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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61蜕变 “没有人想


    姜宴本想辩解几句, 但见吕盛骄沉了脸色,语气又分外郑重,便将到嘴边的话统统咽了回去, 只回答道:


    “……好。”


    “首先, 没人想拆散我们。”吕盛骄说, “教导员的话更像是免责声明,你安静地听完就行了。”


    “可是……他说你……”姜宴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提我名字了吗?”吕盛骄问。


    姜宴愣住了, 随即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了。”吕盛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所里的人我是熟悉的,辅警的嘴巴可能不太干净, 民警有时会失了分寸, 但领导都是知道轻重的, 尤其是教导员,一般不会带感情色彩去针对谁。不必每句话都对号入座。”


    “那我该怎么回答呢?”姜宴问, “难道回答‘是’、‘好的’或者‘收到’吗?”


    “何必如此直率, 感谢领导的关心就行了。况且我听下来他的重点是不要违反组织纪律,你平时最是守规矩, 在这时表个态,说一定遵守规定, 我看这事也就结束了。”


    姜宴的眼睛亮了亮:“我懂了。”


    “这不就解决了,这事能有多难呢?”吕盛骄这话既是对姜宴说的,也是对赵傲来说的,“一进门就喊打喊杀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我日子过太舒服,故意来这里借题发挥、指桑骂槐了。”


    “哪能呢,哪能呢。”见她不高兴了,赵傲来忙摆出一副笑脸来, 好声好气地哄着。


    他指着姜宴道:“都是这小子把我气糊涂了,我对他寄予厚望,他在教导员那里搞出那么大的事,我一时没忍住,没忍住。”


    “呵。”吕盛骄冷哼了声,没有理他,将目光投向了姜宴。


    姜宴以为她要骂他了,连忙低下头来洗耳恭听。哪知道她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像在摩挲一只小狗。


    “去跟你师傅说几句软话吧。”吕盛骄说,“他平日里没少在你身上费心思。”


    “几句软话可不行。”赵傲来扭过头去。


    “改天请您喝酒,向您赔罪。”姜宴说。


    赵傲来白了他一眼,气哼哼道:“行吧。”


    毕竟是自己看重的徒弟,哪能真一直生气呢?


    “教导员那边现在该怎么办?”姜宴问。


    话已经说出口了,是不可能收回来的。特地去道歉悔过既无用处,又显得可笑。


    要怪只能怪他太不冷静,对上交流也没个策略,在职场上着实太嫩。


    “现在知道怕了吗?”赵傲来毫不客气地嘲讽。


    看着姜宴的脸色变得灰白,他觉得解气又好笑。


    “事已至此,还能怎样。”赵傲来说,“这周末所里不是组织聚餐要送韩宇吗?你在酒桌上表现好点,争取挣点人情分回来。”


    这时,沉默许久的吕盛骄突然开口了:“你们在哪边聚餐?”


    “地点还没定,不过所长组的局,应该在他老家马家庄那边吧。他喜欢把地点定在那里。”赵傲来说。


    “到时候我去接一接。”吕盛骄说。


    “接我?”赵傲来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姜宴,“还是他?”


    “接你们俩一起也行,反正同方向。”


    赵傲来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再捎上教导员?不过他肯定有所里的车接送了。”


    “捎不捎上他都无所谓。”吕盛骄说,“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能躲着。”


    “你看看,你在单位乱来,连你女朋友都要受累抛头露面。”赵傲来得了机会就教育姜宴。


    “没那么严重。”吕盛骄说,“两位领导我好久没拜访了,特地登门又太刻意,只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今晚赵傲来闹了一通,终于累了。他出了包厢,去调酒台前点了杯无酒精的饮料,自己喝了起来。


    吕盛骄与姜宴留在包厢里。姜宴看了眼吕盛骄。他神情局促,嘴唇微微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吕盛骄问,“想说就说吧。”


    姜宴陷入了迟疑。他脸颊的边的肌肉微微颤抖着,大脑与嘴似乎在进行激烈的交战。


    他沉默了好一阵,最后不知怎地,冒出五个字来:“我真傻,真的。”


    这话在此情此景下有着特别的幽默效果,吕盛骄果不其然被逗乐了。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新人哪有不犯傻的。”


    “可我不是新人了。”姜宴把头埋进她的臂弯间。


    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工作一年了,师傅还指望我能接替韩宇的,当然我也想能接他,可是现在……”


    “还不到一年呢。”吕盛骄揉着他的头发,“这一行就是这样,第一年的时候是被 push 得最厉害的,要你赶紧上手,要你什么都会。等你当真学会了,接下来反倒劝你不要急了,要稳,要深思熟虑,你这时候认识到不足是好事,免得一切都太顺,接下来忘起形来,纠违、复议、投诉一个接着一个,那才是真要出事了。”


    姜宴听着她耐心的劝导,将脸埋得更深。


    他喜欢听她细声细语地说话,如春雨叮叮咚咚地落在屋檐上。但他又不想她这样跟他说话,显得他特别稚嫩,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道理我都明白。”姜宴说,“可我……”


