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很难。况且公法是我的强项, 不怕的。”姜宴很是自信。
“有自信是好事。”吕盛骄说,“那下午的私法呢?”
“模考卷做下来在过与不过的边缘。加上公法大概率低空飘过。”
他说得自信,但心里其实并没有底。他不是初次参加司法考试的没有经验的考生, 而是挂过一次的失败者, 他知道这场考试里的偶然因素多得超乎想象。
查分的日子转眼就到, 9 月 27 日凌晨公布分数。
9 月 26 日晚,姜宴一点也睡不着。所幸今晚值班的民警没有与他同宿舍的, 可以任他一直开着灯。
他存了好几个公众号提供的查分入口。明知道不到 0 点没什么用处,但他还是从晚上 11 半起,就每隔几分钟刷新一下页面, 仿佛每刷新一次就能在分数上多加一点似的。
他太紧张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从 23:59 到 0:00 对手机左上角的数字而言只是每天一次的轻巧跃动, 但对这一晚不能安眠的人而言, 仿佛一场震动,直接把网络震到瘫痪。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 浏览器每一次的无响应都分明在磨人的心态, 姜宴在这样的折磨里,硬生生熬到零点过半。
第一批查到分的考生陆陆续续地发了朋友圈。姜宴的朋友圈里已经出现了好几张成绩单, 有 190 多分飘过的,也有考二百二三十分还配上谦虚文案的。唯有他还在等待没有刷新出来的查分页面。
他只能庆幸自己今年报名的事没有跟多少人说, 此时没人来问他考了几分。
又过了十五分钟,网速快了不少,在一次不经意的刷新中,他的分数单跳了出来。
分数出现得如此突然, 以至于姜宴都没反应过来。
他甚至差点习惯性地按了刷新,把这来之不易的成绩单刷过去了。
203 分。
不高不低,公法 109 分,私法 94 分。
与他预估得大差不差。
姜宴揉了揉眼睛, 把分数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小心翼翼地把成绩单图保存了下来,这才把手机丢到一边。他的胸口快速地起伏着,空气从鼻尖进进出出,丝毫没有吸进肺里去。
他的肺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般,像是口持续干烧的锅一般,被焦灼得到了即将破裂的边缘。
我不会因为太紧张了气胸了吧。
他迷迷糊糊地想,也不敢再用力呼吸,所幸过了几分钟,疼痛感慢慢弱了下去,一并褪去的还有看到自己考试通过后涌上头顶的热血。
他又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吕盛骄的手机号。
此时已经接近 1 点,吕盛骄已经睡下。铃声响了约有 20 多秒她才从梦里惊醒,一看是姜宴的打来的,心绪一转,猜到是他已经查到司法考试的分数了。
她的心瞬间被吊了起来。她想过要陪他查分的,可又不想徒增他的压力,便刻意装作无事的模样,打算天亮了再看他朋友圈。
此时他打来通话,是要报喜还是报忧呢?
吕盛骄慢慢地爬起来,滑动接听。
紧接着,她听到句很短但很激动人心的话:
“师姐,我过了!”
吕盛骄清晰地听到自己松了口气的声音,这点呼吸声被听筒放大,随着她的沉默一起被传达给了姜宴。
良久,她才发出声轻轻地喟叹:“过了,真好。”
她该是有很多话要说的,但不知是睡迷糊了,还是太激动了,她组织不出半句完整的句子,只又重复地呢喃了一遍:
“真好。”
这些日子姜宴的状态她看在眼里,似乎和平日里没什么分别,正常上班、下班、用餐,甚至因为不用看书,还有几分清闲的自得。
但他的平静与惬意都是为了掩饰心底强烈的不安与焦虑,是不想身边的人为他担心才竭力表现出来的。
只是吕盛骄曾有过类似的经历,才能察觉出他的心绪。
但她不想让他努力维持的平静破碎,因而也不戳破他,只配合着他在辗转反侧的心绪上,一层接着一层涂抹着风平浪静的假面。
“我们要不要庆祝一下呢?”过了好久,姜宴听到吕盛骄这么问。
“半场开香槟会不会不好?”他问,“还有主观题没考呢,还不算通过。”
“那就小小地高兴一下,很小的那种,就我们两个。”
她不是个喜欢排场的人,他也不爱喧闹。
这场庆祝注定是一个短暂停留的空间,是与去年的失败告别的节点,是一年来日日夜夜付出的谢幕,是漫长司法考试备考路中开出的一朵矮小却芬芳的花,供他疲惫时采摘下,嗅一嗅花香,再整顿行囊出发。
姜宴感受到她话里柔软的心意,如清风般抚平了他心里的褶皱。
他的心也跟着软了软,柔声应道:“……好。”
第二天一早,姜宴学着他的同学,把成绩单发到了朋友圈。他平时没有记录生活的爱好,除了工作要求转发的公众号链接,几乎没发过朋友圈。他不知道有没有人看。
不过他显然低估了司法考试的影响力。成绩单发出去没多久,同事们便纷纷给他点赞。
赵傲来不但给他点了赞,还给他留言,发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搞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他的亲人们更是热心。父母两边各有一位长辈看到了他的朋友圈,把他的成绩单转到了各自的家族群中,对他进行了公开的夸赞,号召家族中的小辈向他学习工作了还不忘提升自己的精神。
姜宴被他们夸得尴尬,只能站出来表达的感谢,并且解释这只是半场,还有另一场考试要努力。
这一解释,让他收获了更多的鼓励与关心。
一整天,姜宴都沉浸在这热情又烦人的社交中,回答大差不差的问题答到头疼,一下班就逃到了地心的包厢里。
“凌晨刚出分,晚上就来学习了?”吕盛骄笑着问他。
“怎么连你也取笑我?”姜宴苦着张脸,“我现在听到‘司法考试’四个字都害怕,每个人都在问我,真后悔发了朋友圈。”
“你不发也是会有人来问你的,一个个回复私聊岂不是更麻烦?”
“今天才发现自己有那么多好友,平时压根没有联系的。”
“等到用得上你的时候,朋友更多。富在深山有远亲。”
姜宴靠在吕盛骄的肩头,他很喜欢这样的动作,感觉像是彼此相依偎,有种天地间只剩下他俩的感觉。
“如果不想看书的话可以不呆在这里的。”吕盛骄说。
“这是在下逐客令吗?”姜宴问,“可惜你这么说我也不会走,我没地方可去。”
“因为我也想到外面透透气。”
“你想去哪儿?”
“去看海,如何?”
如何?当然她说什么都是好的。
洹城有着很长的海岸线,跨了好几个区县。吕盛骄家附近的海域只不过海岸的一小段,既不是最有名的一段,也不是最好看的一段。
作为土生土长的洹城人,说没去过海边是假的。但大晚上开一小时车,只为特地去海边,也绝对是很小众的选择了。
他们现在就要做这么一件很小众的事。
秋夜的风,凉而不刺骨。他们把前排的车窗打开,任风经过车窗形成对流,将二人卷得摇摇,似乎要飞起。
“就这样吹一吹夜风,真是很舒服的。”吕盛骄说。
习惯了上车就开空调的生活,吸进与呼出的都像是静止的空气,只有当自然的风灌进来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自然的流动。
姜宴沿着海滨大道行驶,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
这里晚上人与车都不多,红绿灯等待的时间也不长,是兜风的极好地段。
“有买车的打算吗?”吕盛骄问他,“我记得你的住所期就要满了,住回家后,总要上下班通勤的。”
“已经有中意的款式了,等空了就去提车。”姜宴说。
吕盛骄有些惊讶:“这么果断?之前倒没听你提起过。”
“我做决定很少会犹豫,而且身边的同事开什么的都有,很快就了解得差不多了。”
“这倒是。”
吕盛骄很了解他的脾气。虽然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姜宴通常表现得很好说话,但涉及他自己的事时,他一向是说一不二的,不谈听不听劝,大多数时候问都不会问一声。
“买什么样的车?打算贷款吗?”
“冒险家,全款。”
吕盛骄算了算价格,尽管不算豪车,顶配的话也要三十万出头,不是一笔小数目。
“你有那么多钱吗?”
“家里会赞助一些。毕竟是第一辆车,爸妈也想我买得好些。”
吕盛骄倒很赞同这话:“毕竟车是男人的面子。”
他们开得有些远,已经把车开出了热闹的市区。路边植木掩映,已然到了乡村的边沿。
这附近没有人家,除了大路边的路灯,再无别的光亮。
姜宴把车开进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停了下来。
吕盛骄关了车窗,打开了车顶的天窗。
她解了安全带,把座椅靠背放低,仰着头望向天空。
一轮上弦月挂在夜空中,皎洁的月光穿过天窗,落进了车内,洒下一层淡淡的银色。
“座椅的靠背只能放到这个位置了吗?”姜宴对车的座椅不能完全放平有些不满,“这样即便有天窗观景也很打折扣。”
“是呢,不但前排不能放平,后排也不能。”
“那多可惜。”
“我一般也用不到。”
“谁说用不到的?”姜宴侧过身,握住她的手,“我选择冒险家有个很重要的理由就是后排可以完全放平。有时候休息在车里是很舒服的。”
吕盛骄以为他又有什么狎昵的心思,偏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眼神清澈明朗,似乎当真只是在说休息。
“可能是我休息的地方多,我没想过在车里睡觉这事。”她说。
“那旅行呢?”姜宴问,“不说长途旅行,开车到个风景好的地方,把后座放平,打开后备箱,就此躺下来,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旅行……”吕盛骄的双眼亮了亮,又暗了暗。
仔细算来,她每年花在旅行上的时间与金钱并不少,但多是一个人换个地方散心,看景点随缘,吃东西也随缘,似乎只是为了逃避春节这个全国阖家欢乐的特殊时刻。
除此之外,她好像对旅行没有很特别的兴趣。
“我没有想过这些。”她说,“感觉去哪里都是差不多的。”
“以后会有不同的。”姜宴说,“以后我会陪着你。玩这件事,有人陪和一个人差别很大。”
吕盛骄没有说话。她缓缓地闭上眼,在月光的沐浴下,在姜宴的陪伴下,她已经感受到从前不曾有的平静与满足。
她太久没有出声,就在姜宴以为她已经睡着时,突然听到一句极轻极低的呢喃,像是被月光所掩盖的星辉:
“……好。”
国庆前,姜宴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去把车提了。为了让他进出小区方便些,吕盛骄把他的车牌发给了物业,让他停在她家还空着的车位上。
这样高效率的后果就是,整个国庆假期,除了值班之外,姜宴都赖在了吕盛骄的家里。
反正他现在已经有了交通工具和门禁卡,来往单位和她家方便得很。
吕盛骄推测他应该是注意到了她不太友善的脸色,不然按他的办事效率,可能会直接把卧室都搬进她家里来。
“你这几天一直住在我家没有问题吗?你家里人不问你一声的吗?”吕盛骄问。
“你这问题问得好奇怪。”姜宴从书中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我听说一般热恋的时候,女方总是会抱怨男朋友陪自己的时间太少,会讨厌男朋友无法平衡她和父母的关系,怎么到我这里还会被你嫌?”
“距离产生美你懂不懂?”吕盛骄说,“而且我不想给你家人留下一个总缠着不放的坏印象。”
虽然孙婕珍对他们的恋爱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但也不是姜宴一直不回去的理由。
况且他平时还住在派出所里,与家人相伴的时间着实不多,显得她愈发不占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72前辈 “我感觉你
“如果是这样的话, 你完全不用担心。”姜宴说,“因为是他们先不要我的。我爸妈出去旅游了,把我一个人丢下了。还好我还有师姐你, 不然我简直无处可去。”
他故意说得可怜兮兮的, 还配上了一脸无奈摊手的姿势。
“怎么会这样呢?”吕盛骄问, “他们去哪儿了?”
“出去过银婚纪念日了。现在大概在欧洲的哪个国家吧。”
银婚纪念。吕盛骄想到姜宴的年纪,倒也不很意外。
不过在洹城连金婚纪念都没有流行开, 更别说银婚纪念了。
“你爸妈还蛮时髦的。”她说。
“也不能算他们时髦,是我提醒他们的。”
“你提醒他们就听了?”
“我爸不听,但我妈听了, 她很喜欢。在我买车的这件事上, 我妈出了很大的力, 我很想报答她一下。”
姜宴跟吕盛骄讲了他在商场里看到的那枚七万块的红宝石戒指,作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孝子, 他在微信上问店员要了那枚戒指的照片, 给孙婕珍看了看。
果不其然,孙婕珍心动了。
本来考虑到价格, 孙婕珍还是有些犹豫的,但架不住姜宴用“一生一次的银婚纪念礼物”说动了她。
这可是……一生仅有的一次啊。
孙婕珍是开心了, 但姜业炜就很肉痛。他是无论如何也很难接受花将近十万块去买一枚几乎不怎么用得上的美丽废物的。
“有这个钱买点什么不好,要过纪念日的话,吃吃喝喝玩玩怎样都行,但是买珠宝不行。”姜业炜说。
眼看着家庭要陷入硝烟之中, 姜宴连忙出来救火,推荐了国庆出国游套餐,终于将两人都哄开心了。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得不留守在了国内。
但他欢喜得很, 前脚把父母送到机场,后脚就来到了吕盛骄家。
“虽然是个皆大欢喜的事,但怎么都感觉是你故意的。”吕盛骄说。
姜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是故意的如何,是巧合又如何?劝君莫负艳阳天,恩爱欢娱趁少年*1。
吕盛骄的嗔怪不过是一开始的不适,家里寂静了许久,莫名多了个人,自然处处都有种失序的感觉。但随着姜宴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吕盛骄也渐渐习惯了生活里多了个人。
况且姜宴有他自己的作用,能帮她分担掉一部分生活里的杂事,又经过了警校的教育,在内务上保持着良好的生活习惯,和他相处倒也舒适。
住所期结束后,他们断断续续的同居生活就这样固定了下来。姜宴每周两晚值班,三晚回家,留两晚与吕盛骄共度,达成了一种莫名又和谐的平衡。
她不知道姜宴是怎么让他的家人接受的,但她也懒得去细想这件事。
不知不觉间,“他能处理好这一切”的信任已经驻进了吕盛骄的心里,等她察觉时,心里既震惊,又无法反驳。
日子就在这样的平静里一天天地过去,气温慢慢地转寒,就在大家都换上了冬衣的某日,姜宴的所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从八月就备受关注的新警终于分配了过来。
分局给他们所分了一男一女两人,男生叫缪滨,女生叫卢宜欣,正是赵傲来与内勤讨论过的那位。
他们来得日子很巧,刚好是司法考试主观题考试出分的日子。
祁教到分局去接了他俩,回所的路上,他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两个考司法考试了吗?”
