锋一转说“至诚”,换句说说人的精神境界了。
也就文化精神,对个人和社会的积极影响。
坚持正确的文化精神,保持至诚的状态才能不断积累正能量,提修养,进而影响周边和社会。
第三句又又话锋一转,说如何管理了。说商朝选人才是掌握中正原则,选拔人才不居常规。
要把三句话串起来破题,说难真挺难的,尤其是最后一句像是再说学说百花齐放人才百家争鸣。
暗暗搓搓的告诫他们兄弟俩别以为就马恩牛逼了。
要静心,要坚持,要不断的拉拢更多人壮大马恩门派。一个天才是没有用的,要无数天才一起发扬马恩门派。
等等,好像可以从第三句倒推到第一句啊。
与此同时的确暗示过出题人的武帝喷嚏连连:“不是第一题就不会做吧?暗暗搓搓骂我?”
武帝心焦着,拉着一身武袍的镇国公询问:“你说许景言能够榜上有名吗?”
镇国公莫得感情:“你都请好假了,要不一起去守着?要不就闭嘴?”
武帝纠结片刻,选择去太庙拜一拜。
又觉太庙拜完不够,跑去皇陵。
还没到皇陵,就远远的看见香烟袅袅。正狐疑间,他又听得身后响动,回眸就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子赶着小毛驴,手里拎着沉甸甸的一篮香火颤颤巍巍而来。
武帝轻咳一声:“老爷子,您坐稳点啊。”
“谢谢,稳着呢。后生你也是来给公子求在天之灵保佑啊?”
武帝笑了笑:“您也是啊?”
“听说公子考乡试呢,上回不是忙着血案没考上嘛。这回不一样了,都得拜拜啊,求个好兆头。都说了他们是亡灵保佑的好孩子啊。”
武帝闻言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笑着点头,边说着,边示意侍卫去牵驴。
他自己是不敢的。
吃过驴肉,没碰过驴。万一把老人家摔了怎么办?
老人家笑着谢过,又闲聊拉着家常,诉说自己听到的好。
武帝笑盈盈的应和,等到达普法馆,望着祭拜祈祷的男女老少,嘴角不自禁弯了弯,带着郑重先给自己的儿子拜一拜。
长生,他是真心要人当太子,要人继承皇位的。
没有任何的政治因素。
纯粹就当爹了,纯粹就是想炫耀。
炫耀自己一个遗腹子,没爹的孩子,终于让自己的孩子有爹了。
压下眼里的哀恸,武帝又祭拜四儿子。
忙完亲子之后,他看着沈从嘉的名字,长叹一口气,给人也摆上果盘,希冀人在天之灵能够保佑他的奶奶沈瑶能够清醒过来,也保佑那对疯癫的夫妇别在疯了。
一一祭拜皇宫殒命的孩童后,武帝嗅着香烟,又不敢回去了,派人买来更多的香火贡品,把其他人的坟墓也一一祭扫过去。
随着祭拜,武帝听得许景言顺利的提前交卷,休息,顺利的进入第二场,顺利的又提前交卷,休息,进入第三场……
只觉自己心能够彻彻底底稳下来了。
只要八月十五这一夜平安过了,就好了。
许景言都安排好了,八月十六一早就交卷,就补一觉,晚上一家人一起过中秋。
八月十五傍晚,武帝望着随着血案侦查,竖起起来的一排排墓碑,最后深深一拜,便停止了脊背,回城。
与镇国公汇合之后,武帝凝神听得沙漏声,喑哑着声问:“你怕吗?”
镇国公:“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武帝嗯了一声,翘首望着已经比圆盘还圆的月亮:“小时候咱们最不耐赏月了。”
镇国公看眼月亮:“西北的月亮更圆。可那个时候我想的是你们,想的是尽快回来。”
“可能真像形容的心里鸡汤,逃离不了原生家庭。”
“我把皇宫当成了家。”
“你这不废话,我刚出生你就被提溜过来当伴读了吧?”武帝嘚瑟:“咱们一起长大的。”
镇国公嗯了一声:“互相没学对方好的。被骂狼狈为奸,也是活该的。”
武帝冷哼一声,看向贡院方向,恨不得自己有一双火眼金睛。
贡院里的许景言可没有两人这么悠闲,小酒喝着,小月亮赏着,还一起回忆童年。他检查完草稿,确定没避讳没用错字眼后,便开始揉着手腕,做了一套眼保健操。等墨水干涸后,他将卷子整理好。
娴熟的佝偻身,往耳朵塞两棉花,开始睡觉。
得全神贯注默念数羊,才能忽视隔壁大汉的臭脚,无视对面床的磨牙声,还得……
迷迷糊糊间许景言便听得“轰隆”一身闷响。
吓得惊醒过来,他下意识的眯着眼翘首想要看火情,便听得不远处传来的疾呼:“炸了,啊,走水了。”
许景言困惑:“炸?”
第212章
◎许景言真只是唱跳双绝,不是继承人?◎
“炸?”
许景言重复着, 惊恐的身形都僵硬了。下一瞬间听得惊慌到歇斯底里的呐喊声不断传来,他脑子里闪现无数与“炸”有关的惨烈用词。血肉模糊四分五裂等等一连串的形容最后化作人员伤亡惨重六个大字。
这字眼像是紧箍咒一般掐进了脑袋中,许景言疼得都有些后怕, 下意识的脑袋环顾左右,想要寻找许景行。
可入目不是青砖的墙体,便是对面考生的惶然无措。以及映入眼帘,耀眼明亮的火把, 还有一长串训练有素,体格都明显有异寻常军师的巡逻队伍。
“公子特殊情况,走!”为首的校尉抱拳行礼,靠近考舍,亮明身份腰牌:“卑职是镇国公亲卫出身尉迟西。”
许景言听得这言之凿凿, 以及铿锵有力诉说跟他串联过的安排, 狠狠吸口气, 咬着牙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想想先前自己的疑神疑鬼,许景行更是豁出去命的刺激帝王重视。眼下定然不会发生历史上惨案的火情。
想想……
可能是自己亲眼见过的应急演练方案, 可能是自己得到过的保证镇国公带着自己的府兵, 武帝甚至带着御林军锦衣卫精锐在外等候着, 许景言渐渐冷静下来,随之发现自己鼻子好像不太对劲。
没有烧灼的气息, 空气中愈发浓郁的味道不太对劲。
许景言眉头紧皱,想要分辨时,就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考生逃窜而来,甚至也不知道谁是谁眼尖的, 望着他的眼神格外明亮:“许景言在啊, 考试会继续的。”而巡逻的士兵拎着铜锣喊的撕心裂肺, 都没有止住这些人的奔跑。
但两个考舍之间的道路本就狭窄, 即便目前有尉迟西一行人的火把照耀,可短时间上百号人拥挤过来,期间还是夹着痛苦的哀嚎声“疼”、“踩到我了”。
光听着这不亚于人间地狱的哀嚎,许景言脑子里有关“踩踏”事故的危险又闪现脑海。当即顾不得其他,仗着武帝承诺过若真意外突发,真下令乡试重考,于是他直接对着尉迟西飞快道:“你蹲下来,我要坐在你肩膀上指挥。”
“公子,末将——”
“情况危急,我知道自己小命重要。可现在所有人都在逃窜,我怎么跑?”许景言板着脸,不容置喙说完,低声:“你们这一队火把亮的,所有人看到你们都觉得是希望,肯定在黑暗中冲你们狂奔过来!”
尉迟西低声:“我们都善攀岩走壁,走屋檐,送您出贡院!”
贡院的地形图早已烙印在脑海里,他能够带队走最短的距离,用最快的速度把公子安全送出去。
“你们带着我一起上考舍屋檐,我们偷摸站远一点。站得高好指挥。当然我保证一旦危险控制不住了,我立马跑!但现在就跑,我威信我战死西北死守不退的外祖父威信都没了。”许景言自觉很照顾自己的小命了,也周全校尉一队的任务。然后他自己手脚并用要爬上尉迟西的肩膀。
被委以重任的尉迟西感受着身后传来的重量,侧目看着面带决然的许景言。从前他觉得文人矫情,可迎着许景言此刻明亮的眼神,他觉得自己该学文人好好描述一二。
描述这份果决。
心中震撼感动着,尉迟西迅速打着手势,示意手下先占据有利考舍屋顶。与此同时他弯腰让许景言爬上背。
许景言勾住人的脖颈,一手捏着鼻子。瞧着校尉反手护着他的背,干脆利落的直接一脚踹在考舍墙壁上借力飞身上屋檐。他佩服的恨不得赋诗一首。
但当站得高的那瞬间,许景言便被刺激的“呕”得一声,想吐——这味道,绝对是茅房出事了。院子里的地要施肥,张叔他们弄农家肥,就这发酵到不可形容的米田共味道。
脖颈都因此瑟缩了一下,只不过听得下面奔逃哀嚎的声音越来越响,甚至西南边的事发地还冒出了滚滚浓烟,似有人在惊慌中打翻了烛台。
见状,许景言在脑子里回旋“人命大如天”,然后示意校尉一行人重复他的呐喊:“爱特所有人,我是许景言,武帝目前唯一的儿子。”
校尉哪怕知道军令如山倒,但“爱特”两个字出口,他还是脑子惊愕了一瞬。
迎着火把照耀下都格外显眼的困惑眼神,许景言面不改色,继续道:“因突发意外,现在由我指挥撤离!”
“所有人别慌别乱,抬头看,我许景言在!”
十个身强体壮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起呐喊重复着。顷刻间像是惊雷,彻底炸响在贡院上空,能够盖住所有的声音。
捂着鼻子没出考舍的许景行听得这铿锵有力的话语,望着自己好不容易答完的考卷,遮掩住悲愤的遗憾——九天六夜啊啊啊啊啊,字字斟酌出来的血汗临了临了又得重来一遍!!!
该死的罪魁祸首,必须要千刀万剐!
带着收拾幕后的恨意,许景行揣着自己的答卷,对喘着气拨开人群赶过来的校尉道:“上屋檐,找许景言汇合。”
校尉颔首应下。
许景行抱拳道歉,踩着校尉膝盖借力上考舍屋檐。一登顶,他就见不远处明亮的,像是在诉说什么叫众星拱月的一堆人。
被供的月亮耀眼的。
“咱们所处是在东文场,东文场瞭角楼你们看得见的,号旗飞舞,很显然主考们已在紧急抽调人手保障安全。所以别慌,先让出救援通道。咱们要走靠左边走,右手边让给救援的士兵们。尤其是靠近事故发生地的考生们别急别慌……”
主持突发事件的哈总督站在公堂屋檐下,眺望着那层层叠叠,本来规规矩贵矮小的考舍盯上出现的高大身形。
听得那由远及近整齐划一,齐心协力的呐喊声,他忽然回眸看向被紧急事故叫喊起来开会的副考官、监察御史,忽觉自己老脸都跟着火辣辣的。
因为他们刚才还在争执——一旦放人出去,乡试会不会重启。毕竟最后一场了,有人已经交卷立刻。
“哈总督,你还不去指挥?”监察御史急得面色都刷白了:“公子出点事,你我就是千古罪人!”
“说句难听的,你难道想着他替你担责吗?”
“本官不屑!”哈总督鄙夷的瞪着急上眼的监察御史,又看向其他房官,面无表情吩咐道:“公子榜样在前,诸位同僚先冷静呆在公堂!”
说完他便提笔写下公文,盖上官印。
命人去打开院门。
与此同时恨不得自己飞升到贡院瞭望楼看个明白的武帝:“什么味?不是走水吗?看火火就一角。”
镇国公死死拽紧了武帝的衣袖,免得人撒手没——要是皇帝蹿进贡院了,那人手调度就更紧张,就是添乱。
“好像有点粪便的味道?”镇国公揣测着:“是不是茅房炸了?”
武帝瞪眼:“茅房炸了?”
“你个用恭桶还天天清理的人不懂。”镇国公道:“军需后勤开荒不是要沃肥吗?也会朝倾脚夫收集大户恭桶。堆积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炸过。”
“因为是摆在荒地上,当时一炸正好还免一亩一亩倒。所以没查出来就当天意免劳苦了。”
武帝昂头,觉得此刻天空灰蒙蒙的,不是秋日到来的露水,而是极其有味道的东西。
“朕就一句话,先保证人活蹦乱跳的!”武帝权衡一瞬,紧绷着脸道:“其他事后查!”
镇国公应下,指挥蓄势待命的府兵搭建梯子,帮着多搭建“求生外跑”通道。
就在所有人都在想尽办法因这突发事件忙碌时,收到皇帝一家亲消息来过中秋节的嘉和驸马爷一听到侍卫飞驰过来报信。吓得连贺中秋的诗词都不写了,直奔顺天府。果不其然老唐这个苦命的“师爷”在忙着核对中秋事项。
“贡院出事了。”
唐大人骇然:“你别胡说。”
“我在公主府。”黎大人急声:“先前公主不是以担心长平侯的名义督促再核查贡院吗?她老人家跟镇国公一样派了府兵在外侯着。我偷摸让侍卫也跟过去。”
“最新的消息,火灾看样子不大,但有爆炸声。”
唐大人惊恐:“你别吓唬我。贡院也就开门放炮提醒考生别迟到的那一枚炮弹。都是军方控制,送到贡院时兵部还会派人核查一遍,确认不是哑炮。”
在贡院考试,哪怕是借用贡院,手续齐全的,各部门都会谨慎再谨慎。这回本就因为许景言下场,满朝都重视了。又因为许景言“喃喃”,皇上又接着女眷,再一次筛。
这般筛了又筛,怎么可能会有爆炸?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缘由。”黎大人紧张的团团转:“又不好在没有确切源头之前,跑去问长平叔母,连累人受惊。”
说着,他喘口气诉说来意:“老赵有没有给你留人手?”
“人手都在竭力保许景行冲六连元,确保许景言要是副榜有名,把人捞到正榜。”十万火急的情况下,唐大人气得直白:“你别说你没琢磨着过许景言要是副榜怎么办?”
许景行是不是第一名,其实就是他们这些文人的执念而已,但对官场而言,许景行榜上有名就够了。名次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可许景言不一样啊。
乡试副榜,对穷苦学生而言算得上“慰问”——因为可以进入官学学习也可以在地方当个书吏,有些体面。可对于许景言这个皇子而言,副榜没用!皇宫竖起的那根旗杆,该倒还是要倒!
这一倒,要倒他们武帝朝文臣的牌面,让他们遗臭万年啊——皇子如此好学,竟然没个有能耐的夫子教导。
黎大人对此很坦诚:“我前师门被连根拔起了。我要是还有人手,我叫余孽。”
说完他真诚:“所以我先找你啊。你跟我没掌权,但是你背后还有老赵啊。老赵那么谨慎,就只琢磨这?”
听得这现实至极的话,唐大人傲然:“我是顺天府尹荣退,官比你大,已经算掌权了。”
铿锵说完,他强调自己岳父绞尽脑汁就这点琢磨:“他琢磨着借这回人数多,建议多争几个举人还有副榜名额而已。这样一来,许景言从副榜被捞到倒数第一,他就算知道咋呼,我们也能游刃有余应对告诉许景言他没有占本该上榜学子名额,反倒是因他,还捎带几个落榜考生改变命运。”
“名额这事,本就可以斡旋,可以有理有据争。大周律都明文规定,按着考生人数酌情确定比例。”
说完,唐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谁能想还有突发情况?”
“翻遍史书恐怕都头一回吧?三省六部知道后全都要气疯了。”
说句难听的,考场放火这些基本事件,还需要阁老替皇子考虑吗?
黎大人听完后这夹着些怨念的质问,吓得后怕:“咱们是不是灯下黑了?”
“我们关注点都在成绩都在名次上。外加上都觉得各部门重视就安心了。反倒是给幕后黑手使坏的机会?”
闻言,唐大人小心翼翼:“在科举搞事,都是冲一个萝卜一个坑,想要拉自己的人当官。”
“现在出事,恐怕也就追责哈总督。”
“哈总督一个北疆寒门,能够青云直上,是武帝照拂。”诉说着,唐大人轻咳一声:“武帝对文臣看顺眼的没几个。若是幕后黑手针对他,说句带怨念的话,他当钦差时直接下毒动武刺杀不就行?”
“跟我一样,不死也残废,就得退出官场。”
黎大人看着表情还挺淡然的唐大人,不敢去看残肢,轻声:“有没有可能因为他有点武功,避开了刺杀。故此那些余孽爆发,在乡试搞事。”
“余孽想让哈总督坐不稳直隶总督的位置,更不想他当许景言的座师。”
唐大人闻言左右环顾一圈,靠近黎大人,低声:“姓孙的算张域门下。换句话说张域的手能够伸进直隶总督府衙,跟那些书吏衙役们都有些牵扯。”
“而主持乡试事务,书吏也会参与其中。比如跟其他部门联络递送公文,一起盯梢工匠修缮。”
“别看我,正常政斗想借此把你拉下水很正常吧?”唐大人横眉冷对:“你是驸马爷就好好当驸马爷!”
“要不是念在辅导许景言功课的情谊上,我都不会跟你说。”
“咱们两可是要竞争阁老的政敌。”
驸马爷看着人气哼哼的模样,唇畔张合半晌,最后抱拳:“多谢。”
“但愿朝堂都像我们一样,光明正大竞争。”
“…………应该会吧。张域虽然……”唐大人听得黎大人光明正大的强调,想想自己的目前的惨状,他自也希冀是正常的政斗:比如改革比如残疾人也能为官。两方可以围绕才智展开论述。
感慨着,他强调武帝一朝政斗老一辈们其实也还好:“岳父说他老糊涂,得陇望蜀想要更多。但私以为张域还是有追求的文臣,应该不会在文臣最看重的科举上搞事。我提及姓孙的,是怕群龙失首,边缘人脑子冲动。有些人就就像许景言埋汰的,不怕人坏,就怕蠢人灵机一动。想想沈阿月,豁出去命换子啊,结果又怨起来,能眼睁睁看着公子吃苦,看着她自己信赖的夫人亲儿子当流民。”
黎大人闻言拧眉半晌,小声:“有没有察觉我们跟老一辈的差距?”
“我遇事找老一辈分析,那是越分析心越有底。”
“跟你聊,我总觉得我们两越聊越慌。”
唐大人很想刀子眼甩过去,但撞见窗外皎洁的月亮,悲恸的认同:“我想岳父了。”
两炷香后,在贡院外的武帝看到锦衣卫呈送两未来中流砥柱的聊天的结论,气得将密报揉成一团。
“你冷静点,马上人就出来了。你凶给谁看?”镇国公忙完,就见皇帝杀人的表情:“知不知道你的情绪牵动不少人?”
武帝将手中的纸团砸过去。
镇国公接过,展开一看,没忍住唏嘘:“我也想老赵。老找虽然念着赵家,但办事是真有点靠谱的。”
“呸!”武帝诉说自己的怨念,这种遇事想长辈兜底的日后怎么挑大梁,怎么辅佐许景言。
镇国公对于许景言能不能乖顺当太子当皇帝没什么把握,但他眼下瞧着连句惆怅都不愿给年轻人哀叹的帝王,只能耐心劝:“要不然他们是臣子?”
“瞅瞅遇事第一时间挑大梁的,正站在臭气熏天的考场屋檐上闪闪发光呢!”
说着,镇国公都觉有些不可思议,低声:“许景言真只是唱跳双绝,不是继承人?”
那后世的许家商业帝国得什么样?
继承人拿得出手。
按着常理而言,应该输继承人一筹的许景言,遇事也能顶上,有模有样的。
武帝闻言,静默的昂头。
即便看不清许景言容貌,但他知道篝火聚集处,明亮的,似乎能够照亮大周的天。
第213章
◎只要许景行带着他一起行动,刀山火海都去!◎
要是有读心术, 许景言都要冲武帝咆哮没那么高尚哈,只是单纯的爱豆脑——演唱会散场工作没做好发生踩踏事件,要被禁演还会被对家黑被万人嘲。
他眼下瞧着撤退井然有序, 便捏着鼻子自己后退,避免生化武器的攻击。等被护送着出了贡院到达武帝的营帐,他匆匆一躬身算行礼之后,直接奔向果盘。
横扫着桌案上的水果, 飞快挑起最大最圆的橘子递给许景行,他自己飞快剥开橘子,猛得吸口橘皮的清香。
许景行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橘子,望着捧着桔子皮一脸饕餮满足的许景言,无奈的摇摇头。倒了杯茶递过去后, 他才对武帝道:“人为。”
武帝关心:“你们喝口茶先缓缓。”
“其他事, 交给三司!”
许景行闻言也不扭捏:“能泡个温水澡吗?”
武帝毫不犹豫应下。
许景行见数理化大佬这般沉稳, 也就咽下自己不太确定的“甲烷”常识,跟着举手要泡澡驱乏。
听得两人还能积极提要求, 武帝松口气。他思忖着:“在临时营帐泡, 人多口杂不好, 水紧着救火。朕让老黄偷摸带你们去附近的别院。再让他替你们检查一下身体。”
“休息一晚,明天一早会有最新的调查汇总。”
对此许景行应下。
许景言见状也没异议, 从顺如流去别院,美滋滋的从头泡到脚,还跨了一下火盆,去去晦气。
忙完之后, 连续九天动脑子的疲倦也涌上来, 许景言累得自然而然打起了呼噜。
听得这代表精疲力尽的呼噜声, 许景行无奈的摇摇头, 也跟着闭眼假寐。
第二天天蒙蒙亮,他听得别院外头嘈杂的交流声,除却熬夜等候消息的考生还夹着闻讯而来的家长声、凑热闹的百姓……权衡半晌,他还是把许景言薅了起来,督促人换好衣服随他回贡院临时指挥部:“你我的身份注定了深陷旋涡之中,就要掌握主动权。”
许景言看着肃穆的霸总,立马照办。
趁着朦胧的晨光返回贡院后,他立马跑去跟武帝申请自己要有知情权,想要更多信息好明确是人为还是意外。
武帝颔首同意。
一炷香之后,贡院的主考官哈总督迎着帝王黑脸,小心翼翼汇报调查进度:
贡院所有人数已清点完毕。
本届乡试考生一共三千六百七十八人,考官等考务人员两千三百六十人,因丙字号茅房爆炸亡故学生一人,两军士重伤感染污秽;骚、乱引发动荡,造成考舍失火三十八处,烧伤二十人;拥堵导致三考生腿折,另有四十八人轻伤。
亡故考生三司仵作已在勘查,初步确认是亡于爆炸引发身体多处出血,导致亡故。
爆炸时间是亥时三刻,时间经过是亡故考生徐之匀做饭操作失误,引发肚疼痉挛,举手示意出恭。巡逻军士盖出恭戳(一般而言若是忍得了,比如尿,那都是自己携带个小恭桶解决的。免得被盖上出恭戳,毁了卷面),带考生前往茅房,与茅房守卫交接。
茅房书吏登记册以及守卫证词可以印证。
“具体……”哈总督匍匐叩首:“具体如何引发爆炸,臣等无能,还在调查中。”
武帝迎着人满眼的红血丝,面无表情侧目看向三司:“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你们三部半个月能查个清清楚楚吧?”
反问着,也不等三部长官表态,武帝冷笑着:“否则让朕都怀疑是不是还有余党没查干净。毕竟一炸,又能显得你们司法重要啊。”
这“以史为鉴”的阴阳怪气的一声“啊”,听得许景言都不禁捏了一把冷汗。他都如此,更别提直接被点名的三司长官。
三人直接颤颤叩首。
刑部尚书本脱口而出一声“息怒”,但撞见许景言被惊吓住的面庞,瞬间想起来人在八方台干的大事。
当即狠狠咬牙止住习惯的请罪词,直接沉声道:“皇上,臣既为刑部尚书,自会率队调查个清清楚楚。此事臣说句僭越的,没有公子下场科考,亦也是对文臣,对整个大周的挑衅。”
“臣不查个水落石出,愧对天地君亲师!”
督察院左督御史听得同僚这铿锵有力的话,都不敢吸气。唯恐呼吸间还能嗅得到令人难以启齿的恶臭。但刑部尚书都如此表态了,他也得字正腔圆的跟着陈情表态,诉说会竭尽全力调查个清清楚楚。
大理寺遗憾自己嘴慢了一步,但他不敢说限期破案这个词——毕竟从现有的调查证据来,这茅房爆炸很是莫名其妙,让人一头雾水,完全找不到侦查的方向。
茅房有专门的管理人员负责恭桶:前一个恭桶满了之后,会封盖贴条,移交到储藏室。等贡院阅卷结束后彻底解封,会招倾脚夫运送到医馆——读书人的人中黄,值钱的。不少有钱的商贾专门花大钱买贡院的恭桶浇灌田地,好让自己家充满书香之气;也有医馆要恭桶。
且茅房只有两面墙,前后两面都是空的,方向让茅房守卫将出恭之人看得清清楚楚,免得有夹带之事:因为从前发生过考生舞弊,在大腿深处写小抄,甚至通过后门夹带小抄亦或是某种暗号信物。
所以被左右同袍拉了一把的两守卫压根说不清楚这茅房怎么就闷得一声炸了。怎么能够威力似金汁。
金汁是专门处理过,用来炸城的手段啊,亦或是抹在武器上加重伤口溃烂。但话又说回来,这种阴毒的手段,不到实在没法打赢的情况下,不会有将领采用。毕竟谁也不想遗臭万年。
想着完全不能用常理解释的爆炸,大理寺寺卿眼角余光看了眼许景言,又落在许景行身上:“皇上,臣斗胆能否请许景行说明一番白糖炸、弹?”
“臣想知道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处?”
许景行对这个提议倒是无所谓,抱拳解释说明白、糖如何成为炸弹。着重强调要一硫二硝三木炭来助力。
“故此,学生也着实好奇到底怎么炸起来的。”许景行默念一声入乡随俗,跪地行礼:“皇上,学生斗胆,想要请命参与调查。”
许景言闻言立马跟着跪地:“皇上,学生也要参与调查!”
“你们有调查经验吗?”武帝紧绷着脸,目带警告瞪着所谓开团秒跟的许景言。
许景言,甚至许景行清清白白的小伙子,跟粪坑扯一起干什么?
“都忙着呢,还要手把手教导你们?”武帝埋汰:“众所周知的,你们把老唐都气成什么样了?差点让人弃文从武,河东狮子吼都练出来。”
老唐是看不出一点残疾的忧郁来,整个人比从前活泼精神多了。
许景言听这话不乐意了:“我们有经验的!毒鸡汤毒蘑菇,就是我们自己侦破的!皇陵陪葬失窃虽然没有查个水落石出画卷到底是谁盗走的,但是误打误撞发现了有关身世的线索。”
许景行抱拳:“我们可以研究如何爆炸。”
武帝不想听这极具味道的研究,莫得感情道:“只许三司与你们分享线索。你们可以旁听会议提供建议,但别胆大乱折腾。金汁感染,难以痊愈的!”
听得这声不带掩饰的无奈妥协,许景言弯腰认真感谢父皇。
武帝白了一眼,又面无表情下令:“半个月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否则直隶的考生怎么办?明年就是大比之年。”
“怎么想让全国举人来京城对直隶考生指指点点,看热闹?”
“朕丢得起人,你们朝臣丢得起这脸吗?”
迎着这一声声比万箭穿心还让人难堪悲恸的质问,跪地的朝臣面色青紫交加,齐齐成是。
武帝一抬手,“你们兄弟两跟随朕先回宫。要加入调查也等明天。今天先回去保平安。”
这话也合情合理,除却报平安外,也是给三司长官们抽调精锐人手,诉说帝王命令以及内部开会。许景言自觉自己能懂,得意洋洋冲许景行一挑眉,表示懂,爱豆许景言也是社畜,知道要留有某些余地的。
许景行笑笑,干脆率先起身。
见状许景言也忙不得站直身。
瞧着许景言谢恩起身了,朝臣们才敢齐齐谢恩,缓缓躬身恭送帝王。
目送着保平安的三人离开的背影,作为属地管辖的直隶总督和职权管辖的三司长官互相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新上任的直隶哈总督打破了诡异的寂静:“还望诸位恕本官大胆推测了,此事幕后黑手应不是冲着皇子来的。”
“这样不更恐怖?”刑部尚书按着额头青筋:“血案连着安郡王篡位案,不提我们在中枢,哈总督你作为北疆钦差,是不是查了又查?你现在敢说还有余党没被揪出来?”
“说句大逆不道的,在京的朝臣基本履历筛查到五十年前大周立国。”左督御史道:“再查,也就是太、祖爷带兵入主京投降的文臣世家了。可五十年过去了,剩下的投降文臣也就四家还存在。”
四家背后都是有王爷的。
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能私下调查。若是放在明面上调查,稍有不慎,就能让这些王爷心生反意。
“像从前的华阁老这样呢?开国时不显眼的,甚至没被人在意的家族。”哈总督问道。
左督御史叹气:“但五十几年前凡有名有姓的京城人士,借着著书立说,借着疏离血案中的百姓英雄。我们三司甚至锦衣卫,都在让礼部协同在梳理。”
刑部尚书咬牙:“别揣测太多,还是以事实为准。先清查现场,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遗漏之处,也让仵作再加快尸体的勘查。”
“也对。”大理寺寺卿道:“私以为不能局限这个死亡的考生。把在这个茅房出恭过的所有考生全都梳理一遍。”
“哈总督,你是地方父母官,舆论这方面你得出面安抚好考生,以帝王的口吻,恐怕会即刻组织再一次考生。这大半月期间考生,尤其是某些贫寒无处可住的考生额外费用……”
就在四人集思广益,想要迅速查案并且稳定舆情时,陈阁老一听武帝归来,急急忙忙带着其他阁老求见。
武帝头疼:“你们又没在现场,又什么废话,等三司还有哈总督汇报再说。”
陈阁老跪地:“皇上,臣厚颜,您不能容许公子调查啊。万一冲公子来的呢?”
武帝看着跟着跪地的阁老们,喝口茶压压自己的暴脾气:“朕也怕这个万一!但朕有什么办法呢?”
“爱卿你们的能耐,他们没看见啊。只看见这般慎之又慎的,结果还出了事。让他们不得不只能倚靠自己。”
这话说出口,武帝都觉自己躁得慌:“你们来跪着求朕有什么用?”
“求求你们自己,要不朕求求你们显显灵好不好?是你们搞得朕无能,搞得手下都是一帮乌合之众!”
阁老们:“…………”
阁老们:“…………”
阁老们:“…………”
阁老们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乾清宫,怎么来到文渊阁的。只是当大家互相对视时,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再也压抑不住的熊熊烈火。
他们可以争权夺势,可以各有理念。
但不能这么折辱他们的才能!
更不能折辱他们安身立命的科举!
