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治病 > 7、是时候
    闻清琳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个下午。


    暮色正好,斜斜穿过琐窗,在墙壁上映出好看的花纹。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对于周围清雅整洁的陈设感到茫然。


    她不是在破庙吗?她不是去救欢欢了吗?这里是哪里?


    披衣下床,在屋内转了一圈没见到人,闻清琳心里越发没有底。


    走到门边,小心地推开一条细小的门缝,她紧张地往外看。


    可是那缝极小,她只能看见外间正堂上没有人,旁的就再不能看得见。


    默默低头,她想,不管是被拐了卖了还是什么,总要面对的。逃避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吸一口气,她腕上发力,轻轻将房门推开来。


    魏渊听见声音,没有转头,没有动身,依旧看着手上的书卷,只嘴上问向将房门打开的人,“醒了?”


    闻清琳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扭头才看见坐在里头的魏渊。一瞬间,大火之中那个撞开房门降临到她身边的身影,忽的在她眼前清晰起来。


    那间屋子里的空气里布满了烈火和火油的刺鼻气味,她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会有火油,大步跑进去,被里面蜂拥而出的男男女女撞得踉踉跄跄。


    灌海般的火浪里,俊娘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欢欢趴在俊娘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闻清琳大步冲过去,抱起欢欢就要跑,欢欢挣扎的厉害,哭喊要娘亲。她只能再拖住俊娘,吃力地往外走。可她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抱着欢欢根本不能再拖动一个成年人。


    喘息的空挡,烧断了的房梁轰隆隆砸下来。巨大的热浪和火气将她推到,一瞬间眼前模糊起来。


    她那时想,完了,病没治好,现在要烧死在这里了。爹,娘,孩儿真没出息,还没给你们报仇,就要去见你们了……


    然而突然间一阵风迎着面吹过来,刮开她脸颊边凌乱的鬓发。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天光乍破般闯进来一道身影。


    她那时倒在地上,烈火的横梁隔着,其实看不清被撞开的那扇门里站着的是谁,也听不见那人嘴里呼喊的声音。


    可是她看见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白色的,挂在那人的手臂上。


    她心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沉重的眼皮在他急切的声音中重重砸了下去。


    是魏渊。是他又救了她。


    闻清琳眼底里泛出晶莹的泪花,感激瞬间涌上来,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魏渊纳罕看向她,“闻姑娘,你怎么了?”


    闻清琳竭力忍住泪意,向前两步扑通一声跪下去,“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魏渊骇然,急忙起身将她扶起,“万万不可,闻姑娘切莫如此。”


    闻清琳不肯起来,抓着他石青色的衣袖仰着头道,“公子,你先后救我性命,我如此也算不得什么的。”


    魏渊只能手臂上用些力气将她扶起,然而左臂一发力,便扯动伤口,忍不住低低一声,微蹙眉头。


    闻清琳意识到是因为自己,不敢再推脱,忙顺着站起托住他的手臂,“对不起,都怪我无礼。”


    魏渊收回手臂,淡淡一笑,“没什么,已经快好了。”


    说罢,他指向靠墙的桌椅,“闻姑娘请坐。”


    自己折身回到书桌后坐下,将打开的书卷合上。


    闻清琳依言坐下,眼里还湿漉漉的。魏渊看见,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到底还是起身倒了杯热茶来。


    闻清琳受宠若惊地接下,连声道谢。捧着那杯热茶,她看向魏渊的背影,十分诚心诚意地说,“公子,你真是个好人。”


    魏渊脚步一顿,他怎么觉得这句话这么熟悉?


    坐下,他说,“我叫魏渊。”


    闻清琳便跟着叫了一句,“魏公子。”


    魏渊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想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却无功而返。收回目光,他不得不承认,此人装柔弱混淆视听是一把好手。故而,在查到她的顶头上司之前,万不可叫她轻易逃了。


    热茶下肚,闻清琳顺了口气,问魏渊,“魏公子,多谢你救我,那你知道现在欢欢和俊娘在哪里吗?”


    怕他多心,她又解释,“我进去的时候俊娘倒在地上,欢欢坐在旁边哭,我也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她们都还好吗?”


    魏渊道,“府衙派兵剿匪,被抓过来的无辜百姓现在都已经各自回家了。”


    闻清琳想,那欢欢她们应该也回去了吧。


    魏渊又说,“俊娘临走前请我转告你,谢谢你。”


    闻清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算不得什么,我也没帮了她们,是你进来把我们都救了的。她应该多多感谢你才对。”


    魏渊扯唇,有心想问她些别的,却听见门上三下叩击,金易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大人,沈大人前来拜见。”


    魏渊眉头一挑,第一时间观察闻清琳的反应。见她似是很惊讶,眉心不免一蹙,“让沈大人稍候片刻,我马上便好。”


    门外,金易的声音没有接下,反倒是响起一道沉稳的声线,“魏大人不必着急,下官在此静候。”


    闻清琳错愕地转头,看向仍旧端坐在书桌后没有半分动身意思的魏渊,怔怔开口,“你,魏公子是官身?”


    而且,看起来还不是个小官?