缪滨沉默了片刻,回答:“考了。”
卢宜欣见缪滨出声了,跟着说:“我也考了。”
“结果怎样?”祁教问。
“主观题没有过,明年得单独再考一次。”缪滨实话实说。
“我过了。”卢宜欣说。
“司法考试还是很重要的,有机会最好能考过。”祁教说了这么一句,不再说话了。
缪滨觉得教导员对他兴许是不满意的,故而不敢多言语。
他也想一次性通过考试,奈何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就差了那么几分,就要再等一年。
到所里后,祁教把他们俩带到了会议室,虚掩上了门,与他们叮嘱了些所里的纪律。
缪滨从怀里掏出包烟来,很自然地递给了教导员一支。
教导员没有拒绝,接了他的烟。
缪滨又跟着递上打火机为教导员点上火。
青烟袅袅里,他们的距离似乎被拉近了些许。倒是卢宜欣讨厌烟味,不自觉地躲到了一旁去。
教导员与缪滨靠坐在会议室的桌子上,东拉西扯了几句,气氛已然转为轻松的闲谈。
卢宜欣在一旁听着,渐渐明白过来。祁教还没来这派出所的时候,缪滨就曾在他手下实习过,他俩早已相识。
她实习的时候不与他在一个所,已经失了与领导相熟的先机。
没过多时,会议室外传来了说话声。祁教听出了说话人的声音。
他起身打开门,对着外面喊道:“傲来、小姜,你们来一下。”
缪滨忙不迭地站直,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虽然认识教导员,与其他领导却不熟,不能给他们留下糟糕的印象。
“今天刚来的新人。”祁教跟他俩介绍,“缪滨和卢宜欣,缪滨到打处上,跟我一个班。卢宜欣是内勤,就到赵所你班上吧。好好带他们,争取早点上手。”
“我听说了,都是优秀的新人。”赵傲来说,“今天司法考试出分,你们有谁过了吗?”
缪滨沉默了。
卢宜欣出声道:“我。”
“卢宜欣是吧,你来之前就听说了。”赵傲来打量了她一眼,“在学校里就很优秀,现在还过了司法考试,要不是教导员坚持,我还真很想把你要到打处上的。”
听到被夸奖,卢宜欣羞涩地笑了笑,低下头说:“业务上的东西我也会认真学的。”
“正好。认识一下。”赵傲来拍了怕姜宴的肩膀,“姜宴,我们班的,负责打处上的一些事务。你们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问他。”
姜宴对他们点了点头:“你们好。”
卢宜欣抬头看了姜宴一眼。她原本只是想认一认人,却在看清他的模样后愣了一愣,随即别开了眼。
若说他有张多么令人惊艳的脸,倒也并不至于。
他的五官如刀刻斧凿般的,透着锋利的气势。可他眉眼间的神情却是柔和的、宽容的。
杀伐的果断与宽和的慈悲竟能和谐地体现在一个的人的身上。卢宜欣感觉到他既是位干练的警察,又是个可靠的师兄。
何况他高挑的身材、与制服贴合得极好的板正身形、清爽简约的发型装束,无一不在向外散发着最原始的魅力。
高大、干净、可靠、能给人无限的安全感。这就是姜宴留给她的第一印象。
相较而言,刚刚手里还夹着跟烟的缪滨显得是那样油腻、粗俗。
缪滨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她神情里流露出的恶意。
他有些不解,迅速回忆了翻今早的全过程,完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
不过,女人就是这样别扭又古怪的生物。他们以后不过是普通的同事,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即可,倒不必太在意她深层次的想法。
缪滨想着,与姜宴打了个招呼:“姜师兄好。”
听到缪滨的声音,卢宜欣一个恍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钝钝地应道:“师、师兄好。”
“行了,你们今天刚到所里,先去熟悉一下办公的环境,再收拾一下个人的物品、整理整理宿舍,明天该上班的上班,该值班的值班,等会把你们加进工作群里。”
教导员叮嘱完新警,转身出了会议室。
赵傲来看了眼卢宜欣:“明天是我们值班,先不给你排接警。你先跟着别人接几个警,过段时间再给你排。”
“我一定认真学!”卢宜欣大声表态,眼里充满了干劲与渴望。
赵傲来不置可否,只是对她说:“你先去内勤室吧。”
卢宜欣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待她走后,赵傲来问缪滨:“你是怎么回事?刚刚问你没有出声,是没考司法考试吗?”
缪滨有些不好意思,又解释了一遍:“客观题考过了,主观题考试没有过,明年还得单独再考一次主观题。”
他看这位领导有些年纪,怕不了解今年的新规,因而特地详细解释了一番。
谁知,赵傲来听完就笑了。
“客观题考了多少?上200分了吗?”他问。
“217分。”缪滨说。
“不低了。”赵傲来说,“今年抽点时间看看书,争取明年考过。我们所里是很鼓励民警花时间提升自己的。”
得了他的鼓励,缪滨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我一定好好努力,不辜负赵所的期待。”
“这批来的新人都很不错。”不知是有感而发,还是客套话,赵傲来说着,将目光转向姜宴,“你把他带到组上去吧。你旁边的位置不是空的吗?就让他坐那儿吧,离你近些,你也好带带他。”
姜宴点头,对缪滨道:“来,跟我走吧。警组在三楼。”
出了会议室,缪滨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烟盒,取出一支递给姜宴:“师兄,来一根?”
姜宴摆手拒绝了他:“我不抽烟。”
缪滨一愣,讪讪地把烟盒收了回去。
他弄不清楚姜宴是真不抽烟还是在摆谱。他下意识地看向姜宴的手指,确实没有看到被尼古丁熏燎过的痕迹。
百试百灵的混熟技巧惨遭搁浅,缪滨的心里有些不快,不得不琢磨起了新的方法。
下班后,赵傲来很难得地和姜宴一起到了地心。
今晚周五,他俩难得能坐在一起喝两杯,便找了离表演区稍远的散台,要了个啤酒桶,点了几盘吃食,边喝边聊。
“时间过得真快啊。”赵傲来说,“还没感觉你来所里有多久,新警就又到了。”
“算上军转干部的话,他们也不是我之后第一批来的新人。”姜宴说。
“新警不一样,说什么都不懂,他们又多少知道些业务。说他们都会,对职场又一窍不通。军转干部只是不懂业务,对于怎么干工作,可清楚得很。况且他们都是下来的领导,也不好当新人去待他们。”
姜宴当然清楚这点。他们警组就是这样的现状,虽然人不少,但年纪都不轻。所以韩宇走后,业务上的沉重担子都压到了他的头上。
“现在来了新人了,你别闷头干。”赵傲来叮嘱姜宴,“花些心思把他交会了,之后省的是你的心。”
姜宴想起缪滨那副会来事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我觉得他会适应得很快的。”他说。
赵傲来从他脸上看不出半点带会新人而产生的欣喜,以为他想有意藏私。
“适应得快还不好?难不成怕他后来者居上?”
居不居上又如何呢?只怕缪滨学得太快,好的也学,坏的也学,最后路子太野,惹出祸来,这才是最要命的。
可人家才刚来上班,自己就担心他要闯祸,着实不是一个做师兄该有的想法。
姜宴知道自己解释不清,遂不说话,只沉默地喝酒。
赵傲来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模样,与他碰了一杯:“你别想太多。来了新人各方面都会有变动,习惯了就好。”
“各方面?”姜宴不解。
赵傲来想起白天卢宜欣看姜宴的眼神,忍不住笑了笑。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那点少女的心思根本瞒不过过来人的眼睛。
知好色则慕少艾,师妹钦慕师兄再是正常不过。
但他作为领导,既然已经察于微毫,就改及时提醒。既要管住姜宴,还不能影响女生名声,真是太难。
“别的不说,人际关系就是要处好的一部分。”赵傲来说,“不谨慎些的话不但会影响工作,也会影响到个人生活。”
赵傲来觉得自己点得已经够清楚了,但姜宴依旧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个人生活?什么生活?”
赵傲来愣了愣,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傻。
“感情!个人感情!”赵傲来急了,“谈恋爱的时候叫个人生活,结了婚就是家庭生活,这有什么不懂的!”
这回轮到了姜宴愣怔。
他好好地想了一想,随后问赵傲来:“师傅你的意思是说……”
“哎哎哎……”赵傲来终于看到些他明白过来的希望,双眼紧紧盯着姜宴,打算找机会适当引导。
“是说……搞不好和新人的关系,我和师姐可能会分手?”
“噗。”赵傲来差点一口酒喷姜宴脸上。
所幸他还在意着些领导的体面,勉勉强强地咽了下去。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赵傲来问。
作者有话说:
*1语出莎士比亚《皆大欢喜》
第73章 73双喜 “完了。你
姜宴比赵傲来还要惊讶。
“这不是根据你说的话推理出来的吗?”他问, “人际关系很重要,不然会影响感情……那不就是可能分手吗?”
算了,讲不清楚了。赵傲来想。
所幸他俩分手倒也不是坏事。
至少他不用背负着手底下的人和社会面上的人来往过密的风险了。
“我只是提醒你谨慎处理人际关系的重要性。”赵傲来说, “你的思想倒也不必如此跃进。”
谨慎。姜宴用力地想了想。他在这方面一直很谨慎。
他想起所里那个本想问吕盛骄要微信的实习生, 但这个苗头已经被他亲手掐灭了。
况且实习生实习结束在即, 应该不会再横生枝节。
然后,他想到了今天新来的缪滨。
那小子看起来很是活络, 会成为潜在的威胁吗?
姜宴很清楚自己来时的路,而且随着年岁渐长,他的危机感日益突出。
在他看来, 所有比他年轻的人, 都是潜在的竞争对手, 不得不防。
“我理解了。”姜宴对赵傲来的话进行了总结,“师傅是担心我与新警相处不懂得分寸, 惹出事来对吗?”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赵傲来有些无奈。
虽然他觉得姜宴所谓的“惹出事来”与他要提醒的不是一件事, 但至少目的已经达成,别的不必再深究。
“好的, 我明白了,我会注意的。”姜宴说着, 敬了赵傲来一杯,“感谢师傅的提点与关心。”
“不客气,你的思想动态本来也是我要关心的一部分。”
赵傲来举起杯子,趁着喝酒的功夫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再跟这傻小子辩经辩下去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跟姜宴提了这话题。
还不如一开始没看出来, 等出了问题再震惊呢。
他们又聊了阵有的没的。不多时,吕盛骄端着盘吃食过来了。
“哟,什么风让老板亲自来为我们服务?”赵傲来问。
“顾客就是上帝,服务上帝有什么好奇怪的。”
吕盛骄说着, 在姜宴的身边坐了下来。
“听说你双喜临门。”她笑着调侃他。
“哪来双喜?”姜宴问。
“第一喜,法考过了。第二喜,明天生日。”吕盛骄说着,戳了戳他,“又是周末,打算怎么过?”
“明天值班呢。”赵傲来好不煞风景。
“那就在班上过。”吕盛骄倒很习惯,“蛋糕早就订好了,明晚十点给你们班头送去?”
“你会留下来一起吃蛋糕吗?”姜宴问。
吕盛骄抬眼瞥了眼赵傲来:“那要看你们带班所领导给不给我这个机会了。”
“师傅一定会给的,他是那么善良的人。”姜宴说,“不会把好心送蛋糕的师姐赶走的。”
“行行行,一起吃好了。”赵傲来被道德绑架得脑壳疼,“反正也是要吃夜宵的,就当夜宵了。”
他说着,又忽然觉得不对。
“你现在还叫她师姐吗?”他问姜宴。
“我一直都这么叫啊。”
“那是在我面前,你在她面前也这么叫?”
“对啊。”
“这算什么。”
“习惯?只有我会这么叫她。”
赵傲来无语了:“那是过去,以后可不一定了。”
“怎么?来新人了?”吕盛骄问。
“来了一男一女。”姜宴替赵傲来答了。
“听到没有。”赵傲来朝吕盛骄抬了抬眼皮,“最近没事别往抓捕现场去了,再被新人抓一次我都不知道该骂谁。”
“骂他呢。”吕盛骄瞥了眼姜宴,“不该是因为他没带好队吗?”
“听到没有。”赵傲来大笑起来,“你师姐可疼你了。你抓了她,让我骂你。别人抓了她,还是骂你。”
姜宴没有说话,故意装没听见。
新警来了,很多事都变了。他知道赵傲来是在用玩笑的方式往他身上压担子,让他好尽快进入状态。
不过,从感情的角度来刺激他,确实又准又狠,他被刺得很痛。
“得了吧,哪有那么多现场是我想去的。”吕盛骄说,“我现在只关心杨希的那个案子,你知道的,当事人一向很心急。”
听到她提案子,赵傲来下意识就要逃。
“我女儿还在家等我呢,我吃饱了,先回家了。”他说。
“她在京市过得怎么样?想家吗?”吕盛骄问。
“一半一半。现在洹城和京市她都很喜欢。可能是因为这样,前妻也不像之前那么强硬地想带她走。”
“这倒是件好事。”
“不知道能持续多久,现在过一日算一日吧。”赵傲来说着,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不打扰你们腻歪,我走了。”
赵傲来走后,桌面瞬间静了下来。
吕盛骄找来服务员,把赵傲来的餐具和杯子撤了下去,又让他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她问姜宴,“是赵傲来说了什么难听话吗?”
“没有。”姜宴咬了咬唇,“我明天过生日了。”
“过生日不好吗?”
“我老了。”
“啊?”
吕盛骄没懂他的脑回路。在她看来姜宴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和老没什么关系。
不过既然知道了他不开心的原因,哄他也有了抓手。
“那我们回家吧?”她提议道,手伸到了桌底下,慢慢拢住了他的手指,
“享受你还觉得自己很年轻的这最后几个小时。”
姜宴的喉头上下滑了滑。他心底的火焰早已被燎起,此时不过燃得更盛。
“一定要回去吗?”他问。
“当然。我在卧室里藏了给你的生日礼物。”吕盛骄说着,手指在他的手背点了点,
“你要能找到就……算你厉害。”
哪有男人抵挡得了“算你厉害”的诱惑?姜宴也不例外。
他强忍下心头的热潮,一回去就直奔卧室。本以为她会把礼物藏在某个刁钻的角落,没想到橙色的礼盒就大大方方地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不难找吧?”吕盛骄抱肩倚靠在门框边。
姜宴打开礼盒,里面装着条银灰色的领带,真丝质地的领带上印上了细密的“H”字暗纹,丝滑的手感一摸上去就知道价值不菲。
“很贵吧?”姜宴问,“可是……”
可是他平日里用不上。
制服有配发制式的领带,他平日里也没有脱开制服穿正装的时候。
“我知道。”吕盛骄说,“不过送礼不就是买些美丽的废物吗?够美丽就可以了。”
她把领带从礼盒里取出来,套到他的脖颈间。
“怎么会用不到呢?”她边系边说,“当伴郎的时候就要穿西装的呀,再不济结婚的时候,一定是会用到的。”
姜宴的心猛地紧张了起来,脑海里盘亘着她说的那两个字。
结婚。
这两个字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让清凉变得灼热,让平淡变得甘甜,让气体变成液体。他像是浸入滚烫的甜水里,满心里都是濒临窒息的甜美。
“好了,你感觉怎么样?”吕盛骄松开手。
“有一点,难喘气。”姜宴说。
那是当然的。她是故意将领带扎得紧紧的,就想将他勒到有些微微的喘息。
她喜欢看他胸膛剧烈起伏的模样,让她想起火山洞里岩浆翻涌的场景,有种即将倾覆的危险与刺激感。
吕盛骄扯住他的领带,将他拉得离自己近些。
“其实我真的喜欢系领带的男生。”她贴着他的耳边说,“领带除了搭配正装外,有很多很多的用途。”
“是吗。”姜宴反手环抱住她,将她抱着坐到他的腿上。
他驱走了她拉住领带的手,单手把她系的活扣松了。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将她两手并作一处,套在那活扣里,狠得一扯。
吕盛骄猝不及防,两只手腕么猛地对到一起,身体失了重心往后仰去。姜宴托住她的头,与她在床滚了半圈。
领带的活扣不紧,吕盛骄试着要挣脱,奈何姜宴一直捏着,让她找不到挣脱的机会。
她只得软言哄他:“姜宴,你这结扣手腕不对,要打手铐结。你松开我,我教你打。”
“留着下次吧。”姜宴笑了笑,“我今天就想试试这样。”
他说着,把领带缠上了床头。
吕盛骄:“……”
这不是作茧自缚吗?