“我从医药着手。昔年老夫在江南遇到个叶神医,”陈阁老率先抛砖引玉:“治疗感染很有一套。据闻唐钦差能够活下来,也与人先前替皇上求名医与叶家结缘有关系。”
“叶神医一家在京城,我去请他们彻底稳住重伤的两个茅房守卫。必须从他们嘴里再确认一遍案发时的场景。”
“陈阁老,下官说句胆大的,神医要请。但您眼下还是要出面稳住士林的情绪。我若是没记错的话,您与孔家还有姻亲关系吧?必要的时候山东衍圣公一家出来,先要为公子,为科举证名。”
陈阁老应下:“舆情我会妥帖的处理的。”
“钦天监那边我盯着。突发意外要警惕某些人借着神佛搞事。”
“以史为鉴说来赵……”舌尖一转,李阁老压住遗憾,道:“得找年轻机警的小伙子飞速过一遍案件,看看有没有相似的,借此多个侦查思路。”
“户部会再把考生户籍信息核查,看看有没有暗钉混入其中。”
“…………”
所有人不分派别势力齐心协力想要查个水落石出时,许景言和许景行后宫晃一圈,得到一堆压惊的礼物。
刚出宫门口就见张靖和张三翘首等待。
“两位张叔,你们怎么来了?”许景言欢呼着跑过去。
张靖看着一如既往欢呼的许景言,只觉恍惚间回到了当初。他刚进家门口呢,许景言就像没断奶的小奶狗一样摇着尾巴狂奔过来。
只不过相比当时的瘦骨嶙峋而言,眼下的许景言抽条了,好看了,穿着也靓丽。是让他这个莽汉形容不出的神仙公子味。
但迎着人依旧眉眼的光亮,他又觉得自己心里暖呼呼的。许景言还是那个许景言。
感叹着,他又看向许景行。
嗯,许景行也是那个许进行。吃好吃壮实后,许景行的气质更加凌冽,让人下意识都两股颤颤,想要臣服了。
确认两人没事,张靖才飞速抱拳解释起来:“您不是要过中秋嘛,皇上派人给我们传信,算给我们放半天的假。”
——他们作为鸡犬得道的鸡犬,被训练管理能力。本来要面临中秋“大考”的。因为中秋是团圆的重要节日防火防盗防打架斗殴外,还得盯梢各种店家的庆祝活动,贵人们的晚会,小情侣们的诗会……临近乡试之年还要提防学生们发疯疯癫喝酒狂欢打架。但皇上念在第一个中秋团圆年,还是施恩打算给他们放半天,满足许景言团团圆圆的仪式感。
见许景言眼里的伤感都快要压抑不住,张靖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这心意最重要是不是?事情有个轻重缓急。”
“对!”许景言立马伤感化作对下一个节日的期盼:“我们也可以过九九重阳敬老,我们小辈彩衣娱亲。”
“对对对。”张靖引着许景言许景行上马车后,继续道:“我们半道收到消息急奔过来,租赁院子的安危您二位不用担心。”
许景言瞬间心虚的垂首,重重的嗯了一声:“我知道有锦衣卫护着。”
与此同时许景行瞧着张靖眼里带着佩服的目光,又看着张三一脸敬畏的点头,问:“是赵芝兰在主持?”
“可不就是。”张靖一听许景行这笃定的回应,忍不住激动:“你们绝对天生一对,很是靠谱的般配啊。”
“今天天蒙蒙亮,小道消息都传飞了。那条街不都是学生租赁嘛,就有学生家属想要打听。我婆娘压根拦不住。是赵芝兰出面周旋,让他们信朝廷。”
哪怕他没有亲眼见,但牛大妞提及时眼里的崇拜不是作假的。就连有些“刺头”的张蕾儿都佩服的点头,那足以证明许景行眼光好的!
赵芝兰这个阁老千金,厉害啊!
“又安排好侍卫,还有我婆娘小宝他们守卫。还不忘飞鸽传书给护国公府,叮嘱人不要外出。又去信问她姨妈……”
唯恐自己遗漏了一点,张靖掰着手指头列数了人连轴转做的事情后,跟张三确认有无缺漏。
张三也掰着手指算了一遍,补充:“对了,最重要的事情。她让嫂子去你们房间拿了干净的衣裳,怕夜深露重又昼夜颠倒的出了汗。”
闻言张靖猛得拍自己脑袋:“我们本来去贡院找你们的。听到你们回来了,这不就想着来宫门守一守。”
说着他话语一滞,看着兄弟俩光鲜靓丽,一看就是好材质的衣服。
顿时都有些结巴起来,“这……这……这心意,是不?”
许景行微微吁口气,和声接受这份心意:“叔,她托您带着的衣服在哪?我换上。”
张靖连忙拿包裹,激动强调:“说知道你规矩,还是让我婆娘娘的。我婆娘懂的,拿的是你们儒袍。”
“不过劝人小姑娘给你弄了个香囊。”
瞧着张靖就差化身媒婆极力推荐的模样,许景言靠近包裹,眼巴巴的嗷嗷叫着:“我不配香喷喷哟。”
许景行郑重接过香囊,感觉自己像是接过了非遗国宝——香囊的材质缎面是他形容不出好缎面,绣着的鲤鱼跃龙门更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像是诉说着刺绣之人的心中所希。
这技艺,搁后世都是非遗大家了。
只是眼下……
回旋着入乡随俗,许景行逼着自己去想香囊的寄情重要,郑重回绝许景言:“对,你不配香喷喷。”
许景言鼓鼓腮帮子。
“有。”张靖无奈的叹口气,劝酸酸的许景言。哪怕他知道许景行不过是打趣而已,但感情就不一样嘛。许景行那是先生那是最靠谱的存在是神都可以,许景言就是大胖孙子,偶尔是要宠的。
“你徒弟们给你绣着呢。就是针线没这千金小姐好。据说偷摸学着绣了好久呢,为此都少卖两个时辰的煎饼。”
许景言闻言当即就美了,冲许景行一昂头:“我有徒弟们的孝心。”
许景行笑着回应一声对。郑重将赵芝兰的香囊放好后,他肃穆道:“两位张叔,我和许景言不能回租赁小院。你们回小院说一声,因我们租赁之事知道的人也多。若是她们离开了,没准其他人各种谣传。我们回让镇国公多派一队府兵保护安全。”
两位张一听有正经事,立马点头应下。
张三还道:“放心,张石头他们也能顶半个壮劳力了,也能轮流轮岗放哨。”
“养徒弟千日用在一时。”许景行与有荣焉道一句后:“让他们安心跟往常一样学文练武就好,等事情结束后该抽背考校的还是要继续考校的。”
听得许景行这云淡风轻的诉说,张靖和张三立马觉得心中的不安褪去了。不管外头怎么谣传,反正许景行在,绝对能够查出蛛丝马迹来。
“对,该抽还是得抽!”作为家长,张靖还愁呢:“您对他们还是太宽容了,该打就要鞋底抽。”
张三也认同:“说句厚颜无耻的话,他们有幸跟了你们。不能丢你们的脸。趁着现在多练。我们也一样,趁着现在您随便操、练。要用最严格的标准!”
知道两人依旧大头兵思维,会贯彻执行命令,许景行笑着应诺会超高标准后,便说起要紧事。
他不能单纯靠三司调查来的线索。
“我们回镇国公府休息一二时,张叔麻烦您私下找凌怀宴。”许景行道:“他盯着倾脚夫群体。”
许景言闻言:“你是想让他去找他姐夫孟叔礼?”
“孟叔礼那性情没法打探事情。”许景行道。
许景言有些狐疑。
孟叔礼虽然但了逃兵,但也有胆气啊,史磊他爹说挖地道通向皇宫换皇子呢,他不也是两眼一闭就是干?!
“他对史磊他爹的信任是从小盲目出来的。”许景行沉声解释:“史磊吩咐他去挖皇宫,他肯定吓得腿肚子打哆嗦。”
“我让张叔去找凌怀宴是想着我们先前就在布局的太监群体。先前不是让他想尽办法打入其中吗?先从最苦最累的活计开始干都行。”
许景言使劲扒拉了记忆,才想起来那得追溯到来国子监读书之前的事情了。
这么久远的事情,搁他没准就忘记了。
那还能执行到位?
等着许景行临时“抽查”?
瞥了眼眼神都有些心虚的许景言,许景行都懒得跟人强调社畜,有野心的社畜是如何超绝执行力的。
“他有野心,想要做皇商就会一丝不苟,优秀的办好我们交代的任何事。”强调完自己对凌怀宴事业心的信任后,许景行继续道:“记住,让他探查都以保护自身,以及他手下安全为主。”
张靖听得这话,恼恨自己不够聪明,不然他能豁出去替许景行兄弟俩横扫一切障碍,豁出去命那种都可以。
因为他信,信兄弟俩能够照顾好他的家人。
“张三叔,”许景行继续安排:“您去一下顺天府,告诉唐大人把当初他准备的杀人犯许景行那几张户籍销毁干净。”
张三眼睛瞬间瞪大成同龄。
许景言也惊。
许景行淡然:“我说过唐大人从江南活着回来,既往不咎。所以他先前琢磨着鬼神之说,我眼下得提醒他先毁尸灭迹,灭彻底。不然有人借着鬼神之说,搞不掉我们,把唐大人搞下去怎么办?”
“我知道他能耐,您说翻篇我也翻篇。”张靖都爱屋及乌紧张:“可我也学过规矩了,长的丑点都不能当官。他残疾了,还能当官?”
“他脑子还在,我们能让他当官。就会有人要彻彻底打垮他。”许景行道:“赵家一派其实讲究个轮流坐庄的。赵家下一代没几个能耐的,唐大人作为赵阁老的女婿,是会接赵阁老的资源。”
“换句话说唐大人死了,或者彻底被大众厌弃,赵家这一派就青黄不接。这样一来,我跟赵家联姻的目的就达不成了。”许景行耐心的诉说,也试图将这些政治弯弯绕绕让车内的三人记载脑海里:
“我还年轻,我离光明正大当官起码还有两年时间。所以我需要赵家传承有序,需要赵家做我的传话筒,替我在朝堂上说话。”
张靖恍然大悟。
张三双眸炯炯:“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好。你们二位也要小心。跟随行的侍卫一起行动。”许景行叮嘱过后,见两人带队分别离开,缓缓吁出一口气,掀开帘子,望着巍峨的,几乎占据一条街的国公府。
太、祖爷大手笔的,八个国公,每一家都占地极大。
用亩来当单位。
许景言后知后觉,觉得霸总弟弟格外的惆怅。当即靠近人身边,小心翼翼:“你担心什么啊?谋朝篡位又如何?咱们目光一直是征服海洋啊!”
中二的说,以许景行的才能再立一国又何难?
且现在都有钱了,都悄摸琢磨利用爱情来造船了。
许景行望着近在迟尺活蹦乱跳的许景言,低声:“我无数次想要放弃思考为什么是镇国公寻子。”
“我是害怕这个世界还残留黑粉的逻辑。毕竟认领许家大公子,是许家集团官微主动认领,替你撑腰的。”
“我相信爷爷爸爸秦阿姨还有那个妈妈,当然还有我的粉丝。“许景言都想抬手去抚平许景行忧愁的眉毛:“我有九千万粉丝呢!”
“人的愿力,按照玄学的说法不是很灵吗?”
“我有九千万的愿力在保佑我。我的粉丝肯定正能量的。”说着,许景言还积极举例:“先前我灵光一闪想到失火,没准就是粉丝在保佑我。”
“若不是我,没准这回会人员伤亡惨重呢!”
积极汲取这许景言这话语中的亢奋,许景行微笑着:“对,九千万少女的梦。”
许景行得意的应下。
等进了国公府,好好休息一番,他就琢磨着自己想过的爆炸缘由,问是不是硫磺装进蜡烛里带进去了。
“我也这么想。从国公府账房领点实验经费。我们就回去。”许景行低声诉说自己听皇帝的话先回国公府拜一拜老祖宗,顺道跟跟着忙的节度使碰一面吃个晚饭报个平安的缘由——老登爆金币。
许景言愕然:“直接问武帝要,不行?”
“武帝就算有钱,那都是有乱七八糟的印鉴,花不痛快。”许景行道:“拿了钱报备后,我们去赌坊问问有没有门路买这些东西。”
许景言认同。
只要许景行带着他一起行动,刀山火海都去!
忙了一天一夜,回家喘口气的镇国公听到两人的报备后,嗯了一声:“护好自己小命。”
“行。”许景行痛快应下,拿着沉甸甸的银子就走。
熟门熟路去赌坊吓得掌柜直接交代所谓的门路后,许景行拧眉:“古代管制这么宽松吗?”
“古代烟花多大多绚丽啊。”许景言小声:“动手能力强的,都烟花中都能提取出来。
许景行嗯了一声。
到达贡院外临时指挥部,示意许景言休息,等入夜行动。
许景言立马归顺听话。
等子时,他直接亮金牌进入贡院。按着许景行的示意,揉着肚子,模仿肚子疼。
“巡逻军士白大虎的口供是,见人疼的面色都有些刷白了,他便火把举高了些。免得人走不稳。”许景行翻着口供誊抄本,边示意随行侍卫举高火把。
许景言遗憾:“没带化妆品,要不然脸摸白点。”
“嗯。”许景行对人精益求精表示佩服,算着时间来到茅房后,他看着前后空荡荡的,毫无一物遮掩的茅房,表情一变。
为避免出恭戳,说实话他还真没来看过考场的茅房。
现在一见,都觉自己在“监控”下是完全拉不出来。
当然这样的环境下,新鲜的米田共也发酵不起来啊。
埋汰着,许景行目光看向墙壁内挂着的灯笼,面色微微一沉:“这茅房竟然挂灯笼?”
“虽然恭桶小,但万一一不留神踩空呢?再说万一有人借着天黑偷摸看纸条呢?万一恭桶恶臭吸引了蛇虫鼠蚁呢?”侍卫解释:“必须亮若白昼,不能留一点错漏。”
“本来只有两盏灯笼的。这不因公子有多了两盏灯笼。”
茅房四个角,都挂着灯笼。
“有在周边找到残存的灯笼吗?”
随行的三司书吏颔首:“有。爆炸周围的所有物件,都作为证物一一收纳。就连金汁都被连土壤一起暂且归档保存。”
许景言想捂鼻,但迎着许景行望过来的眼神,有些莫名:“我脸上有东西?”
许景行没回答,扭头问侍卫:“你分得清面粉和敷粉吗?”
侍卫莫名:“公子,您……您说什么?”
许景言闻言灵光一闪,“你说——”
话语一顿,他自觉自己格外聪明,切换法语:“面粉、爆、炸?”
一个时辰后,原以为要不眠不休的三司官吏们面面相觑,看着在他们眼里毫无杀伤力的面粉,竟然随着明火,在灯笼笼罩下爆发出剧响,火舌顷刻间燃烧掉整个灯笼。
哈总督心惊:“灯笼采购是我负责。可我也抽查过灯笼,毕竟考官住宿尤其是阅卷的时候是要保证亮若白昼的。”
“具体执行人是谁?”许景言干脆问出声:“某个昔年状告我们的直隶总督在直隶总督府这么些年,会不会有些拥趸啊?”
第214章
◎不抬我们,他容不得其他人去制衡马恩◎
众所周知新官上任三把火, 但也没人一口气把前任所有的人脉连根拔起。更别提衙门六房书吏、三班衙役这些,基本都是本地土生土长的。
并不会随着长官更换随之变换。
且衙门也是有招投标流程的。涉及科举,涉及贡院招投标更是慎之又慎。供应商不会随便被更换。
当然, 哈总督是武帝一手提拔的北疆寒门。初来京城,最熟悉的人没准还是武帝。
综上种种,倒不如由他捅破,当众问个清楚。
许景言拨弄着自己的小算盘, 目带精芒的盯着哈总督。对于哈总督,他还有一点私人好感——据武帝介绍哈总督办事很靠谱,收敛北疆战役战死英雄身躯时发现有些尸骨无法对来寻亲的家人对上,从而发现滴血验亲不能作为鉴定父子关系的标准。
哈总督迎着许景言落在自己身上明晃晃信任的眼神,瞬间内心油然而生热血, 字正腔圆介绍供应灯笼的是安家灯行。
能得灯行之称的, 自是家大业大, 亦也是皇商。
现任东家安庆,为人据闻热情仗义, 结交权贵无数。其嫡长女为武帝贵人, 为帝王诞下三公主。
“宫中灯火供应, 也是来自安家灯行。”哈总督落重音,缓缓提醒许景言要谨慎行事:“但目前并无确凿的证据, 若是传唤安家灯行东家安庆问话,恐怕达官贵人都会因此心生惶恐。”
刑部尚书闻言面色随之凝重:“公子,哈总督说得有理。据我所知,安大家带着精锐灯匠在忙宫中花灯。”
“您先前不是想出一副比《清明上河图》更能传承的画作?”刑部尚书述说着自己听到的帝王拳拳父爱之心:“清明上河图中有彩楼欢门, 皇上说咱大周也有, 技艺更精湛呢!故此下令安大家研究最奢华, 能够代表大周风尚的彩灯。”
许景言听得这解释, 微笑的点头:“理解。”
要是武帝在现代,绝对也喜欢炫耀,九宫格照片都不够用的。
埋汰着,许景言道:“放心我懂的,断案侦查是要以事实为准绳,以法律为依据。”招揽跟武帝便宜岳父问话,要注重方式方法,尤其是他目前身份算得上敏感。
大理寺寺卿瞬间都觉自己脖颈都涨成了猪肝色。说实话,他一听人提及前任直隶总督,就想到先前许景言面对孙总督状告科举舞弊一声声辩驳透着刺耳的尖锐。可万万没想到人此时此刻又是如此从容淡然。
尤其是这简简单单却又言简意赅,振聋发聩的一句话,反倒是燥得他羞愧万分,竟觉得许景言或许会先入为主。
羞愧着,他急声解释:“虽然我们亲眼所见面粉能爆炸。但还有诸多疑虑。您二位看堪舆图——”
许景言顺势抬眸看向高悬在营帐中间的贡院堪舆图。
贡院原图是方方正正,整整齐齐,透着横平竖直的端正大气,赏心悦目。
旁边悬挂的是爆炸后的情况图,上面标注的缺损毁坏的西北角,标注了刺目代表殒命的红点,密密麻麻的火苗与水缸,代表着小型走水与吉祥缸用水情况。
两幅图对比起来,便是横悬在他们所有人头上一把刀。
让他们寝食难安。
不敢想自己到底会不会因为小说缘由走向既定的“死亡”,许景言紧抿着唇畔,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侧目看向搬来黑板的书吏——不得不说朝臣也是惯会举一反三的。知道武帝现在爱黑板看汇报总结,这帮人便用上了,还无师自通了“PPT”:一页一页三司自己会议的总结都在。
感慨着,他才回眸注视着提笔在黑板书写的大理寺寺卿。
大理寺寺卿见两位公子肃穆倾听的模样,紧绷着脸讲解他们这些人是真基于现实因素不能第一时间就贸贸然召安员外问话:“第一,恭桶储藏室距离发生第一声爆炸的丙号茅房直线距离都有十丈。”
“面粉的爆炸也需要密闭的环境,且威力能够达到方圆十丈之内吗?”
许景言飞快换算。
一丈等于3.3米左右,也就是33米。
凭借区区一个恭桶的“杀伤力”,好像的确不能把火势引到紧闭的恭桶储藏室。
但储藏室也的确发生爆炸了——这一声才是惊醒岁梦中的考生引发慌乱,也是“金汁”满天飞的根源。
“第二根据登记册,恭桶储藏室的钥匙就一把。”
“负责茅房管理书吏有三人,负责登记出恭考生,核对恭桶情况,进行封存恭桶,领取新恭桶。钥匙也在他们三人手中。”
“交接时钥匙登记册,还有见证人都要亲笔签章。事发时的书吏蔡志有目击证人,能够确认自打交班之后,一直在恭房值班登记。”
一天十二时辰,三人轮流交接,能够避免少闻点恶臭。外加向来恭房组多辛苦费,故此分派到的书吏和军士都还是尽职尽责的。
许景行看着地图,颔首认同。
许景言闻言,却是有想法:“我记得书吏是直隶衙门为主,但也会抽调直隶麾下各州府经验老道的是不是?茅房守卫的军士,巡逻的军士是京营士兵?”
“这两边待遇一样吗?比如值班和辛苦费?”
“比如有没有以小窥大,会因此觉得文臣武将待遇不一样啊?”
——朝廷多少破事不就是因为不患寡而患不均引起的?
哈总督一听这以小窥大,吓得立马澄清说明:“明面上待遇都是一样。实际上士兵还会多一笔兵部的补贴。因为直隶是借用贡院,是需要朝贡院管理部门礼部交钱的。昔年镇国公曾带领过地方军队,朝礼部要科考补贴费。说武举内部能够解决,但文举却要他们出人出力还担责,不公平。”
顿了顿,他又觉因钱心生怨怼真不至于:“但这一笔钱分摊到士兵手中,每人就多十文钱而已。”
许景言不去想一文钱难道英雄汉的极端例子,自觉大体上是一碗水端平后,他总结:“内部待遇没问题,那我觉得还是外人捣鬼。大理寺寺卿,你继续。”
——直接用官职来代称,也是他根据电视剧经验琢磨出来的。知道他来历的武帝或许不会多想,但其他有才的朝臣太多,或许就会借着称谓琢磨个所谓的“自己人”“外人”。
听得这干干脆脆的呼唤,连个姓都没有,大理寺寺卿狠吸口气,将伤感化作破案的急切动力:毕竟眼下搁他,他也觉得三司不靠谱。司法内部因为待遇问题,没好好将血案侦查个水落石出,害的许景言沦为灾民,许景行更是差点都一命呜呼。
“第二就是先前演示的面粉爆炸,需要密闭的环境。”大理寺寺卿神色复杂的看着许景行,很纳闷人到底什么品种的天才:没听闻诗词佳作流传,搞炸弹倒是有一套。
“茅房是两面透风不提,这巡逻侍卫都是禁止与考生有肢体接触的。哪怕考生死亡了,也只有在考试结束后,才能把尸体搬出去。因此当时死亡的考生肚疼难忍,但与人交接的巡逻、茅房等侍卫都是与他没有肢体接触的。”
说完规矩后,大理寺寺卿开口表达个人看法:“即便他佯装,我等莽夫分辨不出他脸上抹面粉。但一个人脸上能够敷多少面粉?就算巡逻军士与他勾结,这面粉怎么到密闭的灯笼里?”
一直沉默的副京城节度使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说实话这回所有人都是他精挑细选又再选的,绝对盼望许景行能够榜上有名——
现任兵部尚书龟儿子和稀泥的,面对军转民,校尉名额,海盗伤亡抚恤、军户子弟学习待遇等等关系士兵最最最核心的权利,都狗日的争辩不过文臣就只会劝他们武将隐忍。
他们武将内部再不齐心协力不换个兵部尚书,推一个强势的自己人上位,怎么让手底下人信服?
故此许景行就是最好的兵部尚书人选:当状元翰林院呆上一年好符合那啥非翰林不入阁,然后外放地方顶多三年,就能捞回来进兵部。兵部谁敢拦着,他们武将直接弄死!!!
想着他们几个武将暗戳戳规划的五年剑指兵部尚书路,副节度使目光带着审视盯着许景行:“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否则我不会去怀疑手下的弟兄,去做恶意的假设。”
许景行望着人蹙着火焰又夹着些试探的眉眼,矜持的憋住白眼。
这种老一辈自以为是好的眼神,跟许家那些董事族老差不多。
他最不耐就处理这些破事,才想着先当商会会长,再请亲爸退位。
想着从前未尽的遗憾似乎还要重演一遍,许景行心里对权势的迫切跟急切了几分,嘴上却是淡然着开口回应:“这是当然。我想到面粉爆炸,进行验证,也是为诸位提供爆炸方式的猜想。相比硫这种带着气味的东西而言,面粉能够作为食物光明正大历经重重检查,带进考场来。”
听到有关气味的强调,刑部尚书眸光一亮:“对!老王,加上气味与食物检测。咱们等会重点筛一遍。”
“想想啊,今年还多了刑犬与太医院的药犬。它们训练有素什么味道都闻得到。”
——据说万贵妃训的药犬也在其中,蚊虫都被吓跑了。
被唤做老王的大理寺寺卿应下,提笔郑重记录。
其他人闻言面色复杂的看向面粉爆炸四个大字。要是气味排除掉,好像真只有这种爆炸方式?
还是说有其他爆发阻燃物,但被金汁味道掩盖住了?
察觉到氛围的颓然,许景言鼓励:“别丧气啊,咱们畅所欲言,没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呢。”
说着,他又积极问:“死亡的徐考生履历这些都调查清楚了吗?”
大理寺尚书闻言示意书吏赶紧拿他们早已梳理过的“巨大汇报奏折”,悬挂在黑板上。
有关当事人,他们三司祖宗十八代都捋得清楚了。
当然也做好了许景言,包括许景行都能接受的奏折——按着许景行免费书法教导用的树状图来,梳理的跟画一样,清晰了然。
“蓝笔所书是家眷,家眷普普通通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供其读书科考。算上这回,乡试一共参加三次了。我等估算家贫,若是再不考上,应当供不起下回参加了,因为徐家是卖地供养的。绿笔这几位是同窗。其中唤作徐习的这位,我们一致认为线索有用。他道与死者因家贫一同住在盛运客栈。”
“死者本来对这回科考颇为焦虑的,但考前三天,忽然很得意的说自己转运了,连书都不再继续看了。”
“这条线索我们目前还在追踪。”
“盛运客栈?”许景行听到被圈起来的居住地,狐疑的看许景言:“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许景言挠头:“听过吗?”
瞧着许景行莫名对这个地址感兴趣,哈总督立马介绍起来。他虽然初来乍到,但也紧急背过相关人情世故的。像这种与文教有关的事情,更是这些时日,他烂熟于心的:“这客栈算寒门圈子里鼎鼎有名的客栈。掌柜以及背后的东家薛吏想要书香气息,当然作为商贾也有雪中送炭,提前结交之一,故此是提供极其平价的大通铺供赶考的学生。”
“自打开店以来,是从未涨过价格。大通铺一直秉持十文一晚。”
“近年来这客栈也有些运道,据闻都出了二十几位进士老爷居住过。被坊间戏谑为小魁星客栈。”
一听小魁星,许景言一拍额头,惊喜道:“我想起来了,那个窝窝头!”
穿越这么多年了,他就住过两回客栈,都是凌怀宴请客。第一回 住宿不错,但遇到了毒鸡汤,让人记忆犹新;第二回算是身份“半”透明,是招揽人当门客的。结果这个门客反倒是把他们安排到苦哈哈的地方,虽然都是单人间,可吃的是窝窝头。
在张叔家都没吃过窝窝头的。
所以他还跟许景行蛐蛐过!
许景行听得窝窝头,也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觉得耳熟了,他当初还跟许景言蛐蛐过,这客栈摆明了就是政斗的工具。
毕竟,哪有生意人能够忍受亏本的?
埋汰着,许景行作为生意人,问道:“哈总督,您对这客栈也有耳闻?那斗胆问一句,客栈可否有宣传过我们哥俩曾经住宿啊?”
哈总督一愣:“你们哥俩住宿过?”
刑部尚书闻言想想他一个老头子都琢磨不透的爆炸手法,许景行最起码一有发现就无私分享一事。于是他清清嗓子开口坦诚自己私下对兄弟俩的“看中”——调查人际关系与行踪喜好!
“老夫有点印象。先前您二位奉命来国子监读书,带着徒弟们在此居住过,找到合适的房子才离开。”说完,她又解释:“因在国子监那惊天一喊,老夫私下调查过。”
“但自打那一喊过后,重点都在调查血案了。这客栈如何宣传您二位,我还真不知。”
哈总督听到刑部尚书的解释,困惑着:“我因乡试关注相关事项时,记得很清楚师爷调查汇总提及盛运客栈,并未提及过两位公子下榻过。”
闻言,许景行毫不犹豫:“查盛运客栈!不说生意人是不是精明问题了,许景言就差一个认祖归宗吧?”
“皇子昔年下榻过的地方,你们摸着良心说说会藏着掖着不宣扬一二吗?”
在场所有人摸着良心,齐齐摇头。
这肯定要宣传啊!
许景言啊,就算武帝有其他皇子,许景言也是正儿八经的嫡次子!在绝大多数正统文臣眼里,就是当之无愧的太子。
且许景言除却血脉外,坎坷的履历配着人坚韧不拔的心性,还有对黄金榜的解读,足够客栈都借着这个由头再买黄金榜煎饼了。
“是,我立马派人再好好彻查盛运客栈!”大理寺寺卿应下后,又带着积极解说起来他们认为值得关注,在跟进的一点:“转运。”
“考试期间,有些长辈望子成龙亦或是考生自己心里紧张,也会有些旁门左道盛行。我大理寺近半年就处理了十八件相关案件。”
“你们大理寺还负责这?”许景言好奇:“你们不是专门大案要案?”
大理寺寺卿瞧着许景言好奇,立马诉说武帝的拳拳父爱之行:“您的学习,我们也知道是三位大人在悉心教导。这不,皇上觉得也要为您的学业做点事。他去魁星庙为您求符,遇到了假冒的庙祝神神秘秘卖聪明伶俐水。”
“皇上不差钱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
“但我没喝过乱七八糟的符水啊。”许景言一半好奇,一半也是插科打诨,免得大人们压力大。眼下除却其实更多都是在胡思乱想,毕竟调查的都是小官小吏。时间急任务重的,据说仵作在巴拉尸体肠子,区分到底吃了什么引起腹泻的。
大理寺寺卿虽然没理解许景言的深情厚谊,但能够拍皇帝马屁的事情,他还是乐意的,急急忙忙诉说起来皇上不容易啊。
“那贱民竟用大葱水欺瞒皇上,说葱谐音聪明伶俐的聪,接下来多吃葱段就能聪明。又因楚统领不是去海外忙碌,是蔺统领护卫。蔺统领便建议交由大理寺处理。”大理寺寺卿咬牙低沉了些:“毕竟目前顺天府尹是镇国公兼任。”
镇国公和武帝凑一起,这两能直接把大葱塞人鼻孔里进去。所以他们大理寺就被抓了壮丁。
“皇上由爱您,想到了天下千千万万的考生家长之心。故此越临近考期便越发微服,专门负责收拾这些旁门左道。”
许景言与有荣焉骄傲:“这个可以有!”
大理寺寺卿微笑:“对。”
“臣也这般以为。”
“所以当看到口供的时候,就跟转运连在一起。”
“不对啊,转运这些你们不都抓了吗?没抓赶紧吗?”许景言瞧着人欲言又止的目光,嘴角笑容一僵。
大理寺寺卿闻言,表情一僵。
“别吞吞吐吐啊,坦诚点!”
大理寺寺卿眼角余光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莫名:“跟我有关系?”
“没没没!”大理寺寺卿瞧着许景行还没什么态度,副节度使刀子眼横扫过来,立马说明:“就是还有一个案件,我们还没收尾。”
“这个案件有点复杂。”
“没事,有时间听你慢慢说。”许景言和声,还慢条斯理端起茶杯喝茶。
其他人见状,刀子眼甩向大理寺寺卿。
大理寺寺卿迎着其他同僚幽怨催促的眼神,言简意赅:“就是有点丧心病狂,公子您做好心理准备。”
许景言拍胸脯,表示自己又不是小孩。
“转运的运与怀孕的孕同音。有个下作的一个转运使帮派。说能够配着考生的八字,挑选合适的孕妇与考生心神沟通,然后考生吃下紫河车就能够转运,就能够文曲星附身。”
“等等,紫河车?”许景言惊恐:“我在包青天里看到过,这好像就是……”
“胎盘?”许景行拧眉:“吃胎盘?”
大理寺寺卿静默点头。
许景言倒抽一口凉气:“不对啊,孕妇跟胎盘,这……这十月怀胎的孕妇……”
“有些未足月。”大理寺寺卿观察着许景言神色,小心翼翼着开口:“下官也调过卷宗,这种方式的犯罪手法昔年也曾出现过。眼下是抓住了某些考生心里,也……也有些蹭您和许景行的事迹。”
“下官说实话一听到转运,是最怕与此牵涉上。”
许景行闻言黑脸:“不会说我和许景言能够在血案中活下来,是转运吧?”
“血案被掩盖的真相怎么调查出来了,你们比我们更有数。也是对外公布的,事无巨细,所有细节都公布出来!”
看着忽然暴怒的许景行,大理寺寺卿迎着这骤然而来实质化的杀意,不由自主的紧张的捏了捏拳。
当拳头紧捏的那一瞬间,大理寺寺卿心中咯噔一声,后怕的浑身发抖——他一个堂堂寺卿,见过无数骇然的大案要案,亲自判下死刑无数,掌握刑罚的官吏,竟然下意识的惧怕许景行这个毛头小子爆发出来的威压。
许景言敏感察觉大理寺寺卿,还有其他大人面色都随之骤变。他唯恐这些人政治脑子发作,又各种胡思乱想浮想联翩。毕竟许景行身上还有一个爆发点——血脉上的亲爹镇国公,从血脉上来说是太、祖爷的儿子。
哪怕镇国公打死不认。
可许景行长得虽太祖爷,更雪上加霜的是武帝长得也随太祖爷。
简言之,许景行跟武帝是真长得有些像的!
更气人的事,镇国公和武帝都不知道“敌人”是怎么抽丝剥茧发现这一段被老一辈隐匿的过往。
蛐蛐一句武帝能活这么大,没准都是金手指的缘故!