    可我不想你看轻我,不想被你领着走在后面。


    比起失望的眼神,她充满希冀的鼓励才更让他难受。


    他心里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原因无他,是姜宴觉得说出来就更孩子气了。


    一个成熟的男人应该自己沉默地面对一切。他想。


    他的别扭被吕盛骄尽收眼底。她愈发觉得安彤可能是对的,她真的就是喜欢 24 岁的。


    褪去了十多岁的中二与稚嫩,还未沾染上三十多岁的颓丧与油腻,有点一眼就能看破的小心思,像一只半熟的青果,酸甜可口,让人期待他逐渐转红的那一刻。


    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故事里的精怪,她喜欢姜宴的不成熟,她能从中吸食到令人满足的能量。


    吕盛骄轻轻地抱住他,低声在他耳边说:“赵傲来给你的压力太大了,你已经比许多同龄人都优秀了。过不了多久就能独挡一面的。”


    她的肯定仿佛一针强心剂,让姜宴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抬起头,眼里迷茫与希冀并存。


    “我真的可以吗?”他问。


    “当然。”吕盛骄肯定地点头,“我说你可以就可以。”


    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仿佛是世间最有力量的东西。姜宴在这样的目光里渐渐平静下来,有她肯定的评价,似乎别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


    对,就是这样。吕盛骄想。再依赖我多一点,再信任我多一点。


    将你的理智寄托在我的引导之上,将你年轻又懵懂的灵魂奉献给我。


    她看了眼时间,压低声音在姜宴耳畔说:“现在才八点半,在你回去之前,要不要做点什么?”


    姜宴没想到这次是她主动。他红了红脸,说了声“好”,随后就要抱起她。


    吕盛骄却摇了摇头。


    “不在这里。”她说着,指了指上方,“我们去楼上。”


    姜宴听了,起身就要往外走。春宵一刻值千金,他不喜欢浪费时间。


    吕盛骄拉着他往平开门的方向去。


    “你师傅还在调酒台。”她说,“我们从后门溜出去。”


    其实他们没必要躲着赵傲来,可吕盛骄这么一说,反倒让气氛充满了共同做坏事的刺激感。


    平开门外熟悉的走廊似乎变成了暗藏的密道,打开防盗门的那一刻,两人竟然都有种逃出升天的快乐。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仿佛为他们的发丝披上层雪色。


    吕盛骄带着姜宴跑向小巷的深处,她的身姿轻快,仿佛精灵轻捷地穿过森林。


    小巷不长,但又暗又窄。两人并行在巷子里,都需要前后错开。


    姜宴一路贴着墙边走,他隐约能听到地心餐吧里的音乐声,穿过外墙,若隐若现地透出来。


    临近小巷尽头时,姜宴突然不走了。他随便地靠在身旁建筑物的外墙上,一把将吕盛骄揽过来。


    “我觉得这里就很不错。”姜宴说着,单手将吕盛骄压进怀里。


    他的唇瓣擦过她的颈后,在她耳畔恶魔低语:“师姐,你觉得呢?”


    吕盛骄觉得他的提议不怎么样。


    原本一切都在往她喜欢的方向发展,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脱了控。


    她真不懂,平日里最正经、最刻板的姜宴,为什么一挨着情事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乖巧不见了、羞耻也不见了,就爱往可能被人瞧见的危险地带钻。


    昨晚是这样,今晚亦是这样。


    吕盛骄甚至怀疑,他的羞耻心可能像动物的表皮一样,每亲密一次,就脱落一层。不同的是,动物的蜕皮是为了成长,他的羞耻心则越来越薄。


    不行,得阻止他。


    然而此刻她的脸正被他紧紧地按在怀里,连喘息都困难,更别说逃跑了。


    她努力摇了摇头,用动作回答他的问题。


    “师姐是觉得不好的意思吗?”姜宴的语气里有些可惜,“但我觉得这里很好。这堵墙的后面就是地心的大堂,我能听到里面音乐声,你说我们的声音会不会也能顺着墙壁传过去呢?那最先听到的会是谁呢?”


    完了,这孩子疯了。吕盛骄想。


    她原本是想着趁着孩子最信任她、最依赖她的时候,咬上那么一口,品尝下被托付身心的滋味。


    可哪里想到,这信任与依赖竟会使得他从骨子里透出疯狂?