这一晚酣战至夜半。汗水沾满吕盛骄的掌心、腕上,濡松了领带的活扣,真丝的缎带滑落下来,却没人在意。
他俩似在透明蜂蜜水里滚过一般,颈间、肩部、心前都覆上了层湿漉漉的黏腻。
在灼热的吻里,两人相拥着,沉沉地睡去。
这一夜,吕盛骄睡得很沉。直到阳光落到了眼上,才渐渐地转醒。
她没像往常那样感觉到姜宴抱紧她的双臂,有些不太适应地睁开眼,看了看身侧,发现空无一人。
几点了?他人呢?吕盛骄迷迷糊糊地想,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锁屏上显示早上八点半。
居然那么晚了。
她想起来姜宴今天要值班,应是已经走了。
自从他搬进来住后,她的生物钟便好似失灵了一般。一贯睡六个小时必醒的她,睡眠时长渐渐延长到了七个小时、七个半小时……如今竟然到了八个半小时。
仿佛是他有什么安眠的魔法一般,只有在他来过夜的晚上才会生效。
吕盛骄翻了个身,将薄被裹在身上。他睡过的那侧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是种很温暖好闻的清新味道。
许多个早上,她总是以这样的姿势接受他的早安吻。最开始的时候她还觉得有些腻,现在反倒感觉空落落的。
习惯的力量果然非常可怕。
她慢慢地坐了起来,伸手插进了长发里。昨晚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已经干透了。
她一抬眼,看见送他的领带被整理好挂在了落地的衣架上,似乎在提醒晚上发生的一切。身体又不自觉地热了起来。
完了。吕盛骄对自己说。你陷进去了。
无论是他温柔的缠绵,还是炽热的爱欲,她都真真实实地坠落了进去。
姜宴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大概是昨晚他太努力,往日对闹钟铃声极敏锐的吕盛骄居然没有被惊动。他醒时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双眼紧闭,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他没舍得惊动她,轻轻吻了吻她额头便起来了。
只是这一心软,让他错过了亲耳听她说“生日快乐”的机会。
一想到要到晚上十点才能听到她的祝福,姜宴便觉得心如刀割。
他坐在接警台时一直在琢磨这事,丝毫听不见周围的响动,就连身边卢宜欣与实习生叽叽喳喳讨论警校里的趣事也充耳不闻。
直到卢宜欣连唤了好几声“姜师兄”,他的耳朵才落了点声响进去。
“怎么了?”姜宴回过神来,“发生什么事了?”
他虽然在走神,但也能察觉出身边的气氛挺轻松的,不像是有人来报案了。
“我们在说学校食堂的麻辣香锅。”卢宜欣说,“十块钱能买一大碗,现在毕业吃不到了,很是怀念。”
麻辣香锅?姜宴想了想。愣是没想起来学校哪个窗口卖这个。
他隐约想起来好像是有个窗口卖麻辣烫,不过那是自助的,价格也不便宜。
但这毕竟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他已然记不清了。
不过既然大家这么说,那就是吧。
姜宴想着,点了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感觉自己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但卢宜欣很高兴,连声音都雀跃了几分:“看吧,就是我说的那样,连姜师兄都认同了……”
姜宴丝毫不擅长参与这种对话。他将头扭了过去,继续想他的心事。
说话间,有人看见缪滨换了便服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看到他的,是与他同一个宿舍的实习生,张口就喊道:“缪师兄,回家吗?”
缪滨是外市人,分配时因为分数不够,没能回得去家乡,退而求其次选了洹城。
他在洹城买了期房,还没有交付,所幸有一年的住所期,可以帮他度过这段尴尬的时光。
缪滨听到有人喊他,转了方向往接警台走来。
“我出去逛一逛,熟悉一下周围环境。”他说,“晚上我还要回来的,你不要太早关灯。祝你们班今天平安无事。”
听到他的祝福,接警台所有人都脸色一变。
在派出所呆久了的人都知道,有没有事是不能放在嘴边念叨的,尤其是值班的时候,无论是说“今天很忙”还是“今天怎么没人”,都将代表着一大波警情即将到来,甚至还可能来点累死人的疑难杂案。
缪滨的祝福与诅咒简直无异。
实习生立马急了:“缪师兄,你怎么这个样子!”
缪滨不说话,坏性格地咧嘴笑了笑,逃跑似的飞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74窄门 “从此愿意
实习生有些六神无主, 他看向姜宴:“姜师兄,这可怎么办?”
姜宴揉了揉眉心。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是这里的师兄, 所有人的主心骨, 不表态又不可能。
于是只能耐下性子,好脾气地说:“真应验了就喊他一起加班, 反正他住所,让他下次不敢嘴贱。”
姜宴的话成功安抚了在座各位的心,但他自己心里却很没底。
今天他被排的是夜班, 半夜但凡接两个警, 一晚上的睡眠就报废了。
姜宴在心里默默叹息。
缪滨这小子, 大抵是克他吧。
这天上午还有些阳光,可过了午后, 阳光便被收进了云层里。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临近黄昏,天上飘下了点点细雨。
吕盛骄在下午四点钟出了门, 她先去蛋糕店取了蛋糕,随后才去了地心。
她订的是黑森林蛋糕, 很需要及时冷藏来优化口感。考虑到姜宴他们是工作时间,她特意订了无酒精的版本。她曾在蛋糕店试吃过,味道很好。
周末的时候,地心开门会早些。她先走临街的后门进了厨房, 再绕到大堂。驻唱歌手和调酒师还没有来,只有前台和几个服务生在。
畅饮区有些响动,前台说来了好几桌兑换畅饮券的人。
吕盛骄走过去看了看,发现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 已经喝了起来。
其中有几位熟客,他们与吕盛骄打招呼:“嗨!吕姐,你这里有扑克牌吗?”
“10 块一副。”她说。
“我买两副,可以送个果盘吗?”
吕盛骄想了想:“可以。”
学生们欢呼起来,他们的快乐就是这样简单,有时候只需要一个果盘。
再回到大堂时,原本空着的吧台已经坐了一个人。
吕盛骄听到前台告诉他调酒师还没来,那人却不以为意,只是道:“那你们有什么就给我上点什么的吧,我就是想坐坐。”
前台没办法,给他倒了杯免费的苏打水。
吕盛骄走了过去。绕到那人正面,她才发现来人是个挺年轻的小伙子,看年纪不比畅饮区的学生大多少。
他的眉眼间沾了些世故,眼底却有着没有被世事摧残过的清澈。
吕盛骄猜他应是有些涉世的经验,但不多。
“请问您想喝什么?”她问。
小伙子抬起头,却在看清她的容颜时,眼里闪过一抹惊艳。
她实在太好看了。肤白胜雪,五官明艳,一双明眸含情脉脉,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身姿摇曳间满是成熟女人的风情。
他有片刻的失神,没想到这路边小店里竟有如此的人物。
直到吕盛骄第二遍问他想喝什么,他才愣愣地出声。
“你是这里的调酒师吗?”他问。
“我不是,我是老板。”吕盛骄说,“不过,常见的酒我也会调。”
这倒不假。毕竟她刚开店时没有太多钱请很多人,所以接受了些调酒的培训,磕磕绊绊地坚持过一段时间。
“那来一杯你们这边卖得最好的吧。”小伙子说,“你是老板,应该很清楚是哪一杯吧?”
“当然是菜单上最贵的那杯。”吕盛骄说。
她撸起袖子,从调酒台下取出工具,就要动手。
小伙子一愣,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最贵的怎么会是卖得最好的?”
“因为我是老板,我说哪杯卖得好就是哪杯卖得好。”吕盛骄说,“是你把议价权交给我的。”
小伙子哑然失笑,意识到眼前的美女挺有意思。
但没有关系了,被美女作弄是件乐事。
“说的也是。”他笑了笑,“那就按你推荐的来,相信你不会太坑我的,对吧?”
“不算太贵,138 元一杯。您看如何?”吕盛骄问。
她停了手里的动作,只握着不锈钢的雪克杯。
小伙子的目光落在她纤细修长的手指上,已经幻视起了这只手为他摇晃雪克杯的模样。
“可以。”他说,“但我要你调给我看。”
吕盛骄低头抿唇一笑:“好。”
这杯酒之所以贵,就是要用到花式 shake,这点观赏价值也是算在价格里的。
至于配方,倒是平平无奇。
她摇壶时,小伙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丝毫不掩饰眼睛里对她的观察和探究。
吕盛骄在心里暗暗嘲讽地笑,脸上只装不知道。
不多时,她将一杯紫黑色的鸡尾酒推到了他面前。
“鸡尾酒窄门,请慢用。”
“它叫什么?”小伙子没听懂她报的酒名。
“窄门。”吕盛骄解释,“取自安德烈·纪德的中篇小说《窄门》。”
“讲的什么?”小伙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大概是加了苦艾酒的缘故,清甜的酒里有些淡淡的苦味,反倒让人十分上头。
“我们在这世间的相遇,仿佛是两颗流星的偶然碰撞,瞬间的光芒之后就是永恒的黑暗。*1”吕盛骄说,“一个很苦的爱情的故事。”
“听着就苦苦的。”小伙子说。
他从衣兜里摸出烟盒来,取出一支叼在嘴里。
“这里可以抽烟吗,老板?”他问。
“抱歉,店里九点以前禁烟。”吕盛骄说。
“好吧。”小伙子悻悻地把烟收了起来,他问吕盛骄,“我有幸请你喝一杯吗?”
“请我的话要开洋酒,您恐怕开不起。”
小伙子忍不住笑了:“这么看不起你的顾客吗?你当我什么人?是激将法吗?”
“您大概是旁边派出所的新来的民警吧。”吕盛骄说,“就是不知道警官贵姓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听在小伙子的耳里却不啻惊雷。
他怔怔地看着吕盛骄,想从她眼里找到类似猜测、试探等情绪,可惜她只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笃定得很。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发型、肤色,都很有警校毕业生的特点。”吕盛骄说,“外套下面穿的内胆也是制式的……我敢把店开在这里,就不会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小伙子几乎要鼓起掌来。他对于美女着实有很深的刻板印象,没想到眼前的这位美貌与智慧并存。
“我叫缪滨。”他主动自我介绍,“老板贵姓?”
“我姓吕,吕盛骄。”
交换姓名后,缪滨似乎更没了顾忌。他在店里坐到了九点,然后迫不及待地点了根烟。
他轻轻地吐了个烟圈,从烟盒里推出支烟来,递给吕盛骄。
“吕姐,来一支?”
吕盛骄没跟他客气,接了那根烟。
缪滨要为她点烟,吕盛骄人没动,手指夹着烟递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优雅,像天鹅伸出修长的脖颈,光是看着便赏心悦目。
随便出来逛逛便结识了这样一位美人,实在了太值了。缪滨心里美滋滋的,甚至想着要不跟同宿舍的实习生说一声,他今晚就不回去了。
他想试试能不能约到吕盛骄。
吕盛骄看了眼手机。她还记得要给姜宴过生日。
今晚她赚了这位师弟不少钱,不知道他明天清醒之后会不会来找她算账。
“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失陪了。”她对缪滨说。
失落瞬间爬上了缪滨的脸。
他不知道是酒喝多了上头了,还是当真被吕盛骄迷住了,只痴痴地望着她,低声问道:“我明天还可以见到你吗?”
“明天是周日,你没有别的安排吗?”吕盛骄问,“喝酒伤身,不要太频繁。”
她说完便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缪滨凝望着她的身影,心里一阵甜,一阵苦的。
晚上十点,在所里的民警陆陆续续地聚到了接警大厅,即便这样,来得人也不多。
他们班组上人本就不多,还有临近退休的同志得了关照,吃过晚饭就下班了。卢宜欣跟着接中班的民警接警去了,算上实习生及来送蛋糕的吕盛骄,大厅里不过七八人。
姜宴打开蛋糕盒,拆开餐盘和蜡烛。他发现这家店提供的蜡烛并不是数字,而是“生日快乐”四个字,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吕盛骄。
而她只是对他笑笑,把寿星的纸皇冠折好,戴在了他的头上。
姜宴心里有隐隐的不安。他想是不是他对年龄的过分执着被吕盛骄察觉了,以至于她在蜡烛的选择上都回避了数字。
这是不是说明,在她不声不响的外表背后,其实一直在温柔地注视着他的呢?
可惜,她不是个愿意敞开心扉的人。而他又由于过分担心失去,而在大多数时候选择了缄默。
他只能像感受阳光、感受风一样,去感受她藏在缄默里的情谊。
点燃蜡烛后,赵傲来关掉了灯。大家围着接警大厅的长桌,为姜宴唱了生日歌。他闭上眼睛许愿时,深深看了眼吕盛骄。
希望、希望我们能像现在这样,一直好好的。
姜宴把蛋糕切了,挨个递给他们。赵傲来接了蛋糕,没在大厅多留,拿着蛋糕上了楼。
见领导走了,其他人也捧着蛋糕陆续离开了。
大厅里剩下了姜宴、吕盛骄和没地去的实习生。
实习生脸上有些尴尬。他上次没搞清楚状况就贸然问姜宴要了吕盛骄的微信。被婉拒后,他们很默契地谁也没再提起过这事。
现在,他不得不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假装自己不存在。
姜宴察觉到实习生的尴尬,对他说:“今晚我夜班,这里有我就行了,你休息去吧。”
实习生松了口气,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谢谢师兄,蛋糕很好吃。我上楼去了。”他说完就飞快地跑向了电梯,电梯也刚好在等他,一按键门就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1分钟。
“他好像很怕你的样子。”吕盛骄问,“平时有凶他吗?”