    魏渊淡淡一笑,只当没听见她的这话。慢条斯理地把书桌旁边放着的一摞文书整理了一下,才偏头看向闻清琳一眼,而后向外道,“金易,请沈大人进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整理衣衫的窸窣声响。


    闻清琳慌忙站起来,“魏公子,我、我先出去还是?我……”


    两个官员见面,她在这里无疑是很不合适的。


    然而魏渊摇了摇头,温声道,“不必,闻姑娘,你就坐在这里就好。”


    就坐在这?那岂不是他们说的话她都要听?那怎么行!闻清琳连连摆手,她怕这些当官的,更怕跟他们牵扯上。如今跟这位魏公子魏大人有了些瓜葛是迫不得已,实在是没有再同更多官员纠缠的道理。


    她当即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但是房门已经开了,金易正恭恭敬敬地请着沈长泰往此地走来。


    沈长泰见如此情景,看了看端坐一旁的魏渊,又看看她,眼睛不禁微微一眯。


    金易在一旁不敢说话,悄咪咪看了一眼魏渊,见他神色泰然,便安心地关门退下。


    闻清琳看金易关门,眼睛瞪大了想出声叫停。


    沈长泰见机朝魏渊拱手致礼,开口道:“魏大人恭临此地,下官不胜惶恐。”


    魏渊起身还礼,请沈长泰在一旁坐下。


    这期间几人行动话语一茬接一茬,闻清琳想开口加一句也不能。她尴尬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等沈长泰坐下了,魏渊才转头看向闻清琳,道,“闻姑娘,请给沈大人上茶。”


    闻清琳一愣,怎么好端端的拿她当丫鬟使起来了?


    但见魏渊神色认真,她也不好拒绝。就势转了方向,去正堂上换了新茶过来,慢慢斟了两杯。


    放下茶壶,她刚想趁机退出去,就听魏渊直接开口,“沈大人,贵地辖下的土匪一向这么猖狂吗?”


    闻清琳脚下一软,心里立刻打起鼓来,只后悔自己刚刚没有当机立断地离开。


    沈长泰面上倒是平静,他看向还站在一旁的闻清琳,“魏大人……”


    眼神示意这种话貌似不该在还有这样一个女子在场的时候谈及。


    闻清琳十分认可沈长泰的意思,眼睛眨巴眨巴看向魏渊,期待他给出回应。


    然而魏渊只是微微一笑,抬眸看向沈长泰,“沈大人不必在意,接下来我们说的话,闻姑娘都可以听。”


    转头,他对闻清琳道,“闻姑娘,请坐。”


    沈长泰脸色变了,不过一瞬,又恢复到原来模样。他对着闻清琳微微点头,礼节和尊重是给的非常足。


    闻清琳心里七上八下的,只恨自己怎么不能立刻变成一个聋了哑了的瞎子。


    魏渊毫不在意,他依旧礼貌地笑着,从身后取出一沓文书放在沈长泰的面前,“沈大人,貌似被这群土匪欺压勒索的,不止我一人。”


    沈长泰接过那沓文书,粗粗看了几眼,笑的很是和善,“魏大人,实不相瞒,利州是有些刁蛮的百姓,愿听劝解的好好耕作了,实在劝不动的,也着实有些棘手。”


    “这一遭叫魏大人受惊,实在是下官失职。荒山破庙那些土匪已经就地剿灭,大人不必再担心了。大人途径利州受此委屈,下官一定好好向大人赔罪!”


    沈长泰笑得爽快,魏渊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沈长泰就不能再笑下去了。


    魏渊便道,“闻姑娘同我被关在一起,若我不是魏渊,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普通百姓,交不出那三千两银子,我们能走出那荒山破庙,得到沈大人您的赔罪吗?”


    沈长泰不再说话。


    这场拜见的结局,已经是肉眼可见。


    房门打开又关上,闻清琳还震惊着,她呆呆地看向魏渊,小心翼翼地问,“魏公子,你的官很大很大吗?”


    魏渊问,“何有此问?”


    闻清琳回头看了一眼房门,那里刚刚走出去的那个人的背影和眼神,给她小小的心灵留下了重重的印象。


    她说,“那个沈大人走的时候,好像不是很开心。”


    魏渊挑眉看她,“是吗?我看他笑得挺开心。”


    “可是——”


    闻清琳说不下去了,沈长泰走的时候确实还是带着笑的,可是她总觉得他身上的感觉变了。跟他刚进这间屋子笑着跟魏渊打招呼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魏渊看她如此纠结,倒觉出几分可爱来。走过去把文书收好,他道,“不用多想了,这些不是你要考虑的事。”


    闻清琳怔怔地看他,反应过来原来他早就知道沈长泰的不对了。


    收了残茶,他问,“你刚醒,身子可还撑得住?快到晚饭时间了,你要吃什么,让金易叫人去弄来。”


    闻清琳默默摇头,“不用了,我吃什么都可以。”


    魏渊瞟她一眼,也没再多问。


    翌日,闻清琳舒舒服服睡了个饱。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想着还是不能和这些当官的多纠缠,不如今天就辞别他们,早早上京去。


    这些时日,也是该同他划清界限了。


    况且自己还生着病,早一日到京城,便早一日见到神医治了病。这才是她最重要的事情。


    想好了,她刚要下床收拾东西,门外忽然一阵嘈乱的脚步声。不等她反应过来,房门便被人粗鲁地乱拍一通。


    她慌忙披衣服下床,刚喊了一句“来了”,就见房门“砰”一声,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


    一队持枪拿棒的官兵把门摔得震天响,黑着脸冲进来,“官府拿人,鼠辈贼人速速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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