后宫有毒,前朝一手提拔的好友阁老是前朝皇子。
腹诽着,许景言清清嗓子:“弟弟冷静冷静冷静!”
“事实胜于雄辩!跟那些丧心病狂畜生不如的东西没什么好计较的。现在目前最为要紧的是——”
故意拉长了音调,许景言感觉自己是急中生智,“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啊。”
说完他切换英语:“人体□□。”
许景行眼眸一沉。
见许景行似乎冷静思考他这个可能性了,许景言忙不迭将自己想到的爆炸方式分享:“我忽然想到啊,我看过话本的。有仆从偷运主人的东西,就把金银裹好塞进牛肚子里,借着放牛的机会让牛把金银拉出来。”
“你说坏蛋要是丧心病狂,会不会让考生来运硫磺这些?”
“这样一来,他手里拿着烛火,就可以点燃小型的鞭炮,比如摔地炮。”许景言琢磨着自己这一套流程的可行性:“有引线的炮火刺啦一下炸开。”
“爆炸声吸引了周围军士的注意力。”
“前后位置都有军士盯着。”大理寺寺卿很想鼓励许景言,但不现实:“盯着接手。”
“你会盯着人兄弟看?”
大理寺寺卿一噎,干脆扭头看向副节度使。
副节度使踌躇:“又不是龙阳断袖,没这个爱好吧?就是稍微眼神扫扫,督促人别磨蹭,皆手出恭立马走人。”
“对啊。”许景言手往腰带一扣:“以我的速度,擦拭的时候飞速用草纸捏起小鞭炮,然后身形靠近自己带着的烛火,不就是能够刺啦一下子炸起来?”
“那储藏室呢?”副节度使微笑着顺着许景言的猜想考虑:“距离啊。这一桶恭桶,算小鞭炮能够炸开。但整个储藏室呢?”
“算计好时辰,蜡烛里面藏面粉,燃烧的时候刺啦阻燃,与灯笼内的被扬起来的面粉爆炸。这个爆炸产生的杀伤力与整个储藏室内被扬着飘起的面粉再一次反应,就形成了让所有人惊醒的那巨大闷响。”
许景行顺着许景言这个思路思忖片刻,道:“一比一堆个储藏室,我研究一下。”
副节度使闻言表情狰狞了一瞬,小声:“炸过后的米田共能用来肥田吗?”
许景行一怔:“肥田?”
“现在就我们京师能够瞬间集齐这么多新鲜米田共啊。”副节度使磨牙:“我们是地方军队,我们有开荒沃肥任务的。”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要不在你们开荒的荒地上,能省一点是一点?”
见许景行没有半点嫌弃,反而带着敬佩出主意节省米田共,副节度使恨不得立马跟同袍炫耀一番:津门那帮人说得没错啊,许景行真好,不嫌弃米田共,还会种地!
与有荣焉骄傲着,副指挥使轻咳一声:“你们这个节骨眼能够出京吗?”
许景行看许景言。
许景言:“能!”
“我们小命我们自己知道宝贝的,会自己小心翼翼护好!”
见许景言话都说这份上,三司长官互相对视一眼,最后决定让副手按着他们现有的分析,先去查盛运客栈以及把尸体解剖的仔细在仔细一些,看看有没有药物催吐。
末了,大理寺寺卿还拉着自己副手小心翼翼叮嘱一番:“查一查紫河车。看看死者肚子里有没有紫河车。”
瞧着人郑重应下,他便跟着上车,连夜赶路。
一夜奔波后,迷迷糊糊的许景言迎着晨风吹拂,环顾被选出来的地方,狐疑的左看右看。
脚下是明显经过修整的夯实黄泥土路,可道路两边都是一望无际的荒芜,杂草都没见两根。但诡异的是……
许景言揉揉眼,定定的看着不远处立着的路牌。
这路牌格式有些熟悉,甚至还是美猴王的腾云驾雾的造型。
“就是我们去赶考时候被拦截过的那条道,静海县先前海水倒灌形成的盐碱地。”许景行一瞧路牌,立马想起来自己身处哪里。
副节度使闻言骄傲无比:“对,就是你们逼着郑家修的路。原本在这打劫的,现在有了活计都去种蘑菇去了。”
“这地,全都被军中收购。开开能不能开荒,不行的话就做工坊。”
许景言闻言跟着骄傲:“那这条路平时有人走吗?”
“有。我们也走。本来坎坷的,现在骑马飞驰传信更快了。”副节度使说完,声音低了些:“虽然那什么,但不得不说周五找的姑爷是真会办事的。您看看这些沿路的牌子,都是他立的,不给郑家人嘚瑟的机会,让他们时刻知道是您二位给百姓修路。”
许景言微笑的点点头。
周五找的姑爷,嗯,也行。
在知道还有如此丧心病狂转运情况下,他倒是愈发高看凌怀宴了。
凌怀宴历经坎坷,黑化都只是对付男人,还帮扶着男人当官。实在是太善了。
许景行清清嗓子,把许景言叫过来:“你等会指点一下如何快速丢鞭炮。这尝试成功了,我按着他们说法用牢房里的死刑犯才心安理得,理直气壮。”
许景言闻言立马拍胸保证,“你能够算出来吗?”
“可以。蜡烛燃烧,在灯笼里撒点面粉,很容易慢慢算剂量,再算足以引发整个茅房储藏室爆炸的量。”许景行很笃定道,还切换英语显摆了一下自己奥数化学拿金牌的成绩。
许景言哼哼两声,捂着肚腹,趔趄的往简易茅房走。
“就这样,哎哟交换……”许景言坐在恭桶上隐忍住嫌弃,飞速擦拭:“这样擦拭,你想象自己这个时候便秘,硬硬的小颗粒会有感觉啊,你拿着擦拭……”
“当然手抖,手要抖着,疼痛难忍要继续演出来。”
望着说戏挺认真的许景言,许景行听闻工部提溜过来的工匠述说造蜡烛的手艺后,跟自己记忆中看到过的古法手工香薰烛差不多的流程,开始自己手搓,边戳边问:“最新的尸格到了吗?”
大理寺寺卿喝口浓茶,回答:“您再等等,最精锐的仵作在一起查。料想很快——”
说话间他听得急促的报。
翘首望去就是大理寺徽印,立马松口气,亲自去迎信使。
一目十行拆看下属奏报和拓印的尸格后,他扭头看着在茅房“教学”的许景言,几乎有些飘着靠近许景行,也是跟同僚们述说:“公子……公子的想法有可能是真的。此人肚子里没有太多的吃食残留腐化物,有果子单以及一点硫磺的痕迹。”
“药犬确认是硫磺。”
许景行看过尸格,看着厚厚的尸体详细报告后,迟疑的嗯了一声:“果子单?”
“此乃文嘉公昔年在打仗时研发的。山楂煮浆为之,状如纸薄,匀净,可卷舒。色绀红,味甘酸,止渴。”大理寺寺卿介绍道:“能够在果子单上写军情。看过之后,可以将这整个果子丹吃掉。”
“这样不泄密,又能止渴。后来天下大定后,此物就算得上军中将士人手一份。一来能够吃,二来若是有战况,也能用来写军情亦或是留下一句口信给家里人。”
“当然现如今更是成零嘴了。”
“我怎么没挺张叔提及过?”
“此物在西北这沙漠地多的比较多。至于零嘴,可能您二位勤勉,甚少购买。”大理寺寺卿道:“此物用来包裹硫磺好像也说得通。”
“听起来是促消化的。若是他第三场进场不吃不喝,恐怕第一天这果子丹就要拉出来?”许景行问:“是不是果子皮有蜂蜡?”
大理寺寺卿拧眉:“找两个死囚验证一二。”
听得这般笃定的回应,许景行也没反对,继续琢磨着剂量。
等算的差不多了,他让许景言跑远点,看着侍卫把灯笼挂在四个角落。暗暗数着了十来个数,听得第一个灯笼爆破声。
在寂静的环境下,这声倒不亚于晴天霹雳。
紧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四个灯笼齐齐爆破后,许景行沉默的看着毫无变化的储藏室,目光带着决然望着副节度使:“放吧,我有信心,在储藏室里算好面粉近年。”
副节度使小心翼翼:“就一次机会啊。这……这第二次就麻烦了。”
“我知道。”许景行抬眸看向京城方向。
很笃定,京城藏着一个理科天才。
一个在现如今被视作小道的天才。
会藏哪里呢?
***
武帝眺望着不远处上武课的学生们,欣慰着:“在国子监,看着年轻乖巧的学生,朕心情都舒坦了不少。”
张守正小心翼翼:“您少酒。”
“朕知道。”武帝埋汰了一声,扭头示意凌阡畴坐下:“你回京这么多天了,也不来国子监找你师兄聊聊。”
凌阡畴看眼册立在帝王身边侍奉的张守正,见人颔首后,他小心翼翼的靠着桌案左边的石凳坐,恭顺回应:“皇上,我自厚颜去文嘉侯府拜见师兄,也是厚颜给恩师上香。”
“孝顺。”武帝点评后,豪迈:“咱们也算文嘉公子弟,老凌你说句心里话,六部想去哪里?”
“做师兄的给你开后门!”
凌阡畴望着眉眼间依旧笑意纯粹,仿若没历经过背叛阴霾的帝王,紧绷着坐直身,尽量模仿着镇国公的从容淡然,笑着道:“皇上您这般许诺,臣可要厚颜无耻的好好选一选了。”
“选。”武帝笑着道。
“臣想去北疆。”
武帝一愣:“去北疆?你这身子骨受得住?”
“受不住,但大周的大好河山,北边的我还没见过。”凌阡畴温声道:“臣是荫庇为官,出任不了六部侍郎。您昔年已因我凌家连续骤然失去主心骨,多有照拂。可我若再享恩赐,恐怕也会让您背负用人唯亲骂名。”
“朕又在意这。”
凌阡畴微笑:“您要给公子树个好榜样啊。”
“听闻公子是身先士卒一同调查,臣……臣科考的苦没吃过一点,荫庇高位,您让他日后如何待我?”
武帝闻言,问:“知道蛋挞吗?”
“听闻过。”
“蛋挞那东家跟你本家,姓凌。”武帝道:“说来跟你一样,都是个美人坯子。还挺能干的,要是个女的,给许景言做妾是够格。”
凌阡畴眼里带着一丝凉意,面上却依旧维持微笑:“皇上,您的意思是?”
“那人出身不算好。但有能力。许景言便是不拘一格,毫不在意外人说辞。”武帝意味深长道:“你可以详细了解了解。朕这个儿子绝对不会在意出身,只要有能耐,他都敢用。”
“相信你了解后,会很乐意去礼部的。”
——把女才子放在礼部,放在制定天下礼仪的地方,以后制定女学这些也就方便了。
凌阡畴听得这不容置喙的建议,微笑起身,下跪:“皇上,微臣斗胆,您什么时候请公子认祖归宗?”
“有道是名正则言顺。”
“跪着吧。”武帝闻言瞬间没好气:“聊点童年,说说你印象中的文嘉公,朕也提两句过往,显得你乖顺,朕礼贤下士,那不就行了?”
“皇上您息怒,小师弟也是欣喜您后继有人,公子那是真真品性随您,样样好,遇到危险更是往前冲,能担责扛事!”张守正安抚着,“他除却述职回京少了,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武帝满意的嗯了一声:“朕也不记得文嘉公太多事了。但趁着现在老一辈还有人记的。你自己领头写,总不能让老赵替你写一本《我爹那些年为国的二三事》。”
“该夸就夸。”
“给文臣挽回点颜面。”武帝低声:“朕今天多不好意思带沈宁修一起来聚。”
“文臣这些年丢脸。好不容易张域是平安乞骸骨的,结果呢?朕赐爵位啊,他反手打朕一巴掌,要从龙篡位。”
张守正闻言激动的跪地叩首。
武帝不急不缓站直身,居高临下的又看了眼大周的年轻人们,回眸瞥着跪地的两人:“朕下去踢蹴鞠去。别建言,知道,朕这个万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才能带着你们缔造盛世。”
“臣恭送万岁爷。”凌阡畴乖顺无比,行礼。目送着帝王听得万岁爷开心离开的背影,他缓缓吁出一口气,目光静静的看着张守正:“师兄,我说句胆大的话,皇上这个节骨眼抬举恩师,是机遇亦也是危机。”
张守正闻言苦涩一笑:“不抬我们,他容不得其他人去制衡马恩。”
“我们庆幸文嘉公荣耀还能护着我们一二吧。”
瞧着张守正似乎还挺通透的眉眼,凌阡畴笑着应和几句,约定好跟师门大师兄现如今陈首辅阁老商议的时间后,他缓缓离开国子监。
漫无目的的在街巷游走了一圈。
等回到了凌家,凌阡畴听得带着喑哑的一声询问:“听说,乡试如何爆炸难垮了三司?”
闻言,他看向坐在上首的母亲,躬身回应一声是。
凌老夫人笑吟吟着:“这也算科举出现后,头一回遗臭万年,是吧?”
第215章
◎第二点灭门之家,留下两活口。按着小说套路,有问题。◎
最后一声的询问, 温柔中夹着些好奇心,仿若就是因不好外出,故此对对面发生的种种感兴趣一般。凌阡畴感慨着, 抬眸望着自打凌家出事后,除却老亲故旧拜帖外,就鲜少外出的继母王淑媛。
或许在家的时日长了些,也不外外出礼佛, 王淑媛白皙的肤色,没有健康的红润,反而透着些灰白。
“回母亲的话,的确如此。自隋唐推行科举制以来,还从未听闻过炸了的。”凌阡畴嘴角勾着一抹嗤笑, 重复道:“遗臭万年。”
“三司这回恐怕要头疼了。”凌老夫人轻笑着说完, 笑盈盈的望着凌阡畴:“眼下朝中人员调动频繁, 留京也有好处。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儿孙琢磨一番了。”
凌阡畴迎着笑意中的警告, 心生烦闷。
儿孙, 亦也是棋子。
都是一颗颗精挑细选的棋子。
“多谢母亲指点, ”弯腰恭敬着,他回应道:“我已与文嘉侯有约定, 等拜访完现任首辅阁老,会竭力找个富贵体面的好去处。”
闻言,凌老夫人眉头微微一拧,沉声道:“我听护国公夫人提及准备中秋节, 许景言应快认祖归宗了。”
铿锵有力的落重音后, 她定定的看着自己一手护着的孩子, 语重心长:“阡畴, 你要好好作为执棋者,下好这盘棋。”
一听人提及棋,面色都有些阴沉,浑然不像养尊处优的老太太,反而像极了一个执念成魔怔的恶鬼。凌阡畴闷声应下:“请母亲放心,我知道要谋定后动。”
边说,他眼里迸发出一抹傲然,看向贡院的方向。
或许是天赋缘由,因此他即便不喜母亲的某些念想,却也是想要游戏人间。
眼下,他是真想看看能够折腾出白糖爆炸的许景行,会不会解开乡试爆炸的奥秘。
百里之外的海津,许景行一手拽着许景言猛得撒腿后撤,一边打开雨伞,以希抵挡住满天飞舞的生化武器袭击。
许景言捏着鼻子退了又退,也不敢张口吸口气。
过了好半晌,他才觉鼻翼间刺鼻的味道消散了些。
而后,他小心翼翼看着许景行:“爆炸范围是不是扩大了?”
贡院爆炸范围也就一百丈,方圆三百米,体育场大小。
“是扩大了。”许景行望着他们兄弟俩“仓皇”逃窜的距离,扭头看向副节度使:“你们运过来的米田共是不是发酵过的?不是最新鲜的?”
副节度使脸都绿了:“还不够新鲜?兽医带队一一确认过的,九天,一天都没有超过!”
“我尊重你的才智,你也要尊重我军中的兽医!”
军中的兽医,是比军医还宝贝的。毕竟人疼会喊,马疼说不出来,只能兽医望闻!
“您冷静。作为身在现场的我,”哈总督都不敢看他们原先预设的观察爆炸处眼下是如何星星点点,紧绷着脸诉说自己对现场的看法:“扩散的范围是比贡院大。是不是因为场地大,无其他建筑物,还有风力的影响?”
“有可能。外加上储藏室也是刚搭建的,这泥巴都还没彻底干透。炸起来或许就有点湿漉漉的闷响。没历经风霜的贡院那一声脆。”副节度使冷静下来,想想区别。
没亲眼见证贡院爆炸,但眼下因跑慢了浑身有点恶臭味的三司长官们:“…………”
长官们互相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大理寺寺卿先开口:“公子,你们还是先去梳洗一二,免得沾了污秽。”
许景行也不矫情,拉着许景言带头洗漱去。
还让人把营帐往外挪了一里,免得熏到吃不下饭。
一番折腾到入夜,许景行敲着黑板,诉说自己对爆炸案的看法:“说句戳你们心肝的话。我觉得幕后黑手作案手法类似昔年中秋血案。每一个流程都正确,但饮食与香气精心按着比例混合在一起,就是毒素。”
在场所有人面色骤变。
刑部尚书狠狠喘口气,才稳住心神开口打破满屋的寂静:“能够利用流程,是因为那前朝余孽仗着阁老身份能够知道宫廷规矩,是仗着得皇后贵妃的信赖,才能来去自如。”
“老臣自认为贡院之中,无人有此能量!”
副节度使静默吁口气,表达认同:“虽然主持是直隶总督,但阅卷和后勤保障其实是分属两个部门的。还有监察御史随行。可以说是三方互相制衡,确保乡试确保科举公平公正。”
“像我负责主持这回保障,还有宣武将军为副。我们两身边各有一位监察御史,随时记录我们的言行举止。”
“主谋在外,贡院内的人员互不知道对方。”许景言说自己看过的刑侦经验:“贡院内的人,只要负责其中一小部分就行。”
“在他们眼里,或许不是犯罪。”
“若是按着许景行推测的爆炸方式,在恭桶储藏室飞扬面粉,这不怪异吗?”刑部尚书绞尽脑汁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超过自己的见识范围。因此不得不得罪许景言,开口问出心中困惑:“旁人见了只会觉得这人疯了。”
许景言昂首挺胸:“像碍于强权命令,亦或是某种祭祀意识呢?”
“我乡试重点学过的。厕所也是有神的。”
紫姑是司厕之神,妇女常于正月十五夜在厕旁迎祀,借助箕帚或草木等物询问农事吉凶或家事休咎。后来逐渐还职能扩张,成为文人扶箕请仙、赋诗娱乐的对象,比如苏轼《子姑神记》和沈括《梦溪笔谈》均有记载紫姑能文章歌诗、医卜无所不能,并与文人互动。
看着许景言摇头晃脑,引经据典的模样,刑部尚书问的小心翼翼:“公子,老夫冒昧,这……这不过民间绯闻,您为乡试学?”
那两是正经探花出身吗?在教公子什么玩意?
至于姓朱的三甲如夫人,想都不屑想!
“对啊。”许景言敏感察觉出老尚书似乎思想执拗,看不上他的授课恩师,当即回答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一开始紫姑传闻是唐朝刺史的小妾,被刺史正妻杀害还溺毙。其灵魂飘上天,玉帝感念其悲惨遭遇,故此册封为厕神。”
“举紫姑的例子,是说杀人犯法的,后宅妻妾相争,也不是法律规定的豁免理由。且正常人都会怜悯小妾遭遇,还进行祭拜。”
“后来逐渐神格化,更说明人生而向善。”
——据说是老赵让小唐把厕神有关的事迹从头到尾捋一遍。若是“十两茅坑”被某些清高文人阴阳怪气的话,就用紫姑怼文人。
最后一句许景言矜持的没说,只强调紫姑厉害强调对紫姑的推崇也是在证明世人的良善。说完许景言又补充道:“我听说每个地方对紫姑的称呼都不一样,比如山东是叫邀厕姑,广东称请厕坑姑,苏州称坑三姑娘,浙江称筲箕姑娘等等。或许各自祭拜的方式也会不一样。”
“再结合大理寺寺卿说的转运一事。万一有人信了旁门左道听信幕后黑手瞎忽悠,用面粉来请紫姑上身替他答题怎么办?”
刑部尚书恍惚,扭头看看与他表情似乎如出一辙的同僚。他努力理解许景言说的祭拜邪神手舞足蹈挥洒面粉的例子:“说句不好听的,临时抱佛脚的话,也太临时了吧?”
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建议:“咱们要不再等等其他线索才进行推测?
许景言幽怨的扭头对许景行用英语道:“我觉得我的逻辑挺顺的。”
许景行莫得感情回:“考虑一下老头子的岁数。刑部虽是三司,但职能是主管刑罚政令及审核刑名,是偏向理论学术派的。”
“一旦牵涉学术,大多就有点文人清高脾性,是不愿你这个正统皇子聊屎尿。”
许景言哦了一声,无视众人因他们讲番邦语的复杂神色,坦然:“那等消息来了,再继续统筹分析。”
刑部尚书一噎,瞧着皇子仗着语言是光明正大私语,无奈的开口:“公子,我们先聊一下定量的问题。”
“面粉您说有人偷摸偷一把,因普通书吏军士都是大锅烩,很容易觅下。但蜡烛不能算什么时候用到夹带的蜡烛。”
“要确保灯火通明。这刮风下雨都是会影响蜡烛燃烧的。所以蜡烛都是多备的。且备份是一口气备份好九天考试以及半月阅卷的量。”
“随时取用登记,一箱没了就拆新。也是有专人负责登记。”
“又不用太精准,一箱蜡烛有问题不就行了。爆炸后,趁乱把其他蜡烛回收。”许景言道:“我觉得这幕后黑手选择深夜爆炸,不是为杀人的,就是挑衅。”
在场所有人目光炯炯的看着许景言,将人从头到尾看一遍,问的小心翼翼:“挑衅?”
大理寺寺卿闻言眉头紧拧,小心翼翼打量许景言。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他是真信许景言一码归一码的理智清醒,当然人也有些情绪化。可不管如何,是正统皇子的模子!
想着自己暗中观察得出的热血结论,他鼓足勇气问出心中最害怕的事情:“若是骚乱没及时引导,有人趁着混乱刺杀您呢?”
“搞这么大阵仗为杀我?”许景言摇头:“能这般布局说明幕后黑手有一定的能量,知道贡院布局。那同理能够推定他查得到我过往履历,查到我每天早起练武的。故此除非能够很自信一击毙命,否则杀不了我。我随身携带辣椒水。”
当食物佐料,真有危机可以随时喷敌人眼睛,争取逃命机会。
“我也觉得这回爆炸不是为刺杀许景言。”许景行表态后,问:“你们文臣有没有共同的敌人,亦或是整个大周朝的敌人”
在场所有人静默一瞬,不约而同铿锵有力:“番邦。”
“先前炸了一批人呢!”
许景行面对这个共同答案,静默一瞬,开口点名:“许景言。”
许景言有数,让大臣们再琢磨,他带着许景行回京找爹。
武帝头疼:“你们试验就试验,真炸这么响干什么?海津府知府都上顺天府告状了。最近别惹兼任顺天府尹的镇国公,他脾气比较爆。”
许景行应下,言简意赅汇报,询问有没有共同的仇敌,“尤其是对文官比较恨的仇敌有没有?”
“以我的心理学以及半吊刑侦学知识来看,幕后黑手有无差别报社的嫌疑。”
武帝闻言对报社倒是很感兴趣,思忖片刻后介绍:“开国时期是以文嘉公为首。文嘉公子弟不成器,接不上他的能量。开国军师们和开国后期陆续招揽的书生,互相看不起。故此便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对朕而言,除却贯彻经世务实外,朕不耐听文臣引经据典讲道理,因此朕也没有偏好。”
“现如今,你们兄弟口口声声说马恩。但你们还没正式进入官场,就算有人忌惮你们。最多也就是在朕耳边絮叨,说皇帝是没有偏好的,要听天下意见。”
“所以文臣共同的仇敌,应该没有。”
听到武帝这笃定的总结,许景行轻描淡写,“那就查凌家,就你先前郑重介绍过开国凌家的那个凌家。”
冷不丁听到这话,武帝瞠目:“许景行,你说什么?”
许景言也困惑:“为什么?”
许景行字正腔圆:“第一,小说的世界,但凡有名有姓的人物,都长得好看!”
许景言闻言,瞬间眼眸迸发亮光:“有道理!凌阡畴有病美人的名号,那妥妥是号人物。”
武帝愤怒拍案:“你们两个给朕跪下。”
“跪着陈情,免得飘起来,无理取闹!”
怒吼着,武帝都想顺手抄个东西砸过去,见过断章取义指鹿为马的,没见过这么断案的!
帝王的怒火萦绕在大殿久久不曾散去。许景行抬眸见发火的帝王,嘴角一弯,反倒是恭敬的下跪,继续诉说自己的“无理取闹”:
“第二点灭门之家,留下两活口。按着小说套路,有问题。”
“凌家,短短几年,一口气死了四代男丁。搁我们现代人,都要去庙里拜一拜了,求大师算命,看看凌家是不是哪里风水不好得罪人了。”顿了顿,许景行问:“凌家求神拜佛过吗?”
怒火燃烧的武帝一噎:“拜一拜?”
“当然了。搁我们讲科学的世界,没准还要移祖坟。”许景言听得小说套路,立马行动支持许景行的观点,查凌阡畴家!
“阡畴这名字取的都有谐音,好像有千种仇恨。”
“许景言,你给老子闭嘴!”武帝怒喝后:“知不知道当皇帝要稳,要倾听意见就好,别下场。”
许景言坚持下场:“我是许家泰伯。”
“上五修二,玄武门见呢?”
“那……”
许景行面无表情:“先查案行不行?茅房炸了好听啊?”
“搁你乐意考第二遍?”
许景言闻言缩了缩脖颈。
武帝清清嗓子:“凌家当时有没有拜过,朕真不知道。我当年还小在爬墙碾狗打架。”
顿了顿,他补充说明:“这人就好看朕有个印象。论性格,跟朕不是一个秉性的。且他算半路加入朕的小伙伴中,非但我,便是很多开国一派子弟都跟人玩不到一起。”
“可他到底也算开国子弟,能照拂的,朕是会照拂。”
“所以,学生求您调查。”许景行继续分析道:“第三,他在的地方,或多或少都出过大案。”
“扬州,守关大战军需案,大周第一要案爆发地;宣城附郭河间府,河间府是直隶总督府所在地,直隶乡试抽调书吏,会选附郭的衙门吧?”许景行道:“衙门之间互相串个门,都比其他地方官吏方便。”
许景言双眸炯炯,“有道理。”
武帝冷哼,再一次道:“许景言你先闭嘴!”
许景言从顺如流,紧闭唇畔,倾听大佬分析。
就见人嘴皮子一张,道:“去过西北,说水土不服又去江南。江南出多少案子,他若是真能耐,怎么没给您通风报信过?就说这回,江南钦差出事,他什么反应不提了,唐大人是真能耐,带回不少绍兴师爷以及家眷,甚至唐大人还在江南替我们兄弟吹嘘过收女徒,让闺塾师都好奇来津门了。”
“凌大人身为女子,一个有能耐的女天才,对我们不好奇吗?”
“他或许碍于身份,不好靠近你们。”武帝斟酌着开口。对于发小,很多都不是他自己选的,可到底是发小,有老一辈的情谊在。他还是不愿用最恶意的想法去揣测。
尤其是一个姑娘家呢,搞事图什么?
“皇上,说句胆大的。这人算欺君之罪吧,您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曝光,能够在您面前求情,许景言恐怕是唯一选择吧?”许景行振振有词:“毕竟许景言是释放对女子,对才女的善意。”
武帝拧眉,目光幽幽看向许景言。岂料人激动的拍手:“我还想到一个点。育才诗会是登记造册,有邀请函的。他作为文嘉公的徒弟,很容易拿到名单吧,从中挑选落地抑郁,自以为怀才不遇的才子很容易。”
武帝沉声:“凌阡畴在外时间居多。”
“他娘呢?”许景行不急不缓:“我其实更怀疑他娘。”
顿了顿,许景行再一次强调:“灭门真的是所有狗血故事的开端,凝聚爱恨情仇。”
“比如我们!”
许景言敏感察觉到帝王瞬间爆发的冷戾之气,吓得拉紧许景行的手,免得人一不留神没了。
而后自己抬眸定定看着武帝。
武帝冷声:“你看什么?”
“你跟许景行长得是真像。”许景言酸溜溜道:“比我还像。我像她,我混娱乐圈也是带着点叛逆想法的。万一有人看着我广告,问她一句呢?”
武帝一字一字:“想卖惨?”
许景言:“对。”
“我想像爸爸,在古代像你也行。”许景言道:“光像你这张脸,恐怕我以后翻墙碾狗打架,你都要帮忙。因为我打不过是会回家喊人撑腰的。”
武帝瞧着人这可怜巴巴的说着最恨的话,回想着人刚才嗷嗷啊叫的不信任朝臣要找爹确认的画面,他死死咬牙,从喉咙里挤出音来:“朕、讲、证、据。”
“皇上,”许景行道:“我还是那一句话,盯着。若他们一家清清白白,我想办法保她光明正大女装上班。”
“你自己还不是六连元。”武帝后牙槽都紧咬起来。
“我跟您坦白过我拥有五千年的文明,总会想办法助力的。”许景行匍匐:“学生斗胆,鉴于您登基的年龄,开国时期的恩恩怨怨,我们能不能求教长公主殿下?”
顿了顿他多一句解释:“听说长平侯都替您挨过刺杀?”
“您小时候活着不容易。”
武帝想想自己登基年龄,双腿晃荡在龙椅上的光荣岁月,看着一副铁了心要查个清楚的许景行,再看落实后代年轻人“开团秒跟”毛病的许景言,拳头死死掐进掌心。
“定量的问题,你们先试探出来。否则朕没理由信。”
许景行权衡一瞬,应下。
马不停蹄到贡院事发地,他瞧着断壁残垣,脑子里飞速模拟时,就听得带着激动的哽咽声传来:“大人现场证物搜寻中,发现半截被人踩扁,却空芯的蜡烛!”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齐齐侧目。
汇报的主事迎着诸位长官的注目,还有些慌张。
大理寺寺卿沉声,示意人开口禀告就好:“术业有专攻。”
闻言,主事稳了稳心神:“收到命令后,我们把事发地涉及蜡烛的,更加仔细的筛选了一番。”
边说示意诸位大人看有些黑乎乎,乍一看都看不出是蜡烛,表面残留鞋印,靠近了还带着点臭味的黑块。
他用镊子挑开黑块中间的凹痕,让众人看得更清楚些,边解释:“蜡烛的烛芯由棉线编织而成,是长三寸。三寸长度是控制好的,因为烛心过长,燃料供应过多会导致火焰不稳定,产生烟雾。就需要修剪烛芯。”
“安家灯行之所以能够成为供货商,便是因为他们家的烛芯与燃料比例调配妥当,不需要多分派一组人员负责减烛芯。否则燃烧烟雾,很容易耽搁阅卷。”
“这一块,能够证明储藏室的蜡烛有问题。”大理寺寺卿抽口气:“确定是在储藏室找到的?”
“是。”
得到这笃定的回应,大理寺寺卿还有些不敢信:“那如何确认拿到有问题的蜡烛,点上?”
“不一定是必须精确到这一刻。只要能确认八月十五日之前的蜡烛没问题,之后的蜡烛有问题,恐怕幕后黑手也不会在意。”许景行说着揣测,问:“八月十五后的蜡烛,在库房的,全都盘查一遍。查仔细烛芯长度。”
主事看大理寺寺卿,见人颔首后领命。
“我让人去请安员外过来协助调查。”刑部尚书道。
“他负责这些普通蜡烛吗?”许景行道:“他手下的管事叫过来,别说找到蜡烛问题,就说按例盘查。”
“然后再找安员外,就说有人举报中秋彩灯有问题,打算砸许景言身上。”
刑部尚书:“这?”
“就算往斗争编,贵人生的是公主殿下。”
许景言道:“然后让三公主救哥哥。这样三公主就会得到武帝的赞誉,成为嫡公主!这样公主就有了开国勋贵撑腰,以后驸马随便选。安家也可以攀附上镇国公,生意做大做强。”
“简言之,苦肉计。”
刑部尚书看着翻出来的,完全不起眼的证物,权衡一瞬,应下。
按计划行事后,向来以拥有公主为傲的安员外气得脖颈都粗了:“是谁在攻讦污蔑我?贵人在有毒的后宫都能诞下公主。眼下她身体调理好着呢,又有转运使协助,日后也能诞下皇子!”