“他性格本身就比较拘谨。”
姜宴一边说着,一边从蛋糕上挖下一小块,递到吕盛骄的唇边。
“张嘴。”他说。
他不想从她嘴里听到别的男人,更难以忍受她将目光投向除他以外的人。
可若是直白地表达这一点,一定会遭到她的讨厌。姜宴只能用喂食的方式转移她的注意力。
吕盛骄不知他为何突然来这么一下,但也乖乖吃了。
他挖的部分有好吃的酒渍樱桃,混合着绵密的奶油与微苦的可可碎屑,丰富的层次感几乎要在口中炸开。
“好吃吗?”姜宴问。
吕盛骄没有说话,偏头吻住了他。她的口中残留着蛋糕的甘美,随着津液轮替,一点点渡给他。
她呼吸里都是樱桃与酒的香味,仿佛强烈的迷药,散发着令人眩晕的味道。
“好吃吗?”她反问姜宴。
好吃。姜宴想。世上几乎没有比这更美味的了。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回答,只听身后传来急停的脚步声。
缪滨惊讶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们……怎么?”
姜宴猛然回头,却见缪滨的目光越过了他,直直地落到了吕盛骄的脸上。
“吕姐……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里几分愕然,几分痛楚。
姜宴看着缪滨,感觉他有些摇摇欲坠,仿佛在慢慢地碎裂成渣。
“今天是姜宴生日,我来送蛋糕。”吕盛骄说着,看向了姜宴,用目光询问他要不要给缪滨分一块。
姜宴却不为所动。
他盯着缪滨,慢慢地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今晚才认识的。”吕盛骄说,“他到我店里用餐了。”
姜宴走到缪滨跟前,微微低头凑近了他,嗅了嗅他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还喝酒了。”姜宴说。
他留了句话没说,缪滨身上的烟味也很重。而且这烟里似乎加了特别的添加物,味道很是特别。
糟糕的是,同样的烟味,他在吕盛骄身上也闻到了。
缪滨挠了挠头:“今天周六啊,允许喝酒的。”
“好了。”吕盛骄的手抚上姜宴的肩头,暗示他冷静一些。
“不分师弟切一块蛋糕吗?”她问,“反正还有呢。”
姜宴回头,深深地看了眼吕盛骄。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愕、有疑惑,还有严防死守失败后的无力与无奈。
而这一切,最终只是沉寂在了他的眼底,埋没进了心里,化作了一声低低的回应:
“……好。”
师姐,你为什么可以表现如此坦然呢?姜宴想。
只因为他没有入你的眼,只因为你还不喜欢他。
可你没有发现吗?他的目光已经如蜂糖般紧紧地黏在你的身上,他的神色与心情都被你牵动。
从此,这世上愿意为你赤足走过深海的人,又多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1 语出《窄门》。
第75章 75暗恋 “瞬间的光
姜宴重新拿起塑料的蛋糕刀, 给缪滨切了一块。有水果的部分已经被分得差不多了,切给他的那块表面只有巧克力碎屑。
缪滨没有很在意,他双手接了蛋糕, 谢过姜宴之后上楼了。
走之前, 他看了眼吕盛骄, 意味难辨。
待他上楼后,姜宴对吕盛骄说:“他喜欢你。眼睛都快粘到你身上了。”
这熟悉的措辞让吕盛骄有些想笑, 当初赵傲来也是这么形容姜宴的,说他是“眼睛根本离不了她的不值钱样”。
这对师徒的用词还真有种异曲同工的喜感。
“他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就像风一样, 随时起, 随时停。”吕盛骄说, “远不如你。”
“过了今晚,就不一定了。”姜宴忧心忡忡的, “海伦皇后被劫走可不仅因为美貌, 争夺本身就很迷人。*1”
“你会输吗?”吕盛骄问。
姜宴看向她:“输赢由你判定。”
“那你只关注我就好,何必去在意别人?”
姜宴想了想, 问:“可以不让他知道店里存在那个包厢吗?”
他总觉得那个包厢是他与吕盛骄感情的起源,是他心里难得的避风港湾。他突然有些懂了赵傲来在看到他俩在包厢里的心情, 他曾给赵傲来造成的伤害,似乎在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报应回来。
“那里本就不对外开放。”吕盛骄说,“你和赵傲来不带人去,我是不会主动同任何人讲的。”
姜宴轻轻“嗯”了声。他心里存满了想说的话, 如汹涌的海水般已经顶到了喉头。
但他不想让吕盛骄觉得他软弱,因而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说话间,接警大厅的落地窗外,有车灯忽闪忽闪。
姜宴回头看去:“中班接警的回来了, 要交接班了。”
“那我先走了。”吕盛骄说,“今晚……”
她话说了一半,想到了派出所的禁忌——不管是有事还是无事,都是不能提及的议题。
“嗯……不说了。”她抿了抿唇,轻声呢喃道,“爱你。”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传达对他的感情,陌生的感觉让他俩均是一阵。吕盛骄匆匆瞥了眼姜宴,只见他涨红了脸,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应她。
她连忙别开眼,拿上包就要逃走,却被姜宴一把抓住。
“撩完就走吗?”姜宴将她拽到面前,“你要负责。”
“要我怎么负责?”吕盛骄问。
姜宴的手指戳了戳她的心口:“把这里清空,只留我一个人。”
卢宜欣回到接警大厅时,接警台前只剩姜宴在。
见到她与接中班的民警一起回来,他忙招呼他们:“今天我生日,来尝尝我的生日蛋糕。”
“这么巧,今天生日。生日快乐啊。”中班民警尝了一小块,“好吃的,不怎么甜。”
卢宜欣站在一边,既不主动来分蛋糕,也不说话。
“装备我给你放在这里,我先去睡觉了。”中班民警说着,卸了装备,伸了个懒腰上楼了。
姜宴把装备拿到自己身边,打算随时传到身上。
他看到卢宜欣既不走,也不吃蛋糕,有些奇怪:“怎么?不喜欢吃蛋糕吗?”
“姜师兄,今天是你的生日啊。”卢宜欣小声地开口,似乎很不好意思,“我没有准备礼物……”
“要什么礼物。”姜宴说,“都在所里过生日了,大家吃点蛋糕意思一下就行了。你一直在忙,让你吃剩下的才是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卢宜欣连连摆手,“师兄能想到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时间不早了。你也上去休息吧。”
姜宴说着,把蛋糕重新装盒,丝带扎紧,递给了卢宜欣。
“我记得你们内勤室是有冰箱的,要觉得晚上吃不方便的话,你可以放到明天早上。”他说,“或者你也可以请同宿舍的小姐妹吃,反正它就交给你了。”
卢宜欣看着姜宴,他的眼眸里仿佛盛了漫天的星子,闪闪亮亮的,教她挪不开眼。他的手是那样得灵巧,丝带上的蝴蝶结精致得好像振翅欲飞。
就连他捧蛋糕的姿势,都是那样沉稳郑重,仿佛在托付沉甸甸的心意。
她脸一红,双手接过了蛋糕盒。
“谢谢师兄。”她小声地说。
顶楼的宿舍区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沉睡,唯独新警住的两间宿舍,还在开夜谈会。
缪滨回来得早,实习生正捧着蛋糕托盘大快朵颐。
见他也带了块蛋糕,便与他打招呼:“缪师兄,你也分到姜师兄的生日蛋糕了?”
缪滨“嗯”了声,坐到了床边。
这一夜经历了太多事情,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着手里吕盛骄送来、姜宴亲手切下的蛋糕,心里更是一阵绞痛。
“黑森林蛋糕不经放的。”实习生说,“切下来就要赶紧吃掉。”
“哦。”缪滨应了一声,拿起勺子挖了一块。
巧克力碎屑与奶油混在一起,吃在嘴里甜中带苦,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遇到吕盛骄时有多欣喜,在知道她是姜宴女朋友时,就有多苦涩。
如果老天薄幸,那为何要让他遇见?如果老天厚待他,那又为何迫不及待就要让他知道真相?
他吃了两口蛋糕,越吃越觉得难受。鬼使神差地,他问实习生:“你来这所里也快半年了,知道姜师兄和吕姐的事吗?”
“吕姐……你是说吕律师吗?”实习生想了想,“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断断续续听人说的。我当时只知道吕律师和赵所谈过,后来才知道她是姜师兄的女朋友。笑死,我还管姜师兄要她的微信,还好师兄只是拒绝了我。”
“什么?她是律师吗?还跟赵所谈过?”缪滨感觉现实有些魔幻,“她不是音乐餐吧的老板吗?”
“这我不清楚,反正她是个大忙人。”实习生说,“她那个店我去过看过,太贵了,就没消费。不过她送了我一份小吃和一杯苏打水,应该是挺好的人。”
缪滨想起他晚上的花销,低下头,应道:“是不便宜。”
“对吧,不过吃不起也没关系。赵所点的夜宵也是她家的,你想吃的话我可以给你带点,味道很好的。”
“谢谢,不过不用了。”缪滨说。
他不吃嗟来之食。
吕盛骄,真是一个神奇的女人。缪滨想。
既与赵傲来谈过,现在又是姜宴的女朋友。而且赵傲来与姜宴看起来没有任何不睦,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
他对吕盛骄的兴趣丝毫没有因为残酷的现实而衰减。他反复回味着今晚她的一言一行,越琢磨越觉得有味道。
姜师兄到底是怎样胜出的?
机会……也会有垂青他的一天吗?
缪滨沉默地想着,兀自躺到在床上。他的脑海里反复滚动着吕盛骄与他说过的话:
“我们在这世间的相遇,仿佛是两颗流星的偶然碰撞,瞬间的光芒之后就是永恒的黑暗。”
他一时分不清这只是《窄门》金句的科普,还是她对于命运的谶言。他只知道,他今晚尝到了一杯名为“窄门”的苦酒,也尝到了背后苦涩的感情。
女生宿舍内。
卢宜欣把蛋糕盒放在了床尾的落地置物柜上,热情地招呼与她同宿舍的女实习生:“师妹,这是姜师兄的生日蛋糕,他让我带回来和你一起分着吃。”
实习生本来已经躺下了,一听她的话,连忙坐了起来:“姜师兄的蛋糕?今天他生日?”
“是啊?你怎么这么兴奋。”卢宜欣背对着她,一边拆着蛋糕盒,一边问。
“师姐,那可是姜师兄啊。”实习生说,“你不觉得他很帅气吗?”
卢宜欣手上的动作一顿。她下意识想起初见时姜宴的留给她的印象,那身高带来的凛然气势与眉眼间的温柔宽和,瞬间就触动了她。
没有什么比硬汉的柔情更能打动人的了。
卢宜欣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但她表面上仍旧嘴硬道:“还好吧,我觉得他很高。”
这是句很客观的描述,她相信师妹是听不出其中潜藏的深意的。
“只是高吗?他身材练得也很棒啊,穿制服的时候可有型了。”实习生果然没有察觉她深藏的心思,还在极力与她夸奖姜宴,“不过最帅的还是他穿便服的时候,有天早上,我看他来上班,头发抓得微微翘起来,衬衫扎了部分在裤子里,那胸前的衣服被肌肉撑得若隐若现的,啧啧啧……”
她形容得绘声绘色,说得卢宜欣浮想联翩。
卢宜欣还没见过姜宴穿便服的模样,何况现在天冷了,更难以见到他穿衬衫的情形。她心里涌起几分对师妹的小小妒忌,低声提醒道:“小声些,我们没在讲什么光彩的事。”
“哦哦。”实习生压低了声音,“反正就是那么个反正,师兄能想起我,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卢宜欣将剩下的蛋糕一分为二,递给实习生一块。
她不懂声色地问:“师妹,你是喜欢他吗?”
“嗐。”实习生接过蛋糕后叹了口气,“我一个临时来实习的,过几天就走了,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而且姜师兄看起来也不像是随便的人,能饱一饱眼福就够了。”
“他有女朋友吗?”
“不知道。”实习生摇头,“没在他朋友圈看到有。要是有女朋友的话,不是一般都要秀恩爱的吗?不过,万一他是那种藏得很深的渣男也不一定。”
“会吗?”卢宜欣轻声问。
“知人知面不知心,难说。”
卢宜欣明白了。师妹与姜宴并不熟,也没有交流,只是偷偷地肖想他而已。
她没再说话,默默吃起了蛋糕。
这蛋糕同中班民警说的一样,甜而不齁,还有些酒渍樱桃的酸和黑可可的苦,滋味十分得丰富,很是好吃。
不管怎么说,选择了这样一款蛋糕的他,一定是个家境很好、很有品味的人。卢宜欣想。
即便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单身,她的心里仍旧升起了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寒冷的冬夜里,悄无声息地温暖着她的梦。
周六的夜里并不太平。凌晨,姜宴接了起打架的警,有人脑袋上被打了个碗大的口子,鲜血“咕咕”直往外冒。
他的女朋友也是个不消停的,嚷嚷着自己肚子疼得厉害,陪着她那个破了脑袋的男友赖在了急诊里。
在场的其他人喝得迷迷糊糊,嘴里胡言乱语地说不清事。所幸夜宵店的老板是清醒的,跟他大致讲了事情发生的始末,还提供了监控。
等把人都全须全尾地拖进派出所里,天都快亮了。
听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打着酒嗝,姜宴懒得与他们多纠缠,全部送进了醒酒室里,待他们清醒之后再做处理。
早上五点,他带着满身的寒气,爬回了早已冷透的被窝。
宿舍里供暖开得很足,他能感觉到覆在他眉眼上的寒霜正一点点化成粘腻的水珠,挂在他的眉梢、沾在他的胡茬上。聒噪的响动与深红的血色还缠绕在他脑海里,他睡得很不踏实,混混沌沌地捱过了四个小时。
九点多,姜宴从楼上下来。赵傲来已经知道了夜里发生的事,正坐在他们办公室里指挥处理。
办公室里忙忙碌碌,就连内勤卢宜欣也被喊了下来,在给昨晚嚷着肚子疼的女人做笔录。
“你昨晚夜班,早点回去吧。”赵傲来说。
“出了这么件事,我不能走。”姜宴说,“总要有人做材料的。”
所里人手青黄不接。听到他主动请命,赵傲来欣慰地点头。
“也好。你在的话很多事要好弄一点。早上着急忙慌地请法医看了两个人的伤势。一个轻微伤,一个可能够轻伤。立案是肯定的了。现在先把外/围的笔录固定了,晾一晾嫌疑人再去做审查。”
审查的活自然是落在了姜宴的头上。所幸其他证据算得充分,旁证讲得也清楚。姜宴拿了几份旁证笔录用作参考,坐进了办案区里。
当前人手不空,姜宴没有直接开工。他打算和嫌疑人先聊一聊,顺便等赵傲来给他派人。
没过多久,缪滨推门走了进来。
“姜师兄,赵所让我来跟你学一学审查。”他说。
作者有话说:
*1 改自特洛伊战争的传说。
第76章 76下策 “我的男朋
姜宴与嫌疑人聊得还不错, 见是他来,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对着桌面上的电脑显示器一抬下颚:
“坐。”
缪滨很自觉地坐到了显示器前。
姜宴也坐回到审讯桌前。他们一人讯问, 一人记录。
熟悉的配置让姜宴有片刻的恍惚。他仿佛回到了大半年前。那时他与韩宇一起提审, 韩宇讯问, 他做记录。
如今时光流转,物是人非, 只有工作还如往昔,从未变过。
收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缪滨干活还是很严肃认真的。他按着姜宴的问讯与嫌疑人的交代, 一丝不苟地记录了下来, 指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一直就没有停过。
讯问结束后,姜宴快速翻了翻缪滨记下笔录。
“这里拆成两个问题。”姜宴指着屏幕, 手把手地教他, “还有这句,把他的主观意图再写清楚一些。”
缪滨一一照着他的话改过来。
许是嫌疑人感觉自己被冷落了, 突然出声:“警官,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呢?”