    “姜宴。”吕盛骄声音干涩地喊他名字,试图换回些他的理智,“师姐不喜欢这里,不要在这里,好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身体也在战栗,不知道是处于紧张,还是恐惧。


    “既然师姐不喜欢,那就算了。”姜宴说。


    吕盛骄感觉到肩膀一松,抬起头看向他,只见他又恢复了此前顺从的模样,仿佛刚刚一瞬间的失控只是场幻觉。


    他们的相拥可能是场意外,他们的对话或许是她的脑补,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他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她的指缝里。他的手心是灼热的,手指是滚烫的,汗水从皮肤间缓溢,将她的指尖、指腹濡湿。


    她的手被这湿滑的境地包裹,随时有脱开的风险。他便将她的手攥得更紧,握住的力量穿透肌肉,捏到了指骨上。


    吕盛骄感觉掌心与手指黏腻腻、湿漉漉的,像是经历了一场淋漓,变得绵软而无力。


    她的心里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通过手掌传递过来的、急切的热潮,如火焰般窜上了她的心头。


    她回头看了眼姜宴。他的表情仍旧是平静的,举止是从容的。


    可身体的温度却不会骗人。他的掌心一阵热过一阵,如躁动的火山,随时有迸发的可能。


    吕盛骄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快步跑了起来。她灵活地跑上户外的楼梯,姜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夏夜的风拂过他们的头顶,抚摸过他们的脖颈,没有带来半点的凉意,反倒将心中的火焰扇得更热。


    吕盛骄飞快地打开通往露台的铝合金门,门合上的那一瞬,她下意识地往后一仰,随即听到“砰”的一声。


    姜宴重重地靠在门板上,将她稳稳地承揽在怀里。


    “我想,你会很喜欢在外面。”吕盛骄仰起脸,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有的人看起来正经,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疯,对不对?”


    姜宴没有说话,只是松了松怀抱着她的胳膊,将她旋过来面朝自己。


    他有些庆幸,露台很暗,即便是面对面,吕盛骄也很难看清他脸色的变化。


    他疑心自己的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因为他的脸、他的眼都烫得要燃了起来。


    吕盛骄说得很对。


    他的骨子里确实有种被压抑的疯狂,是他以前不曾发现的。


    也许,他心里原本只是存了一团没有发芽的种子,但在遇到她之后,这颗种子被刚刚好地催发了,并且一天天地茁壮成长。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是欣赏她也好、是依恋她也罢,都已然不重要。


    所有的情绪都将随着心底里这棵生了根的藤蔓一起,伸向她,包裹她,直到融为一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62新人 “让我一个


    姜宴深吸了口气, 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


    “进屋吧。”他努力调动着不多的、残存的理智,一字一顿地说,“外面冷, 不要着凉了。”


    “好。”吕盛骄生怕他反悔似的, 一口应下了。


    她很清楚这孩子已经在失控的边缘,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她本人。


    事情发展成这样,她也不想的。


    吕盛骄开了卧室的门。房间里有股淡淡的幽香, 在门开的瞬间飘散了出来。


    她随手打开灯,不大的屋子瞬间亮了起来。她做完这一切想要回头,却忽地眼前一暗。


    姜宴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眼前。


    他的手指很长, 手掌宽大, 刚好能将她的双眼捂住。


    “这是在做什么?”吕盛骄问。


    回答她的, 是一声隐忍的、有些沙哑的叹息:“太亮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俩已经翻滚着落到了屋子中间的单人床上。姜宴抬手把床边的开关按了, 屋子重新归于黑暗。


    他俩局促地挤在 1.5m 的在床上, 稍一翻身就会挨到床的边缘。


    姜宴把手从她的眼前撤了下来,改搂住她的肩。


    独属于她的味道渐渐变得浓烈起来, 覆过了房间里原有的幽香,如夜间悄然舒展花瓣的花苞, 静谧地释放绽开的信号。


    他们呼吸变得浓重而短促起来,彼此鼻间唇畔的热气在狭窄的空间里发酵,像正在熬煮的一锅热酒,散发着灼热又迷醉的味道。


    床板是薄薄的一片, 由几根很脆的骨架支撑了起来,稍稍一动就吱呀作响。骨架在板下弹动,仿佛随时要断开。


    他们像一叶夜行的小舟,在波浪翻滚的水面上小心地把持着方向。


    在这样危险的境地里, 知觉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他感觉到她的体温沿着衣衫透过来,一点点在攀高。她的头发与颈肩沾满了汗水,湿漉漉的仿佛被热水从头淋到了脚。


    她的颤抖越来越剧烈,仿佛风中被狠狠揉搓过的草叶。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脱了力一般的靠在了枕头上。


    姜宴帮她擦去了额前的汗水,把薄毯盖在她身上。随后,他打开了窗户,让外面清爽的夜风吹了进来。


    吕盛骄蜷缩起身体,用毯子将自己裹紧。出了太多的汗,她感觉有一些虚弱。她想说些什么,可一开口,嗓音干涩得似要开裂。她连吞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说出去完整的话。


    “姜宴,抱抱我。”她说。


    姜宴连忙过来搂住她。她靠在他的肩头,久久不语。


    她这副模样很是陌生,姜宴有些担心她,低声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吕盛骄摇头,依旧只是沉默地靠着他。


    兴奋过后,她感觉自己的气力正一点点地散尽。冰凉的空虚感慢慢地填充进她的身体里。所幸姜宴的体温足够温暖,她依靠着,能感觉到一些力量的回流。


    以往这时,她已经带着疲惫与倦意沉入了梦想。


    可不知怎地,近日她愈发容易清醒,即便身体已经沉得起不来,神经依旧是活跃的,像是被狠扯过的皮筋,松开后久久不停地反复回弹着。


    “现在几点了?”她问。


    姜宴看了看手机:“九点三十八,快十点了。”