因为查案对转运两个字特别敏感的一群人:“转运使?”
安员外迎着所有人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目光,面色一沉。
“别闭嘴不说话。”许景言愤怒拍案:“坦白从宽,抗拒我一嗓子把武帝喊过来,让他顺带把你外孙女带过来,看你人头落地?”
“不……不是……”安员外一听自己最自豪的公主被这般威胁,急声:“就是……就是宫中再传的一个民间生子偏方。说是多做好事多转运,就能求来孩子。”
说着他着急忙慌朝许景言跪下:“您明鉴啊,我们……我们就想生个皇子,没别的意思。有皇子,以后做生意更有底气。”
“你生意做大了,怎么管手底下的人?”许景言对生孩子不感兴趣,追问道:“乡试的蜡烛有问题,你知道吗?你管不住人一个失察之罪就背上了。”
“这回乡试爆炸这么臭,把文臣的面子都丢了。你觉得文臣能够放过你?到时候三公主就有个流放北疆的外祖父了!你让她在公主里面抬得起头吗?”
安员外一个激灵,下意识脱口而出诉说自己这些时日听闻的事:“不是都再传武帝朝的文臣就是屎里淘金,没几个好的。他们竟还有脸针对我?”
在场武帝朝的文臣:“…………”
许景行低声:“你们谁负责舆论的?”
“这舆论还不能说明我的揣测,跟你们文臣有仇!”
一个时辰后,武帝鉴于便宜岳父的供词以及蜡烛证物,翻来覆去想了想武帝朝的文臣,没忍住低声:“屎里淘金这个词好像形容挺精准的。”
许景言埋汰:“父皇,你怎么好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看着气呼呼的许景言,武帝清清嗓子:“可能朕一直觉得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所有精力用来集权,削开国军权。”
许景行催促:“先打听消息要紧。”
武帝迎着人冷冰冰的催促,面无表情紧绷着脸带兄弟俩走章术翘课的小道,找长平长公主。
长平长公主正担心呢,朝武帝行礼过后拉着两人左右看过之后,才后怕的吁口气:“没事就好。我说句厚颜的华,你们也不用这般身先士卒跑去再炸一回。”
“姑,正经事。”武帝眼刀子示意许景行注意分寸。
许景行乖顺,躬身询问文官整体的仇敌。
长平长公主知道事情重要性,也不问缘由,凝神片刻,小心翼翼:“抛却夺位想法,跟文臣整体有仇的便是幕僚了。”
“幕僚?”许景行有些愕然,看武帝。
就武帝这脾气,没个仇家?
“乱世中,有人自以为才华横溢,能够以天下为棋,为百姓选出自己心目中的明君。父皇入主京师后,当时就有其他势力的讨伐檄文,说父皇不过是莽夫运道好,说父皇手下是乌合之众。”长平长公主看眼武帝:“皇上您小时候遭遇的刺杀,也跟他们有关系。觉得大周命数尽,会二代而亡。”
武帝不信:“朕怎么对这仇敌没听过?”
“笔画太多,您不认字。”长平长公主靠近帝王,小声引导:“您想,您想当初学会写杀,您自己被刺激亲笔写杀无赦三个字”
武帝一听这联想记忆法,哦了一声:“朕想起来了。”
“记这种奇葩干什么,杀了不就行?”
说完后,他还扭头跟兄弟俩分享自己为什么没记住。
兄弟俩:“…………”
长平长公主看着眉眼间坦坦荡荡傲然的帝王,认同后,又讲起这帮人的犯罪心理:“父皇对才学要求不高,文嘉公二甲进士水平他觉得也够用了。但文臣之间的歧视你们也知道,三甲就是如夫人,二甲后半段,也是被歧视的。他们大多数只会被派到官学安排授课。”
“官学的升迁很慢,还要受地方父母官管制。故此,你们一提及,我便觉得跟这一派,自诩替民选君的幕僚有关系。”
“他们在文嘉公去世后还死灰复燃扑棱过,费心想要引导皇上。但皇上有自己独特的学习方法,故此他们没有成功,反而露出马脚,又被收拾了一番。当时宁国侯还亲自带队整顿过国子监。”
“驸马能够在国子监教授,也是因为此。”
有自己独特学习方法的武帝听完这“尘封”的过往后,没忍住骄傲挺胸:“文臣嘛,记住经世务实就行,其他随便他们蹦跶啊。”
许景行神色复杂。
皇帝是个学渣,还爱翘课也是有好处的。
“公主殿下,有案卷吗?”
长平长公主:“这算得上大案了,刑部有专门的秘卷归档。”
许景言闻言双眸滴溜溜转,“姑祖母,我问您一个小问题哈。我先前在街上碰到一个漂亮美人,我爹说是凌阡畴,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子?”
长平长公主困惑的看武帝。
武帝委屈解释:“姑母,是许景言自己看脸蛋身形琢磨出来,朕才跟他说明原委的。”
他一个太后摄政公主监国长大的皇帝,对女对男,是真不会区别对待。毕竟这两替他守住了一半的皇位。
“朕又不是爱嚼舌根的。”
“这毕竟是文嘉公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长平长公主急声解释:“若是被其他人抓住把柄,我恐怕是真要负荆请罪,否则皇家威严何在?”
默许凌阡畴继承爵位,只是默许而已。不能放在明面上说。
武帝冷哼:“谁敢!”
许景言立马拍胸:“谁敢!有我在呢,我给您当讼师。想想当初三司都差点被我气黑了脸,下不来台!”
长平长公主闻言感动无比:“章术该跟着你们好好学才对,我现在就让他跟着你们历练历练,到时候真有事,让他这个当儿子的给亲娘辩护。”
许景言昂首,立马翻旧账,说想当年他们其实超想收长平侯为徒的,见面礼都画好了,大胖徒弟白胖白胖的,看着就憨厚。听得长平长公主心动不已:“也行。达者为师!”
武帝直接薅住许景言后颈肉:“姑,您冷静啊。咱们辈分该讲的时候还是要讲的。”
边说他眼神催促许景行。
要是没有想问的,赶紧撤!否则他是真怕长平侯表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然后章大学士紧绷礼法的弦断掉,血脉之力爆发暴揍亲儿子。
章大学士爆发时,也会抽问他这个皇帝侄子功课的。
超凶!
“公主,你们既然这么照拂凌家,应该很容易上行下效吧?”许景行一脸困惑:“老赵算精明吧?他肯定会上行下效。再说他家也算开国文臣。”
“可我跟赵芝兰定亲时,哪怕忌讳我镇国公儿子身份,但文臣派人送礼不少,但我没从赵家人情单子上看见凌老夫人。”
长平长公主闻言绞尽脑汁想了想,才翻出些淡薄的记忆画面来:“到底是年纪轻轻的继室,也是扬州那边的姑娘。回京后没什么好友,就好像没怎么走动。逢年过节大宴按着依法会出来赴宴,也算落落大方,我记得好像跟磊儿他娘倒是聊得来,也惺惺相惜。毕竟都是年轻守寡。”
“磊儿他娘啊,”长平长公主叹口气。她保媒的,有些话就没法说。
“老太君也疼儿媳妇,把她护着很好也随她心性。磊儿他娘从前经常开宴,偶尔还去礼佛,会邀请凌老夫人同行。这两年被老赵还有老太君管着居家多。”长平公主道:“我就是通过磊儿他娘对凌老夫人有些印象。”
许景言立马扭头看武帝。
武帝示意许景言闭嘴,他微笑着点头,看靠谱的许景行。
不能提猜想,否则姑母要心忧:磊儿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跟臣子是不一样的。
许景行点点头,表示自己要再琢磨琢磨后,便告辞。
武帝提溜着许景言立马走,等一出公主府上了马车,他迫不及待:“当初撺掇磊儿跑到津门的,是不是能串联起来了?”
“不是我埋汰,就嫂子那德性,被卖了都还给人数钱,很容易被人从她嘴里套出磊儿性情。”
许景行再一次强调:“您派人,不……但凡成组织的,都有自己的行事风格,很容易被发现。”
“我让凌怀宴先侧面旁敲侧击。”
武帝硬声:“他区区一个商贾,怎么侧面旁敲侧击?凌家,到底还是爵爷。”
“月事带。”许景行道:“凌家有丫鬟吧?”
“还有蛋挞。”
“护国公夫人很爱吃的。”
——凌怀宴,确切说他们会的就基本的葡式蛋挞。但护国公夫人爱吃,护国公府的厨子牛逼的折腾出其他口味的,折腾出酥皮上雕花呢。
武帝按着额头青筋:“你们别想利用嫂子。她掉点皮,沈宁修也会找你算账的。”
“我们当初矛盾重重,老实人不容易。他活着的前半辈子,就……”武帝面带愧疚,小声对两晚辈道:“我觉得老实是真爱那种调调的,是真喜欢嫂子。”
许景行见帝王的人性,说得郑重:“她只要风花雪月宴会炫耀之类的,我们会给她尊荣,护着她依旧天真肆意。”
许景言更是郑重举手发誓,表示自己会好好敬重护国公夫人的:“她爱吃什么,我懂好多甜品呢。”
武帝换一只手按额头:“这个没必要。牙疼了,御医受罪赵阁老也受罪。”
许景言好奇:“跟老赵有什么关系?”
“都怪他区别教女儿。连累老太君跟着上火。朕不能骂他两句解解气?”
许景言佩服:“你不怕老赵骂闺女啊?”
兄弟的妻子老娘,武帝是真照顾妥帖。就是不把兄弟岳父当回事。
“那朕打他。”
许景言无语。
许景行更无语,急忙止住护国公一家食物链讨论,道:“皇上,我就是举例说明蛋挞还是很受贵妇喜爱。我们能够借此打开渠道。”
说着他又迫不及待介绍选近代选“密探”的办法:从行业中选择密探人才,而不是培训好了让人找一个不起眼的职业伪装。
说完大概后,许景行言简意赅:“上。”
许景言闻言立马献唱一句:“天津站,是卧底的家乡!”
“爹,我跟你说,好几部谍战知识点呢,你仔细听啊。”
“没准用得到!”
武帝:“…………”
武帝:“…………”
武帝:“…………”
武帝干脆接下来两天都没上朝,磕着瓜子看连笔带划不带疲劳的许景言。
许景言:“懂了吗?查卧底是完全查不出翠萍,因为她完全没受过相关教育。但从当老婆角度,一下子就查出问题了。”
武帝点点头。
“那一下部,我最爱看……”
武帝清清嗓子,感觉自己这两天瓜子嗑多了都要上火:“儿,我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乡试半月后还要继续考的。你要是不查案了,借着这段时间学习,实现你们小年轻说的弯道超车?”
许景言鼓着腮帮子:“爹,您不觉得吗?我其实挺像您的。”
武帝微笑:“你自己要考试的。”
许景言气得尖叫。
跟着调查的许景行听得开水壶飚音,都觉自己汇报来错地了。
瞧着淡然诉说皇帝有事的汪公公,他侧目看着三司,微笑淡然。
三司可没许景行这么从容。
他们查来查去,终于串联起来爆炸的经过了!
要申请公开审理,洗刷屎里淘金这污蔑!
第216章
◎朝廷的肥水会流向百姓,流向千家万户◎
武帝正愁没法继续父慈子孝, 听得禀告立马大手一挥,下令参照登闻鼓制,文武百官旁听, 百姓监督,公开审理。
时间就定在一个时辰后,讲究个速战速决,也让幕后黑手措手不及。
指令随着宣传官整齐划一的呼喊声, 顷刻间回旋在整个京城上空。非但涉及的考生们情绪激动带着名帖往皇宫赶,便是百姓们闻讯都忙不迭的拖家带口进城想要瞧个热闹,想要沾沾喜气,还三五成群热议起来:
“我家就住在贡院十里路的李家坳啊,我们想趁夜去挖粪沃肥, 都被赶回来。”
“能不赶回来吗?贡院的夜香向来抢手的, 都是医馆挑去做人中黄的。”
“十两茅坑没听过吗?我叔他们说当初在十里村皇子一有钱了都忙着修坑呢, 压根就不是支支吾吾的晦气事。”
“我也听说了,粪土对百姓来说多重要啊!这回之所以炸了, 是帮着皇子筛选不嫌晦气, 言行合一的人。那些假清高的通通不要!”
“…………”
排队入宫旁听的赵芝兰听得百姓们几乎围绕肥土诉说着爆炸的好, 心中有数,定然是引导过舆论走向。但听得众人不约而同捧着“十两茅坑”, 她不免还是有些担忧,思忖再三,还是开口询问:“婶娘,家中十两茅坑账目和契约都清楚吗?”
牛大妞见向来沉稳面不改色的赵芝兰都急得皱眉。她仔细想了想有关十两茅坑的事情。哪怕她没有亲眼见证, 但是这太金贵了, 金贵的让她记忆深刻。
想当年要不是张靖拦着, 她都能趴茅坑里好好体会几个时辰, 琢磨琢磨贵人如厕是什么感觉。
想着,牛大妞很笃定回应:“账目由来很清楚,卖红薯淀粉得来的,在官府备案过的。方子卖给工匠也是去官府备案的。”
闻言赵芝兰吁口气,环顾左右。哪怕看得见不少妇孺也随行,但瞧着几乎泾渭分明的百姓与儒袍士林,她还是不自禁担心,低声:“我们前来旁听,师兄他们会同意吗?”
“会!景行先前还给我们安排过去府衙旁听开席的课程。”牛大妞说完,以为人有些抛头露面不好意思念头,立马拍胸脯保证:“没事的。除却侍卫外,我让小宝他们都护着呢,不会让其他人冲撞到你们。”
“婶娘,倒不是冲撞。”一直竖耳倾听的赵芝芸见自家堂姐话说的婉转,直白些:“我们需要配合吗?比如师兄他们需要百姓应和,我们要怎么开口?”
“还有这回重点是士林。尤其是那些考生,是跟师兄他们有竞争关系的。万一有心性狭隘的小人在下面胡说八道妖言惑众污蔑师兄们怎么办?尤其是二师兄。很多人对二师兄的成绩是质疑的。”赵芝芸小声总结:“所以,我们要不要靠近穿儒袍的?”
牛大妞没想到还要旁观这么多事,立马带着紧张看向他们这堆“鸡犬”中比较能够拿捏主意的张蕾儿。
张蕾儿抓住赵芝敏的手,沉声:“婶娘,我们兵分两路。她们姐妹饱读诗书,又文绉绉的,您带队护着靠近士林群体。万一有人盘查,不好说赵家千金身份,就说她们叫张蕾儿贺珍珠。反正总不会检查名帖。”
“我们靠近百姓。”
贺珍珠立马点头,一手有样学样拽紧赵芝敏。
赵芝敏见状,小声回答:“我听话的。”
父祖都强调好多遍了,听话就能过上好日子!
牛大妞闻言看眼张石头和何文敬,示意两人留下,跟着侍卫护着张蕾儿一行。她带着张小宝贺山护送赵家聪明姐妹两卧底士林堆。
对于这个安排,赵芝兰没有异议。缓步排队,登记进入宫廷后,她便小心翼翼的朝着士林聚集的队伍走去,尽量的想要离公堂栅栏都更近一些。
每走一步,赵芝兰心跳就克制不住加快跳动起来。
这或许就是政治,就是自己学着当贤内助,学着当好阁老夫人,当改革家夫人的第一步……
要稳住,要面不改色。
站稳之后,她瞧着站在三司书吏中,一身青色儒袍,气质凌然的许景行,很明显都有些鹤立鸡群的许景行,却从容淡然,仿若自己本该就该站在一堆官吏前边的许景行,竭力学着人淡然。
随行的赵芝芸见被祖父选定的大姐竭力沉稳的模样,想笑。心中哼哼两声,便自顾环顾左右起来。说来她们能够顺畅到达,除却穿女装,某些才子不好跟她们抢位置外,也是因为还有其他很明显的大家千金也过来旁听了。
眼角余光撞见好几个眼熟的千金小姐打扮的花枝招展,赵芝芸都想矜持翻个白眼了。
以她观察来看,打扮的再好看,没准在许景言这个皇帝独苗苗眼里还不如美猴王好看呢!
被暗暗埋汰的许景言此刻还觉自己眼尖的,一下子就看到了未来弟妹还有师妹,当即拉着许景行侧身,露出佩戴的精致香囊。
许景行:“…………”
“我都看到好几个很明显贵气的千金小姐了。你赶紧宣告名草有主啊。”许景言妥贴着:“让老赵家的安心。世俗来看阁老千金跟九品校尉千金,不一样的。”
许景行瞅一眼似乎很精通恋爱的恋爱军师,听话的照办,宣告自己名草有主,边催促:“你不是要最佳旁听席位吗?赶紧回去,别打扰我等会再靠爆炸扬名。”
许景言小声:“估计要挺长时间的,你站得住啊?”
“全场多少站着?”
许景言闻言气哼哼回去,自己动手搬了一把小凳子,往这回主持的顺天府尹旁边一坐。
这回属地管辖,暂代顺天府尹的镇国公主审,三司当原告,罪犯被告。
流程上是竭力的公正公平公开!
想着,许景言听得肃穆的鸣鞭声,起身跟着三呼万岁。
武帝坐定后,言简意赅宣布开审。
全场瞬间敛声屏息,倾听汇报。尤其是士林们,一个个的,隐忍的火焰都快要克制不住喷发出来,迫切的想要知道到底哪一个杀千刀的,敢这么折辱科举。
在万众瞩目中,大理寺寺卿命人推出超大版黑板,用上戒尺,指着结案要点诉说他们这些时日昼夜颠倒的调查:“第一,围绕死亡考生徐之匀展开调查。其的履历的生平……”
看着映入眼帘清晰的调查时间线,文臣们以及旁观的士林们都不禁暗暗叫好。原先他们乌压压的只能看后脑勺,只能翘首听得宣传将士一句又一句的重复。眼下有了这个巨大的黑板,所有的字眼他们能够看得清楚。
百姓们虽然不认字为主,但听得依旧一句句重复的话语,听得士林们窃窃私语说黑板上有字介绍很详细,也跟着开心。
他们这一代看不清楚,多来两回,带着儿孙来。儿孙以后没准就认字呢!
与此同时,听得嗡嗡议论声,因暂且没有授官的凌阡畴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定定的看着黑板上圈着的盛运客栈转运使七个大字。
“提及能发现转运使,说来也是冥冥之中的天佑大周!”大理寺寺卿朝武帝一鞠躬,将先前对着许景言诉说的帝王拳拳之心又铿锵有力的诉说了一遍。甚至还让书吏拉过整理好案例以及相对应的罪犯。
“我等在爆炸之前,就在全力追查最骇然听闻的转运一事。在听得证人之言后,便立马并案调查,从而连根拔起盛运客栈这挂羊头卖狗肉的据点!”
“这盛运客栈东家王之定暗中挑选家贫又怀才不遇的学子,引诱着他们充当转运小二,从代笔作业开始引诱某些富贵子弟。利用家长望子成龙之心,拉着他们一起干丧心病狂,威逼良家妇女……”
围观的所有人都骇然。
看着随着大理寺寺卿诉说,被一一呈现在眼前的证物:大肚子的妇孺、猩红的紫河车、神色扭曲的穷苦举人,甚至已经高中的等待授官的三甲进士。
大理寺寺卿感受着全场大多数人真诚义愤填膺的情绪,介绍的愈发详细:“乡试爆炸中死亡的徐之匀就是在三甲进士林芸以自身为证的情况下,吃下了果丹皮包裹的硫磺炮弹。”
“丙字号爆炸的同时粪坑爆炸,几乎叠加的两声,以及徐之匀的当场死亡让所有人一开始将注意力都转移到病丙子号茅房。”
“从而掩盖了真正的爆炸缘由。”
大理寺寺卿深吸一口气,冷静客观的开口介绍:“得亏天佑我大周,许景行在其师马恩的指点下,对《梦溪笔谈》颇为兴趣懂器用,又庆幸其与公子幼年艰苦卖煎饼求生,无意中发现煎饼所用的面粉会引发爆炸。”
“因其擅思考,面对幼时的意外,也暗中留心。这回大胆验证,帮我们破获了爆炸之物,乃是面粉!”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惊的所有人都诧异了,就连朝臣,都有些控制不住公审的礼仪,脱口而出:“面粉能够爆炸?”
“面粉?家里用的,那面粉?”
“这怎么可能?!”
“…………”
许景言瞪圆了眼睛,将公堂左右两边朝臣惊愕的脸色一一欣赏了一番。甚至还长着自己目前还算个“孩子”,能够站着看。他将人脸飞快横扫了一圈。
随后他狐疑,低声:“没见那个病美人啊?”
“你怎么知道诨号?”镇国公愕然:“皇上把这戏谑也跟你说?”
“是老唐他们说的。说官场外号,也是你们先叫起来的。”
镇国公叹口气,小声说规矩:“他还没正式得官,自然没法入列。”
“且在乾清宫的,都是四品官极其以上。衙门也得留人处理事务。”
许景言理解的点头,示意镇国公敲惊堂木,请许景行这个小天才现场演示面粉爆炸。但心里却忍不住琢磨“灭门必须故事”的定律,飞快偷摸的给锦衣卫打手势,让人查查有没有在人群中。
与此同时,镇国公重重的扬起惊堂木,边气沉丹田:“肃静!”
忙活打手势的许景言只觉自己耳朵嗡得一声,都有些耳鸣了。
赶紧捂着耳朵后退两步,但目光却是佩服的望着镇国公——自带高音喇叭的男人,真酷!
镇国公迎着许景言炯炯的眸光,再看迈步而来的许景行,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感慨许家人到底怎么教出这性格迥异的两兄弟。
被注目的许景行言简意赅的介绍爆炸原理。也不管在场众人是不是能听懂。反正能够提一句《梦溪笔谈》已经是他入乡随俗了,否则他也好奇古代人怎么那么聪明,炼丹能练成弹的,要问问地动仪怎么研究出来的。
再说原理听不懂可以,只要证明面粉能够爆炸,能够在灯笼笼罩下,迅速爆炸就行了。
腹诽着,许景行流程上还是思虑周全的,让大理寺寺卿随机抽盲盒,抽十个读书人十个百姓,上来检查,确认是面粉是灯笼,是随随便便触手可及的物品。
也让贡院面粉的供应商赵强以及灯笼供应商安庆上来验证。
被抽调上来的二十人本来就惊愕的神色,在确认面粉和灯笼真触手可及普普通通后,愈发惊愕。就连面粉和灯笼的供应商,两人也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自家产的物件怎么就能组合成威力如此巨猛的炸弹。
“不……不……不用硫、磺这些吗?我记得您白糖炸弹还是加入硫、磺了。”安庆实在没忍住,结结巴巴的开口。
“你们先看面粉爆炸。”许景行和声,示意众人后退两步。
大理寺寺卿心有余悸,赶忙打手势,带领百姓监察队伍多退两步,给人留出足够的“方圆”空间。
锦衣卫和御林军精锐紧绷着身做好战斗准备,若有意外好第一时间救许景行。
许景行望着打算用自己身躯抵挡火焰的侍卫们,眼里的感动一闪而过。他再一次举起手中物件朝旁听人员示意后,边在灯笼里扬起面粉灰尘,然后微微露出一个角,点燃灯芯。
眼见火焰开始燃烧,所有人都竭力瞪圆了眼睛。下一瞬间,他们就见轰得一声,火舌蹿天,立即席卷了整个灯笼罩面。
在场所有人:“…………”
凌阡畴目光死死的盯着快要燃烧成灰烬的灯笼,飞速的搜索着《梦溪笔谈》。想了又想,确认自己没有从梦溪笔谈中学到过面粉爆炸。
她能够知道这事,知道面粉的粉尘扬起会爆炸,是因为审判过一个案件:婆婆与媳妇有矛盾,在厨房争辩时忽然着了火,婆婆面容被毁。
因忤逆罪责非但要砍头还要累及娘家,媳妇实在委屈,喊冤扬家丑,力争自己忍辱负重十年,绝对是乖顺好儿媳,供养丈夫科举伺候婆婆。
有左邻右舍为证媳妇的话为真。
她好奇实地考察,又多番验证当时在厨房争议,确切说婆婆媳妇儿媳的场景,从中发现了端倪。是恶婆婆寻自食恶果,在媳妇揉面皮替读书丈夫做夜宵时非得搞事,说浪费面粉要算算粮仓储存的面粉斤两。
刺啦一下粮仓炸了。
而许景行能够知道是因为摊煎饼?
煎饼需要用到面粉?
就在凌阡畴心中揣测时,许景行轻咳一声:“如何让粪坑爆炸,料想大家逢年过节时也听过鞭炮不小心扔进粪坑,导致粪坑炸裂的。”
“故此,我就不现场演示了。”
“我们先前在海津府演练过一番,确认爆炸威力的确跟乡试考场一样。”
许景行这话一出,就有商贾激动:“这个我知道,三天前那轰隆一声巨响,炸的整个码头都有味道了!”
听得这响亮的一声,许景行淡然的朝众人颔首,把解说的位置交还给大理寺寺卿。
大理寺寺卿瞧着许景行说退就退,一点不多邀功揽工的举动,都觉自己原先因人血脉身份嘀咕,真是该死啊!
许景行的血脉身份没准都会束缚许景行青云直上!
人凭才华就足够在官场站稳脚跟!
人才!
若是人愿意,大理寺前后左右的门都能打开,欢迎!
琢磨着许景行高中后第二天就抢人才的计划,大理寺寺卿清清嗓子,继续指着超大的黑板,继续说如何在茅房储藏室扬面粉。
不得不说许景言真是天命所赐,猜得准准的,真是有人在做法——厨房帮厨袁一刀,此人求儿子成执念了,什么偏门方子都吃。便被转运使盯上了,被忽悠着转运。
“厕所之神其实一开始诞生时还有求子的。”大理寺寺卿不得不引经据典,免得老百姓免得最上首的皇帝不知道。
在紫姑之前,有后帝、依倚、郭登等说法。其基本神格职能是生育神。
摇头晃脑诉说着他们连夜翻寻的史料典籍,大理寺寺卿随着诉说感受到来自最上首审视的目光,紧绷着脸说完之后一咬牙总结的通俗易懂:“别觉本官是掉书袋,最简单的例子嫁妆中的子孙桶,是不是由马桶、脚盆、水桶三件组成,寓意祈求子嗣繁衍与家族兴旺?”
“马桶就是恭桶!”
“咱们老百姓家的孩子是不是要放在马桶洗一洗,寓意洗掉身上血水污秽的?”
这直白的话一出,老百姓们恍然大悟状。就连武帝也颔首点头,表示自己听得懂了,还没忍住开口发表意见:“这转运使是个有墨水的。”
知识渊博啊!
厕所神都能捋到紫姑之前的!
赵阁老那么能写的,专门为许家兄弟俩琢磨“十两茅坑”,最多就是介绍紫姑的相关典故。
大理寺寺卿微笑着说皇帝圣明后,就总结:“故此袁一刀就是在转运使这引经据典,甚至史料为证下,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在茅房储藏室祁福。”
“毕竟乡试的考生,在百姓眼中都算得上文曲星了。”
“因此在凝聚文曲星金汁之地,非但他便是转运使都觉得是好地方。”
陈阁老轻咳一声,板着脸:“面粉怎么拿到手?还有他偷摸进储藏室,巡逻侍卫没察觉?以及迅速爆炸的情况下,他怎么逃生?”
这一个又一个问题抛来,乍一看有些咄咄逼人,但也是催进度。大理寺寺卿有数,因此不急不缓解释:“面粉是因为军士们都是大锅灶,偷摸没下两斤面粉暗中储藏。偷摸进储藏室是利用面粉沾了钥匙齿轮,他又在转运使的指点下学过开锁技能。算好时间避开侍卫就行。”
“以及,他不用逃生。他只要提前一个时辰,将面粉挥洒在储藏室就行。一个时辰足够面粉在密闭的环境下飞扬。”
“最为重要,一个时辰后子时打更组会准时检查更换灯笼。”
“灯笼这一环,这一人算最后一环。”
边说他看向被邀请上来的安庆,示意人先解释灯芯。
安庆吓得急忙解释自家灯芯与蜡烛的秘法,解释自己配置得当不用减过长的烛芯,解释自己这秘法被人利用了去。
“皇上,草民有罪啊!”安庆叩首:“辜负了您辜负了礼部这些大臣选我们安家等行。”
“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皇帝看着屁滚尿流的安庆,冷声道:“朕今日公开审理,就是让世人让我大周后人引以为鉴,别看眼下太平,是时时刻刻有恶贼想着亡我大周!”
“皇上圣明,”许景言敏感察觉伴随帝王这话,公堂内外氛围都随之肃穆起来,立马起身:“我等需要居安思危,但也要相信邪恶永远打不过正义!”
“就好像先前先生教导我们的美猴王,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美女画皮,什么刀山火海,什么陷阱诡计……”
武帝看着说唱就唱起来的许景言,拳头慢慢捏紧,没出声打断。因为随着许景言这旁若无人的歌唱,底下围观的百姓中竟然有出声附和的。甚至附和的声音还越来越响亮,好像带着些魔力一般,引着越来越多的人张口开始一起唱,一起喊:“邪恶打不过正义!”
武帝:“…………”
满朝文武百官:“…………”
振臂高呼的许景言迎着某些人格外慈爱的目光,清清嗓子郑重强调:“我大周君臣一心,我大周千万子民同心齐力,定能够建设美好家园!”
“说得好!”武帝拍手应和:“大理寺寺卿继续汇报。”
大理寺寺卿闻言微微吁口气,继续诉说调查:“打更的更夫李三便是最后一环。臣带队找到他时,他已服毒自尽。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等率队解剖,从他肚子里发现了紫河车。”
“紫河车的功效之一是补肾。”
“简言之,那所谓的转运使抓住人不举从而让其为他所用。”
武帝嗯了一声。
陈阁老见状,板着脸问:“这些都是马前卒吧?贡院之中调度安排何其复杂,他们能够精准避开巡逻,精准算好时间剂量,转运使是在贡院内?”
“贡院抓到的转运使只是其中之一。”大理寺寺卿叩首:“臣推测只是其中之一。因为贡院内的不过区区一八品辅丞,直隶礼房书吏之首严琇。”
“你们如何抓到他?”陈阁老继续问。
大理寺寺卿一脸亢奋:“天佑吾皇天佑我大周!”
“臣不敢厚颜邀功,能够抓到此人,是臣借鉴了昔年公子在客栈遇到毒蘑菇抓下毒者的办法。”大理寺寺卿清清嗓子,诉说许家兄弟俩当年穷苦之时如何坎坷,却聪慧坚毅果决。
还不知道这件事的老百姓和士林们听得双眸闪烁崇拜目光。
武帝哪怕知道了,但听得臣子再夸一遍许景言聪明伶俐,他还是很乐意的。总比许景言叽叽喳喳讲谍战片,结果问其飞机原理,一问三不知好。
他完全不懂许景言咯咯笑什么,他也不知道飞机是人开的啊。
埋汰着自己听不懂梗,武帝美滋滋听完自己能够听得懂的“毒蘑菇”大战后,嗯了一声,亲自开口:“这严心虚了?”
顿了顿,他又质疑:“都敢在乡试上设局了?他会心虚?”
“皇上,臣斗胆,这转运使说的是命由天定。”大理寺寺卿拱手:“严琇都信转运了,自然也信天命。”
“天佑公子,许景行又勘破爆炸之术,他自然吓得瑟瑟不安,惊慌之下漏出了马脚。”
“他图什么?”武帝问。
大理寺寺卿跪地:“臣不知,此人被抓后一言不发,我等防他自尽卸掉了他下巴。但其他人的供词以及从盛运客栈查到线索,能够与严琇对上。”
“严琇是盛运客栈的第一个进士。”
武帝抬手,示意把这些罪犯一一拉上来。
瞥了眼一脱离抹布,就痛哭流涕哭诉自己只想要个儿的带把的,又看看吓得破胆的几人,他居高临下的俯瞰着目光倒是挺坚毅的严琇。
见帝王有话要问,大理寺寺卿请兽医上场,先喂麻药,再把人下巴接回去。
确保人无忽然反抗自缢等等可能性。
严琇隐忍着疼痛,极力挺直了脊背,目光一一横扫过在场的朝臣,最后看向武帝,噗嗤失笑着:“屎里淘金,感觉滋味如何?”