姜宴心想, 现在怎么知道要怎么处理,起码得先给法制看过了材料再说。
不过,他的心里话是不能直接告诉嫌疑人的。
“你这才多大点事。”他说,“好好交代已经是尽快出去第一步了。”
嫌疑人看着他的眼睛, 似乎想从他松弛的神情里判断他言语的真伪。
“能说的我都说了。”嫌疑人低头叹了口气,随即又很快抬头看向姜宴,“警官,我能抽根烟吗?”
姜宴没有立即出声, 缪滨倒是伸手进了兜里,想要摸烟盒。姜宴伸出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我身边没有。”姜宴说,“你在这里等会儿,把笔录看了、字签了,我到外面去给你找烟。”
他说着,示意缪滨把笔录打印出来。在打印机“嗡嗡”的响动里,姜宴走出了讯问室,虚掩上了门。
办案区的辅警见他走出来,以为是讯问结束了,围上来要把人带出来。
姜宴摆摆手,报了嫌疑人的名字,问道:“他随身物品里有烟吗?”
今早进来的就那么几个人。辅警对嫌疑人有些印象,连连点头说:“有的有的。”说着,他就去找存放个人物品的布袋。
姜宴从那只布袋里找出个被捏扁的烟盒,从中摸出支皱皱的烟来。他连着打火机一起拿了出来,带进了讯问室。
嫌疑人的双手被讯问椅上的 U 形锁固定着,只能进行点签字、捺印这种有限的活动,无法灵活地上下抬起。
姜宴把烟点着了,塞在了他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
嫌疑人看了眼姜宴。姜宴也回看了眼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似乎意识到姜宴是故意不给他解开约束的,嫌疑人慢慢地低下头,像一只虾子一样弓起了背,凑到烟嘴边,轻轻啜了一口。
密闭的讯问室里瞬间烟雾缭绕,就连习惯烟味的缪滨都觉得有些呛人。
姜宴打开门,喊了一名辅警进来。
“等他吸完带他回去。”
姜宴叮嘱了一声,拿着笔录走出了讯问室。
缪滨回头瞥了眼屈着身子的嫌疑人,就迅速地回转过来,快步跟上了姜宴。
他有些欲言又止,一路上几次张开嘴,又几次闭上了。
最后还是姜宴发现了他的异常:“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那个……姜师兄,你是故意在惩罚那个嫌疑人吗?”缪滨问。
姜宴不理解:“有吗?我不是还给了他烟吗?”
“就,让他用那种姿势抽烟,不是惩罚吗?”
姜宴想了想,忽地意识到嫌疑人的姿势是有些不舒服。但那绝不是他有意为之。毕竟嫌疑人坐在讯问椅上,是不能随便把他的手放出来的。
而且,他手上还拿着点燃的香烟,稍微不注意让他做点坏事就很危险了。
“不是惩罚。”姜宴说,“是只能这样。”
“只能这样。”缪滨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突然觉得姜宴的身上有一种天真的残忍。
他们忙到中午。缪滨把所有的材料收齐了、整理好了,用长尾夹夹在了一起。
与他日常轻佻的为人不同,干起活来的缪滨倒是十分细致。他把所有的笔录分类型按时间进行了排列,并且列了一张表,方便姜宴查看。
当缪滨把这些交给姜宴时,姜宴不由地吃了一惊。
“做得不错。”他说,“你之前学过怎么整材料吗?”
“新警见习期的时候帮过前辈们的忙。”缪滨说。
事实上,他实习的那个派出所因为警力紧张,经常把行政案件的材料直接扔给他整理。刑事案件的立卷规范也让他学习过。
缪滨对自己的业务能力是很自信的。
“辛苦了,去吃饭吧。”姜宴说,“之后的事交给我就行。”
缪滨没有客气,说了句“我走了”,就离开了。
忙碌了一个上午,办公室的人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姜宴拿出手机,给自己点了份外卖,将头埋进了材料堆里。
等他批完材料回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赵傲来没有回家,一直在办公室里等他的消息。
听他说刑事拘留已经批下来了,赵傲来才松了口气。
“送看的事就交给今天班头上的人吧,我已经跟他们说话了。”他跟姜宴提议,“晚上去阿骄的店里喝一杯?这两天简直累坏了。”
姜宴也很赞成小酌几杯。他给吕盛骄发了消息,把晚餐订了。
吕盛骄很快回复了他。
【S.J:OK。本来晚上想偷懒不来的,现在嘛……等我。】
看到她的回复,姜宴的心瞬间变得柔软了起来,满身的疲惫也随之清空。
“想想还不到一年,原本是我找她订餐的,现在已经轮到你了。”赵傲来感慨道,“人情真是世上最善变的东西。也不知道一年后,我们几个会是怎样的光景。”
“别是缪滨那家伙来订餐就行。”
姜宴本来只是心里想想,可当他看到赵傲来一脸震惊的表情后,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什么情况?”赵傲来问,“他不是才来两天吗?”
姜宴把昨晚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赵傲来从头到尾听了,啧啧称奇:“好小子,有胆识。”
姜宴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有些不快地问赵傲来:“师傅,你到底哪头的?”
“我是纯粹的乐子人,你们谁赢了我站谁。”赵傲来想了想,笑着总结,“这么说来,我是站阿骄那头的。”
“师傅,你是觉得他会赢吗?”姜宴问。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如果没你的话,昨晚缪滨应该已经约到阿骄了。”
“真的假的?”
“绝对的。你不如问问阿骄昨晚缪滨消费了多少,不会低于 500 块的。更何况你说她可能接了他的烟,信号已经很明确了。”
赵傲来有时对姜宴很无奈。若是他一直是母胎单身,很多东西不懂也就算了。
和吕盛骄谈了那么久的恋爱,连约人的信号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吕盛骄平时在有意维持他的这份单纯。
姜宴没有说话,但他不可置信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费了多大的劲才与她在一起的,他不敢相信缪滨一晚上就能成功。
“嗐,想那么多干什么。”赵傲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单身和非单身是不一样的。在她单身的时候约她一点都不难,能跟她谈恋爱才难。你小子已经超过很多人了。”
“只是觉得有点烦。”姜宴说,“感觉我与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样。”
“两个世界吗……”赵傲来不动声色地笑笑,“这你倒说对了。但或许你的这个世界才是她真正向往的。”
姜宴听不明白,不过他已经不想深究。
他相信吕盛骄会有分寸。他也相信,经过了那么久,他早已不是那个在她心门外徘徊的人了。
“走吧,师傅。”姜宴顿了顿,说,“我们喝酒去。”
吕盛骄为他们备了瓶不错的威士忌,佐餐、空喝都很有味道。
“你不问问今天谁请客吗?”赵傲来举起了双手,示意他没有钱,“我只带了一张嘴过来,要钱是没有的。”
吕盛骄撇了撇嘴,一副看不上他的模样。
“瞧你的出息,我白给你们吃,行吗?”她没好气地问。
赵傲来别开眼,小声嘟哝道:“情愿凶我都不情愿让男朋友买单,你就宠他吧。”
“我男朋友我乐意。”吕盛骄说。
她看了眼姜宴,他被昨晚的夜班与今早的连轴转搞得有些憔悴,当前很不在状态,看眼神不知道他神游去了哪里。
“在想什么?”她推了推姜宴,小声问道。
姜宴一愣,回过神意识到他们在用餐。他想不起来自己刚刚沉进了哪个幻想里,只知道脱出来的瞬间,他感到了一阵持久漫长的恍惚,是无数泡沫堆砌成了迷离幻境,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把握不住。
“我走神了。”他说,“但想什么,我忘了。”
“忘了就算了,说明不重要。”吕盛骄与他碰了碰杯,“来,喝酒。”
他们吃喝了一阵,不多时,吕盛骄收到前台发来的消息,说是有顾客找她。
吕盛骄有些纳闷,正常熟客找她不会通过前台:他们会有她微信。直到前台告诉她是昨天来的那位客人,她才反应过来,是缪滨。
他居然还好意思来,而且还明晃晃地找她。
吕盛骄有些弄不懂他知不知道姜宴与赵傲来都在这里。
“怎么回事?”姜宴问。
“没事。”吕盛骄把手机放到一边,“你的那位师弟来了。”
“他找你吗?”姜宴下意识地起身,“我去看看。”
“看什么看。”吕盛骄拦住他,“瞧你一副要跟人打架的样子,出去只会激化矛盾。”
姜宴被她拦下,心里很是不快,但他知道吕盛骄是对的。然而他心里已经燃起了一团怒火,他想就算现在不出去,他也要找个由头在缪滨面前发出来。
“他想见我,找个理由借机生事。”吕盛骄站起身,“我去看看就回。”
姜宴拉住她的手:“有什么事要立即与我讲。”
“没关系的。”吕盛骄安抚性地对他笑笑,“你们俩都在这里,他能奈我何?”
吧台前,缪滨正在为难调酒师:“我想喝鸡尾酒窄门,你是不会吗?”
调酒师昨晚来时,缪滨已经换了别的鸡尾酒,故而他并不知道吕盛骄给缪滨调的什么酒。他只是中规中矩地回答:“对不起,我们的酒单上暂时没有这杯。”
“是吗?”缪滨笑了笑,“昨晚这酒一杯收了我 138 元呢,结果今天说没有,你和老板,究竟谁在骗人?”
“这叫 omakase,没有听说过吗?”
缪滨回过头,只见吕盛骄抱肩站在他身后。
“Oma……什么?”他觉得这词很陌生,是他第一次听说。
“日语,你可以理解为‘委托给厨师’,也就是菜单由厨师所决定。在我们店里,你昨天喝的就是店长特调,就是我想调给你喝就调给你喝的意思。”吕盛骄说。
“我看过你们酒单了。没有 138 元的。”缪滨指了指上面价格,“那杯酒是你临时加的,不应当作数的。”
“口头合同不算合同吗?”吕盛骄问。
缪滨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你还真是……”他边笑边鼓掌,“实习生果然没有骗我。”
这次轮到吕盛骄不解:“没骗你什么?”
“他说你既开店,又是律师,现在看来,还真是。”
“无聊。既然没事我就走了。”
吕盛骄说着便转过身,却被缪滨一把拽住衣袖一角。
她回头看了眼袖口,眼里隐约有了怒意。
“放手。”她说。
缪滨乖觉地松开手。
“吕姐,我承认我这是下策。”他软下口气,“我只是想再见见你。昨晚你说今天不一定在,我刚才是碰碰运气的。”
言语间竟有要将锅甩给吕盛骄的意思——如果你直说你在,我恐怕就用不上这损招了。
然而,他没有等到吕盛骄的回应。姜宴的声音已经悠悠地在另一边响起:
“你费那么大劲想见她,是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77心动 “是你,当
“姜师兄。”缪滨的理智回笼了些许。
他意识到这家店有些古怪。他来时分明没在店里看到吕盛骄与姜宴, 不知道他们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身后的。
“回答我的问题啊。”姜宴说着,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问他, “你白天不还挺正常, 晚上来这里发什么神经?”
他身高映下的阴影如乌云般笼罩在缪滨的头顶, 缪滨瞬间说不出话来了。
太严肃了,师兄真的太严肃了。缪滨想。
一点点玩笑都开不起。
“我身体里有两个人格。白天的是工作人格, 晚上的是休息人格。”缪滨解释。
“那你白天想什么,现在又在想什么?”
“工作人格想好好干活早点结束,休息人格想陪吕姐吸根烟。”
“什么东西?”姜宴被他的言论气笑了, “她要你陪?”
“师兄不吸烟, 吕姐一个人吸烟, 会很寂寞的。”
姜宴下意识瞪大了眼睛,他从没想到过这一层。
而且, 由于他不吸烟, 吕盛骄在他面前也没有太多次点烟的表现,以至于有时候他会想不起她烟瘾有多重。
“不吸烟的师兄怎么知道我们有烟瘾的人的苦?”缪滨笑着反问他, “就像早上的那个对象,整个人叠成了纸片片, 就想吸那么口烟。”
姜宴被他说得心酸,回头看了眼吕盛骄,心里莫名涌起一阵心虚。
缪滨见说动了他,继续在言辞上加码。
“吕姐或许是出于爱, 一直忍耐着。可姜师兄有时候也要善解人意一些啊。”
姜宴突然“咳”了一声。他感觉满胸腔的气血都在翻滚。
他以为他做恋人已经足够贴心了,谁知道缪滨简简单单的三句话,就让他不由地动摇了起来。
吕盛骄与他们隔了一段,没有听清他们间的对话。
见姜宴脸色变了, 她以为发生了什么事,问道:“怎么了?”
姜宴摇头:“没事。”
他心里被缪滨戳得生疼,根本想不出反驳的话来。之所以还没有被击溃,无非凭一口气在强撑。
决不能在这时候认输。姜宴想着,咬咬牙强忍下心头的不适。
他问缪滨:“是她请你来的吗?”
“这倒没有……”
“那要你献什么殷勤?”