    “还有点时间。”她喃喃着,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姜宴说。


    姜宴没有做声,凝神屏息地听她低语。


    约莫过了一二分钟,她再次开口:“帮我去买瓶冰啤酒吧。”


    “现在吗?”姜宴有些迟疑。他不是个在这方面很有常识的人,但也觉得吕盛骄此时不应该喝凉的。


    况且,她看起来是如此虚弱,可能来杯热水才是应有之义。


    “我去帮你倒杯水吧。”姜宴说,“喝冰的不太好。”


    吕盛骄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其实水与酒对此时的她而言,并没有分别。


    她甚至不是口渴了想喝点什么。她只是想分散些注意力,好让神经别再剧烈地跳动。


    姜宴打开了那扇通往办公室的门。这里他来过两次,不说对格局有多熟悉,但起码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饮水机。


    他从饮水机下方的消毒柜里取了只一次性杯子出来,在红色的龙头下接了热水,又到蓝色的龙头下接了点常温的。他把配好的温水递给吕盛骄,吕盛骄轻轻抿了一口“嗯”,没有再喝了。


    “要不要打开灯?”姜宴问。


    他感觉黑暗的环境会对她的情绪产生一些负面的影响。


    吕盛骄拒绝了他:“开灯太亮了,不舒服。”


    姜宴愈发感觉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这几日的情绪都有些反常,一直处在亢奋之中。尤其是今日,在被赵傲来痛骂之后,他几乎沉完全溺在了她温柔的体贴里,只想着将心里涌动的爱意百倍千倍地反馈给她。


    现在看来,可能是他过于热情的莽撞,让她不舒服了。


    可她是个温柔又包容的人,即便难受了也什么都不愿意说,这让姜宴很是为难。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吕盛骄说。


    姜宴不放心她:“那你呢?”


    “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然后再回家。”


    姜宴更加担心她:“要么我再待一会儿,等会儿送你去停车场。要么我帮你把车开来,停在这下面,你也好少走几步路。”


    吕盛骄想了想,把车钥匙丢给了他。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说。


    姜宴走出了房间,帮她关上了门。


    房间重回寂静,只有风声一阵一阵地钻进来。


    吕盛骄慢慢坐起来,抱住膝盖。她将脸埋在盖住膝盖的薄毯上,柔软的短绒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惬意的安全感渐渐地涌上来。


    刚刚,姜宴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没有回答。


    她没有不舒服,恰好相反,她太舒服了。


    他炽热的情绪仿佛火山一般,触动到了她心里冷冻了多年的冰山。冰山被灼人的热流狠狠地撞开,在她的心里掀起地动山摇般的风暴。


    他是那样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吕盛骄想。


    可她没有办法以同样浓烈的情感去回应他。


    以往谈过的恋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算计。他们总是把自己摆在她的前面,她也习惯了以同样的态度去对待他们。


    三分感情流露在表面上,七分假意渲染在言辞里。双方扮演着深爱的角色,背地里各为自己筹谋。


    这一套,屡试不爽。


    然而到了姜宴这里,行不通了。


    他太干净,将情感给予得太彻底。他的感情七分就是七分,十分就是十分,坦坦荡荡地摊开在她的面前,她接不住这份坦荡。


    吕盛骄将脸彻底藏进了毯子里,无声地抿了抿唇。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有他这样的人呢?


    15分钟后,吕盛骄走下了楼。


    她已经整理好仪容,丝毫看不出此前狼狈的痕迹。


    姜宴把车停在路边。他打开双闪坐在驾驶座上,直到她走近,才推开车门下来。


    “夜里开车注意安全。”他边把车钥匙递给吕盛骄边说。


    “好。”吕盛骄说着,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姜宴却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他俩挨得极近,几乎要贴上面部。


    姜宴突然偏头,吻上了吕盛骄的唇。


    这一吻明快、迅速,只是浅浅的一碰就分开了。


    “这算什么?”吕盛骄抚着唇问,“晚安吻?”


    姜宴只是笑了笑。


    “我怕你趁我不在,偷喝了冰啤酒。”他说。


    吕盛骄恍然。


    “不会的。”她说,“我只是累了,不是疯了。”


    她坐进了驾驶座,关上车门,却打开了车窗。


    这架势像是有话要说,姜宴见了,乖乖地凑近。


    吕盛骄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才玩笑似的开口道:“我现在浑身都脆,要注意轻拿轻放。”


    姜宴点头道:“下次,我再轻些。”