武帝淡然:“许景言,在唱一遍!”
许景言闻言立马亢奋领命,哪怕只有一首也算在皇宫放声高歌了。
“大家会唱的一起唱,家长不要拦着小朋友,小朋友的勇气是最宝贝的财富。”许景言还talk着,挥手互动:“白龙马……”
台下的张蕾儿立马带着师叔们积极响应,带动周边的小朋友们。
在这样的氛围下,其他人也跟着一起放心高唱起来。
一曲终了,许景言还有些不舍,斜睨着看着还挺傲的乡试爆炸案幕后黑手之一:“你觉得你很正义?觉得用粪便侮辱了考生,侮辱了天下学子?”
严琇目光冷冷的剐着许景言,意味深长道:“你应该感到高兴啊。要知道这些考生的父祖没准都侮辱过你的亲娘不过区区一庶女,不配母仪天下。”
“也攻讦过镇国公拥兵自重。”
“若不是他们,你或许不用遭受任何苦难。”
在场文臣面色骤然一变。
许景言感受着某些人骤然变换的脸庞,笃定着回应:“我的师父教我要把功绩写在大周百姓的土地上,写在他们的餐桌上。”
“为官,想着提升百姓的衣食住行。想着百姓能够自由的吃鸡蛋,冬天了不用拼凑穿一条棉衣棉裤不用缝缝补补传三代,当爹的穿了给大儿子穿再给小儿子穿。”
“更直白点,你觉得茅房是晦气的,是用来鄙夷文人的。但在我眼里,茅房是个宝。在正常父母官眼里是个宝。”许景言强调:“战国时期《荀子·富国》明确指出“多粪肥田,农夫众庶之事也”,就说明了施肥成为普遍农业措施,西汉《氾胜之书》进一步强调基肥与追肥的重要性,还有晋朝郭义恭的《广志》、唐朝韩鄂的《四时纂要》、宋朝陈敷的《农书》、元朝王桢的《农书》都有记载。”
一口气将自己背过的“综合题”旱灾沃肥介绍背完,许景言骄傲的叉腰:“听懂了吗?正常文臣早早就在琢磨如何沃肥帮助百姓提高亩产量了!”
说完他又一一反驳,免得日后因为这些破事引发口水仗:“我的为官之道不提,你凭什么臆断我?”
“我娘是庶女是嫡女,她都是大周开国的镇国公唯一的女儿,是在守关大战带全族带残兵老将死守城门的英雄之女。娶她,是娶英烈!且相比她的血脉出身,她继承了其父忠义,死战不退,此品行才叫母仪天下!”
“国母娘娘庙建立,是敬佩她的品性,不是她的出身。”
“至于攻讦镇国公拥兵自重,镇国公还没死呢,他自己张嘴能够回怼回去。”
镇国公应和:“就是,老子没死,我不服我自己会打!”
许景言听完镇国公这般痛快的表态后,催促:“严琇你痛快点,起码还能说一句成王败寇。否则我不介意当众用点手段,让你吐露还有没有其他同党。”
严琇瞧着眉眼间还带着傲然的许景言,不急不慌嗤笑着:“那就成王败寇,杀了我。反正我贱命一条,而你们以后还得胆战心惊。”
边说他还竭力坤长了脖颈,去看朝臣们。
被注目的朝臣们火气都快要掩饰不住。
许景言无视双方的眉眼官司,只强调自己的看法:“直接人头落地便宜你了。我草稿都拟好了只等八月十六这天早上抄录交卷。”
不提还好,一提及第三场没抄录的试卷,许景言就恨得牙根紧咬:“结果呢?狗日的,害我半月后,不,现在算算是七天后要重考一回!”
“大理寺寺卿,从下面抽十六个小童来。”
“童子尿,让他喝。”
大理寺寺卿一愣:“童子尿?”
“这也是药!”许景言铿锵:“东阳地区流行在春季煮童子蛋。东阳知道吗?东阳石洞书院是浙东学派经世致用思想的发源地与激辩场,听过吗?”
大理寺寺卿看着气势汹汹的许景言,只觉自己脑子都有些糊涂了,跟不上许景言这般跳跃的思维:“公子,您……您想说?”
“东阳石洞书院由郭钦止于南宋绍兴十八年创立,”许景言摇头晃脑:“地处浙江东阳郭宅村,据说三面环山、溪流环绕。这种“洞天福地”的景观格局暗合南宋文人“格物穷理”的治学追求!据说当年,朱熹、吕祖谦、陈亮、叶适、魏了翁、陈傅良等等浙东学派代表人物曾长期在此讲学论道,使书院成为南宋“经世致用”思想的重要发源地。
大理寺寺卿看着忽然掉书袋的许景言,只觉心中莫名害怕,目光带着求助望着许景行。
许景行低声:“不是都说了,再考一回的怨念。”
——扪心而论,许景言为这回乡试真头悬梁锥刺股了。搁现代有这用心,清北都能考上了。
大理寺寺卿小心翼翼看向帝王,见皇帝没打断,也就竖耳倾听。
毕竟许景言相比武帝,是真好学了。
好学的许景言咬牙切齿:“朱熹曾赞”山水有清音,足以涤荡胸臆。”且他曾四次到访石洞书院,在此改定《大学章句》《中庸章句》!”
必考书籍就这么诞生了!
就这么诞生了!
嗷!
许景行看着气鼓腮帮子,似乎要咬上一口的许景言,慢条斯理的给许景言续上记忆的火花:“避讳,称朱子。”
许景言瞬间火冒三丈,嗷嗷叫:“朱子,朱子,朱子!”
强调后,他只觉自己记忆力惊人的好:“朱子与陈亮展开长达数年的王霸利义之辩;朱子主张“天理人欲对立”;陈亮则提出“王霸并用,义利双行”。据说这场辩论影响了浙东学派的实践取向。”
边说,许景言观察着某个犯罪分子眼里带着欣慰看着他,仿若他是什么需要祈求师尊认可的学生一般,当即话锋一转诉说自己的武断:“辩跟粪便的辩一个音!所以我就明白了,你们设局粪坑大爆炸,其实就是在反击经世致用!反击朱子,想要把朱子剔除必考书籍!”
别武帝朝文臣有问题,一起大沉沦吧!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炸的所有读书人脑子空白一瞬。旋即在场所有读书人,不管什么派别什么身份全都暴怒了,甚至自诩历经宦海沉浮的阁老们也控制不住情绪了:“许景言,你在说什么?”
“镇国公,赶紧惊堂木,肃静!”
“不能记录,这大逆不道的话不能记录!”
“皇上!”
武帝看着瞬间比菜市场还热闹的场面,一抬手。
蔺聪亲自挥舞静鞭。
用上武力抽打地面,静鞭发出巨响,盖过了所有哗然的声音。
听得代表帝王威仪的礼仪器物发出清脆巨响,读书人们喘着气咬着牙平复心情。
与此同时许景言仗着皇帝没有直接开口点名道姓打断,便昂首继续道:“不用太感谢我!要谢就谢乡试截搭题!感谢截搭题的训练,让我融会贯通,综合风俗人情从而发现你们这帮所谓转运使的目的!”
让你们截啊,从一句西一句的强行硬凑在一起!
我现在凑的合情合理,从地方风俗文化到地方文化!
“就是要把辩论的辩转运替换成粪便。就是说那些历史留名的辩论,都是一坨屎!就是说你们文人一张嘴,就是屎尿屁。”
没想到所有人暴怒之下许景言还敢这般粗鄙的构陷,严琇气得双眸猩红,呲牙裂目的瞪着许景言,怒吼:“许景言,亏圣母还觉得你经世务实,没想到你竟这么冥顽不灵!”
许景言眉头一挑,昂天长笑:“马恩先师,您听见了吗?徒弟我还没推行您的理念呢,这经世务实一派就四分五裂了。”
“马恩师父,您等我唱响工农之歌!”
哪怕在场文臣想要理智,觉得许景言此刻在用激将法。但看着人毫不犹豫迅速敏捷的反应,文臣们心中不免惶恐,因此看向所谓的严琇杀意便不再遮掩。
陈阁老直接请命:“皇上,臣不才,定将此恶贼背后主谋连根拔起。”
“皇上,臣也请命!”
“皇上自太祖立国以来,经世务实乃至国策。此人妖言惑众,撺掇殿下,其心可诛!”
“皇上……”
看着齐刷刷跪地的文臣,武帝目光带着警告看着许景言。
许景言不躲不闪字正腔圆:“头可断血可流,我才不要被所谓的圣母认可,我要自己开宗立派!”
“我要所有人都清晰明白认识对百姓对天下百姓而言,粪是沃土的黄金!”
“从今后所有臣子应该是昂望百姓,明白是百姓用粪便沃土,孕育出累累麦穗。别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来骂娘!”
“不尊重百姓不可或缺的粪便,那辩论就音同粪便,别给我清高!”
“你们能够写文证自己的主张,我也能写文!”
“你们能够辩论,我也能辩论!”
“你们能够开门收徒成立学院成立学派研究,我也能!”
许景言张开双臂:“我的先生说他入仙人境,见水稻植株高达高粱、稻穗形似扫帚、谷粒大如花生,人们可在稻荫下乘凉。”
“我要实现!”
——要农学要研究杂交水稻,最原始的肥料不能被嫌弃被埋汰啊。
不趁着眼下宣传,等什么时候宣?
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
武帝看着说的虔诚的许景言,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幸运。
这种熊崽子,当了皇帝没准都护不住小命。
“行,你去是实现。但在实现之前,先去皇陵给朕好好给太祖爷和文嘉公请罪。知道你是用激将法,但这般联想从童子尿到学说,太过妄言了。”武帝板着脸训道:“三司继续查案,必须把这背后的人连根拔起。”
“鉴于哈总督失察,罚俸一年。直隶乡试重启,由陈阁老负责。”
“七日后,乡试重启!”
顿了顿,武帝睥睨朝臣,最后看向乌泱泱都分辨不出具体容貌的旁听者:“对百姓而言,粪是黄金。若是查证无其他物件,本次乡试挖掘的粪土移送给百姓。”
“望天下百姓从今后能够骄傲,道朝廷的肥水会流向百姓,流向千家万户。”
许景言跪地高呼吾皇万岁。
朝臣跟着三呼万岁。
百姓们闻言更是亢奋不已,都想再加一句皇子千岁。
皇子说话他们听得懂,他们听得暖呼呼的。
***
公审结束后,武帝第一时间把许景言叫到御书房:“你个兔崽子,经世务实是国策不知道吗?就算激将法,能不能改一改说辞?”
许景言:“不然怎么刺激啊?长平长公主说幕僚有自己主张啊!我不用经世务实试探,用什么?”
说着许景言还觉自己挺委屈的:“我近一年读书真很用心了。老赵那本《千年科举》我整整五十万字都背的差不多了。”
看着泪汪汪的许景言,武帝无奈:“听得出来,东阳书院都记得住了。”
说完他按着额头青筋:“许景行你要不荫庇出仕?就你哥这张嘴,你不当官都没资格去捂住他的嘴。”
许景言立马摇头:“我以后不说话了。许景行要靠自己的。”
许景行郑重:“我会拿下六连元,书写新的文曲星传奇!”
武帝直接挥手:“滚去皇陵。至于那三夫子,朕下诏让他们过去。”
“以后要是有人阴阳怪气,就说已经皇陵罚跪了,就说太祖爷显灵了,知道你们心好说话不够漂亮而已。”
许景言乖顺应下,“爹,等我给你拿个举人回来。”
“我感觉自己真融会贯通了。”
“老赵那本书还是有一套的。”
武帝恨不得闪现北疆,把老赵暴揍一顿。
那么会写书干什么?
现在有墨水了,一套一套的!
许景行拉着许景言赶紧告辞离开,免得挨骂。一口气赶到皇陵后,他瞧着几乎跟他们同时到的朱讲师和唐大人,想着迫在眉睫的乡试,忽然灵光一闪,问:“唐大人,您怎么当顺天府尹的?黎叔是张域徒孙,为防张家势大,皇上不愿黎叔高中状元。你呢?赵家实力也有吧?”
唐大人听得叔和唐大人老堂等等区分,吁口气。
理智上能够理解,黎六韬和兄弟俩情义非同寻常。
以他过往能够被喊一句亲昵的老唐,便已不错。
感慨着,唐大人傲然:“当年竞争顺天府尹的三个候选里,本官最年轻。”
“就这理由?”许景行愕然。
“我岳父是开国一派。哪怕他年纪跟武帝他们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但开国老一辈还是会提两句赵家。”唐大人正色道:“当初一穷二白时书籍刊印,以及军文命令下发还有传遍大街小巷的檄文,这些都是赵家在干。赵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话不虚。”
“而张域是地方学院派,故此开国军师出身的那一群文臣相比较之下,信我岳父。外加岳父没有当第一,一辈子当第一的想法。故此他们愿意提拔我。”
“皇上,我是问皇上态度。”许景行郑重道:“你作为臣子没揣测过?”
唐大人闻言拧眉想了想如今一条船上蚂蚱关系,沉声回自己揣测过:“可能我比较听话。”
“我任陇西平凉知府,踏踏实实三届九年。一开始我其实有些怨岳父没有替我活动的,把我放这么个穷乡僻壤。岳父告诫肥沃之地错综复杂,倒不如这些穷苦地方干好了能出政绩。”
提及年少情况,唐大人苦笑:“我不信。但岳父说的言之凿凿的,以及我自己没其他后路,也惧怕他不再扶我。故此只能听话照办。”
“按着他的指点,但凡历史上留名的事迹,比如公刘稼穑、文王伐密、秦皇祭天、汉武西巡等流传千古的故事,我都大写特写夸夸夸夸。佛道之类也夸!风景好也夸,诗词歌赋还有夹带点传奇故事传回京城,他帮我游说世家子弟来游学。”
许景言佩服。
这是一个人顶一个宣传团队啊!
看着许景言竖起的大拇指,唐大人清清嗓子,矜持:“当然最重要此地也是丝绸之路必经之地,商贸相较而言算发达的。外加我到底江南长大,江南养蚕能够成产业,我就举一反三觉得羊毛也能试一试。羊毛地毯编织以及西北羊毛交易市场,是我发展出来的。”
看着唐大人傲然的模样,许景言双手点赞。
顺天府尹能坐稳,也是有能耐的。
许景行点头:“你虽然有情绪但也真踏踏实实干。我认可。所以你接下来围绕顺天府尹的职权,详细讲你的履历,以及前三任顺天府尹的履历背景。还有目前几位候选人的履历。”
许景言困惑:“为什么?”
“你一句话挑了经世务实。作为本朝经世务实的首推者,文嘉公的徒弟担任乡试主考官。”许景行道:“武帝特意点一句哈总督失察。说真的,这失察锅冤的,替你扛。”
许景言哼一声。
“陈阁老的履历以及态度我知道,求稳。”许景行分析:“所以他不会急赤白脸的劝武帝教许景言,只会拐弯抹角劝。甚至还会急皇帝之所急,用帝皇踌躇的顺天府尹人选,来出题。”
“因此押题,要围绕经世务实,最好结合你们曾经的顺天府尹以及候选人履历来。”
唐大人眉头一挑:“聪明!”
许景言跟着夸夸夸,然后撩起胳膊好好学习。
他要给所有人看看,他说得到做得到!
带着超牛的自信,许景言怀揣着冲刺押题重点,雄赳赳气昂昂走进考场。
第一场,轻轻松松。
第二场试卷到手,许景言眼睛都亮了。
许景行押题小能手哦。
老陈在第二场安安搞事哟。
五经这道不提,诏、判、表、诰这四道都有些经世务实。
啧啧啧,许景言美滋滋提笔一挥而就,又积极交卷。
真学渣,从不回头检查试卷。
武帝看着又又第一个交卷出来的崽,默默憋着。等第三场许景言又第一个出来,他实在没忍住:“儿,就算按你说的踩第一坨狗屎会觉得来财,不会太气愤。但你回回第一个交卷,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
“我向来自信。”
镇国公见状都愁:“其他不说啊,我们听说还有跟外国人打官司的题目啊,你咋答的?老赵科举也有写?”作为只砍外国人的将军而言,他最头疼就是边境通商这些事了。有矛盾,听得见叽叽哇哇就脑仁疼。且最主要的是,他们耳朵灵听到好不少考生哭诉了,从来没有“判”考过外国人打官司的。
许景言得意挑眉:“不提老赵,你们忘记我是全宇宙的爱豆啊,我演唱会开遍全球的。”
“跟我出涉外官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武帝吓得抽口气:“疯了。”
镇国公后怕:“要不让他摊煎饼冷静一下?”
【📢作者有话说】
书院知识点引用,是为激将法而已。
第217章
◎那他的答卷相当于我们三个才华凝结出来的文章?◎
闻言, 许景言绷着脸,生气:“不懂全球的概念吗?我许家是全球富豪榜有名有姓的。”
看着绝不容许家威名被折辱的许景言,武帝拼命回想人奄奄一息的模样, 放缓语气:“懂!最顶尖的排行榜,就好像科举。你们许家就是殿试一甲的水平。”
许家泰伯矜持:“那没有。小传胪的水平而已啦。”
“前十名也很厉害了!”武帝继续捧着,还给镇国公使眼色,示意人这节骨眼还是别惹考生。
镇国公跟着附和, 夸他们比白素贞还能耐,白捡两文曲星。
“中央特派员”许士林这个梗,许景言还是很满意的,嘴角弯弯:“我争取!到时候咱们去雷峰塔炫一番。”
镇国公:“…………”
这种埋汰玩意,绝对武帝亲生的!
武帝笑笑。
刚问饿不饿时, 便听得外头侍卫禀告许景行这第二批交卷的考生出来了。
一听这话, 许景言昂首挺胸去迎接正儿八经“交头卷”的许家文曲星。
许景行望着朝他狂奔而来, 不见连续考试的疲惫焦虑,满眼熠熠生辉的许景言, 不由得嘴角一弯。
“现在有条件了, 我本来还想捧花的。”许景言抱了抱许景行, 小声跟人嘟囔着自己仪式感都没准备好:“没想到你出来这么快。”
“等殿试的时候,你再给我捧花, 到时候横幅拉上都行!”许景行难得拽兮兮着:“春风得意马蹄疾。现在咱们不半场开香槟!”
为防小说剧情影响,他是绝不许许景言参加殿试的。所以眼下给人画饼,安排好人殿试之日该干的事!
当然也是满足自己过往的那一丝遗憾——也想要跟同龄人一样,有父母陪伴, 一起见证人生重要的时刻。哪怕他是保送生呢, 但高考别人有的也想要。
知道许景行特意落重殿试一词, 是害怕剧情。于是许景言把胸脯都拍的啪啪作响, 保证自己一定会让未来状元郎永远铭记殿试放榜那一日。
武帝在一旁轻咳,低声提醒回家慢慢说。免得现在言行举止招惹某些人怨恨。
要知道自打家里冒青烟了,他是操着当爹的心了解考场的。比如说北宋的苏轼,许景言最爱的东坡肉创始人,本来人的名次应该第一的,结果该死的欧阳修误认为是自己弟子曾巩所作,为了避嫌,硬生生的让苏轼屈居第二名!
眼下许景行血脉身份复杂的,是会让某些人自以为是的觉得要避嫌。甚至光许景行的岁数,就会让一些糟老头子打着磨炼的旗号,压名次。
许景行迎着帝王眼里唯有学渣最纯粹的义气忧愁,神色复杂的接受人的善意,表示用脑过度,先回去好好洗漱休息,有什么事等养足了精神再说。
对此,许景言点头应下,后知后觉的感觉自己哪里都腰酸腿疼的:“父皇,能不能以后试卷浓缩一下,出行测啊?”
后世的考生,感谢我吧!
父皇很感动:“朕让老黄他们给你多加点黄莲。”
许景言:“…………”
许景言拉着许景行到别院,气呼呼洗漱休息。
许景行失笑着,放任自己先放轻松,睡个好觉,不去想阁老考官如何评卷不想政局暗流涌动更不去想那个莫名其妙神神叨叨的转运使到底知不知道镇国公的真正身世。
养精蓄锐之后,让他重新默写一遍自己的答题,许景行是毫不犹豫拒绝。哪怕经过刻意的训练,他能够一字不落的回想起自己在考场写下的每一个字。
但现在点评点出花来也没有用。
阅卷考官单独的,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不像海津府试,起码还有倒数第十名斡旋的机会,会给予县令阅卷的权利。
乡试是选拔官吏的考试,便没有“教育公平”照顾落后地区的政策性规矩在了。
都没有心情上朝的武帝指指自己让锦衣卫收集起来的考生哭诉,焦虑:“朕让陈首辅主持是因为人到底是文嘉公开山大徒弟,为人也是求稳平和的。他在许景言那逆天之言下,主持乡试,文坛实力、资历、甚至辈分都压得住考生,当然他为官也是圆滑的。”
“可朕没想到大半考生都说这回重考很难。”
一般来说,第一场四书题是重头戏。
考试难,也是难在第一场,给考生一个下马威。
结果这回主考官反其道而行之,第一场四书难度普普通通,第二场公文题难,第三场时策更难!
“不怕你们笑话,朕还是头一回听到双扇题。”武帝说着,神色复杂的看向许景言。在许景言身世没曝光之前,他都想着收人做养子啊。客观而言,图的就是许景言说话直爽通俗,没文绉绉的书生气。
结果现在冷不丁的,许景言懂双扇题。
这就好像镇国公考上文状元一样,不敢信。
镇国公问:“什么玩意啊?”
许景言闻言高亢无比:“科举双扇题,是八股写作特定的一种体型。就好像指定比武用剑,用软剑。”
“一篇标准的八股文通常包括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部分。其中起股至束股这四部分是文章的主体,必须用排比对偶的句式展开议论,每部分又包含两股,就是两大段文字。”
“而这种题呢,考生需在文章的主体部分,将四股八段结构简化为两大比,但文章的破题、承题、起讲、领题、落下等其他部分仍需遵循常规格式。”
“据唐探花郎说之所以会出这种题,除却测试考生的经学文采,更是考察逻辑与结构化表达。因为乡试中举,至今都还能在偏远地方为县丞的。作为官吏,首先就要确保具备最基本的文书写作能力,不用培训,亦或是简单的培训便能够走马上任。这也是乡试第二场被统称为公文题的缘由。”
看着娓娓道来的许景言,武帝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当初第一次见面,许景言如数家珍绿豆的品种,分析用那种绿豆和面能够糊出又大又圆的煎饼来。
“像这回乡试第二场第一题考五经,考题为“其旨远,其辞文”就算典型的双扇题了。”许景言说着说着牙根紧咬:“这题原文来自《易系辞下》,话的意思直白点就说这个人所做的文章,意境深远又有文采,说的话婉转却很中立客观,事情说的明白透彻但比较含蓄!”
看着许景言整张脸都狰狞起来,武帝都有些小心翼翼,给人倒茶:“喝口菊花茶,败败火气。”
“陈阁老不愧为陈阁老的,不就是阴阳怪气敲打吗?”许景言哼哼:“我不蒸馒头都要争口气,我就这说话风格!”
“等我榜上有名了,我以后开口说rap!在乾清宫跳舞!”
武帝看着不忘唱跳的许景言,心惶惶:“你……你试卷上先婉转是不是?咱考上了,一切好说话啊!”
“我知道!”许景言揉着手腕,“老朱抓基础不提,黎叔威胁我不考上,他就写一百万字的《许景言是丑八怪》,说以后学渣们不会说吾与徐公谁美,只会嘲笑许景言丑。”
武帝心有余悸,问的更紧张了:“那……那你……你断案的题会吗?他们说这个也很难。”
“难什么?”许景言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后,一脚踩上桌案叉腰大笑:“有请押题小能手许景行讲两句。”
许景行捂额都有些想说自己不认识这么欠抽的许景言,但又不愿扫人的兴。毕竟会试,他还是希望许景言再接再励,能够一鼓作气榜上有名的。
因此他从容的介绍道:“这断案判决的题是唐大人当顺天府尹时接的第一个官司。陈阁老出题时就是换了一下番商而已,将波斯换成波斯湾,仅此而已。”
题目很简单就是某年月波斯湾商人跟杭州籍富商签订杭绸采购条约,后发现其以此充好,涉案金额高达白银六千两,便向顺天府告状。问你若是顺天府官吏,你该怎么判。
“唐大人是?”武帝有些狐疑,翻阅收集的信息。
“身残志坚的残疾老唐。”许景言道:“最新时政考题呢!”
武帝不信:“陈阁老是知道小唐给你们辅导的。万一其他考生们知道陈阁老拿小唐出题,还不得舆论哗然?”
“顺天府尹职权之一就是处理番商!”许景言字正腔圆:“陈阁老是会出题的。别看题目简单,但涉及了对职权的理解,说白了就是想考你会不会精准找到告状的地方。”
“像这题,关键词第一个是绸缎,有织造局这个专业职能部门负责的;第二番邦外商,涉及商贸事务是由市舶司管的;第三,一个波斯湾商人状告杭州籍的商人,杭州知府管辖会显得不公正,让外邦觉得会包庇,故此大周律设计诉讼流程显得公平公正,是把管辖权利移交到了天下首府,有小刑部之称的顺天府管。”
“简言之,你必须假设自己是顺天府尹!若是其他官职,这题直接就偏题了。”
兼任顺天府尹的镇国公抽口气:“江南总督不能管啊?”
“堂堂总督府衙门管几个商人商贸纠纷,给他们脸啊?”许景言闻言都有些好奇镇国公怎么当镇国公的:“你们古代商人什么地位,你不清楚啊?”
“不是,因为你这强调的,显得大周好像对番邦商贾挺友好的。”镇国公磨牙:“让我想起西北休战开埠时,那些文官还有些手下败将叽叽歪歪。”
“经济全球化懂不懂?一条陆上丝绸之路一条海上丝绸之路,你不知道的话赶紧看《千年科举十年状元》补一补!”许景言埋汰:“老赵这点是真牛逼,综合整理的时候是按着时间线按着兴盛衰亡都捋得清清楚楚的。”
“外加上我本就学过这些知识点,许家发家也跟海上丝绸路有关系,所以我记得牢牢的。”
镇国公点头:“我有空看书补一补。”
强调完自己会学习亲家书籍后,他问:“那到底怎么判啊?就考你哪一个当官的判?万一有人瞎蒙对了呢?”
“所以考题还强调了金额啊!六千两是数额巨大!民事诈骗的话,这钱都足够流放岭南了。”许景言强调:“还有织造局必须出鉴定的,证明丝绸的真假优劣;以及市舶司也要出买卖合同,也就是契约文书备案。要是没有市舶司出的契约文书备案,顺天府尹可以直接依法不受理的。”
“未经过官方,就是走私!两人都能流放岭南。”
说完,许景言意味深长:“懂了吧?这个才是考点,走私问题朝廷刚整顿过!”
市舶司始设于北宋开宝四年,先后在广州、杭州、明州、泉州等沿海港口设立。相当于后世的海关,负责贸易凭证、征收船舶关税、专营货物采买及管理外商活动等。一直延续至今。本朝也承袭前朝体质,设立市舶司。
先前他们第一次出海团建时,就跟市舶司下属的市坊司有过交集呢。想想啊,渔民近海打渔税目都得清清楚楚的。
换句话说陈阁老也是在筛选,再看年轻一辈有没有脑子灵活的——整顿走私说白了“根源”在于许景言。而许景言许景行在民间的左膀右臂之一还是个渔民,许景行县试的时候还跟船老大也交好。张三就是驻扎津门港口巡逻的。
纯碎从政治利益角度来说,这一届考生备考时候,夫子们都得把市舶司这种敏感部门教导的滚瓜烂熟。
镇国公有瞬间觉得自己从前被文臣骂莽夫,是应该的。
就这么几句,这么多花花肠子。
武帝狠狠吸口气:“朕感觉要自信飞扬了。”
“你……对了,你诏书这些总不会很好吧?说说,诏书怎么写的?”武帝竭力让自己冷静,别太猖狂:“朕看那些翰林院小翰林们拟旨意被打回去好几遍。看着,朕有时候都觉得文人吹毛求疵的,一个字都要斟酌大半天,都想直接拿过来敲个玉玺得了。”
许景言幽怨无比:“你问五十万字去啊。”
武帝侧目看许景行。
就见人笑得很嚣张:“这个亲家认的很值。”
“不是,你不是说诗词歌赋这些不行吗?”武帝困惑:“老赵那水平朕知道,但他能够让你开窍?”
“你要是能够教一教就开窍,黎六韬教你你开不了窍?都没见你写过一首拿得出手的诗词。”
“最基本的诗词都不行,你诏书写得好?你陈情表这些能够优秀,让那些吹毛求疵的文臣点你当第一?”
听得这声声带着担心的话,许景行也没故意拿乔,直接:“赵家不是一开始负责刊印书籍这些吗?他们家整理抄下了开国至今所有的诏书,还暗戳戳的做了诏书精选。”
“陈情表,开国时期那些陈情表,那些眼看太祖入住京师各种花样陈情的陈情表,他们家也精选留份了。”
“甚至府衙公告觉得好的,他们也整理在册,给子孙学习用。”
——官场就是信息战。
像赵家这种,与国同岁的,手里精选的科举资源是让他这个后人也佩服的。尤其是佩服人对“科举教材”的选择。
镇国公正襟危坐:“我好好拜读《千年科举十年状元》这本大作。”
哪怕知道大名,但还没真正翻看过的武帝:“朕……朕也耐心好好读读。”
表态自己以后不做学渣后,武帝清清嗓子:“那朕可以提前准备庆功宴吗?我和镇国公一起出钱,咱们也朴实的就包饺子,流水宴吃猪肉饺子,直隶百姓人人有份。”
“你有那么多猪肉吗?”许景行沉声:“咱们还是得实事求是,目前供应链没这么齐全。”
武帝傲然:“这不,就你们说的倒逼!就能倒逼百姓养猪,倒逼农学院尽快成政策。当然小唐也得干活了!”
最后一句武帝说得决然。
小唐还是得当顺天府尹啊。
这人才不提,背后还有个状元岳父!
听到这话,许景行应下。
许景言一听庆祝,意犹未尽继续道:“第三场,父皇,您猜怎么招?”
“怎么招?”武帝很笃定:“你都会,毕竟有五千年的文明经验?”
“不不不不,”许景言把头摇晃成拨浪鼓:“是许景行猜准了陈阁老的出题思路,带着我们把历任顺天府尹的履历与功绩都罢了了一遍。”
武帝惊诧:“又跟顺天府尹有关?”
许景言连笔带划诉说许景行对陈阁老出题思路的博弈,最后激动一派大腿:“一看卷子,我就知道自己没准能够从乡试副榜到正榜了!”
武帝闻言眉头簇着,看向第三场的题目。
许景言干脆指着锦衣卫收集题目介绍:“第一题就是围绕残疾人能不能继续施展才华展开辩论,言之有理。简言之相当于后世的开放题。”
“残疾老唐出的。当然也算时政热点,毕竟您也当朝提过。当然这道题说的是为官的才华。”
武帝点头。
“第二道是应急处理机制。也就是为一地长官遇到突发意外事件怎么迅速游刃有余的处理,是考察当官的应变能力。”许景言诉说自己揣测的出题本意:“用的例子是前前任顺天府尹姜赫对夏日防汛倏忽,非但没有按着制度疏通河道淤堵,甚至在知道水位暴涨时只想乌纱帽,没有应对能力,导致海津面临第二次海水倒灌。”
闻言武帝挑眉:“津门征苦役修建河坝,的确从事开始。”
“对,那个《十年状元》把这个写的很详细,还引用了都江堰等等有名的水利工程。串联设专项“岁修银”由地方官督率民夫执行;又串联讲了河工分为岁修、抢修、大工、另案四类,以及治水之策是“治水之法全在治堤,治堤之法全在岁修”。”
武帝看许景行:“把老赵叫回来吧!”