“我路见不平。”
“那就把眼睛闭上。”姜宴死死地盯着他,“不该看的事情,少看。”
姜宴平日素来冷脸,但极少在同事面前露出厉色。缪滨没与他搭班审讯过几次,没见过他在嫌疑人面前狠厉的模样,此刻骤然被喝,一下子就惊到了。
“好吧。”缪滨软下口气来,“不看就不看。”
他把头转向调酒台,不再去看吕盛骄与姜宴。
“来杯黑方。”他对调酒师说。
场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为了防止再生事端,姜宴对吕盛骄道:“我们走吧。”
说着,他就要往隐形门那边去。
吕盛骄握住他的手,反拉着他往后厨的方向走去。
绕过调酒台时,姜宴无意识地回瞥了一眼,只见缪滨蓦地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姜宴恍然意识到,缪滨是在看他们是从哪儿走出来的。
好在后厨是缪滨进不去的地方,他看得再远,目光也不能穿透厨房,看到他们是怎么绕进的包厢。
姜宴不知道缪滨哪里来的如此之深的执念,分明他与吕盛骄相识不过一晚,却能毫无顾忌地再次来到这里,大言不惭地说着一套歪理,似乎完全不用考虑他人的认同。
他越来越深地感觉到,这世上确确实实存在另一套法则。赵傲来懂、吕盛骄懂、缪滨也懂,唯独他不懂。
赵傲来在包厢里等他们等得无聊。
“你们再不回来,我都要去找你们了。”他说。
“外面已经很乱了。”吕盛骄说,“你来了只会更乱。”
“这乱象的祸首难道不是你吗?”赵傲来瞥了眼吕盛骄,“如果说你和我谈恋爱是自然发生,和姜宴谈恋爱是意外之举,那今天这位肯定是你主动招惹的。”
“美貌生在我脸上,长了眼睛就能看见,这要算我主动,我也无话可说。”
“但你可以低调点嘛。”赵傲来朝着姜宴的方向努了努嘴,“就比如这小子,刚来时土狗一只,现在被你教得人模人样起来了。万一有人就此暗恋他,这锅算你的算他的?”
“有这样的事?”吕盛骄问。
姜宴连忙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觉得有人暗恋我。”
赵傲来嘲讽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吕盛骄深深地看了眼赵傲来,没有出声。
她了解这个人。虽然他平日里不着四六,但说出去的话,几乎没有捕风捉影的,估计是发现了什么苗头,想借着缪滨这事,暗暗提醒她。
“真要这样的话,目前也没有办法下定论。”吕盛骄想了想,“到时候再说吧。”
人不能因噎废食。她从不觉得拥有魅力、变得优秀是一种罪过。
真要说什么事有罪的,是嫉妒、是贪婪、是怯懦,是出于自卑而扭曲阴暗的人性。
这一晚他们都喝了酒,临别前,吕盛骄问姜宴怎么回家。
意外地是,姜宴说他今晚不回去,要同吕盛骄一起走。
以往遇上周末值班,他周五与周日只会选一天与她共度。这次算是打破了一贯的安排。
吕盛骄没有多问,喊了代驾,将车开回了家里。
因是小酌,他们喝得都不多,只唇齿间残留着淡淡的酒香,彼此的意识都很清醒。
刚一进家门,姜宴便从身后抱住了吕盛骄。她以为他和从前一样要吻她,习惯性地偏过头去,却见他低下头,从她的衣兜里摸出烟盒与打火机。
“师姐,来一支。”他说。
吕盛骄一愣,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姜宴和很多不吸烟的人一样,本能地厌恶烟雾缭绕的环境。虽然他平日里不说,只默默忍着,但他俩之间,吕盛骄是心知肚明的。
况且,她也不想烟油把家里熏得油腻腻的,所以很少在屋内吸烟。
他此时的行为,着实有些反常。
“姜宴,你知道的,我不在家里吸烟。”吕盛骄说。
“那我们就到外面,或者阳台。”
此时的他异常执拗,慢条斯理地把香烟从烟盒里抽出来,递到她的手上。
“你今晚有些反常。”吕盛骄看了他一眼,“是缪滨与你说什么了吗?”
姜宴不说话,只将她的手包握住,半抱半推的让她坐到了下沉庭院的附近。
他手里握着打火机,待她坐定后,要为她点火。
吕盛骄按住了他的手:“你不说清楚,这烟点了我也直接掐了。”
姜宴看了她一眼,低声叹了口气。
“师姐,我想学抽烟。”他说。
他说话时不敢看吕盛骄,将目光投向了别处。他的脸色一点点惨淡了下来,仿佛染了层苍白的月色。
吕盛骄本想问“为什么”,但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
她没再拒绝,夹起烟道:“来为我点上吧。”
姜宴把打火机引燃。火光跃动,为吕盛骄的面容镀了层朦胧柔和的滤镜。姜宴怔怔地看着,心思飘到了别处。
他想到周六晚上在她与缪滨身上闻到的相同的烟味,不禁在心里猜测:那时候,缪滨也为她点烟了吗?
“看好了。”见他有些走神,吕盛骄用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我只教一次,学不学得会就看你了。”
她把香烟挪到唇边,轻轻地吸了下滤嘴,随即咬碎了爆珠。就在姜宴凑近盯着她看时,她突然伸手,将他脑袋推近,吻在了他的唇上。
一如当年赵傲来对她的那样。
混合着茶香的烟气猛地灌入他的口中,姜宴一时没忍住,被呛得咳出了声来。
待他将烟味咳尽,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姜宴怔怔地看着吕盛骄,绝望一点点爬上他的眉梢。
“我是不是……没有机会了?”他问。
吕盛骄随手按灭了香烟。
“当年,我还不知道香烟是什么滋味的时候,赵傲来就是如此对我的。”她说,“但是现在,我想戒烟了。”
“戒烟……?”
“吸烟终究是个恶习。我喜欢的就是你的干净,不要给我沾上了。”
她说着,起身就要走。姜宴忙跟着她站起来,双手环抱住她。
“不要走。我只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他说。
“你已经是离我最近的人了。我们的接触比跟谁都紧密。”吕盛骄问,“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可……那是建立在现有的关系上的。”
“有名分还不够?”
“不是这个意思。”姜宴把吕盛骄锢在他的胳膊间,他把下午与赵傲来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师傅说,如果没有我,昨天缪滨已经……成功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吕盛骄听得头疼,“赵傲来也是越活越回去了,整天讲点不着边际的话。”
“那你会答应他吗?”姜宴在这个问题上异常执着。
“不知道。”吕盛骄说,“这称不上是个问题。像他那样的人答应也行,不答应也行,纯看我当晚有没有心情。在现在的这条时间线上显然没有答应他的可能。”
姜宴没有说话,又是深深的一声叹息。他当然不觉得吕盛骄会做背叛感情的事,他只是觉得现实有些荒诞。
良久,他才轻轻问道:“为什么缪滨吃一顿饭就可以呢?他有什么魔力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吕盛骄说,“只不过他表达了想要和我约的意愿,我高兴就答应,不高兴就不答应,就这么简单。”
“那我……”姜宴说着自己就脸红了起来。
什么约与不约的,他现在才算是能面对这件事。放在当初,他只觉得这件事是很轻薄很不能去考虑的。
“我和他们不一样。”姜宴低下头,像一只大型犬,将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埋了下来。
吕盛骄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就是不一样才可爱啊。想和我约的人有千千万,想做我男朋友、想要先有名分的,唯独你一个。”
“独我一个……”
“对。”
姜宴吻住她领口边露在外面的皮肤,任温热的气息将她柔软地包裹。他的发丝在吕盛骄的颈项间蹭来蹭去,蹭得她直痒痒。
他的呼吸声落在她的耳边,有些沉重,有些急促。吕盛骄摸了摸他的头,在他抬头的瞬间,温柔地回应了他。
相伴愈久,他们的吻就愈缓慢、绵长。浓烈的激情随着时间早已沉淀下来,剩下的是细水长流的脉脉温情。
“走吧。去卧室吧。”吕盛骄说。
姜宴“嗯”了声,横打着将她抱了起来。
“你从这里上去有两层楼呢。”吕盛骄提醒他。
“不碍事。我有的是抱你的力气。”他低声答,“我只是片刻不想和你分开。”
她太耀眼,太美丽,只要远远地瞧上一眼,就很难不被她吸引。他想用怀抱将她紧紧圈住,将她拦在自己的视线之内,让所有觊觎她的人都失望。
吕盛骄不知道他的想法,却能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像一锅熬煮多时的汤水,粘稠、浓厚,咕噜咕噜地翻滚着、沸腾着。
她低声喊了喊他的名字,回应她的,是他热烈的吻。
静夜里,她听到他压得极低的嗓音,以及夹杂在词句间粗重的呼吸:
“……我与他们,谁更让你心动?”
吕盛骄没有作声。这问题太难回答了。她不能保证自己回答得滴水不漏。
姜宴不愿意放过她,他难得地执着起来,再次问道:“是谁呢?”
为了防止她继续沉默,他还加了一句:“不说就意味着不是我。”
他边说边坏心眼地与她周旋,任她的体温一点点地升高,任她的气息逐渐急促、紊乱,任她的双手无力地搭在他的肩头,断断续续地回答:
“……你,当然是你。”
姜宴不信,狠狠地又一抽动。
“师姐的话太敷衍了,我要听师姐心底里最真实的感受。”他说。
“真实的……感受?”吕盛骄感觉要哭了。
此时的她自顾不暇,所有的感官都活跃了起来,所有的知觉都有自己的判断。
她刚挺直了柔软的腰肢,她的足跟就开始发麻。她好不容易熬过了耳畔的热浪,她的指尖又泛起细密的汗珠。
超载的感觉过多地占用了她的大脑,她根本调动不起任何理性来思考问题。
“好姜宴,不要再折磨我了。”她哀求道,“师姐最喜欢的就是你,最心动的自然也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78眼泪 “你只需要
姜宴并没有因为她的话感到高兴。相反, 在了解到她对于睡觉的随便态度后,他觉得该下一点猛药,让她记得不要暴露出“谁都可以”的态度来。
“如果师姐回忆得比较困难, 那我就来帮帮你。”姜宴很故意地问, “不如就从第一次开始算起吧?”
第一次……。好久远的事。
吕盛骄有些记不清了。或者说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连这样离谱的问题都不加思考地就配合姜宴去想。
若是平时,她早就羞红了脸, 嗔怒着让他闭嘴了。
她的初恋,是赵傲来。第一次,自然也是与他。
此前, 吕盛骄没有恋爱过。大学里虽然追她的人不少, 但总是阴差阳错地欠些火候, 不是终结于暧/昧期,就是感觉没有对上、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或许那时的她, 对未来还抱有憧憬, 在前途未定的年纪,不想轻易地交付出自己的终身。
以至于她真正的恋爱, 则始于工作之后。
刚工作的年轻人,没有钱, 没有时间,也没有隐私。想要亲热一下都要躲到外面去。
当时的她还很青涩,很拘谨,不愿意在外过夜, 对于很亲昵的举止也会很抵触。
赵傲来了解她,知道她有底线、有顾虑,故而从不催促她,只有意无意突然地挑拨与逗弄, 在她心底的深处种下一个个小小的钩子,等着她自己在躁动与好奇的纠缠里,主动靠拢过来。
一个寒冷的、节日的夜晚,她还是答应了他。满腔的悸动里,她有几分害怕、几份忧虑。
赵傲来感觉到她的冷与颤抖,将她拢得紧紧。她感觉到来自他的身体的热意,可那热似乎很遥远,就像冬天的阳光,能看得见,却感觉不到。
“不要怕,不要怕。放松一些,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用手指安抚她,用言语劝慰她。他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身体的动作,她的恐惧、她的退缩,都与她的身体一样,是迟早要被他突破的。
疼痛、撕裂,整个人像是被强硬地扯成了两半。她痛得无法呼吸,想躲又挣脱不开。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也听不清嘴里呼号出的句子。那些颤抖的声音同的灵魂一起,破碎得不成样子。她分不清她是在拒绝还是在喊疼,她的声音被埋没进了赵傲来的吻里。
他一遍遍地热切地吻着她,让她放松,对她说:“不要紧张,等会儿就好了。”
至于,等会儿到底有没有好,她想不起来了。
她只能想起来,后来她感觉很热很热,热到能将人融化。从前的她就这样化在了这热的浪潮里,再也找寻不到。
直至今日,当初被贯穿的惊恐与疼痛被突然提起,她才惊觉,那么多年的不去想,不等于她已经忘记了。
她的灵魂依旧是破碎的,那场巨变带来的疼痛从来不曾弥合。
眼泪慢慢蓄满她的眼眶,沿着她长长的睫毛,一滴滴地滚落下来。
她曾沉溺于无数个欢爱的夜晚,任凭情/欲将寂静的夜烧得滚烫,沦/陷在肢体交缠的满足里。她已然忘记了这灼热的、满足的源头,是足以将她震碎的疼痛。
她把灵魂的碎片泡进□□的欢愉里,酿成一壶让人沉醉的酒。她终日捧着酒杯,告诉自己:
这是好滋味。
姜宴感觉到胸前一凉。他用手去试探,摸到了一片冰凉的水渍,他抚过她已经湿透的脸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谁攥住了一样,挤压的窒息感填满了他的胸腔。
他低下头,用舌尖舔舐去了她沾在眼角的泪花。
她的眼泪,如海水,又咸又苦。
他以为少女的初次会是段极好的回忆。他想过她会羞赧,想过她会嗔怪,想过她会狠狠地拍他两巴掌,说他“坏死了”。
唯独没想到她会沉入一段悲伤的回忆里,哭得泣不成声。
“他……对你不好吗?”姜宴乱了方寸,磕磕绊绊地问。
“没有,不是。”吕盛骄摇头。
她吻了吻他的唇,突然与他道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姜宴更是一愣。
“是我提了个坏问题。”他说。他现在已是很后悔。
“有些事,终要见天日。”她说,“刚刚你问我,谁最让我心动。”
她往前凑了凑,将自己的心口与他前胸贴到了一起,她感觉到两处不同频度的震动,不统一、却很和谐。
“让这颗心重新活跃起来的人,是你。”她说。
说话的瞬间,她的心里仿佛有根缠绕许久的丝线,无声地断掉了。
她曾有过无数次心跳加速的时刻,有过无数次血液上涌的瞬间。那些时候短暂、刺激,如涨潮般惊心动魄。
可她已经许久不曾有过此刻的感受——她的心脏被温和的感觉所包裹,轻快地、安全地、充满力量地跳动着。
“继续吧。”她对姜宴说,“用你所有的本事,让我记住现在。”
姜宴环抱住她,将身体蜷紧了些,顶着她狠狠地刮了一刮。
吕盛骄猛一哆嗦,低低地“啊”了一声,柔软地落进了他的怀里。
她软得如一汪水,依偎在他身边。她听到姜宴无可奈何的声音:“看来师姐已经到了……真是没有办法。”
他的手指拂过她的嘴唇,在她的唇瓣上来回摩挲。她口中的热气喷在他的指腹上,将他的指腹濡湿。