    这样认真的承诺让她无法再进一步开口。


    吕盛骄点点头,关上车窗,一踩油门驶离了路边。


    她本想劝告姜宴,一切要以自身为重,不要投入过多在情爱里,免得分离那日来临时,受到太多伤害。


    但此时,她又忽然觉得没了说的必要。


    她不会去问赵傲来,当年谈婚论嫁之后的分手,有没有让他陷入难堪的境地。也不会他当时是如何走出来的。


    她也不会去问蔡令,她坚持不与他去京市发展,会不会影响到他的创作。


    她心里清楚,他们都是会以自己利益为先的人,纵然一开始会有些不适,但终究不会沉沦太过。


    或许,过不了多久,姜宴也能学会这一课。


    他不会永远24岁,总是要成长的。


    想到这里,吕盛骄轻叹口气。24岁,当真是最好的年纪。


    懵懂又热情,率真又青涩。


    她总是贪恋这个年纪的温柔乡,喜欢这个年纪的男孩身上那种义无反顾、绝不回头的勇气与热情,然后目睹他们在成长路上慢慢犹豫退缩,直至反悔,与她渐行渐远。


    她永远可以在这片风景里流连,却无法长久地驻足。


    没什么八卦能在忙碌的人脑中停留超过三天。工作一旦繁忙起来,谁也没再关心姜宴的恋情。


    即便是那位吵着要听恋爱故事的师兄,也不得不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穷的办案事业中。


    韩宇调动在即,姜宴忙着接手他手里的各种活计。


    仅是还没有移送起诉的材料,就装满了三只放打印纸的盒子。更不必提他发来的压缩包,不仅有要定期上报的日报、周报、旬报、月报,还有各条线部门发下来的核查线索,光是要记清上报的日期和联络人就很费劲。


    姜宴把它们写在了手机日历上,设置了提前三天与当天提醒。等他写完,日历上几乎每个号头下面都打了一个点,意味着每天都有要报的东西。


    除此之外,他还被拉进了十几个工作群。这些群既有他们所里的,也有分局各条线的,一进去消息就不停地震个不停,不是一条接一条的通知,就是密密麻麻的收到。


    韩宇交接完这一切,长长地松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个沉甸甸的担子。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姜宴的肩膀,将无限的重任也一并托付给了他。


    “小伙子,就记好我一句话。”他好心地叮嘱姜宴,“什么都可以出错,唯独数字不能出错。”


    这数字,既是人头,也是金额,更是日期。是所有人工作的成果,也是悬在每个侦查员头上的警钟。


    时间一晃到了周末。


    赵傲来所料不差,所长果然将聚餐的地点放在了马家庄镇。这是个离市区有些距离的乡镇,开车过去,满目都是大片的田野。


    餐厅的附近不好停车。赵傲来与姜宴指着吕盛骄来接,便干脆蹭了内勤的车一起过去。


    内勤是个80后的姐姐,比他们资历都深,开车开得飞快,还能分出心思来与他们聊天。


    “赵所,这一批院校的新警要分配下来了。”她问赵傲来,“你听说了吗?”


    “有所耳闻,听说是定了到区里的人选,具体哪些人到所还在讨论。”


    “我听说其中有一个女孩,在学校里的表现很优秀,在校期间成绩非常好,拿过国家级奖学金,还是学生干部,获得了不少荣誉。祁教有意把她要过来。”


    “要过来好啊,打处上正缺女侦查员呢。”赵傲来说,“说不定没两年就给个警长让她当当。”


    他说着,揶揄地看了眼姜宴,有意让他意识到竞争的残酷性。


    姜宴没有作声,他从不过多操心不确定的未来。


    “你们怎么还要添人?”内勤有些不高兴,“每年分来的新警,男的不都默认到你们打处上了吗?内勤这么多年就我一个民警,要写领导的讲话材料,要负责做台账,还要完成考核。好不容易配了个大学生辅警,马上就要结婚,说婚后打算生两个小孩。再不给我配人,我可干不动了。”


    “我也就随便说说。”赵傲来连忙找补,“谁不是为自己条线操心呢。最终人才花落谁家,还不都是领导一句话的事。我们讨论了半天,万一这新警被别的所抢走了,刚刚那些全是白讲。”


    姜宴一直沉默地听他们交流。他的目光时不时游离在车里与车外。


    不知怎的,他想起吕盛骄说起她想收一个女侦查员。


    他有几分好奇,要是今日与内勤发生这番对话的是吕盛骄,她会坚持把这个新警要到打处上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63执着 “我也要滚


    晚上十点, 吕盛骄接到了姜宴的来电:


    “我们这里差不多了……”


    他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信号也很一般。他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时不时淹没在大呼小叫的背景音里。


    “那我现在过来?”吕盛骄问。


    “嗯, 好。”姜宴的声音也有些含糊, 似乎在醉与非醉的边缘。


    这种酒席, 图的是宾主尽欢,在场的无论民警领导, 都不会少喝。


    姜宴这边话还没说两句,手机就被赵傲来抢了过去。


    赵傲来的声音倒很洪亮,是一贯的中气十足。他张口就唤她:“阿骄, 快来接我们呢。”


    他酒喝多了就容易变得轻佻。


    吕盛骄叹了口气, 正想说些纠正他的话, 却听到手机那头传来赵傲来的呵责:“臭小子,我跟阿骄多说两句话怎么了?”