许景行沉声:“皇上,老赵在北疆工程水利也能搞。东北黑土地不超过十年会沃野千里。”
武帝没错过,看向考题:“许景言你先继续分析,让朕先当爹的心嘚瑟嘚瑟。”
一听这话,许景言立马乖儿子,嘴甜无比:“好的,爹。”
“爹,您知道第三题考什么吗?”
反问着,他立马又自问自答:“执行力!也就是知道听谁的话。我们有一句总结叫权力只对权力来源负责。像顺天府尹这天下首府,天子直辖的长官,他的眼里必须只有皇帝!”
武帝意味深长哦了一声,慢悠悠道:“这题,朕看不出来啊。”
“科举要避讳知道吧?”许景言循循善诱后,直接将考题询问帝王:“顺天府尹作为院试的考官,巡逻时候遇到考生举手,说自己要避家讳,你作为考官怎么办?”
武帝淡然:“丢出去。”
镇国公思忖:“避讳我知道,我手下有人要考武举的。”
“本朝不像前朝那么多讲究,只要避国讳,也就是圣人名讳。哪怕跟皇帝名字音同的,比如皇上乳名这些,都可以不用避讳。以及按着年岁来,年纪比皇上大的,若是有幸跟帝皇名字同音的,也不用避讳。”
“另外考场避讳孔子这些圣人名号就行。”
“至于家讳,也就是考题跟父母爷奶冲撞的,不用避讳。像老一辈爹死了儿上呢,武将也会夺情。故此文嘉公也劝不住太祖爷,咱们大周考场就避讳国讳与圣贤名讳。”
说着镇国公还激动:“我学过的,好像有个爱写诗词的叫李贺,因为他爹名字叫晋肃,他就不被允许参加进士考试。”
闻言武帝傲然:“太祖爷英明啊!避讳那么多干什么!”
与有荣焉骄傲后,他道:“这个顺天府尹没把人丢出去?”
镇国公好奇:“避讳规矩应该写入《大周钦定科考条例》里面了。这题怎么还会出啊?”
“所以这个顺天府尹当了半年不到就被流放了。”许景言道:“他文人迂腐发作,跟同样迂腐的秀才公一起被判流放了。”
武帝摇头:“陈阁老不会出这么傻的题啊。”
许景言反手指指自己:“陈阁老教育我啊,经世务实是国策,就好像避讳这些写在了《大周钦定科考条例》里面的,是规矩,是不容更改的。”
“当然——”
左右转了一圈,许景言低声:“老唐偷摸说过某些文臣为避免倒霉,恐怕会用避讳来测一测哪一份试卷是我的,想琢磨捞我一把。”
武帝瞬间火冒三丈:“他是忘记姓赵的被控诉左右排名吗?利用考官阅卷心理已经被当场指出来了。现在——”
盛怒的话戛然而止,他拍案:“那些文臣极力要求恢复避讳这些玩意,不会是想要借此筛选自己人的卷子?”
许景言小声:“你别冲我发火,我也气呢!我这么辛辛苦苦读书,竟然会因为所谓的血脉身份被捞卷子!”
声音越说越大,许景言最后也愤怒拍案。
看着父子俩拍桌子的姿势如出一辙的霸气,镇国公思忖片刻,扭头问许景行:“他们会捞许景言,会不会借着避讳压你的名次啊?”
许景行闻言,轻蔑一笑:“那赵阁老去哪里,他们去也哪里啊。”
武帝听得许景行话语中的笃定,面色沉沉,一字一字:“朕对这回乡试成绩愈发好奇了。”
随着帝王的期待,满朝文武都在翘首盼着放榜。甚至越临近放榜时间,有些文臣面朝皇陵跪了又求,还偷摸的在功名旗杆附近转圈圈,希冀把旗杆边的地砖踩严实点——宫门口的功名旗杆绝对不能倒!
文臣都如此焦灼,作为辅导兄弟俩的夫子们不约而同的小聚起来。确切说朱讲师是被前上峰以及前上峰的上峰一左一右揪着到桌边。
朱讲师颤颤,实在不想听两人聊天,只顾闷头狂吃。
黎大人瞪了眼从前的辅丞搭子,琢磨把人要回继续当搭档的可能性,边和善邀请着目前算同病相怜的唐大人:“闲着也是闲着,要不一起赋诗一首?”
“你想写打不得骂不得还没名分的辅导心态?”唐大人瞥了眼起码还有讲师之名的朱大人,感觉自己这一刻明白了什么叫闺怨诗。
恨不相逢未嫁时!
黎大人积极:“我们偷摸去国母娘娘庙祭拜!跟他娘告状!”
唐大人看着杀气腾腾,似乎还能跟许景言对打的年轻人,又没忍住叹口气。
他年龄总归大点,顾虑多点,是真做不到这么果决霸气。
腹诽着,苦笑着,唐大人喝口闷酒,喑哑着声:“不去想明天皇宫门前是什么景象,你觉得许景行这回第一稳吗?”
黎大人笑容瞬间跨了,气得一脚踩在凳子上,抄起酒壶:“哪壶不提开哪壶!”
“许景行还挺精明的。”唐大人自问客观。
黎大人感受着烈酒如喉带来的辛辣刺激,噗嗤笑着:“他们兄弟两不爱回想答题,我把考题给老朱做了一遍。”
埋头吃饭的老朱感觉自己这一刻特别想远在江南的钱师爷。
他还是跟钱师爷有共同语言。
黎大人都想踹一脚老朱,磨牙:“老朱这个有当官经验的,跟考生们答题思维完全不一样。大多数考生就算知道时策要点,却也是纸上谈兵,夸夸其谈。”
“我先前已经暗中收集过十份今年考生的卷子,跟老朱的一比。咱们但凡有过考场阅卷经验的,正常升迁上来的官吏,是一眼就能够分辨出来。”
唐大人佩服:“我只想着关注世家考生,想着名次竞争。”
没想到姓黎的能够比他多走一步。
还能这么验证。
“许景行的文风就算极力遮掩,但有经验的人,跟当官经验的人答题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文风就完全不一样。”黎大人说着目光定定的看着唐大人:“你江南钦差之位,是许景行游说帝王定下来的。”
“那些被贬海岛的人还有将士安排就更别提了,许景行已经完全插手了。”
听得这声声都是实实在在例子的话语,唐大人沉默的补充一句:“岳父心甘情愿离开,也是跟许景行有交易。”
“许景行真不是夺舍的老狐狸吗?他怎么那么能耐?”
“人家的天才跟我们这种只会过目不忘的天才不一样。”黎大人咕咚一口后,想要借着酒发疯一回:“说实话,我不甘心,我是亲眼看着这个小狐狸一步步的盘算,靠着科举立足。要是因为血脉身份被排挤出前五名,我感觉比我自己当初失之交臂还遗憾。”
“不是实力不够,是政治!”
“可我到底是清醒的拜师,清醒的自己选择的岳父。”
听得这也算坦诚且交心的诉说,唐大人环顾四周一圈,很庆幸他们三为了低调选择的地方还是很靠谱的:顺天府尹厢房。
因镇国公“兼任”,这地,还是他这个前任顺天府尹霸占着。当然平时无人靠近一步。毕竟镇国公还是京城节度使,有军情要务要处理。若是无人命令靠近,就会被扣上窃密通敌罪名。
琢磨着,唐大人真诚开口,也是转移话题:“我当初刚上任,也当过乡试房官。以我阅卷以及观察来看,乡试一般而言还是求稳当的。”
“若是没有特别惊艳才绝的,能够力压其他考生。考官们会选择求稳当,以第一场来综合平衡,进行排名。”
“许景行这些时日训练下来,已经文风趋向平和了。不像先前带着商贾的精明锐利。外加上咱们也没让他们兄弟俩的卷子外流,恐怕其他人只能从许景行行事作风上进行揣测,不会真猜测到他的卷子。”
听得这声声像是找着理由在诉说许景行卷子会收到公平公正对待的话语,黎大人静默的侧目,垂首看向一直闷不吭声的朱大人:“你不说两句?”
朱大人迎着上峰锐利的眸子,静默一瞬,开口:“两位大人,您二位似乎忘记了今年考生还有一个。”
“谁?”
“长平侯章术。”朱大人小心翼翼道。
唐大人困惑:“他偶尔还翘课呢。读书也就是陪着许景言而已,你莫名其妙提他干什么?”
朱大人谨慎着:“许景行拉着他背了冲刺宝典。”
顿了顿他声音更轻了些:“许景行与两位大人通力协作,可押准了考点啊。而他让长平侯背的,可都是他自己写经过两位大人批判圈化后再润色修改的考点文章。”
唐大人眼皮狠狠一跳:“等等,我……我好像……”
黎大人丢掉酒瓶:“我……我捋……我捋一捋啊……要是长平侯没过脑子直接默写,那他的答卷相当于我们三个才华凝结出来的文章?”
在公主府呼呼大睡的长平侯一个激灵,睡眼朦胧的醒来,就见亲爹幽幽站在他床头,表情都有些慈爱。
见状他吓得毛骨悚然,紧紧拽住了被子,侧目往门口看:“章大学士,您干什么呢?”
“你这三年好歹跟着公子学习还是很用心的。”章大学士示意仆从点亮全屋:“还有两个时辰就要放榜了,你收拾一下去跟许景言汇合,看榜去。”
“不去。”章术打哈欠:“我就被逼写了些文章。”
“那你当叔叔的,给你大侄子做对照去。”章大学士瞬间收敛慈父之心,掀开被子:“别忘记了你是宗亲封的侯爷!”
“大周皇家威严,你得维护!”
“亲爹啊,我已经很维护了,陪着许景言读书,也把许景行要我被的考点都被下来了,写上去了。”
就在章术争着自己一觉睡天亮的权利,贡院内考官们齐齐看向他们最后筛选出来的五份优秀答卷。
客观而言,这五份答卷都挺优秀的,只不过其中一份优秀的像是经验老到,干了十几年的官吏。
不像是来当考生的。
迎着屋内诡异的寂静,陈阁老眼角余光落在了答卷上,负在背后的手慢慢捏紧,一字一字的加重音:“记录,御史监察,本官难以抉择排序,便斗胆使用主考权利,抉择以第二场答题为首选目标。”
“第二场圈评相同,看——”
所有人敛声屏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陈阁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深秋的夜风吹拂入屋,激得鸡皮疙瘩发寒,才惊觉过来早已紧张的冷汗涔涔。
与此同时,陈阁老不敢去看试卷,抬眸望着高悬半空的月光,喑哑着声道:“以第一场为准。第一场相同则看第三场。”
听得这个评价标准,考官们看向优秀的让人争执的卷子,面色各有各的变化。
跟赵家有姻亲关系的某位考官清清嗓子:“若是有还有相同呢?”
“那就看第三场第二题,为一方父母官该有自己的主见与临危应对能力!”陈阁老笃定着:“将五份答卷打散编号为甲乙丙丁戊。”
“对,该如此。”其他考官纷纷附和着,还极力推荐自己认为第一名的卷子:“看看这位,答题都稳稳当当的,说来尤其是第二场的表,重气势而能流畅自然、说理畅达,抒情委婉,颇有文嘉公遗风。”
“我推荐这编号为甲的,断案层层递进,简明扼要,精通律法,又审案民情。”
“陈阁老都说了第二场相同,看第一场。咱们直接看,不再争执评价。”副考官见主考抛砖引玉了,立马出面主持,便眼神带着警告,示意某些人别太直白了。
谁不知道那兄弟俩精通律法的,还会番邦语。
说句都是文官团体的真心话,许景行又不是寒门学子,必须要争第一才能多一个青云直上的机会。所以只要保证许景行名次在优秀行列中就行了,第一名还是该给其他考生。毕竟不能让一个武勋子弟,让一个有自己政治主张,性格还强势,又会利益置换的老狐狸拿到六连元,成为世俗严重的“文曲星。”
“第二场有三人相同!”被打断的赵家派系考官硬声道:“三人。”
他就纳闷了,考生中到底有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天纵奇才?要点都齐全的,但具体落实的规章略有些毛手毛脚。
某些人都不去动脑子想,就想借着这个考生这份卷子压一压许景行!
知道这回还有京城世家有名大才子下场参考,考官们对于强调的三人不太在意。只要把某一份卷子按在第三名,就挺好。
乡试第三名,挺好了!
也是名列前茅佼佼者啊!
也是年少有为的少年举人啊!
陈阁老面无表情:“看甲乙戊三考生第一场答卷评价。”
监察御史认真记录,便监察考官的圈化,最后沉声:“第一场甲略输一筹。”
闻言现场诡异死寂。
陈阁老狠狠吸口气,“继续比较乙戊两考生第三场答卷。”
在场众人:“…………”
神色微妙的继续看,看到最后笃定“戊”为第一名后,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没有说话,只目光带着希冀看向早已排好名次的试卷。
接下来就是糊名了。
相比第一名到底是谁而言,他们更想祈祷这一堆榜上有名的卷子里有许景言的大名。
就在所有人暗暗祈祷时,书吏们开始拆糊名。
娴熟无比的拆开被定为第一名的纸糊之后,他眼睛顿时瞪大了,结巴着:“这……这……这……”
【📢作者有话说】
避讳等引用。
第218章
◎恭喜许举人,我们成功缔造了属于我们的门楣!◎
顺天府津门府平海镇十里村十二个字赫然指向本届让考官们觉得棘手的人物——许景行!
书吏想着, 手哆嗦着,连糊名的纸条都握不稳。
考官们瞧着书吏大惊失色的模样,表情随之凝重起来。陈阁老负在背后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用尽了全身的理智,硬声道:“冷静!”
“若是糊名撕扯出现卷面破损,责任便在我等身上。”
听得这声似乎意味深长,带着告诫的话语。被安排的赵家姻亲考官一声冷哼, “陈首辅阁老说得对。”
都是政客,扯什么清高旗号。
要是真有两把刷子,能承不住文嘉公,本朝开国唯一文国公的政治资源?
什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说白了不就是文嘉公一派后继无人?
“可不能临老临老不爱惜羽毛, 毁于一旦。”
陈阁老没理会这阴阳怪气意有所指的话, 看着都抖成筛子的书吏, 自己迈步上前,狠狠吸一口气。一手按着试卷, 一手去撕纸糊。
用尽了理智, 一口气撕掉所有的纸糊, 他才垂首死死盯着名字。
看着端端正正“许景行”三个字,陈阁老闷声:“拿第二场的试卷来。”
书吏小心翼翼奉上第二场卷子。
陈阁老紧绷着脸亲自动手撕糊名。哪怕理智告诉他现实已经清清楚楚许景行成功大四喜——在三场阅卷排名次之前, 外帘考官们早已将三场座号与考生的号码牌一一对应起来。
可脑子里一想到至今无人调查清楚的马恩,他心中就忍不住希冀,觉得会不会有什么疏漏会不会哪里弄错了。
偌大的阅卷总厢房静的只能听得见纸糊被撕扯发出的“刺啦”声。这声伴随着出现的姓名籍贯,却又像一巴掌, 狠狠的扇打在他们脸上。甚至比那邪门的转运使设局的“屎里淘金”更让他们难堪。
屎里淘金, 是明晃晃的恶心嘲笑。
而眼下则好像在说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 再说什么叫天命不可违!
察觉到某些考官态度从惊愕变成惊恐,陈阁老拆糊名的速度更快了些,确认戊第三场的卷子也是许景行后,他咬着牙吩咐书吏把前五名剩下的四人卷子全都一起拆了。
他就纳闷,全直隶的书生,全直隶多少寒门天才多少世家精心培养的子弟,怎么就比不过许景行。
许景行那个莫名的马恩满打满算才教导几年?外加上那两探花郎教导也才几年?
思忖着,陈阁老目光定定的看着被暂定为第三名甲名下的试卷。
被安排拆甲试卷的书吏:“…………”
书吏哆嗦着小心翼翼的摸着糊名。可能是因为紧张,因为难得的万众瞩目,他只觉自己掌心的汗珠都溢在了纸糊上。
浸着水的纸糊好像变得好撕扯起来,让他一下子就看看清了名字。
“章……”
听得书吏喃喃出声一个章,陈阁老脑子里想着姓张的年轻才俊。张是大姓!张域算不得什么,光京城姓张的还有好几家呢,更别提直隶境内了。
当然文嘉公一脉也姓张!
拼命往好处想,琢磨着是不是文嘉公庇佑自家后世子孙时候,就听得书吏音调诡异的飙高起来,仿若见了鬼一般,叫喊道:“术?章术?!”
听到这名字,全场侧目:“章术?”
京城姓章名术的?
还有谁?
“重名吗?”有考官没忍住心中的骇然,急急追问道:“户籍呢!”
陈阁老面无表情,目光定定的望着书吏,像是在安抚人,语调都有些温和:“反复深呼吸稳定心神,继续拆糊名!”
稳住!
绝对不可能是长平侯!
绝对不可能是大名鼎鼎的纨绔子弟长平侯!
毕竟要是长平侯的话,恐怕许景行的第一名不是天命,而是人精心算计过的!!!
书吏瞧着满座骇然中沉稳的陈阁老,深深被人这一股泰山崩于面前的模样给震撼住了。依着人的命令,他反复深呼吸过后,手指慢慢的撕下糊名,边竭力压住颤音,一字一字往外蹦:“顺、天、府、大、兴、县、长、平、巷。”
陈阁老脑子空白一瞬。
长平巷唯有镇国长平公主府。
“真是长平侯?”被安排想要替许景行捍卫名次的考官也懵了,愣愣的看着自己以为是许景行风格的卷子:“这怎么可能?虽然长平侯近三年都在跟着许景言他们学习!”
“小唐难道真有教书育人的才华?”
——哪怕黎六韬休沐日归来也在悉心教导,但平时抓他们哥俩读书的还是唐山阳!毕竟残疾了明面上没公务惊扰了。
“姓李的,你睁眼看看,这犀利老练的安排筹划风格,前顺天府尹自己答卷恐怕就这水平!”有考官没忍住直接开口:“必须查,从考生进门开始全部彻查!”
“否则这回重启又是一个笑话!”
“你这话也有些过分了,长平侯他爹是章大学士啊!靠着自己考出来的探花郎!礼部章侍郎,长平侯亲叔叔还是状元郎!这章家一脉有文采的。”李考官沉声:“说句斗胆的,万一长平侯从前是自污呢?”
“他老练不应该吗?镇国长公主昔年摄政啊!”
朝皇宫一抱拳,李考官振振有词:“孟母三迁图的便是耳濡目染,长平侯打娘胎起就学习了。再僭越说以史为鉴的话,长平侯钟情美食好像也说得过去,不然某些文臣不得连着长平侯一起参个牝鸡司晨啊?”
——反正他们这一派没参过长平公主监国是牝鸡司晨。
“你!”
陈阁老看着争执的面红耳赤的两人,黑着脸冷喝打断:“够了!还嫌不够乱吗?先把所有榜上有名的拆了糊名!”
“再检查乡试所有流程!”
“那放榜时间?”
“本首辅阁老一力承当!”
听得带着愠怒的咆哮声,争执的双方互相对视一眼,带着不服气目光盯着还未拆除糊名的试卷。
客观来说,对于现任的文臣而言,许景言能不能上榜更重要。
毕竟许景行就算才华横溢,离掌权起码还得十几年。到时候官场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们眼下就算焦虑也是替皇朝未来,替自家孩子未来前程谋划;就算长平侯出人意料不装了,其实也没事。道理跟许景行一个样,真正掌权还需要时间。
但许景言不一样。
许景言榜上有名,相当于完成了皇子出阁讲学这一步,能够直接上朝参政议政——这是能够直接影响现任官员调动安排的。
在贡院外等榜的许景言:“…………”
许景言等了又等,瞧着渐渐高悬于天的太阳,没忍住刺激武帝:“上朝不能迟到,放榜就能推迟?”
作为考生家长,武帝更火大,直接叫来礼部尚书:“按着大周律法,以后推迟放榜能不能提前有个说法?”
“别吊着考生,行不行?”
赶来的礼部尚书汗水连连,连连弯腰称是:“老臣一定联动刑部尚书,在仔细斟酌相关律法条文,明确延迟放榜的事件以及时辰。”
武帝没说话。
许景言瞧着老爷子在秋天整个人像是从炎炎夏日捞出来一般,浑身汗涔涔的。甚至衣服都被挤的皱巴巴的。他想想昔日抄胥的情谊,还是温和开口:“以后能不能提前想到这些事,别事后弥补。”
礼部尚书继续点头称是,小心翼翼开口:“公子,能否斗胆请您和皇上移驾去茶馆二楼厢房?顺天府尹逼着礼部协同维持秩序,老臣也实在厚颜了,是费力挤进来听命。”
见武帝依旧满脑子当爹炫耀的心思而许景言还是和气好说话,礼部尚书躬身靠近,“其他考生与其家眷畏惧天颜,有序排队等候看榜。但由于人数太多,把主路给侵占,导致交通堵塞。还把皇上让御膳房调动的新鲜猪肉堵在城西门口了,进不来。到时候影响了您榜上有名怎么办?”
“老臣斗胆,好好的喜事没必要添些烦忧是不是?”
许景言扭头看看考生们。对于考生们而言能够看到帝王,跟看榜一样都挺激动的。但礼部尚书话说得也对,牵一发动全身。于是他选择上楼,还和声:“大人放心,我们知道看榜规矩的,这大喜日子图个好兆头。尤其是小摊贩们都指望这大清早的赚一笔呢。”
礼部尚书听得这带着烟火气的话语,感动的连连点头,夸许景言知民生。
一直竖耳倾听的武帝闻言美滋滋的昂首,但觉得自己得一碗水端平侧目看向爹没法来的许景行。
许景行毫不犹豫:“走吧。再磨蹭,恐怕维持秩序的顺天府尹能够亲自过来了。”
武帝不虞:“都让他请假了,结果他不肯请假。还是我这个当姑父的好吧?”
许景行佩服。
武帝这种德行活这么大,真是祖宗保佑的!
埋汰着,他跟着客气恭请武帝上楼。一进入包厢后,他干脆道:“等考官们把所有流程查一遍时间挺久的。我和许景言去顺天府,跟着老唐身边看看他们如何调度,安抚舆情。”
“等不到考试成绩这种不应该骂考试院吗?顺天府不就是维持一下秩序?”许景言困惑。虽然他在现代没学习压力,但是他刷到过热搜的,研究生考试成绩死活不出,考生们骂考试院都直接上热搜了——当时经纪人还着急忙慌撤他热搜,害怕怨念的考生没准都能迁怒他头上来。
许景行莫得感情:“千年科举白背了?拖延时间太久了,这就舆情应急事件了。”
“你不趁着明面上是镇国公兼任顺天府伊,老唐这个有经验,目前算跟你一条蚂蚱的身边历练。以后跟谁锻炼?谁会事无巨细的,连避讳这种门道都说?”
“你指望镇国公还是指望你皇帝爹知道?”
武帝听得这埋汰,气得脖颈都青了。但无奈许景行这话难听,但也挺对。皇帝负责统筹,负责断:从一个个建议中做选择便可。具体的实施细节是不会管的。
“可你们免费书法培训班不是疏通交通这些都考虑很全面了?”武帝闷声:“乡试啊,你要是第一,你就是大四喜。大喜日子,你愁那么多干什么?”
“以陈阁老的资历能耐都没准时公布。”许景行抬眸看向贡院,想要揣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怕长平侯心大的真一字没改。”
武帝闻言忽然心中一慌:“那……那……按你坦白的,这回除却第一场,基本考点都押准了。”
“对。更恐怖的是长平侯四书五经还是读的滚瓜烂熟的。”许景行幽幽提醒:“章大学士戒尺亲自盯着教导出来。他押韵婉转这种潜在要求,比我们精通。”
武帝拍抚胸脯:“第一场长平侯有赖亲爹的教导,第二场第三场就是你的模板加上两个探花郎的心血。”
“他的成绩不敢想得多优秀啊。”
许景言闻言却是不服,愠怒的给自己没名没分的夫子证明:“也有朱大人的心血的!朱大人教我们可用心了!还用他自己才智平平靠自律还勉励我们呢!”
“不信你自己去问长平侯。章术都说了他最怕章大学士那种望子成龙却打压教育的眼神了,他很喜欢朱大人鼓励教育的。”
“天才不一定是好老师!”
“桃李满天下自家结苦瓜更多。”
“像我们普普通通才智的,就需要老朱这样普普通通但会总结方法经验还会鼓励我们的。”
武帝看着怒发冲冠的许景言,安抚:“好好好,老朱是好老师。朕懂的,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
“你们两就需要这种鼓励的又有耐心的好老师。”
——哪怕这朱讲师本质上是畏惧权势,不敢说重话。但要是能够把许景言基础打扎实,要是能够让章术读书,他也开心的。
见武帝赞誉朱讲师了,许景言才缓和面色,跟着加入畅享长平侯成绩:“他要是名列前茅,为什么不能公布啊?没准有人阴谋论觉得他是自污呢?”
听得许景言都下意识往自污,也就是自保方向考虑,武帝看着许景行,意味深长道:“朕明白舆论有多哗然了。”
许景行躬身:“我当时就想弄一份卷子混淆一下,好声东击西。但放榜时间推迟,让我不得不担心。”
武帝挥手:“你跟着老唐,朕派人把黎六韬也叫过来了,章术平时答卷你们——”
刚想说如何证明章术也是有才华的,就听得楼下传来清脆的铜锣声,宣告放榜的锣鼓声。
武帝话语瞬间戛然而止:“先看名次!”
许景言积极无比:“就是。反正都是凭自己本事考的。又不能说不能押题!”
许景行看着笃定的哥,无奈的笑笑,应一声好,跟着迈步去看榜单。说实话,他眼下也对自己的名次更为在意。
因为名次,代表自己“考试替身”的布局成功外,也代表了他迎来更多的忌惮:不像海津府时的小打小闹,这回迎来的忌惮与打压会要命!
警惕的精芒一闪而过,许景行一出门,迎着落在自己身上各种各样打量的目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迈步跟随着许景言。
许景言嘚瑟着,碰到愿意跟他打招呼的挥挥手,不愿意的就昂首大步走。反正他身边左锦衣卫副统领右御林军副统领保驾护航呢。
等到一楼,他就见报喜的喘着气亢奋过来:“小人,不,草民报喜啊,第一名是许景行!”
许景言闻言瞬间眸光一亮,扭头抱住许景行:“哈哈哈哈哈,第一名,我们第一名拿到手了!”
“大四喜,牛牪犇逼!”
许景行反手抱住许景言,感受着人噗通雀跃的心跳声,只觉自己这一刻也有些鲜活的人气。
从汽车失事,不,或许从幼年被绑架时起,他们的命运就绑在一起了,得兄弟齐心求生路。
“一鼓作气势!”许景行笃定着拍了拍许景言肩膀,沉声:“去看你的名次!”
闻言,许景言更激动:“我感觉这回我答得很顺。我想要从正数的开始找,不看副榜不从倒数第一名开始找。”
听得这般确切的笃定答得好,许景行昂首挺胸应下,也不忘拿出准备好的喜钱给报喜的。
报喜的积极:“公子定然能够榜上有名。小人再去探。”
“我要亲自探!”许景言更积极,拉着许景行往外走。
与此同时其他人见兄弟俩这般言之凿凿的,神色复杂。也不知道是谁酸溜溜的道了一句:“先前公子可落榜过一回啊。”
此话一出,当即有考生回怼:“三年前公子遭受多少噩耗,还能稳住心神来参加考试,前两场也会落蓝榜,已见心性坚毅!”
“真正的穷且益坚,说的便是公子。我哥在国子监读书,还买过公子亲自糊的黄金榜!”
“就是。说来让我惊愕的还是许景行!许景行虽有天才之名,在国子监求学也一直在进步,可他从未参加过诗会,也为见有什么佳作流出。而公子呢,昔年万岁爷那一对,多么精妙绝伦啊。”
“…………”
许景言听得背后的议论声,想要扭头理论两句,但迎着许景行“亲自探”的催促声,只能气鼓鼓的咬牙在左右护法的开道下冲向榜单。
望着第一眼就能看到的第一名,许景言又一次嘚瑟,还跟左右邀请:“直隶乡试解元是我弟!父老乡亲们的,我们等会一起庆祝!”
“我爹我舅他们说了,东南西北四大城门供应猪肉水饺,大家吃完还能带回家再吃一顿。”
闻言众人自然各种恭维。
许景言乐得眼睛都迷成了一条缝。开心半晌后,他才继续昂头看第二名。下一瞬间他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问许景行:“你……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许景行声音低沉,一字一字:“章术第三名。”
第三名,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名次。
许景言闻言只觉心一下子提溜到嗓子眼了。他的学渣小伙伴啊,虽然有名师加持的缘由,但猛得一下子冲到第三名,那或许意味着他的名次没准真不是倒数,而是正数!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许景言瞪圆了眼睛,目光死死的盯着榜单,一路往下看……
在一旁的左右护法互相使眼色。他们可能习武的缘由,眼睛比较亮,一下子就看到了许景言的名次。
正琢磨着要不要开口直接提醒呢,就见许景行抬手比划手势,示意要让许景言自己找。
见状两人非但自己乖顺的闭嘴,还扭头横扫左右想要讨喜的。
迎着传说中威名赫赫的锦衣卫,在场士林和百姓们面色一遍,吓得不敢发出声来。与此同时武帝等了又等,还是按不住焦虑的心,干脆下来一起看榜。等察觉到周围百姓带着恐惧的静默,他吓得双手死死捏紧成拳。
在脑子里拼命回旋“考不上也没事也没事,皇宫倒楣又咋了?”、“总比皇宫内篡位杀兄弑君这些事好听。史记怎么就不能记载皇宫倒楣了?”、“再说了朕也不是第一回 下罪己诏了”。
琢磨着最坏打算还有“罪己诏”,武帝缓缓吁出一口气,一步步的靠近翘首观察名次的许景言,问:“还没找到呢?要不我来?从副榜开始?”
正聚集会神寻找的许景言一听这丧气的话,瞬间急了:“你才从副榜开始呢!我这回有信心的。你从二百五——”
刚想说从自己院试排名开始找,但下一瞬许景言就见武帝眼睛瞪得跟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透着土著的狂喜。
他顺着人视线看过去,当即不敢置信的揉揉眼,呼喊许景行:“许景行你看啊,是不是我的名字。”
“这上面竟然写着许景言,第六十八名!”
许景行迎着人眼底的忐忑不安,郑重无比:“你没看错,许景言,顺天府津门府平海镇十里村许景言,乡试第六十八名!”
一个字一个字传入耳畔,许景言克制不住热心澎湃,欢呼:“我考上了,我还考了六十八名。”
换算高考的话,他就是全省第六十八名啊啊啊啊啊啊啊!
哪怕上不了top1清北,但其他学校肯定可以随便选!
可以随便选大学!
不用狗屁的加分不用许家的颜面,更不用去国外镀金砸钱了。
是能够凭自己真本事读名牌大学的!
看着激动的眼泪瞬间滚落的许景言,许景行郑重回应:“对!恭喜许举人,我们成功缔造了属于我们的门楣!”
“让十里许家扎根了!”
闻言许景言觉得自己眼泪瞬间控制不住了:“呜呜呜呜,我们靠自己,我们靠自己……”
知道许景言这声声感慨是带着对上辈子的某些遗憾,但武帝听在耳里便分外不是滋味。因为他曾经也想着靠自己,暗暗的较劲着付出着。可那个时候更多人还是畏惧血脉,无人在意他的努力。
他因此执拗过,也因此信了前朝余孽,差点走错了路。
眼下……
武帝抬眸看着榜单第一列的名字,看着那明晃晃的第一名许景行,第三名章术,眼里写满了寒意。
有些人刀子不捅在自己身上,永远会自以为是,会觉得是防范未然,会自以为是觉得压一压小年轻,磨炼小年轻时好的。
***
与此同时兄弟俩齐齐上榜,许景行说到做到乡试第一名以及章术上榜的消息,迅速的传进了朝臣耳中。
朝臣们哗然不已,尤其是有些当初参过公主监国牝鸡司晨的,更是忍不住焦虑,找自己的同党琢磨:“章术是扮猪吃老虎还是许景行他们推崇的马恩这么厉害,他当初带贺海榜上有名,现在带章术?”