滚烫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一寸寸地滑过,带着湿漉漉、黏腻腻的水汽,最后覆在了她的双眼上。
她刚刚哭过的双眼,被泪水渍得疼痛。他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眼眶上,仿佛恒温的加热眼罩,让她疲惫的眼渐渐感到了熨帖。
“师姐,忘了他们……忘掉过去……”姜宴缓慢地说着,声音低沉和缓,仿佛在吟诵古老生僻的咒语,
“你只需要记得我,记得现在。”
吕盛骄的眼前一片漆黑,她的记忆像是只被上了发条的时钟,在姜宴低沉的声音里,一格一格地走动。
无数熟悉的人影开始在她眼前交替出现、消失、出现、消失……没有清晰的外貌,只有一团白色的光影。她却能分得清他们是谁。
无数牵动她心绪的往昔,都随着光影的交错慢慢地散去,她的眼前又重新回归了黑暗。
她感觉有些虚脱,大量的汗水从她身体里流淌了出来,将床单沾得湿漉漉的。
都是从她身体里渗透出的、多年积攒下来的、灵魂的痛楚。
第二天早上。姜宴在吕盛骄身旁睁开眼。他一直都是抱着她入睡的,此时也是双臂搂着她的状态。
她还没有醒,睡得很熟。她的呼吸匀称而平静,浑身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柔和气息。
姜宴松了口气。昨晚她有些疲惫,姜宴担心她耗泄太过反而睡不踏实。现在看来,倒不必太担心她。
他尽量不惊动她地收回手,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此前他已经有过成功的尝试,因而并不是很困难。
姜宴的洗漱用品一直在楼下,他早已习惯。一楼的盥洗台离热水器很近,冬天水热起来很快,他很喜欢。
当他把浸过热水的温热毛巾盖在脸上时,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姜宴连忙放下毛巾走出看,发现是吕盛骄站在楼梯上喊他,眼见得要走下台阶。
她还穿着入睡时的那件单薄睡衣,没有穿袜子就趿着拖鞋出来了。纵然室内暖气温和,但毕竟已是深冬时节,一楼地气又重,姜宴很担心她会着凉,连忙跑上了楼。
“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醒的时候没看到你,以为你走了。”她说。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整个人还被倦意缠绕着。她恍惚地回想了片刻,才想到要说的话,
“昨晚是找代驾开我的车回来的,我要同你一起过去。”
“我可以打车去所里。”姜宴说,“你多睡一会儿。”
吕盛骄与他不同,不需要准时准点到律所坐班,安排时间的自由度要比他高得多。
“我已经醒了。”她说,“等会儿再喝杯咖啡就行。”
姜宴摸了摸她的手心,感觉有些发凉。
“你快去穿衣服。”他催促道,“早餐我来准备。”
“冰箱里有前两天做好的贝果三明治,你用烤箱复热一下。”吕盛骄说,“咖啡机会用吗?我要杯冰美式。”
“会用会用。”
姜宴把她推进了卧室,把珊瑚绒家居服裹在了她身上。
“楼下一切交给我,你准备好了再下来,好吗?”他说。
在她家住了这么久,姜宴已经很熟悉她家一些电器的脾气。他虽然还是不会做丰盛的饭菜,但准备简单的早餐还是游刃有余的。
尤其是她家里的半自动咖啡机,姜宴已经用得很好了。他原本不怎么喝咖啡的,近日也越来越品出了咖啡的美味。
他很完美地融入了她的生活,像水融入了海一样,自然得毫无痕迹。
到单位后,姜宴遇上了下楼值班的缪滨。
他俩对视一眼,缪滨先开了口:“姜师兄早。”
态度冷静,语气端肃,似乎启动了他所谓的“工作人格”。
姜宴不知道他的“两个人格”是真是假,但既然对方主动问候了,他也不能无动于衷。
于是,他也点头道:“早。”
这天的他们的时间线完全错开,连打照面的机会的也无,更谈不上产生的对话。姜宴记挂着在地心发生的事,对缪滨仍心存膈应,此时勉强算得上是眼不见心不烦。
中午,姜宴久违地给自己排了休息,没去健身房健身,坐在了食堂里用餐。
食堂的餐桌是四人座的八仙桌,每边各放了张条凳,最多能挤八个人。
姜宴刚打好饭坐下没多久,卢宜欣就来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已经落座的姜宴,但她没有出声,在打完饭后端着餐盘走到了他的身边。
“姜师兄,请问你这边有人吗?”她问。
“没有。”姜宴说,“请坐。”
卢宜欣挨着他坐了下来。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的暗潮却早已澎湃起来。
可她不敢表露出半分,甚至还要微微别开眼,故意不去看姜宴。
姜宴本就是个沉默的人,况且他与这位师妹不熟,一时也没有要说的话。
卢宜欣有些心焦。她希冀着姜宴能先起个头,随后她好顺理成章地接上。
可谁知道这位师兄愣是一句话也没有,目光也一直落在手机上,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
她憋了几分钟,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发制人。她选了个最安全的角度,从工作上切入。
“师兄,你等下有空吗?我找了几条可以报外宣的线索,想找你看看笔录。”她说。
政工条线每年在对外宣传上都有相应的考核,姜宴此前已经配合内勤室拍摄过几回,对此有所了解。
“有的。”姜宴说,“等吃完饭吧,我到办公室等你。”
似乎是吝惜言辞一般,他说得很简短。但即便这样,也足够让卢宜欣感到欣喜了。
“好的好的。谢谢师兄。”她的语气充满感激,仿佛他帮了大忙一般。
姜宴笑了笑:“不客气,都是为了工作。”
每个条线的考核都不好完成。他想。
看新人才来几天,就已经被外宣搞得焦头烂额了。
他来得早,吃得又快,先起身去了办公室。
卢宜欣觉得可惜,但也心知不能太贪心,礼貌地与他道了别:“师兄再见。”
她的目光在姜宴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便迅速地挪开了。她小心地环顾四周,生怕自己方才的眼神被泄露给了别人。
她只是在暗中爱慕师兄,并不想在所里社会性死亡。
吃饭完后,卢宜欣回了趟内勤室,她把需要姜宴配合找笔录的警情整理了出来,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小盒子。
笔录不过是她找姜宴的幌子,这个盒子才是她最真实的目的。
她把盒子塞进裤子口袋,带着警情表去了姜宴的办公室。
周日的时候她来这里给证人做过笔录,对姜宴的位置很熟悉。此时大家吃饭的吃饭、午休的午休,办公室里只有姜宴一个人。
卢宜欣心里高兴极了,很顺理成章地坐在了他身边的椅子上。
“久等了师兄。”她充满歉意地说,“耽搁你午休了,我会很快结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79开关 “你们合拍
“没关系。刚吃完午饭就躺下也不健康。”姜宴说, “倒是你还挺努力的,中午还在工作。”
“没办法。”卢宜欣歪了歪头,“下午三点前要写出来报上去。我不是个码字很快的, 只能多花点时间了。”
“那我也不耽搁你。”姜宴接过警情表, 其中有几个警情是他们组上的, 材料就在他身边,有几个是别的组的。他边看边用笔画了出来, 给她标注在一旁。
“这几份材料我有,可以拿给你。其他的要去问给别人了。我给你写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应该是他们接手的。”他说。
卢宜欣盯着姜宴手中的笔, “嗯嗯嗯”地直点头。
她太喜欢听姜宴说话了, 语气不疾不徐的,总是充满了耐心, 和那些像吃了火药、说起话来连珠炮似的师兄完全不一样。
当然也可能是她对姜宴带有滤镜, 所以一切与他有关的都是好的。
“这个还给你。”姜宴把警情表递给她,“我来给你找材料。”
他弯下腰, 从桌子下面搬出几个纸盒子。这几个纸盒本来是用来装打印纸的,打印纸被取空之后, 就被他们拿来装材料了。
打处办案队的侦查员人均都有几个这样的盒子。
趁他低头的功夫,卢宜欣趁机把裤子口袋里的盒子拿了出来,捏在掌心里。
盒子里的材料装得满满当当,姜宴双手捧出来掷在桌面上, 桌板跟着震了一震。
他在盒子里翻了翻,拎出几大本用长尾夹夹好的笔录。他核对了番被询问人的姓名,确认无误之后,一齐交给了卢宜欣。
“看完记得还给我。”姜宴说, “有几本材料比较着急,要赶紧出掉的。”
卢宜欣双手捧着接过。厚厚的纸张碰在手里并不轻松,她本能地胳膊一沉,姜宴及时地帮她托住了。
“很重吧?要不要我帮你送上去?”他问。
卢宜欣怔怔地看着姜宴,从他的眼神里她读出了认真的意味。
“那麻烦了”这几个字在她嘴里打了好几个转,但终究迫于面子,没能顺利地说出口。
她摇了摇头,回答道:“我可以的。”
虽然她这么说了,但捧着材料的模样确实勉强,衬得她瘦削的身影有些摇摇欲坠。
姜宴知道有些女孩子脸皮薄,总是喜好逞强。不过她刚刚拒绝了他,他要太坚持也不是很好。
恰在此时,有个辅警吃完饭回到了办公室。
姜宴便招呼他过来:“把这些笔录送到内勤室,放到卢警官桌上。”
辅警一声不吭地照做了。
卢宜欣感觉胳膊一松。姜宴的贴心让她的心里也跟着一松。
一直紧紧被理智的牵制住的心绪骤然失了控,像匹脱缰的野马在她的心里疯狂奔跑起来,边跑边放声长嘶。
她在这嘶鸣里弃了面子、丢了羞涩,甚至连想了白遍的话都忘光了,只快速地把手里的盒子塞到姜宴手里:“给你,师兄,这个给你。”
卢宜欣边说边转过脸,不去看姜宴的表情。
“这、这是我昨天逛街的时候看到的。”她磕磕绊绊地解释,“为了感谢,为了感谢师兄请我吃蛋糕。买的、买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姜宴看着手里的盒子,不过掌心的大小,分量也很轻。
盒子表面上写了几个字:米兔指尖积木。
他把盒子拆开,里面有一包积木零件,和一张薄薄的说明书。要按说明书先把积木拼好才能玩。
“谢谢你。”姜宴说着,把零件和说明书又装回了盒子里,“我下午空的时候来拼。”
“好、好的。”卢宜欣感觉自己刚才丢死人了,此时只想跑路。
反正礼物已经送出去了,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卢宜欣捏着警情表,匆匆地说了句“那不打扰师兄休息了”,就飞快地跑开了。
她的理智在彻底背过身去的瞬间彻底消散,滚烫的血液涌上她的头顶,热潮浮在她的脸颊边上,仿佛两抹火烧云。
姜师兄啊姜师兄,我究竟该如何继续呢?她又酸又涩地想。
姜宴看了眼手机时间,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再不午休就要上班了。他把卢宜欣送的积木塞进了抽屉里,起身往宿舍走去。
这批来的新警,两个他都已经接触过了,明明只比他晚了一年,他便已经感觉到两届人之间存在代沟。
且不说还与他别扭着的缪滨,就是卢宜欣似乎也格外地拘礼和生分。
不过是跟她分享了块生日蛋糕,她居然就破费买了礼物。
姜宴轻轻地叹了口气,以后还是和她保持距离比较好。
晚上,他把白天发生的事发生的事讲给了吕盛骄听,当然不忘附上他的想法。
吕盛骄听完,轻笑出了声。
姜宴纳闷:“是我理解不对吗?”
“不是。”吕盛骄笑着摇头,“你理解得很好。”
很好,也很不对。和女孩的心思简直南辕北辙。
原来这个女孩就是赵傲来暗示的暗恋姜宴的那个。吕盛骄想着,瞥了眼对此全无觉知的当事人姜宴。
这到底是件幸事,还是不幸呢?
她也不知道。
只能先任事态再发展发展了。
又过了几日,姜宴在健身房跑步时,缪滨拎着饭盒找了过来。
健身的日子,姜宴会提前用自己的饭盒打好饭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等健完身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再吃。
他一看饭盒就认了出来。
缪滨不光带来了他的饭盒,还附赠了瓶麦茶。0 糖 0 脂 0 卡的。绝对符合他对于健康的要求。
姜宴停了跑步机上下来,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坐在了一旁的器械上。
“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没什么事,我来缓和与师兄的关系。”缪滨开门见山,“之前有些误会闹得不是很愉快,我和师兄还要并肩工作很久,不能就此生了疙瘩。”
“你这话把我说得像个小肚鸡肠的人一样。”姜宴说,“我还不至于因私废公。”
他从缪滨手里接过饭盒,打开尝了一口。温度加热得正好,不冷不热。
姜宴在心里叹息。他对缪滨的态度非常复杂。他知道这家伙是可造之材,很是欣赏缪滨的工作态度和能力,对于同事的私生活姜宴也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可谁知道他们刚好因为吕盛骄杠上了呢?
“关于吕姐,我很抱歉。”缪滨说,“撩她的时候我确实不知道你们的关系,等知道的时候,又已经有点……上头了。”
姜宴安静地听他说完了,没有表态。
而且该表态应是缪滨,而不是姜宴。
“昨天我想找吕姐侧面了解情况,听说服务员说她在待客,以为是她躲着我,就用了点手段,没想到她在招待的人是你。”
“说完了?”姜宴问。
“说完了。”
姜宴看了他一眼,问了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第一次去她店里的时候,为什么撩她?”
缪滨哑然,这算什么问题?因为他想就……
但他还是给了姜宴一个理由。
“因为她毫无疑问,很漂亮。”他说。
“你没看到她手上的戒指吗?”姜宴问。
戒指……?缪滨仔细回忆了番,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你是说她左手上的那个宝石吗?淡蓝色看起来的那个……”看到姜宴点头,缪滨反应过来,“那是师兄你送的吗?你对女人还挺大方。”
“大方?”
“我没给女朋友送过这么贵的东西。”
“我还觉得买便宜了。”姜宴垂眼,“她值得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缪滨听得一愣,片刻之后,他才恍然意识到什么。
“没想到你们居然是纯情那一挂的。”他感叹道。
“谈恋爱不都这样吗?”姜宴反问。
缪滨摇摇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姜宴解释自己的恋爱观。
至少他情愿去吕盛骄店里点最贵的酒,也不情愿给她买宝石。
在她店里消费,起码他自己喝爽了。买了礼物他还剩什么?
从缪滨的表情里,姜宴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这大概就是他们那个世界的恋爱方式。姜宴想。
“我有个稍有冒犯的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缪滨突然灵机一动。
“说吧,我听听能有多冒犯。”
“你们做过吗?”