    姜宴没有理会赵傲来, 把手机夺过来后贴上了耳边。


    “师傅喝多了。”他解释, “有些神志不清。”


    “你才神志不清。老子神志清晰得很。”


    她听到姜宴与赵傲来争辩:“师姐不想和你说话。”


    赵傲来也据理力争:“你倒哪里知道她不想,她跟你说的吗?”


    他一面反驳姜宴, 一面不忘对着手机大喊:“是这样吗?阿骄,你说句话啊, 阿骄……”


    似乎在争取吕盛骄的认同。


    眼见两人之间已然有种借着酒劲打嘴仗的趋势,吕盛骄懒得去介入,她对着听筒说了句“我四十分钟后到”,然后挂断了通话。


    她查过导航, 要是走国道,约莫要一小时。


    但现在大家都醉了,一屋子的醉鬼与一屋子的火药无异。她能早一分钟过去,就能给还清醒的人减轻一分钟的压力。


    况且, 拖得越久,催促她的来电也会越多。夜间行车,一个接一个的通话进来,既不安全,也影响心情,不如走最快的路,把人赶紧带离才是。


    于是,她选择了走高速公路。


    吕盛骄推测得不错。她刚把车驶进乡间小道,就有人打来了微信语音。时间刚刚超过她说的四十分钟。


    其实她里目的地已经很近,只是天色已晚,乡间路宅,她开得谨慎,故而放慢了速度,才超了几分钟。


    语音接不接听都很影响她听导航。吕盛骄随便找了个人家门前的水泥空位,把车停了进去,这才低下头来看手机。


    竟是姜宴所里的内勤打来的。


    吕盛骄依稀记得这是位很有资历的老内勤,在她还是民警的时候,就已经是一所的大内了。这么多年她们一直没有联络,亏得对方还能找到她的微信。


    “喂,姐?”吕盛骄十分客气,“我已经到这附近了。”


    内勤的声音很是疲惫:“到了吗?哦,好的。”


    吕盛骄很理解她。且不说酒足饭饱之后安排送人的行程,光是作为酒桌上为数不多清醒的人,看着醉倒的人群魔乱舞,就是件十分心累的事情。


    她加快了找路的进程。所幸餐馆就在路边,只是旁边停了很多车。吕盛骄只能将车停得远远的,往餐厅门口步行。


    令她意外的是,她居然算来得早的。他们这桌的人都聚在餐厅的门口,连所长和教导员都在。内勤给领导安排了所里的车接送,但他们不肯先走,非要看着其他人先被安全接走,才肯离开。


    可以想见,姜宴和赵傲来反倒成了最先能离开的那批人。


    聚在门口的人什么站姿都有。有的勉强能站稳,有的已经摇摇晃晃站不住。有的本还可以支撑,奈何肩上又搭了个酒喝多的,便也跟着站不稳起来。


    内勤果然没有喝酒,她在一群人之中显得尤为突出。


    见吕盛骄走近,她主动迎过来。


    “来啦?”她说,“我们也好多年没见了。”


    “是啊。”吕盛骄点头,“我先去跟领导打个招呼。”


    两位领导站在不远处,所长正一脸凝重地不知与教导员讨论什么,见她过来,他俩停止了交流。


    “马所。”吕盛骄先喊了所长,后又看向教导员,“祁教。”


    “哦,小吕来了。”所长脸上露出了笑容,“几年不见,养得不错。比在所里那会儿精气神好多了。”


    彼时,马所还只是教导员,吕盛骄在他的班头上值班。


    他曾有意向将她放到内勤的岗位上。不过考虑到她和赵傲来的恋情,马教当时觉得如果他俩结婚的话,她可能会调离派出所,因而没去问她的意见。


    没想到,他们竟会有后来那般境遇。


    “来接小姜吗?”马所问。


    “是的。顺便把赵傲来一起捎走。”


    “你们现在竟还有联系。”马所叹道。


    “我跟姜宴能在一起,少不得他帮忙。”吕盛骄笑着说。


    她这话出口,祁教跟着就笑了。


    “好他个赵傲来,在我面前一问三不知。还说不是他介绍的你俩。”他笑骂了一句,回头去唤人,“把赵所和小姜喊来,接他们的人到了。”


    他们俩来得很快。赵傲来一到场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果然祁教张嘴对他一顿输出:“那天你怎么跟我说来着?你给小姜介绍的另有其人。现在人小吕来了,指明说就是你撮合的他俩。”


    赵傲来埋怨地看了眼吕盛骄:“你怎么能乱说?我何时撮合你们了?”


    “这怎么叫乱说?”吕盛骄反问他,“不是你把姜宴带我店里来的吗?”


    “这多少算是牵线搭桥了。”马所跟着开玩笑。


    事已至此,赵傲来不得不认命:“行吧,都赖我,都算我头上。”


    “小姜是个老实孩子。”祁教轻飘飘地总结了一句,目光淡淡地从姜宴脸上扫过。


    姜宴脖颈一紧,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赵傲来见了,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小子,老实是老实,就是太实心眼。谁知道他第一次与阿骄见面,是把她当坏人抓了!”