“不管哪一种,都后生可畏!朝堂局势都要猛变了!”
“与其多思多想,先不如折断他们的左膀右臂,目前的狗头军师。姓唐的不是脑子没残疾吗?那就顺着武帝提及的农学,让他赶紧去建农学院,别在辅导许景言,更别辅助着镇国公坐稳顺天府尹的位置。”
“镇国公是真心能耐的,顺天府所有事务全部还是唐山阳在处理!”
“让他有事做,起码顺天府尹的人选必须要选出来,不能让镇国公兼任。”
为章术上榜贡献过力量的唐探花感受着自己一个连着一个的喷嚏,吓得抽搐:“我们要不公主府解释一二?”
黎探花不虞:“解释什么?我们凭本事押中题的!章术能够记得住,那也是他本事!”
唐大人面色一沉:“不怕有人串联公主监国一事,传播各种谣言?我今天打了多少喷嚏啊?恐怕都是在背后怨我的。”
“以公主的品行,没准还鼓励章术入虎穴,刺激那个莫名其妙的转运使!”黎大人很笃定自家叔母的品性。可瞧着人说话间又一个喷嚏打响,他还关心是不是昨晚熬夜吹风受寒了。
再府医确认老唐身强力壮后,他沉声诉说自己的想法:“咱们接下来要紧的是保证章术会试榜上有名。章术会试不参加亦或是落榜,那才落人口舌。”
“眼下除却几个考生吠吠外,本官私以为朝臣不会下场说些什么。”
听得这声强调,唐大人脸都皱成了苦瓜:“会试榜上有名?我都不敢想许景言能不能会试榜上有名!”
到了会试这一步,除却章术这种皇陵保佑的狗屎运考生,哪一个举人不是身经百战?就连许景言做的卷子堆积起来都快比人高了。
可会试名额就只有两百四十个。
但一届会试,从大周十三省,天南地北奔赴过来的举人数以万计!碰到像朝廷开恩的,考生人数更多。尤其是碰到像许景言这种皇子参考的,开天辟地头一回的——考生但凡不是奄奄一息的,拄着拐杖都要进考场。毕竟万一考上了,那就是跟皇子是同年。
这履历,日后在官场都能吹牛的!
“那就想!”黎大人硬声:“往最大最离谱的想!咱们必须让许景言,尤其是许景行全身心专注备战会试。”
“否则就章术这风格,你说说要是许景行没找个考替,那么他就是第三名了。”黎大人声音压低:“皇上都默许老赵推荐两考官替许景行争名次了。你说皇帝什么心思,陈首辅不知道吗?”
“陈首辅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要压许景行的名次,以许景行千年老妖怪的沉稳心思,要让他心平气和,恐怕陈家不是修一条路能够解决好的。”黎大人说着都有些焦虑:“还有皇上肯定要炸。他会觉得陈阁老不信他,他眼下一点不防着镇国公,是当叔叔当长辈希冀自家大侄子争第一。”
“更为恐怕,我怕他联想。”
同为文臣,他都担心文臣未来了,诉说自己对武帝心思的琢磨:“他从前要收武勋军权,文臣是各种配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理论一套一套的。现在文臣不过多一种马恩思想,文臣却是打压异己。”
唐大人听完之后,面色都白了一分:“陈阁老没必要吧。文嘉公大徒弟啊,稳稳当当的。陈家还被恩抚公主下降。”
“他老了老了搅合什么?”唐大人低声:“咱们两个都还没想那么长远。许景行马恩理论立得住,起码还十年。”
“十年之后,朝堂是咱们这一辈的声音啊!”
陈家子弟要是有出息的,陈阁老这回谋划他还能想明白,不想自己成器的孩子对上更加成器的许景行,没用武之处。但陈家扪心而论,子弟还没赵家成器!
唐大人在自信自己能够残疾再出仕的情况下,还是很信任许景行许景言:“虽然我不知道马恩是谁,但就冲许景言提的肥土理论,我还是信他踏踏实实的。”
“我是下过地的。”最后一句,唐大人说的字正腔圆:“农学对农民有用。本爵爷认为这便是经世务实。”
“我要是能想明白他们这些当阁老的念头,能被赶出师门?”黎大人苦笑着:“我认为还是先抓住会试。”
“会试再一次榜上有名,尤其是许景言榜上有名,或许会让某些自以为是的老头看到许景言的能力。”
“让他们摒弃兄弟俩一个第一一个考试成绩普通的对比念头,甚至抛弃自己科举名次比许景言好能够自以为是引导许景言的念想。让他们去想许景言得民心,能够霸气领导朝臣的魅力。”黎大人沉声:“我们在想办法引导一下育才诗会万岁爷,甚至引导一下五年太监之约,让他们去想许景言临机应变果决之能!”
“我记得育才诗会所有阁老尚书们都亲眼见了,见过当时不过平民的许景言如何斡旋。”
唐大人凝神细想,想点头认可,但又莫名觉得哪里不对:“你跟我说这般详细干什么?”
“本官在津门已经超过三届九年了,等国母娘娘庙开光之后,我会跟皇上请愿,去先前想安排老朱去的地方发展蚝油,打通新的商贸。”黎大人沉声:“我虽然没下过地,但见过他们研究豆芽时养废了好多豆子。换言之,有些粮食精耕细作是需要钱来支持的。”
“钱,我必须要仗着自己早已入官场,先许景行一步掌控。”
“你确定?许景行重点可在北疆!”唐大人狐疑着:“你也别自以为是想太多。”
黎大人沉声:“那我也必须要掌握钱袋子!”
唐大人劝不动黎大人,权衡着还是派人找许景行这个考虑的聊一聊。
许景行言简意赅:“我鹿鸣宴会参加,但是不会赴诗会作诗这些。故此还请两位帮忙拒绝诗会。”
“你诗词拿得出手。”黎大人不虞:“你不赴诗会,会让人置喙你才能。”
唐大人郑重:“就是。咱们读书人哪有不赴诗会的?”
“北宋龙虎榜听过吗?”许景行言简意赅:“力压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程颢等等读书人的状元爷有留下诗词吗?”
“你们只管这样举例,然后跟他们说只会读书天才,只是见我的门槛而已。”
唐大人瞠目:“你……”
话还没说完见愤怒的黎大人,他赶忙拦着:“冷静冷静!这种拽的,的确欠打。但也不能咱们动手,有辱斯文!”
黎大人呸了一声:“许景行,你别太拽了。信不信那些不让你第一名的,肯定会想办法把我们调开。”
“你到时候会试怎么办?”
“皇上包括国子监张守正就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有心打扰你们会试,肯定会在这段时间想尽各种手段的。”
许景行看着愤怒又担心的两人,郑重的弯腰感谢,诉说自己琢磨过的事:“两位恩师外加朱讲师功德圆满。”
“朱大人凭着带皇子乡试有名的功绩,能够当个知府了吧?”许景行道:“蚝油,我们是真想要。”
“我去!”黎大人果决无比,诉说自己的看法:“老朱执行可以,但论改革锐利,还得是我。”
“且我本来也应该外放了。不然我升不到顺天府尹亦或是去六部当侍郎。”
“也可以。”许景行权衡一瞬,道:“驸马爷的问题我和许景言帮你搞定,让满朝文武无法拒绝。”
驸马爷都有些惊恐:“确定?”
“对。”许景行看唐大人:“这回庆祝过后,农学院的事情应该稳了。您去忙农学院的事情。”
猛得一下子听到这消息,唐大人没有重燃仕途的喜悦,反而忧愁了:“你们会试怎么办?”
“其实扪心说,你这回也是祖宗庇佑猜对了出题人想法。还有许景言的成绩,会试不稳。”
“我知道,但我们基础就这样了。”许景行沉声:“外加上两位以及赵阁老的解题思路我们都学的差不多了。所以接下来该学习其他人思路。”
“比我们厉害的其他人?”黎大人嗤笑:“不是我找茬,阁老们教许景言或许会耐心,教你?图什么?”
“从姻亲关系来说,你都已经定婚了。”
许景行抬手在唇畔比划了一下,“叔,事以密成。最多半个月,您看好戏就好。”
听得这意味深长的一声叔,黎大人下意识一抖,可一张口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当然最为重要的是,他听得外头急促的声音。
一开门,他就见侍卫喘着气禀告:“大人出事了。长平侯和章大学士打起来了,嘉和公主让我给您通风报信,您去找许景言来公主府劝劝大学士。”
黎大人都懵了,下意识开口:“我去劝叔父!”
侍卫急急忙忙拦着:“公主说得许景言劝,或许能够劝得动。因为长平公主也动怒了,说要休掉章大学士这个驸马爷!给脸面叫个大学士而已,认不清地位还敢打孩子。”
黎大人抬手轻拍了一下自己脸颊,疼的吸口气后,他干脆扭头看向屋内两人:“他们听清楚了吗?”
许景行沉声询问:“长平侯虽然嘴上偶尔大逆不道两句,但对章大学士还是尊敬的,怎么会打?你确定没说错?”
侍卫指天发誓:“没错。因为乡试成绩的事情,章大学士询问缘由,父子俩言语有些激动,大学士就一个激动真鸡毛掸子打了长平侯爷,又吓到了小公子。长平侯护子心切,抽过鸡毛掸子打了章大学士,还说章大学士其实就是改变不了穷酸心态,伪君子假清高,就是……就是不承认倒插门。”
最后六个字,侍卫说着都觉自己脖子凉飕飕的。
第219章
◎当了太子不当皇帝,你就只有死◎
忙着谢谢祖宗保佑的许景言:“…………”
了解前因后果后, 许景言直接迈步猛冲长平长公主府,一入大殿便见三足鼎立架势:长平长公主坐上首,黎家的两个孩子忙着捏肩捶腿;章大学士手持鸡毛掸子, 坐右手边,满眼的震怒夹着失望;章术拉着章小宝,边怒瞪亲爹。因动怒腮帮子上的巴掌印格外显眼。
嘉和公主这个小苦瓜居中调停,一见他们过来, 欣喜的像是见到了青天大老爷。
作为被小苦瓜指定的家事法庭青天大老爷,许景言和声跟嘉和公主问好,辈分随着昔年约定好的走:“婶娘放心,看我的!”
说完,给婶娘一个安心的眼神后, 许景言毫不犹豫下场站队, 一手拉着长平侯一手拉着长平侯的崽, 豪气万丈:“现在知道黎六韬为什么不要你娘赠的婚房,也不要皇上赐的府邸, 硬要省吃俭用买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了吧?”
这忽然一问, 非但长平侯, 便是其他两方以及在外旁观的武帝许景行一行人都傻眼了,目光幽幽的看着许景言。
许景言啧啧感慨着什么叫具象化的“芒刺在背”后, 冲着长平侯自问自答:“就是为了吵架有底气离家出走!”
“章术,虽然你没买房的实力,但是你有我这个同窗。咱们说走就走,许景行买下的房子你先住着;等我属于自己名下户籍的房子买了, 你爱怎么住就这么住。”
哪怕不知道许景言到底要劝什么, 但是能感受到人前来是完完全全给他撑腰。长平侯当即只觉自己胸腔愤懑的火气被这份言说化雨扑灭了些, 但又莫名觉得委屈。明明他这回乡试努力了, 持续努力了三年啊。
而让他在乡试放榜之日挨骂的缘由又是许景言。
章术定定的看着许景言纯粹的眉眼,带着试探,开口:“章大学士可是为你这个皇子着想呢,觉得我舞弊会连累到你的名声。”
“呸!说了多少遍了咱们不能陷入逻辑自证中。”许景言一听人不自禁咬牙落重的“舞弊”一词,瞬间觉得自己火气被刺啦一下激出来了:“压中考点是我们拼自己本事压的,黎大人他们是指点过。可第一场的那断章取义的截搭题,咱们绞尽脑汁也压不中。第一场纯碎实力!”
“靠着我们一天天背背背背,死记硬背,不断重复重复再做题训练练出来的。”许景言回想着自己三年时间紧绷着一根弦,卖煎饼时都不忘在煎饼上练个字,是越说越气,眼睛都红了,扭头瞪着章大学士:“谁敢不分青红皂白就侮辱我们?我能敲登闻鼓,把人的嘴都撕烂!”
章大学士自问很欣赏许景言的机敏主见,但迎着人带着显而易见情绪的怒火冲着他来,面色不由得沉了沉:“许景言,就算你认祖归宗,我也是你长辈!”
许景言闻言瞬间一步冲到长平长公主的位置,往人身旁的桌案愤怒的一拍,用手掌充当着惊堂木:“姓章的,老子彻底生气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说就算认祖归宗?”
这一声显而易见的鄙夷,让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武帝立马往后退两步,免得自己掺和进去。
许景行抬眸审视武帝。
武帝反过来白了人一眼:虽然他也觉得许景言这个兔崽子大逆不道,但不能当外人的面折损亲儿子的气势啊。
见状许景行笑笑,目光带着笃定的骄傲,静静的望着气势凌然怼遍黑粉的小能手。
黎大人偷瞄着许景行的神色,怯怯的缩回自己迈出的左腿,乖巧的缩在武帝身后。毕竟,眼下他是驸马爷,是武帝的女婿,得坚定不移跟着武帝的步伐走。
瞧着门外三个跟三根门柱一样只杵着,无视着许景言这礼法的言论,章大学士当即面色都有些铁青。
一瞅章大学士似要回想半生功绩然后委屈的模样,许景言嘴皮子飞快诉说自己动怒的原因:“天地君亲师,这罪基础的五种关系,作为大学士你不懂吗?”
“祭拜天地,但倘若神明不显灵,我们老百姓是能够反抗的。比如大旱三年,龙王爷的庙是能够被人给砸了的!”许景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章大学士,恨不得自己火眼金睛,看清楚这些封建老头到底在想什么美事:“君臣关系就更别提了。臣子是需要通过科举通过政绩考核的,合格了才能够被君王委任,而皇帝也是有考核的,是有御史大夫劝谏,甚至咱们都混政治的,更知道什么叫从龙党。”
大殿内众人,包括三孩子全都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目光幽幽的看着说出许景言说出大逆不道的言论。
许景言面不改色,目光依旧盯着气得面色青紫交加的章大学士:“师徒关系就更别提了,师父要选择合乎自己心意的徒弟,徒弟也要选择对自己助力的师父。”
“五种关系,有四种说白了都是要双方考核的!”
“唯独亲子关系没法考核,是天生的。”
听得这闻所未闻的天地君亲师关系解读,长平长公主不自禁与有荣焉的骄傲,静静的看着站在她面前,身形顷刻间都伟岸起来,仿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者,让她甚至都没忍住浮想当年。
想当年自己听闻过父皇脚一跺脖一梗,挥舞着锄头就敢带着兄弟们反的英雄事。
察觉到长平长公主眉眼间带着欣后继有人的欣慰与傲然,章大学士神色愈发复杂的看着许景言。
许景言才不给人情绪翻腾的机会,语速依旧啪啪啪的跟倒黄豆一样,先把自己的观点说完整:“饱读诗书的章大学士,你说说为什么?亲子关系比得上君臣比得上对天地的崇敬吗?可你呢?”
“因为有了所谓的亲戚关系,就说得出长辈?”
“换句话说你当父母就完全不合格。你把孩子当做自己的私有物。也是因此,你把这种对孩子的掌控延续到你所认为的小辈身上。”
最后,许景言目光冷冷剐着章大学士:“我认祖归宗会丑话说前头,我要考核武帝作为爹合不合格,考核镇国公作为舅舅合不合格。”
“考核不合格,我不会认。”
“所以你这种算起来都算远房的亲戚,别在我面前倚老卖老!你有养我小吗?有所谓十月怀胎的生恩吗?还是跟我爹娘有关系,养我爹娘了?”
“什么都没有,老登一个!因为跟公主的婚姻关系就蹦跶到我面前了?长平公主都不敢说养我了,能在我面前横吧?”
长平长公主看着傲然一昂头,似乎说完了的架势,当即积极表态:“的确不敢!”
“于私,的确无生养之恩。于公,你认祖归宗后是皇子。”
顿了顿,她看着章大学士,又望着站在门口岿然不动的帝王,一字一字斟酌着开口:“驸马,为了子孙计,本宫也没老了老了就休夫之行,但出门在外还是让人唤你一句长平驸马吧。”
章大学士瞠目:“公主,眼下是什么称呼问题吗?历来以孝治天下,从未听过还有考核家长的。如此大逆不道言论传出去,你可知会让多少人骇然?”
“骇然什么?”长平侯都觉自己要被亲爹气死了,怎么一点敏感都没有:“许景言说的还不清楚吗?亲子关系比得上君臣关系吗?”
“君臣关系都要经过考核,亲子关系是要比君臣还横?”
“以孝治天下不过就是愚民教化之策而已,在权势面前就是一句空话。还是说你愣是要翻翻史书看看有多少皇帝是因为孝顺登基的?”
“你——”
武帝看着还要开口的章大学士,都觉随人再说下去,他都要火大了。毕竟他遭遇过某些脑子拎不清的玩意,自以为是觉得他小,就耀武扬威的亲戚。
“长平驸马,朕看在姑姑面子上饶你多少回了。”一句不耐的警告后,他看向起身的长平长公主,言简意赅:“长平侯还有小宝我带走。姑姑检查一遍驸马爷周边人吧?要不请御医多看看,老了老了执拗了钻牛角尖也就老糊涂了。”
“要是清醒不过来也没事,长平侯本就吃皇家饭,那就随皇家姓。”
说完,他也不等其他人什么反应,一个指令示意御林军统领过来带人走:“安排他们住宫里。”
长平长公主闻言弯腰称是。看着眉眼间担忧的儿子安抚一颔首,示意人安安心心随他们去。又让一直随行伺候她的嘉和公主也带着孩子一起去后,她才缓缓看向自己的丈夫:“你怀疑章术舞弊,是对章术的伤害,更是否定了许景言的努力。”
“可我若不提这么严重的,有损章术的词。你能想他接下来迎来什么吗?”章大学士怒吼:“章术卷子,尤其是第二场第三场卷子,那都是许景行的风格。”
“文官,本宫杀得少吗?”长平长公主听得丈夫还在委屈的咆哮,仿若再说他们都误会了拳拳爱子之心,忽然觉得自己对枕边人还是了解不够,亦或是她到底监国过。
视野,跟区区一个翰林院学士,跟在翰林院跟书打交道太久的学士不一样。
“来人,请驸马更衣,微服去煎饼。什么时候真明白了朝廷靠谁吃饭,什么时候回来。”
***
“看看,姑姑多干脆利落。”武帝和声安抚:“许景言,你放心了吧?”
又安抚还有些木愣愣的长平侯:“你也在煎饼摊帮忙过的。卖个煎饼而已,不累。”
长平侯嗯了一声,恍惚着看着黎大人:“你……你说我爹是不是真老年病了?他当初在津门县试多欣赏许景行。我还记得你当初还跟他争论呢。当初县试过后还有人透露你和他在排名时的争执。”
“你说许景行孝经不行,是他坚持推许景行第一,夸他有主见的。”
黎大人看着目光带着希冀的长平侯,唇畔张张,想要说出诸多宽慰长平侯,诸多解释章大学士今日言行的话语,却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最后斟酌半天,开口:“我……我幼时因天赋便入了师门,跟父母其实相处很少。我……我知道他今日是担心你这个孩子心急之下失了分寸,但该如何与父母相处,我是真不会。”
“这题我会。”许景言道:“章大学士的功绩基本都是不畏强权,杀贪官,不看出身提拔有才华的子弟。换句话说都是干单一专业的活。”
“他不像阁老们那样是地方父母官出身,得统筹六部多思多想,跟各方打交道。”
“因此就会有信息茧房。”
许景言将后世信息茧房的概念:个体在信息获取过程中,因长期接触与自身兴趣、观点一致的内容,导致认知范围被局限,形成类似“蚕茧”般的封闭信息环境,做了科普:“就好像那个奇葩的转运使,在日复一日的接触被断章取义的圣人大儒言论,就会认为自己所行的是正义的事情。”
“章大学士可能就陷入这样的局面,他目前一根筋的害怕你贸贸然成绩高,会遭受群臣攻讦。那些对许景行忌惮的朝臣会迁怒到你身上。他想护着你,想着先自己把你打一顿。其他人或许会看在你挨打的份上,从而不忍对你下手。”
长平侯面色不忿,但语气都软绵了些:“那还不是自以为是?”
武帝嗯了一声,扭头看许景言:“你认祖归宗的事朕要当众提及了。否则某些朝臣想太多。”
许景言:“认祖归宗我没意见啊。只要会试让我参加。殿试我不考。”
“行!朕现在就招陈首辅聊聊。”武帝目光沉沉:“你认祖归宗,朕必定要封你当太子。”
“没问题啊。”许景言应得痛快。
武帝面色一沉,狐疑的看着许景言:“你不是嚷着要当泰伯吗?”
许景言听得皇帝把他话放心上还挺开心的。但他还是得照顾某些土著人,于是拉着武帝换间房私聊:“我不想当皇帝根源是害怕穿越者优越感会让我飘飘然,不是不喜欢享受皇帝的待遇。”
“想想,我先前跟您交代过我在娱乐圈混的名号就是许家大少啊。我享受许家带来的各种庇护与光环。”
武帝看着说的坦坦荡荡的许景言,不解,说的都有些忐忑:“朕要封你做太子。当了太子不当皇帝,你就只有死。”
“那您争取长命百岁啊,到时候可以传给我儿子。”许景言瞧着皇帝看他的眼神像是看智障一般,当即怒了:“我又不是傻逼。知道那么多人对马恩猜疑忌惮的,我不当太子不名正言顺改革,我有病啊。”
武帝:“…………”
武帝:“…………”
武帝狠狠吸口气,告诫自己目前唯一的独苗苗儿子不能打,他咬牙低声:“你……你有定婚人选了?”
“没有。”许景言痛快:“我就提供一个方法而已。儿子其实也好解决的,您要不生一个给我充当儿子养?或者您活到一百岁,到时候没准工业革命了女权运动发展了,我可以退位给妹妹们,或者从妹妹们的孩子中过继一个聪明伶俐的。”
“办法多多。总而言之,您先活着。”
“我可以当五十年的太子!这样因为有您压着,我这个穿越者也不会太飘。”许景言总结:“我演过好多狗血小说的,都说东宫最难了。”
稳稳当当一步到位的奶皇帝琢磨了半晌,最后真诚:“朕没法感同身受。”
闻言许景言好奇:“您当初为什么立太子啊?”
武帝迎着人唯有好奇的眸光,直接翻白眼:“搁你有个天生神力还乖巧的儿子,又是第一个孩子,你不炫耀啊?”
“炫!”许景言觉得自己能够感同身受:“我偷偷跟您说啊,我跟许景行遭遇意外就是因为我想要炫耀。”
“许景行是最最最年轻的燕城商会会长,他的照片一露面冲顶热搜第一啊。”
“你知道有这样的弟弟不炫耀的难受吗?”许景言激动的捏拳:“粉丝们都知道我是许家大少,但他们不信我有许景行这么霸总的弟弟。”
“要不是为了证明我的弟弟超牛,我也不会在家一哭二闹三上吊还用股份逼着他参加综艺。”
听得人说着说着又遗憾起来,武帝哥俩好的拍拍人肩膀:“你也别钻牛角尖,患上你说的信息茧房毛病。许景行要是不乐意,以他脾气能够来参加你的综艺吗?”
“他都能绕过你爹那个什么董事长当商会会长啊,会因为你的股份就投降?”
许景言听得这声质问,挠挠头,不说话。
“行了,别想了,你好好读书会试争口气。”武帝道:“这样你们互相骄傲了。”
说完他拍拍人肩膀:“庆功宴的事情朕来筹备。”
听得武帝这大包大揽似乎还有惊喜的模样,许景言信赖点点头,告辞去跟许景行一行人汇合安抚长平侯。
与此同时武帝静待着陈首辅阁老的到来。
瞧着人一入殿就匍匐开口请罪,他轻笑着:“老陈,朕小时候你就是讲师。可以说是看着朕长大的。”
“也可以说朕看着你变老,对你也知之甚深。”
陈阁老以头抢地,沉声回应:“是臣防着许景行拿到六连元。臣不想人成为世人眼中的文曲星。”
“还算坦诚。”武帝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你是想着防着日后许景行一家独大呢,还是因为查不到马恩?”
迎着这咄咄逼人的质问,陈阁老双臂撑着地面给自己借力,硬着头皮吐露自己的心思:“回皇上的话,两者兼有。马恩虽然是公子与许景行提出的,但师门排序,公子却是第二。”
闻言,武帝嗤笑着:“老陈,你身份资历履历,甚至跟朕的情谊都不错,知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轮到你当首辅?”
“臣愚钝。”
“的确愚!”武帝声音夹着怒火:“儒家地位怎么来的?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好像还是你们教朕背后的缘由吧?教导朕为什么汉朝统治的政策会转变。结果轮到自己了,脑子一点不会转吗?”
“儒家发展至今,不是一直在吸取别的学派优秀的理念吗?你们跟着把马恩有用的想法融入到自己的学派理念中不就行?”说着,武帝埋汰:“朕说实话,讲究家族传承那种世家,比如赵家。是见什么好的就学什么。”
“朕这个皇帝可以骂他们墙头草,但朕都能看得见他们学习的能耐。但凡能助力家族绵延不绝的,就学。许景行他们在府试的时候就琢磨给女徒弟请稳婆,嘿赵家就举一反三了。现如今更是积极主动送女徒弟学武。”
“你们学术派的能不能学学?把马恩好的理念,比如半工半读这点学起来?”
陈阁老听得这番话只觉自己脸颊都火辣辣的,轻声:“这……这读书人也在卖字画啊,也会抄书赚取银钱。”
“你脑子是猪大肠吗?”武帝气得拍案:“朕举个例子而已,你还想着反驳。那朕在说直白点免费书法培训后勤保障这点学起来。”
“后勤保障!”
“需要统筹人手,安排采购、接待、维持秩序,跟朝廷各部门交流,注意车马、住宿等等的后勤保障学起来。”
“你们说寒门没机会,不像世家子弟那么多资源,能够被长辈托举着去誊抄试卷,能够从小管家理财的。那许景行许景言作为难民给你们树立榜样了,你们学啊。”武帝说着气得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张直接砸向陈阁老。
哪怕纸张轻飘飘的,但迎着帝王这举动,陈阁老只觉自己颜面彻底扫地,恨不得地上有一条分析能够钻进去。
但又实在太想要迫切知道了帝王为什么动怒,想要知道怎么安排寒门子弟,他还是咬着牙硬生生逼着自己去看帝王扔过来的是什么。
瞧着姓陈的眼里还有迫切的渴望,闪烁着不忘初心的本分,武帝硬声道:“免费书法培训的总结,唐山阳按着老赵的指点,串联起来的知识点。蓝笔的是老赵当时复盘培训的点评与对姓唐总结的评价;红笔的是这回备考许景行和许景言添加,以及黎六韬他们的点评。”
“甚至他们还请了御林军蔺聪从安防问题上点评。”
“还做了一道应急分析综合大题,分析我和镇国公当时微服私访引发的舆情。”
“以及长效机制,从中可以提取的推广的办法。”
——虽然长效机制这个词是后世词汇,但老赵去北疆前专门翻出来免费书法培训,还去翻了津门的税收登记。足以见证这人是想在北疆效仿搞起来的。
“臣汗颜,谢皇上指点。”陈阁老听得愈发面红耳赤,羞愧连连。
“不用谢朕,该谢许景行和许景言大气。”武帝黑着脸:“有道是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你去国子监找文嘉侯,懂吗?让他在国子监出公告,招乡试庆功宴后勤保障人员。让后勤保障人员自己筹备。”
“十天之后,十天之后直隶百姓吃饺子。”
“钱,朕都准备好了。”
“这么直白,懂了吗?”
“你们心目中宝贝寒门,能干吗?”
第220章
◎明白大周的臣该怎么做了吧?◎
陈阁老感激涕零, 再三感谢武帝给予机会。
武帝不耐听人继续废话,挥挥手示意汪公公把人送出大殿。
被搀扶着出了大殿,甚至出了宫上了轿撵的陈阁老:“…………”
望着手里整整十万两的银票以及二十万商号白银提取的票据、两千头已斩杀的猪、五千头从京师火头军等待调动的凭证, 陈阁老眼眶都红了,信心满满去找张守正。
张守正听完整个直隶的庆功宴将由国子监寒门学子筹办的消息,慌得身形都站不稳。他望着神色激动的陈阁老,结巴着开口:“大……大师兄, 我知您为寒门学子筹划。可国子监是大周储才之地。就单纯说监生中优秀者也有世家子弟啊。”
“若下令监生筹备,倒明确标准是凭才华。那些贡生无话可说。您这要从监生中挑选寒门子弟,恐怕消息一出学生哗然。”
顿了顿,他声音都带着急切:“您眼下是大周的首辅阁老!您要争筹备历练的机会,也要为大周的学子争, 不能这么明显偏颇。”
听得这字字带着焦虑与关心, 陈阁老眯着眼定定看着张守正许久。久到他将恩师的面貌想了一遍又一遍, 但很可惜的事,张守正即便下巴处有那么两分像, 却不是那个惊艳才绝的文嘉公, 那个辅佐太、祖爷打江山, 稳住幼主登基局面的辅政大臣。
“我知道。但只能偏颇。说难听些那些世家一派有奶便是娘。可许景行呢?又深谙此道!”陈阁老面色沉沉:“光小小一个蛋挞,他能够联动多少商贾?甚至这帮人还一起琢磨去西北建牛场。”
张守正闻言有些困惑:“陈阁老, 这……这蛋挞能够带动西北牧民多一份收入也是极好啊。”
“是挺好。”陈阁老闷声道:“所以我没拦着许景行榜上有名。但我必须想法设法要培育更多的寒门子弟,让他们盯着许景行,让许景行碍于山东移民文教代表的身份都要践行为民之念。”
张守正无比困惑:“许景行还不够为民?”
陈阁老声音瞬间冷的更冰渣子一样:“他是为民,但他不该越了皇子。否则他们父辈的对峙将会上演。”
张守正:“…………”
张守正:“…………”
张守正:“…………”
见张守正在回忆过往, 陈阁老直接不容置喙的发布命令:“十天时间太急了, 你直接下发公告让监生中的寒门子弟踊跃报名, 筹办学习。世家子弟若是对此有异议, 便说是公子顾念寒门,给寒门子弟锻炼的机会。”
“以公子的名义……”张守正迎着自己师兄瞬间锐利,带着威压的眼神,讪讪的闭上嘴,去书桌拟公告。
三炷香后,国子监学生们看着紧急临时的公告,哗然:
“庆功宴要我们主持?”
“据说是公子听得落榜考生议论时策,心生怜悯。故此照拂我们这些没家世指点的寒门子弟,带着我们去跟各部门打交道,好了解相关的职权与办案流程。”
“说来公子也是厉害,昔年免费书法培训就筹办的有模有样的!”
“可这筹办需要耗费不少经历吧?眼下都十月了,距明年三月会试也没几天了。这若是报名,一下子肯定要少半月复习吧?”
“一听你这话,我就明白为什么要我们筹备了?说句粗鄙的,书本上的知识点会就会!”
“都是朝廷的监生,正儿八经科考的。凭什么因家世就区分开来?还在国子监区分?甚至要打断我们上课时间?没我们锻炼的机会,还打扰我们上课复习?”
“公子肯定是善心,但你们这么执行是不是在曲解他的好意?公子自己糊煎饼多开心,也没见国子监那些寒门子弟跟着糊煎饼啊!”
“是公子的意思吗?”
“…………”
柳卿听得学生们的议论声,紧绷着脸直接去找张守正。一见人的身影,便立马怒喝:“你疯了啊?国子监是大周的国子监,哪有什么区别?祭酒大人,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文嘉公的名声太好,你们不肖子孙要败坏个干干净净?”