“……”
姜宴下意识深吸了口气。虽然已经打过预防针,但这也太冒犯了。
“你为什么这么问?”他问。
“因为纯情派很容易柏拉图。”缪滨说,“师兄你看起来是硬件优秀的类型,吕姐应该是会喜欢技术好耐鏖的那种,感觉你俩不是很合拍的样子。”
姜宴猛咳一声,差点闷出一口老血。他想都没想,伸手就把缪滨的脑袋往下一按。
“再说这种下/流的话,我杀了你信不信。”他出言威胁道。
缪滨秒怂:“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姜宴这才放开他,盯着他的眼神还有些凛冽。
缪滨被看得发毛,从器械上跳了起来。
“不管师兄信不信,我是好心。”他边说边跳开,生怕被姜宴抓住,“师兄要是遇到什么技术上的难题,就来问我吧。”
说完,他已经到了健身房的门外,撒丫子跑路了。
姜宴看着他的背影,呼了口气。
现在去追缪滨也不是追不上,但他不想再为缪滨的胡言乱语浪费精力了。
这小子坏心思是没有,就是迟早坏事在那张嘴上。姜宴想。
入冬之后,洹城就一日冷过一日。天气的阴晴不定也越来越明显,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转眼就能阴云密布,飘下雪来。
每到这时候,吕盛骄就会减少出门的次数,躲在家里过冬。
她家里虽然有暖气,但奈何面积太大,地下室与一楼的地气凝聚,温度总是不够理想。因此她总把自己裹在厚厚的珊瑚绒家居服里,再把脚缩进绒布沙发的褶皱里,像穴居的动物一样团成一团。
这样的寒冷里,她终于放弃了对冰饮的执念,在家里煮了些便宜的甜红葡萄酒,放足了水果片和香料,就着攒了许久的电视剧,边喝边看,喝到窗外的天由亮转暗。
有个周末,姜宴处理前一天班上的事晚了,等到她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他刚从走上一楼,就闻到一股泛着浓甜香气的酒味。他意识到吕盛骄又在家里煮酒喝了。
“师姐,你又在喝酒了。”姜宴走到沙发前,挡在了她与茶几上的酒杯之间。
“热红酒怎么能算酒呢?”吕盛骄从沙发上抬起头,像一只伸直脖子的小猫,“喝一天都不会醉的。”
话虽这么说,但她脸上明显有了微醺之态,整个人懒洋洋的,反应也较平日里要慢一些。
“把杯子给我。”她向姜宴深处,“乖,给我。”
“不给。”姜宴不但不给,还把酒杯放到了她碰不到的位置。
“酗酒是恶习,喝酒要有节制。”他说。
吕盛骄知道他是诚心与她对着干了,气呼呼地钻进沙发里,干脆不理他了。
“酒热伤阴,看电视伤神。”姜宴拿遥控器关了电视机,“我去给你倒点水,你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
吕盛骄翻了个身,面朝着沙发靠背,不去看姜宴。
她一点也不想睡觉,现在睡着了,晚上她睡什么?
姜宴也不计较,去厨房找到她常用的水杯,给她接了杯温水,端了过来。
他坐在她的腿边上,拍了拍她,示意她翻回过来:“师姐,喝水了。”
吕盛骄不理他,反倒把腿搭到他身上。
“你不让我喝酒,我的脚好冷。”她说,“喝水可没办法让脚暖和起来。”
她的下肢代谢一直不算很好,天冷的时候很容易双脚冰凉。她讨厌捂汗的感觉,不喜欢穿厚实的羊毛袜,常穿的棉袜已经起不到保暖的作用。
姜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双手覆在她的左脚上,把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
她的脚很冷,还有些水湿很重的潮意。他一手握住她的脚尖,另一手慢慢握着脚跟,围绕着最凉的部位,轻轻地揉搓起来。
吕盛骄发出了声低低的喟叹,寒意正沿着姜宴的指尖慢慢地散出去,她感觉到热流逐渐在脚底团聚起来。
她伸了伸脚,想活动一下关节,结果这一伸腿,脚踝碰上了姜宴的指腹。她闷哼一声,连忙咬住了唇,将声音死死地吞进了腹中。
姜宴听到响动,不知发生了什么,如之前一样为她揉搓脚板。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脚踝,在内外踝骨上打了个圈。
她的腿部肌肉忽地随之一紧绷,本能地要收腿回来。
姜宴一愣,有些惊讶:“原来师姐这里还有处开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80加班 “你真是个
吕盛骄用抱枕捂住脸, 沉默装死。
脚踝如同她的命门一般,她很怕被人抓住,所以从来不主动告诉别人。
迄今为止也就蔡令知道这些, 姜宴是第二个。
见她不说话, 姜宴包住她的脚掌。握枪的手在她的踝骨间来回摩挲, 掌心的硬茧碰到柔软的皮肤,痒痒的, 酥酥的。
吕盛骄将头埋得更深,她受不得他的反复摩挲,把腿紧紧地并在一起, 试图挣脱他的束缚。
“唔, 你真是个坏孩子。”她咬着牙, 低声喘息。
“为什么之前没有听师姐说过呢?”姜宴松手,栖身过来, “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吕盛骄被他的身影所覆盖。她不敢抬头, 只躲在抱枕里道:“谁会把自己的弱点说出来?”
“现在你不说我也知道了。让我想想该怎么办。”姜宴俯身低头,离她越来越近。
吕盛骄立即将腿蜷缩起来, 坚决不给他再碰。
热红酒喝多了,她的身体躁动得厉害, 心脏“砰砰砰”跳得极快,寻常的欢爱都难以招架,更不必说加了码的。
他们的对峙没有持续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手机响动搅乱了当下的旖旎。
姜宴听出来是他的手机在响, 他从沙发上撤下来,一看来电显示,发现是赵傲来。
他下意识感觉不妙。
果然,甫一接通, 他就听到赵傲来着急的声音:“你喝酒了吗?”
“没有。”姜宴实话实说。
赵傲来松了口气:“那太好了,刚刚有个警,报有老人上午去爬山,一直没回来。现在下大雪,天又暗了,我们去局里借了有热成像摄像头的无人机,所里只有你会用,过来一趟吧。”
工作上的事,姜宴自然不会推辞:“好,我马上过来。”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将万物笼上灰蒙蒙的影子。
雪不知道下了有多久,在窗台上积了一层。
他把刚脱掉的衣服又穿了回去。
吕盛骄听到了他的通话内容,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怎么?叫你回去加班?”
“有个走失老人,让我用无人机去找。”姜宴说着,搂住她的脖子,轻吻了口她的脸颊,“我去去就回来,在家等我。”
吕盛骄站起身,拢了拢他的衣领。
“外面在下大雪,开车小心些。”她说。
世事果然难料,方才她还有意回避着他,此刻他就当真要离开了。
吕盛骄送姜宴出了门。身体里的热潮早已随着这场意外的展开而消散,只剩一阵又一阵的空虚涌上她的心头。
户外大雪纷飞,所幸车流量也因此锐减。姜宴心系着工作,几乎是一路飞驰到了所里。
赵傲来人不在所里,只是打了通话喊他来支援。这日的带班副所正等在接警大厅里,见他到了,很是高兴。
“你来得可真快。不过正巧,无人机也才借回来,你跟着巡逻车直接去现场吧。”他说。
见领导催得紧急,姜宴也不好耽搁时间多问,跟着就上了巡逻车。反正现场有接处警的民警,到时候直接问就是了。
巡逻车开了警笛,一路驰骋过大街小巷。姜宴看着窗外,只觉得周围的风景越看越熟悉。
他起初不以为意,毕竟在辖区接了一年多的警,看哪里都眼熟着实再正常不过。
直到巡逻车停到了山脚下,姜宴才意识到他心底里伴随着熟悉感而产生的浓浓的不安来自何处。
这座山,是他第一次独立出非正常死亡警情的地方。
他依然记得那晚山里风与突然降下的雪,他甚至还能回味起那晚雪花化在舌尖的苦涩。
此情此景,不太吉利了。姜宴心有戚戚焉。
他从车里取下装无人机的背包,边操作机器边默默祈祷。
可千万、千万不要出事啊。
晚上十点半,姜宴坐着巡逻车回到了所里。老人被成功地找到了。他在山里呆得有些久,冻得瑟瑟发抖,已经用另一辆车送去了附近的医院。
接下来的事自有接处警的同事处理,姜宴松下来后突然感觉饿得厉害。
他这才想起来,之前赶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大雪天点外卖不方便。这个点让吕盛骄给他做饭也很不合适。
虽然跟她说的话,她应该是会做的。姜宴想。
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去商业街转转,找家还开着的店随便吃点。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兄,你想不想吃夜宵?”
姜宴回过头,发现是卢宜欣在问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姜宴问。
“本来打算下午回家的,然后就下了大雪。我想等雪停了再走,结果所里出了走失老人这个警,我想着要是找到了肯定能报外宣,就一直在这里等消息了。”
“原来是这样。”姜宴听明白了,“我正要去商业街吃点东西。”
“那要不一起?”卢宜欣很自然地走到他的身边,“我前两天在那里喝了顿羊肉汤,到现在都念念不忘。”
天冷时喝碗羊肉汤着实再惬意不过。姜宴不讨厌这个建议。
“也好。去看看吧。”他说。
刚一出门,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姜宴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脑袋上,将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
他不经意间偏头看了眼卢宜欣,只见她边呵气边搓手,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商业街虽然就在派出所对面,但在雪天走过去也不是件舒适的事。
姜宴知道自己常年健身身强力壮,能扛得住寒风。但毕竟此时有个女生跟着他,作为师兄要有团结爱护后辈的精神。
“那家店在商业街的哪个方向?”他问,“要不开车去吧。”
卢宜欣摸出手机,找到了羊汤店的位置。
“师兄,我加你个微信,把定位发给你。”她说着,点开了扫一扫。
他们平时工作都用企业微信,不用加好友就能互发消息。姜宴只和几个不在企业微信里的实习生加过微信,此时才意识到他与两个新警好像没有加过私人微信。
见卢宜欣主动,他反倒不好迟疑,点开了微信名片,递到了她手机摄像头下方。
卢宜欣看了眼姜宴的微信头像,是张猎犬的插画。
她偷偷把头像存了下来,用搜图软件搜了搜,没有发现图的来源,也没看到对应的图。
不是情侣头像,这让她很安心。
这纯粹是卢宜欣的误解。
姜宴的头像是情侣头像,只不过他从与何妍晨的那次会面中得了灵感,没用大家用烂了的网图,而是找了人定制了一套“大小姐与忠犬”的情侣头像图,他用的猎犬插画,大小姐则归了吕盛骄。
他们返回派出所大厅,坐电梯到地下车库。
电梯里信号一般,姜宴随便刷了刷手机,结果显示无网络连接。他抬起头看向按键面板,从镜子里瞥见卢宜欣在看他。
“怎么了?”他以为自己脸上蹭到了什么,对着镜子照了照,什么也没发现。
卢宜欣低下头。她有种偷看被抓包的心虚感。
“等电梯无聊,我随便看看。”她垂着眼说。
“也是。”电梯门开了,姜宴大步走了出去。
卢宜欣跟在他的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师兄,我究竟什么时候才不用像现在这样躲躲藏藏的,能够在阳光下地注视着你呢?她苦涩地想。
姜宴的车停在靠角落的位置。经过几个小时的放置,车上的雪已经化了,滚落在地形成了一滩水渍,将许久不曾洗过的车冲刷得干净。
“副驾驶座上有东西,你坐后面吧。”姜宴边开车门边对卢宜欣说。
吕盛骄在副驾驶座上放了她很喜欢的靠枕,是套在座位上的那种,位置和高矮都符合她的需求,姜宴觉得并不适合让别人使用。
卢宜欣打开了后座的门。车买了不久,内饰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
后座上没放什么东西,崭新、干净、宽敞。对着座位的空调出风口上夹着一只车载香薰扩散器,随着车子的发动,散发出好闻的、柑橘一般清甜的香味。
车子里有种很治愈的氛围。卢宜欣想。
她听到自己轻轻地问姜宴:
“师兄,这是什么车呀?”
“林肯,冒险家。”姜宴说。
他还是一贯的简明扼要。卢宜欣觉得这样说话的他有种干练的男人味。
冒险家。她在心里悄悄重复着这几个字。
她不了解车,更不懂品牌文化。只觉得这三个字很酷炫、很野性,仿佛这辆车不该用于通勤,而该驰骋在旷野之上。
车是男人的第二张脸。卢宜欣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姜宴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内里的他强势而自由,光是想象就足以令人心动。
姜宴把车停在了商业街外的路边。此时时间已晚,路边断断续续停了些车,他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插空的位置。
卢宜欣推荐的店在商业街的三楼。招牌向着街面,写着“永记·西北鲜羊馆”几个字。他们沿着室外楼梯一路走上去,拐进了家热气腾腾的店。
店里人不多。他们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姜宴点了只招牌的羊肉锅。
揭开盖,羊汤被煮成了浓郁的乳白色,脂膏飘浮在汤面上,暖意也似乎融化在汤里。
姜宴舀了一碗带肉的汤,羊肉鲜嫩,没有半点膻味。他有些惊奇,这商业街上竟还有如此好吃的一家店,简直卧虎藏龙。
他没有多想,下意识地对服务员开口道:“你们家的汤能外带吗?”
他想带回去分给吕盛骄尝尝。
卢宜欣一边吃一边看着姜宴的反应。看到他很喜欢这家店,她心里高兴极了。
两个人能吃到一处,简直是天底下最美的事。她想。
对于他要外带的需求,卢宜欣并没有在意。
好吃的东西带给家里人尝尝,再正常不过了。
吃过夜宵后,姜宴把卢宜欣送到了所里,随后驱车回吕盛骄家。
东一耽搁西一耽搁的,时间已经接近午夜。
姜宴不确定吕盛骄是否还醒着,他的车里还载着打包的羊汤。
这是他让店里另外做的,不是他们吃剩下的。
不知道羊汤放到第二天复热还好不好吃,但如果她已经睡了,姜宴也舍不得把她再叫起。
这或许有些遗憾,不过姜宴想之后也可以与她一起去店里,未必是件坏事。
姜宴从负一楼往上走,发现一楼的灯还亮着。他心里一惊,赶忙快步走上去。只见吕盛骄听到响动,慢慢地从沙发上坐直,回头朝他看过来。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双眼微睁,眼神迷离。匆忙中醒来,她含混地问了句“回来啦”,随后一边嘟哝着“几点了”,一边去找手机。
“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姜宴说。
他走到吕盛骄边上坐下,把外带的羊汤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比起下午,她收拾掉了酒杯,添了条盖毯。毯子在她起来时被踢到了一边,露出了她没有穿袜子的脚。
姜宴拿起盖毯,把她的腿和脚紧紧裹住。
“怎么不去床上睡?在沙发上睡多不舒服。”他问。
“想等等你的,结果睡着了。”她说。
“等我做什么。”姜宴轻轻拨开她的发丝。她的发质很好,稍微拨弄两下就恢复了往日的光滑齐整。
“你也是干过这行的,知道我们忙起来就没底的。”他说。
“我有种感觉,今晚你会回来。”吕盛骄说。
姜宴陷入了沉默。
是的。他确实决定了无论忙到多晚,都要回来找她。只是他不知道她从哪里猜出了他的想法,又当真在客厅等他。
这就是吕盛骄,如阳光般温柔又体贴地关照着身边的人。只是大家通常惊艳于阳光的夺目,而忽略了她的温暖。
吕盛骄的目光落到沙发前的茶几上,她看到了姜宴带回来的外卖盒。
“这是什么?夜宵吗?”她问。
“干完活后,跟同事去吃了夜宵。”姜宴说,“同事推荐了一家西北鲜羊馆,我尝了味道很好,让店里又做了一份。”
吕盛骄边听边拆开外卖盒,拿起勺子舀了口汤。
“冷了吗?要不热一热……或者不吃了。”姜宴问。
“没有很冷。”吕盛骄对他笑了笑,“哪能不吃呢?你带回来的东西,我总要尝尝味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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