    “还有这事?”马所问。


    姜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当时……当时觉得她太漂亮了,很可疑。”


    马所和祁教听了,齐声大笑。


    “活脱脱一傻小子。”赵傲来说,“有时候虎得吓人。”


    他们又聊了一阵。


    “时间不早了,你们快些回去吧。”马所说着,转身去找内勤,“其他人怎么走?”


    见所长离开了,三人于是同教导员道别。


    赵傲来问祁教:“教导员要不同我们一起?”


    祁教摇头:“我有人来接。”


    他说着,深深地看了眼吕盛骄,随后看向姜宴:“以后说话做事都要再谨慎些。”


    姜宴连忙点头,应了下来。


    赵傲来见他着实笨拙,忙说了几句恭维的话,又拉着他一顿感谢领导,这才告辞。


    看祁教的表情,该是挺舒服了的,比方才要和颜悦色多了。


    赵傲来舒了口气。他感觉自己跟个奶妈似的,既要奶姜宴这个不懂事的孩子,还要应付老爷太太的责问。日子着实不好过。


    他忍不住跟吕盛骄抱怨这一切。


    吕盛骄并不愿意搭理他。


    “中层不就是做这事的吗?”她边开车边说,“与其抱怨现状,不如努努力往上走。”


    “你这就有些司马昭之心了。”赵傲来说,“就算把我弄走,这位置一时半会儿也落不到你的小男朋友头上。”


    “哪能呢。我是真心实意祝福你能飞黄腾达的。”


    “是吗?”赵傲来不信。


    “当然,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当然盼着你好。”


    赵傲来沉默下来。他不相信吕盛骄是那样好心的人。


    片刻之后,他讽刺地笑了笑:“算了吧,你只是想利用我。”


    “别说得这么难听。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讲点利益有什么问题吗?”


    赵傲来坐在后座,他伸手拍了拍副驾驶座上姜宴的肩膀。


    “看看,这就是你喜欢的女人。冷酷、无情,还势利。”


    “你不也喜欢她吗?”姜宴问。


    “你!”赵傲来被他的话噎住,各种词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最后勉强憋出一句,“你怎么能说得这样理直气壮的?”


    “因为这是事实。”


    真是杀人诛心。赵傲来想。


    他有些羡慕姜宴的心安理得。这小子似乎就有这样的本事,无论处在什么样的境地,都能无所畏惧地活在当下。


    但他艳羡归艳羡,私心里却觉得姜宴不过是吃准了吕盛骄不会与他再续前缘,所以有恃无恐,于是他恨恨道:“你也别太得意,总有你遇到竞争对手的那天。”


    “等到了那时候再说。”姜宴说。


    “但愿你那时候还能坐得住。”


    吕盛骄听得厌烦,终于忍无可忍。


    “再吵就滚下去。”她说。


    她刚驶下高速公路,随时能够靠边停车赶人。她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善,似乎当真生气了。


    赵傲来立即闭了嘴,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赵傲来听到姜宴开口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弱气又乖巧,甚至带有一丝丝可怜的味道。


    “我也要滚吗?”他问。


    “乖就不用。”吕盛骄说。


    姜宴轻轻地“唔”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这不过是他们相处时再寻常不过的一幕,却给赵傲来的内心带了巨大的冲击。


    赵傲来的印象里,姜宴就是个沉默的犟种,貌恭而不心服的典型,明里跟你点头称是背地里想着造你的反的混小子。


    领导也是从下属过来的,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因此只是看破不说破。


    可真的看到他真心实意乖巧的模样,就难免心里要窝火了。


    好像旁人都没有谈过恋爱,唯独他是男友里的模范。


    若不是怕惹急了吕盛骄把他赶下车,赵傲来真的很想好好地说道说道姜宴。在领导面前桀骜不驯,在女友面前窝窝囊囊,属实本末倒置第一人。


    眼见离小区越来越近,赵傲来敲了敲车窗:“就这里吧。反正我离得也不远,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


    纵然车里的冷气打得极低,他却依旧觉得憋闷。赵傲来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只下意识想要早些离开。


    吕盛骄不理解他的要求,但选择了尊重:“好的,等我靠边。”


    车甫一停稳,赵傲来就迫不及待地开了门。


    “慢点呢。”吕盛骄提醒他,“看看后面有没有车。”


    夜晚的风吹过他的额前,赵傲来感觉头脑一凉,这才惊觉自己的头顶不知何时满是汗水。


    他关上车门,看着车辆重新启动后驶入主路。他只能沿着绿化带边缘慢慢地走,与车辆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全然看不见车辆的影子。


    赵傲来突然有种感觉,仿佛他与吕盛骄的关系也是这样。他曾有幸与她同乘,却只走了一段,就像两条相交的线,即使近到有交点,却终究无法逃离渐行渐远的命运。


    想到这里,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涌动,一种恶心的感觉从胃里反上喉头。他赶忙扶住身旁的一棵树,对着树下的绿草,呕吐了起来。