听得这咬牙切齿,甚至带着浓浓失望的“祭酒大人”一词,张守正白着脸,小心翼翼给柳卿使眼色:“是……是想着公子昔年也是移民代表。”
柳卿随着人眼神,看向面色沉沉坐在桌案后头的陈阁老。隐忍着火气,面无表情的弯腰行礼。
陈阁老瞧着压根管都管不住下属的张守正,缓缓吁出一口气。他目光定定的看向浑身写满了鄙夷与傲气的柳卿:“柳司业此番前来定也是抱着为国子监为大周未来之心。对庆功宴筹划有什么见解,但说无妨。”
柳卿听得“司业”一词,不躲不闪迎着陈阁老的打量。甚至他瞧着人满头的白发,还嘴角一扯,“第一,人老了该服老。”
张守正吓得面色一青,急声出口:“大师兄,柳贤弟就是爱开玩笑,缓缓氛围。”
陈阁老笑笑:“继续。”
柳卿冷声:“您既然言之凿凿为大周未来,那陈阁老,下官斗胆,眼下我说什么您恐怕都不会信。只是作为大周国子监祭酒,我司业有权废纸这公告。”
“您若是要用官位压我,我只能屈服,只能建议说不如现在国子监内部筹办。看看您认可的寒门才子们,能够把事情办成什么样。”
“在国子监内都办不好,就别出去丢整个大周的脸了!”柳卿目光落在张守正身上:“我是司业,没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请假!”
“这是大周律法赋予我的权利!”
“有本事废了我的官!”
张守正看着说完,行礼离开的柳卿,不由得带着些羡慕。
他不行。
父亲的亲朋旧友撑着文嘉侯一府的体面。
“大师兄,柳卿脾气虽然爆了点,但他也的的确确是一颗心为大周为国子监好。”张守正唯恐柳卿出事,还积极举例人为他积极谋划育才诗会主持一事。
陈阁老拧眉:“你主持育才诗会?怕少不了他在其中指手画脚。你就不怕他踩着你的名号踩着恩师的名号扬名吗?”
“我也有些盘算的,推荐由公子举办。公子在八方台万岁爷一对,是精妙绝伦。”张守正积极说完,又道一句:“这回柳卿说得也有些理,不如先在国子监内部实验一番。不然贸贸然承接整个直隶境内的筹备,大家也会束手束脚。”
“且斗胆说一句,我记得免费书法培训班花销极少。可我们若不实验一番,真把三十万预算都花完吗?”
“皇上是拳拳爱子之心,三十万两用的内库。但内务局也是出了名的铁公鸡,锱铢必较。若他联动御史闻风上奏,岂不是毁了最初的善意?且猪是军务支出,过兵部。兵部和京师愿意协调,除却皇上旨意外,内务局也是给钱的。”
——皇上这回是不差钱,铆足劲头要庆祝!可他们办事的,不能不差钱的办啊!该省省该花花,要体面要实惠。
陈阁老按着额头青筋:“行,那就先在国子监。一个时辰后选定人选。连夜拟定在国子监筹备的章程。明天中午就轻功。午饭结束后,便开始复盘。”
听到这安排,张守正吁口气。
跟着连轴转安排起来。毕竟的确时间急任务重的!十天之间筹备好啊!
但没想到不到第二天中午的饺子馒头宴,筹办小组就和厨倌先争执起来了。
收到消息的张守正:“…………”
柳卿嗤笑一声,面无表情催促祭酒大人去处理。
张守正赶到的时候,就见厨倌挥舞菜刀,怒目:“我们不是你们下属。找我们办事,没个好脸色就算了。先前顾忌为公子庆祝大喜事没开口,眼下我是明白了,你们绝对在败坏公子名声。”
“狗日的,一帮没剁过猪肉的,不知道饺子怎么做的,在这指手画脚,让我们几个厨倌一下子剁出上万个饺子。你咋不一天之内写上万诗词啊?”
张守正听得这对比的例子,一怔。
筹办人员面色青青紫紫变化着,带着思忖之色。但也有人见到张守正过来,便着急忙慌的诉说:“祭酒大人,我们也是想着把事情办妥。一大早便忙着安排采买佐料这些事情。”
“还有脸说采买?你会不会讲价?你们书生买纸张都知道让抹个零头,结果买个焉了吧唧的菜回来。不是自己的钱不心疼是吧?”为首的厨倌想起许景言摊煎饼,聊十文钱十文钱攒钱的过往,都觉自己替许景言心疼了:“我可听说了你们收了不少钱。据说免费培训班,厨倌这些工作人员都是有钱有周边,等免费书法培训班结束了还有一顿饭。你们有什么?”
“仿照着公子来都不会。”
“连老百姓都知道请厨倌要提前给钱的。你们找我们办事给钱吗?”
“这是与国大事,怎么就钱钱钱……”
“够了!”柳卿气得直接开口,目光一一扫过筹办的十个人:“你们是负责厨倌,也就是本次宴会最最最重要的一环是不是?”
“我问你们最简单一个问题。看你们这岁数,都成婚了吧?”
“你们成婚喜宴谁负责的?”
“自己有参与的站出来。”
筹办的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有三个站出来。
“你们三个有经验了吧?”柳祭酒道:“喜宴厨倌定下了,后厨事项就厨倌负责吧?换句话说你们现在办的事,不亚于新郎官不接新娘去买菜!”
一听例子说的,厨倌一行人全都噗嗤笑出来。其他赶来看热闹的贡生更是直接笑出生来:“新郎官得买菜,这显得多上心啊,亲自把控饮食安全呢。”
“难怪要历练呢。一群农家娇儿。真有心的话,许景言在这摊煎饼多少回了,自己去外头跟着摊煎饼摆摊,都是锻炼。没见许景言徒弟们都有摊子,也还在锻炼理事能力吗?非得说我们有钱,我们从小自己管一个小院子,就是管理了。”
“有才的人,沦落难民都能思考都能崛起。”
听得这接连的挤兑,筹办众人面色青青紫紫来回变化,更有些被刺激的双眸猩红。
柳卿面无表情斜睨张守正。
张守正看着争执双方的愠怒,又看着冷笑的某些世家子弟,难得愠怒:“既不服气,先剁饺子,先自己包一回饺子。”
“把其他筹办人员也都叫过来!”
“最基本的饺子馒头怎么包出来怎么揉出来都不懂。琢磨其他,都是纸上谈兵!”
全场:“…………”
国子监这番争执,迅速传进了朝臣的耳中,更在世家子弟推波助澜之下让乡试的考生们,让读书人,让老百姓都听知道某些人浪费了公子的帮扶善心。顷刻间庆功宴的筹办,比鹿鸣宴还让朝野上下关注。
莫名其妙成为当事人的公子恍恍惚惚。扭头问备战会试的许景行:“你琢磨的?”
许景行直接翻白眼:“你看我长得像财神爷吗?预算单纯真金白银三十万?不砍一半,我都对不起资本家三个字!”
一想起这个金额,许景行都觉自己睡不着,能冲进宫对皇帝都破口大骂一通:“咱们家在你身上投资的综艺,那些寓教于乐的综艺,你扪心问问哪一个没有回本?”
许景言双手摸着良心:“都回本了。”
“所以知道为什么我这么争分夺秒看上一届会试的题目了吧?”许景行牙根紧咬:“我怕自己会大逆不道骂皇帝有钱烧得慌。”
“要不是想着免费书法后勤保障这一块,所有人都知道是你一手安排的。想着皇帝让陈阁老在国子监选人筹备庆功宴,是想通过庆功宴让他们明白你这个未来太子爷虽然成绩普普通通,但有自己的领导能力。”诉说着告诫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的缘由,许景行一字一字,就差字字泣血:“懂了吗?两辈子,我第一次要容忍亲朋好友亏钱。”
“你花钱大手大脚的,但总体而言,你没亏过钱啊。”
“我这辈子自己赚钱了,我也知道赚钱辛苦。”许景言只觉自己心都跟着嘀了:“这回武帝是掏自己的私房钱,对吧?”
“对。”
“那等于花我的钱啊!”许景言都觉自己手酸了:“我要摊多少个煎饼能够赚回三十万两啊?”
“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摊煎饼。”
许景言气得扭头,想进宫找皇帝理论理论。
许景行眼疾手快:“别去。武帝这回纯粹当爹心态,以及也算替我找场子。让那些瞎琢磨的人明白我的优秀跟你的优秀可以并存。”
“现在去怨他败家子,打击他当爹当叔的情绪。”
“可这烂摊子最后谁收拾?”许景言暴怒:“我莫名其妙还卷入进去。”
“想想都呕得慌。”
“武帝给了十天的期限筹办。我们给那帮人五天的期限。”许景行道:“五天之后,没人来请教你。咱们自己庆功,凌掌柜赚的钱咱们省着点花够。”
“其他人跟我们无关。”
“那要是五天之内来找呢?”许景言想着,有些紧张:“说实话整个直隶庆功宴,这么大阵仗,我也没接触过。”
“那你现在开始琢磨。”许景行和声道:“整个直隶人数再多,也没你粉丝人数多吧?”
闻言,许景言双眸一亮,顿觉信心十足。
血雨腥风的娱乐圈都混得开呢!
于是时间就在许景言积极筹备庆功宴的策划中飞快流逝。很快就是帝王下旨的第五天。
这一天,陈阁老迎着武帝直白的压力,同僚真心的不真诚的各种建议,只觉自己头疼要炸裂。
作为陈阁老的孙子,陈霆生感受着国子监内部的剑拔弩张,都不明白自家祖父干什么要拦这么一个烫手的差事。他实在没忍住,请假归家,硬着头皮直接询问:“祖父,现如今国子监内剑拔弩张不提了,朝野都在盯着庆功宴。各种难听的议论都有。”
“你觉得寒门子弟的章程不行?”陈阁老看着自己算得上优秀的二孙子,都有些急躁的质问:“那你怎么不建议?”
“我被他们认为是世家子弟,没有报名的资格。”陈霆生道。
猝不及防听到这缘由,陈阁老如遭雷击,脑子空白一瞬。
“祖父?”陈霆生小心翼翼的开口:“您……您是不是这几日没有休息好?都憔悴了不少。要不先请太医给您瞧瞧?”
迎着这声声关切的话语,陈阁老喝口人参茶缓缓心神。他看着因为他发家,竟不知不觉成世家公子的孙子,喑哑着问:“你觉得他们兄弟俩如何?”
迎着陈阁老肃杀的目光,像是在抉择什么事,陈霆生想了想,认真回应:“祖父,孙儿自认为他们很好。想当初第一回 初见,是公子要煎饼,也就是黄金榜。当时长平侯派人来寻孙儿,毕竟国子监食楼跟我们家也有些关系。”
“当时公子……”
虽然知道时间急任务重,知道自己与许景言哥俩相见的画面,他已经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但至今想起来,陈霆生都觉自己记忆深刻,犹在昨日:“以小窥大的,从煎饼以及黄金榜理论便可看出来,公子很无私,也真纯粹践行把官声写在百姓的口碑,写在百姓衣食住行上。”
定睛看着陈霆生眼里对许景言的赞赏,陈阁老追问道:“许景行呢?”
“许景行自然也是极好。虽然话不多,却屡屡一针见血,也不会藏私。像我先前遇到策论有些困惑,碰见他了,去求指点,他也会细心诉说自己的看法。”陈霆生道:“后来他们一个斋,又有唐大人下午来指点功课。”
“我遇到不会去请教,他亦或是唐大人也会悉心指点。碰到的历年好的时策题也会分享。”
“只要我们去找他,他们都会分享都会指点。”
顿了顿,陈霆生郑重道:“除却摊煎饼外,他们兄弟不会主动跟国子监学子结交。但我们主动去找他们,他们也会回应。像钱鑫这样的纨绔子弟,他们也会鼓励他施展所长,人生并一定只有读书一条出路。”
陈阁老看着发自肺腑诉说许景行好的孙子,静默片刻,问:“让你效仿后勤保障,主持流水宴。你会如何主持?”
听得这话,陈霆生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若是一开始就询问,他没准也会各种豪情万丈,热情的献计献策。可眼下都乱成一锅粥了,都五天过去了连个具体可以执行的章程都没有,他掺和进去,恐怕就像他们圈子里形容的那般:炸粪坑了。
当然内心埋汰归埋汰,这实话却是不敢当面说出口的。
于是陈霆生绞尽脑汁琢磨一番,望着憔悴的祖父,斟酌着开口:“祖父,孙儿卑怯,没主持过这般大事。若事落在我头上,我恐怕就会一招,回家找您这个主心骨出个主意。”
陈阁老一听这话,头更疼。
筹办小组,张守正选出来了五十个。还有模有样效仿免费书法培训班,弄了个总指挥,副指挥之类。
但这些人,说胆小也真胆大,就这么直接莽着开干了,都不着师长请教一二。也是因此国子监内部庆功不了,就剩下争吵,以及认为罢免“官位”,在行选人。
与此同时,张守正瞧着黯下来的天色,再想想只剩下最后五天的时间还没出个最最最基本的框架,急得满头大汗:“柳贤弟,救救国子监吧。”
柳贤弟莫得感情:“您应该去求您的大师兄,陈首辅阁老啊!”
听得这阴阳怪气的声音,张守正苦笑着:“说实话我先前也担心许景行太过耀眼。到时候他们兄弟俩像武帝和镇国公,有矛盾了怎么办?”
“皇上和镇国公有矛盾,开国武勋最应该着急吧?”柳卿冷笑着:“你看哪一个开国武勋因他们兵权分歧出事的?”
“我说句难听的,你们纯属于庸人自扰。”
“想以史为鉴,怎么不想想本朝?本朝有向从前那些朝代一样吗?有狡兔死良狗烹吗?”
这声声扎心的质问响彻耳畔,张守正急得面色都惨白了起来,比黄豆大的冷汗不断往外冒:“我……我……我……”
说不出口的缘由再看到柳卿愈发不屑鄙夷的神色,张守正只觉自己内心那一点贪被彻彻底底击碎:“我贪,觉得能够借着其他人提防马恩时,觉得皇上也抬举文嘉公时,想要世人重新再认识我文嘉公一脉。”
“那你把自家那些败家子处理好了吗?”柳卿更鄙夷:“许景言他们不提,你就没想他们院试在赌坊看榜一事?”
“看在过往情分上,我只能说一句去请教许景言。伏低做小去请。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张守正闻言,咬牙:“好,我去!”
“有私心不丢脸。赵家多少私心,跟他们兄弟们矛盾多大,他们不也是能够求同存异。”柳卿黑着脸:“他们兄弟俩有自己执政理念,你们有执政理念,张口去争取。像唐大人一样。”
“说起唐大人,我眼下是佩服的。残疾被迫退出官场,但知道他们兄弟两不介意残疾,知道他们有心改变残疾无法为官的律令,就甘于没名没分做个师爷悉心指点。”
“你想文嘉公一脉崛起,想要子孙有出息,能够做到这一步吗?”柳卿昂首:“我做不到这般,所以我做好司业之位,没人能够毁国子监,让国子监因这可笑的公告拉帮结派、分崩离析!”
“你不请,我会以司业之名废掉这可笑的公告!”
“有人反对,我可以把他们驱逐国子监!”
张守正听得这话语的霸气,想想自己被帝王信任委任国子监一职,立马点头若小鸡啄米,“我去请教,我一定去请教。柳司业你管好国子监,我现在就去。”
顿了顿,他道:“我去陈阁老府,问问他愿不愿意。”
“他若不愿意,我身为国子监祭酒也有权进宫面圣的。我会向皇上解释,国子监是大周的国子监,他作为帝王哪怕有心帮扶,也不能在国子监内选人。”
柳卿见张守正眼里迸发的决然,冷冷嗯了一声。
张守正见状,几乎是跑着出了国子监,去找陈阁老。
陈阁老听完张守正的来意之后,目带审视:“找许景言,也意味着找许景行!”
张守正闻言,难得挺直脊背:“找许景行就找许景行!起码他目前对得起大周。陈阁老,咱们不能犯欲加之罪!”
陈阁老手死死掐进掌心,感受着随着掌心溢满全身的疼痛:“你——”
“你还没死,大周朝堂,您担心黎六韬和唐山阳他们偏着许景行他们?可这大周还有其他年轻一辈。”张守正字正腔圆:“大师兄说句难听的,我爹死后,首辅阁老之位不到三月就有人顶上了。孟大人他干得也有模有样。孟大人退下之后,上官首辅上……”
列数着迄今为止的首辅阁老们交替,张守正道:“哪怕有前朝余孽搞事,但张域不就顶上,不也稳住朝政?”
“咱们大周人才源源不断,忠君爱国的人才源源不断。”
“没有必要现在就防着许景行。”
“更别提在经历过筹办之后,我认为许景言自己就足够牛了。”张守正发自肺腑:“我相依为命弟弟病入膏肓,需要人参救命的情况下,我作难民我想要不到利用政策,我只会哭行行好。”
陈阁老看着向来没什么脾气的师弟,此刻目光炯炯,诉说着许景言的过往。相比之下好像特别让人忽视的过往。
想着鱼鳞图册土地换一份庇佑的事实,陈阁老沉声:“我去请教。”
张守正立马道:“我们一起去,毕竟时间是真紧迫。”
陈阁老定睛看了眼国子监祭酒,定定瞧着人身上穿着的官袍,没说其他,只沉默的应下。
两人低调的带着管事和厚礼,来到兄弟俩租赁的小院。
牛大妞瞅着连拜帖都没有,大晚上直接堵门的两位大人,客气说一句稍等:“小院小,也没位置,劳烦两位稍等。”
说完她边关门边道:“女眷在院子里熬面糊。这你们文化人说的七岁不同席啊。所以我先关上门。”
听得落锁的声音,陈阁老定睛的看着木门,神色晦暗不明:“这左右都是租赁的学生?”
张守正闻言虽然不解,但也点头回应:“对。虽然许景行已购置房产,但为读书方便,他们哥俩包括他们家眷们都还是住在此处。”
陈阁老喃喃:“你说他们会不会从左右租赁的学生口中知道国子监乱象?”
张守正:“这绝对知道了。国子监他们也有不少朋友的。东贡那些学生,好几个陪着兄弟俩读书累了踢蹴鞠。”
“你怎么敢让公子玩蹴鞠?万一踢球出点事怎么办?”
张守正愕然:“也……也没这么脆弱吧?皇上小时候套麻袋多溜啊,也没出事。”
陈阁老沉默,目光定定的看着木门,恨不得自己能够穿透木门,看见许景言此刻的神态。
此刻许景言的神态算不得好,气愤道:“不去。大晚上来几个意思?他们来我们就得见啊?正经拜访要名帖的。我的时间不是时间啊,让他们预约!”
牛大妞郑重:“我也这么想。”
“您先忙着教导,我去回绝了他们。让他们起码等上几个时辰!”
“就是!”
赵芝兰见两人越说越激动的,有些不安的看向一言不发的许景行。说实话陈阁老的年龄辈分还有履历,是目前大周朝第一文臣了。
思忖着,她琢磨兄弟俩性格,急急找补着,显得兄弟俩是正有正经事要忙:“大师兄,我们几个拟定了一份庆功宴的章程,能否斗胆请您指点指点。”
“对。大师父,这份章程我们也有出力。”张蕾儿积极道:“牛婶娘,您去回他们,就说我们做徒弟的会为师父们分忧,我们来筹办庆功宴,也比他们好。”
“当然也显得我们很正经,不是故意不去见老头的。免得他倚老卖老。”
听得张蕾儿这直白又自信的话语,许景行看向有些忐忑的赵芝兰,和声:“胆大也自信些。”
“你开口是为我们好,想着陈阁老的履历背景。你想你就开口大胆说。我们该听的时候会听。”
赵芝兰红了脸:“是,我……我下回会直说。”
许景行嗯了一声,让赵芝兰拿过章程。
一目十行看过后,他递给许景言。
许景言“哇”得一声,佩服至极:“我的师弟师妹徒弟们都很厉害,竟然都想到了里长制度,分配到村。想要村里某些老人没法来县城领取,这点非常好。”
“我也想到了,就像咱们先前扫盲教村里人写姓名一样,每人分配一个区域。”
被赞誉的众人全都与有荣焉骄傲挺胸。
许景行看着跟着一起骄傲的许景言,笑笑:“若这回是我们兄弟俩筹办,你们这份算得上不错。但眼下出钱的是皇帝,皇帝是慈父,但不能当一个人的慈父。”
顿了顿,他道:“婶娘,劳烦您去跟侍卫说一声,请唐大人——不——”
许景行看着屋内女孩人数压到过男孩,沉声该了用词:“请姑父过来指点一二。”
这用词的改变,让屋内众人都跟着琢磨区别。牛大妞边琢磨边去找在厢房劈柴的锦衣卫,诉说许景行的要求。
侍卫虽然莫名,但也听命行事,直接出门去接人。
看着直接无视他们风风火火离开的锦衣卫,陈阁老紧绷着脸,咬着牙告诫自己冷静等待。再看见被接来的人,他面色凝重。
唐大人引荐一双儿女拜见后,便让他们先入内,自己冲陈阁老和张守正解释:“这……这亲戚庆功宴,我来帮着参谋一二。”
说完,他听得屋内的呼喊,也就笑着告辞。
一入内,就见院子里早已灯火通明,黑板也架上了。其他人都拿着小本本端坐,就连他刚来的儿女都被塞了小手札。
他诧异的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直接把赵芝兰带头拟的章程给唐大人:“劳您,以顺天府尹和钦差的阅历,给我们这些晚辈指点指点。”
听得这话,唐大人一想外头杵着的两人,当即明白缘由。
认真看过章程后,他清清嗓子介绍起来:“首先你们要明白一点,对于主官而言,交代办一件事。这件事办成了,是下属应尽的职责。办好了,才能看好的程度,进行嘉奖。”
“对于我们办事的人而言,基本上争的都是办好后的奖励。记得,能凭借自己本事到达乾清宫的,不会率先想着一件事办砸了甩锅,只会想着办好了再争夺自己这一派的功劳。”
牛大妞一行人闻言,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外头这帮人,把事情办砸了,连最基本的职责都没尽到。
授课的唐大人见许景言若有所思的点头,他便继续开口:“其次,我就说直白了,咱们是官,是臣。皇上想着热闹庆功,但咱们不能想这么简单这么单纯啊。最起码的,许景言你自己都说过长效机制。”
“你要想明年三月的会试。”
许景言积极举着自己先前琢磨的章程:“我想了。明年三月会试还是这样庆祝。所以我的重点标注了猪肉。如何养猪肉,这样能够推动农学院尽快的建设。”
“能想到猪肉是好事。”唐大人指指赵芝兰的版本:“你们也想到猪的生长期,想着其他肉来替代。这事就不好了。”
“为什么?”张蕾儿惊愕:“我都觉得师姑能够想到猪肉替代,想要照顾口味,很好啊。”
“不好。因为这回是面向整个直隶的。整个直隶目前在籍人口有三千三百六十五万。为避免执行出错反而要统一标准。”唐大人沉声道:“否则顺了哥意失嫂意。且给太多自由裁量的权利,会导致饺子多一个少一个的。饺子的馅料多一点少一两的,能多包几个饺子?”
闻讯而来的武帝拉着镇国公,低声:“瞅瞅人家,户籍人口数量都牢记于心。”
“我京师养了几头猪都牢记于心。”镇国公咬牙:“今年年猪吃不到,你钱得给够。”
“放心。”武帝比划,让人轻声。
毕竟趴屋檐,不体面。
与此同时,许景言闻言激动的做笔记:“首先要定饺子的克重和馒头的克重?甚至白菜水饺猪肉和白菜的配比都要定好,不给厨倌某些发挥的机会?”
“不过那么多人,猪只有七千不够分啊。”
“世家大族都有农庄,这么喜气的事情,他们不凑个份子钱,不想沾喜气?”唐大人淡然:“还有商贾。你们麾下那个蛋挞美人喊过来问问,问问有没有机警的商贾找他分一杯羹。”
“可姑父,商贾积极定有所图谋。”赵芝芸权衡一瞬,鼓足勇气问出心中困惑:“让他们参与进来,定要跟文臣掰扯一番是不是与民争利,也要担心商贾扯二师兄的名号。”
“你这担忧世家大族这些人,甚至寒门也会有。”唐大人瞧着向来敢争才女名号,眼下在兄弟俩教育下更敢争的妻侄女,叹口气。若是男儿,赵芝芸还挺有前途的。
压下心中遗憾,他解释道:“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咱们只要能够压得住他们就行。以兄弟俩的才干,足够压住商贾。毕竟光蛋挞,就足够调动与餐饮有关人的心弦了。”
许景行点头:“再说实在压不住,许景言还能一嗓子喊声爹。”
许景言认同:“有道理。”
“对,鉴于这位爹的身份。因此咱们不能单纯的庆功。”唐大人朝皇宫抱拳:“皇上金口玉言是每人有份。因此对于朝臣而言,除却事情办得漂亮,也得关注户籍。”
“京城筛了好几次,户口定然对应上。但直隶境内不敢保证。有些时候也不是老百姓隐瞒户口人数,而是没这个意识。”
“故此我们要通过这回按着人头分饺子馒头,让他们意识到登记造册的好处,让他们琢磨会试过后还会分。”
“因此在你们畅想分配到村分配到里长主持时,要让他们互相交换到临近的村落。十里八村,隔壁村有什么动静,都会一清二楚。”
“这也是监督。”
瞧着除却许景行,所有人恍然佩服的点头,唐大人想高兴,又挺情绪复杂的。若不是他残疾了要盼着人一起推动制度改革,他恐怕也会防着许景行这个老狐狸,免得人势力庞大,成为心腹大患。
感慨着,唐大人继续道:“当然还有第三方的监督人选,便是国子监举人。一人两个村转悠巡逻,正好。”
瞧着老唐重点围绕农村,许景行不急不缓:“城里,尤其是东城呢?”
听得这声催促,唐大人凝神看着近在迟尺的木门,去揣测门口两人的神色,说出许景行想要的答案:“联动三司。也按着府衙登记造册,一一发放。”
“开国勋贵府邸,由许景言亲自发。”
“为了顺遂,可以在皇宫也发。按着宫籍,公子先给宫人们发饺子和馒头。”唐大人字正腔圆:“一来,让宫人们也沾沾您的喜气;二来,这回大肆庆祝,内务局跟着连轴转,您亲自发放,代表知道他们的辛苦;三来,您要回宫,算是提前跟宫人们结个善缘。四来,其他勋贵豪门见皇宫都如此,他们不敢有意见。这样三司就可以核对人数。”
“说实话,高门大院的藏个人容易。您让三司弄个契约,写上人数符合。若有私藏,形同叛逆。您从判案的角度,可以观察一下当家做主之辈,包括后院当家主母对此的神色。”
许景言双手点赞:“老唐牛牪犇逼!”
许景行也佩服。
穿越者的优越感,可能在十里村还挺明显的。但一旦卷入真朝堂斗争,他也就明白自己欠缺之处了。
这些能够站稳脚跟的,都有两把刷子。
古代的女婿党,能被岳父看中甚至嫁嫡长女的,更不一般。
“在村里发,城里百姓也让里长发放,那不热闹啊。”赵芝敏瞧着众人都佩服的模样,没忍住困惑着:“姑父,我记得祖父教导过的,要上行下效。皇上这回目的是热闹,是一起庆功啊。”
“真棒,小敏也思考了。”唐大人瞧着歪着脑袋,说的认真的三侄女,不得不感叹一句漂亮的人犯蠢也是好看的。
赵芝敏笑得灿烂:“谢谢姑父,我学了好多的。”
姑父微笑:“小敏说得很好,皇上目的是热闹。热闹的前提是百姓跟着开心,有序的开心。像你们琢磨着,县城范围是在县城东南西北设立集中点。那么百姓排队时间太久怎么办?劳累昏倒怎么办?”
“想想先前看榜。因为皇上陪同看榜,其他看榜人乖巧排队,队伍就乌压压的占据了主要道,挡住了其他往来的行人,直接把路给堵死了。要耗费兵马司人力去维持疏通。若是庆功宴也这样,是不是就不美了?”
赵芝敏急:“那……那就收集不到万民庆祝了?这个点子我们想了好久,觉得很好的。书画记录下来。”
“的确要书画记录,但要分得清轻重缓急。”唐大人目光从赵芝敏,看向赵家其他两个女孩,又看向自家儿女,最后看向算得上鸡犬飞升的许家师弟们:“眼下秋收,其他人能忘你们不能忘!”
“秋收,对百姓而言多重要。对衙门而言也重要,要开始盘算收成,核算税率。因此咱们这回私人庆功宴,能不多占用衙门人员,就最好不占用。”
“皇上为什么让国子监缘由也在这。国子监这帮举人勉强算闲得,贡生那边更闲了。”
“他们能干活。”
被注目的师弟们包括牛大妞瞬间身形紧绷,目光带着敬意看着唐大人。说实话,因为“杀人犯许景行”这种暗戳戳的恶心事,他们对唐大人是真没什么好感的。有礼有节也全都看在兄弟俩说翻篇的份上。但现如今人竟然还记得秋收,就觉得对方是挺厉害的。
而他们要学的还有很多。
“多谢唐大人指点,我们记住了。”张蕾儿急急忙忙强调:“我们不想收集万民祝福了。”
“要收集。”唐大人瞧着一行人发自肺腑敬佩的模样,笑笑:“一开始筹办,让锣鼓队敲锣打鼓时候就要强调第一皇上儿子侄子考上了,庆祝;第二皇上也是考虑老百姓秋收劳累,想给百姓打打牙祭,故此一口气花费五十万两银子,力求人人有份呢;第三就是强调按着户籍人人有份,送到村门口,让所有人都一起沾沾这份好运道。”
“许景言先前不是在你们十里村竖牌子吗?”
“现在每个村竖过去,跟他们说一起奋斗建设美好家园。这竖牌子,就是万民书。”
听到这话的所有人双眸一亮。
“当然为照顾皇上最纯粹的初心,在庆功宴结束后,要送上一副画。”唐大人介绍:“这一副话要分两部分,第一部 分效仿十里村那个功名旗杆,话由书籍堆积起来,比金箍棒还搞的书籍棒,第二部分画皇上陪着哥俩看榜单,不远处是皇宫竖起的功名旗杆。”
许景行听到这,没忍住问:“你不会让赵家子弟在画了吧?”
唐大人不好意思笑笑:“赵家到底有传世的画家,子弟也都会画画的。这回时间急任务重的,我的确让他们在构图中了。”
“这个不错,在弄个雕刻版本的。”许景行道:“放皇陵普法馆,当壁石。”
唐大人点头应下,继续道:“这大致筹划便是这般。厨倌人选,不管是城里还是农村,大小媳妇都会忙的。这点你们都想的很好,效仿红白喜事让农妇参与进来,好沾厨娘和女学的。除此之外,考虑国子监的某些声音,你们可以提议官学学生帮着剁肉。”
“不是我自夸,我们这岁数的官吏那是血雨腥风混过来的。眼下皇上和善朝堂也平稳,年轻一辈没经历过事。因此官学的学生,我觉得能够通通历练一番的。”
“比如巡逻监督不够的,把府学县学学生拉过来当壮丁都可以。”
“但切忌一点,不管让谁来办,都是要费用的。毕竟这回是皇上私人庆祝,不是征劳役。”
“咱们给钱后,要是有人敢叽叽歪歪与民争利也有底气回怼。”
“等事情结束后,公子可以在官学讲述自己苦学的经验方法。相比天才过目不忘,学生大多数还是普通人,需要普通的学习方法。”
“…………”
一个时辰后,许景行看着相关细节都挺完善的,能够直接执行的方案,示意张石头他们打开远门。
他眯着眼定定看着陈阁老。
陈阁老迎着院内老老少少的眼神,缓缓弯腰,诚心诚意:“多谢赐教。”
许景行自问自己目前还处于记仇阶段,没什么好感。反正不管什么缘由,要不是他机警,就被安排第三名了。于是他冷声冷笑:“是老唐不忘自己农门出身,尽心而已。某些眼高于顶的文人明白文人和文臣的区别了吧?明白大周的臣该怎么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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