    车里突然少了个人,温度都似乎降了不少。姜宴伸手关了空调,打开了副驾驶座的窗。


    夜风裹挟着人间的烟火气,一同钻进了车里。


    “为什么突然开窗?”吕盛骄问。


    “散一散车里的味道。”姜宴说,“其实开后排的窗就行,但我只能开自己这边的。”


    吕盛骄不解。她车里安装了空气净化器,也有车载香氛,一般不会有古怪的味道。


    不过姜宴的鼻子一向灵敏,或许闻到了什么味道也不一定。


    “有什么怪味吗?”她问。


    “有啊。”姜宴半开玩笑地答,“我师傅身上的怨气。”


    他是笑着说的,连声音里都沾了笑意。但吕盛骄还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开心。


    “你们师徒真是一个脾气。”吕盛骄说,“都喜欢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还要互相比谁更能勉强一点。”


    姜宴没有作声。他撑着头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吕盛骄听到声叹息。


    那叹息厚重又深长,仿佛并不出自肺腑,而是来自灵魂的深处。


    随后,她听到姜宴的低语:“师姐,我有时候常常想:我是因为胜过了我师傅才与你在一起的吗?但应该不是,你们已经结束很久了。我又想,我师傅是因为失去了你吗?好像更加不是了。”


    “你想说什么?”吕盛骄问。


    “如果我与他并不是竞争的关系,那他究竟在执着什么?而我,又在恐惧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64怪谁 “我心甘情


    吕盛骄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她不是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两个人,可越是这样,答案越不能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她的了解会把她拖进这淌洗不清的浑水里。


    “这大概……只有你们自己知道吧。”她说。


    姜宴低低地“嗯”了声。


    “大概知道吧。”他说。


    是因为她。因为她是自由的, 是不被选择的。


    他们需要想尽办法获得她的认可, 如果不能充分展示出自己的优势, 就只能尽可能地干掉潜在的对手。


    吕盛骄没去问他知道些什么,只是说:“别想太多了。你们的人生里都还有更重要的事。”


    这些争风吃醋的闲情, 一旦有了正经事后就统统抛到脑后了。这些事、这些年她见得多了,早已不会当真,连内心的波动也难有。


    姜宴抿了抿唇。她这副从容的模样让他又恨又难割舍。


    他既恨她不能为他乱了方寸, 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最初迷恋上的就是她的冷静与强势。


    爱与恨本是一体, 苦与乐亦是同源。


    他愈恨便是愈爱, 只得苦中作乐罢了。


    “现在送你去哪儿?”吕盛骄问,“送你回家, 还是去我家?”


    “你家。”姜宴秒答。


    “好。不过事先说明, 我不太会照顾酒醉的人。”


    “我没有醉。”姜宴辩驳,“你几时见我真的醉过?”


    吕盛骄无声地笑了笑。她今晚似乎发现了姜宴的另一面。


    既有一针见血的洞察, 也有小小的傲气。与平日里温和又体贴的模样大相径庭。


    又或许说,今晚的他展现出来的才是卸去理智与谨慎之后、最为真实的一面。


    她意外地很喜欢他颇具血性的这一面。


    车子一路驶入了地下车库。吕盛骄拉了手刹, 熄了火,正要解安全带下车。姜宴却凑了过来,偏头吻住了她。


    这晚的酒席上应是拿出了好酒,酒意在唇齿间流转, 不呛人,尚存些谷物发酵后的清香。


    连吕盛骄都不禁感慨:“这酒不错,是什么酒?”


    席间的酒是姜宴负责开与倒的,他倒还记得牌子, 迅速地报了出来。


    吕盛骄一听酒名就知道了:“竟然还是本地产的,真亏了马所能淘到。”


    “先不说酒的事。”姜宴问,“我们是在这里,还是进屋?”


    吕盛骄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她有意装作不知。


    “去做什么?”她问。


    姜宴的食指覆上她的嘴唇:“去验证一下,我到底醉了没。”


    他的指腹摩挲着轻擦过她的唇,温温热热的,有种别样的熨帖感。


    吕盛骄解开了的安全带。


    “进屋里吧。”她说,“没必要如此急躁。”


    “急躁……这该怪谁呢?”


    “难不成……怪我?”


    他们进了屋。吕盛骄刚脱下凉鞋,还没来得及把脚塞进拖鞋里,就猛地被姜宴搂着腰抱起来。半空里他一抛一托,将她横打着抱住,吻如春雨般温柔而绵长地落了下来。


    被抛起的眩晕感犹在,吕盛骄软软地攀上姜宴的脖子,伏靠在他的肩窝上。


    姜宴把她平放到附近的长沙发上。长沙发正对着下沉庭院,院里树影招展,好似女子窈窕的倩影。


    吕盛骄伸手搂住姜宴的脖子,一把将他扯到了沙发上。


    她顺势翻了个身,跪坐了上去。


    姜宴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


    她慢慢地晃动了起来,身影仿佛风里枝叶婆娑的树。灯光将她的身姿打到光洁的玻璃上。渐渐地,人影与树影合到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有些疲乏,潮热的脸颊贴上姜宴的肩头,搂着他的脖子不住地喘息。


    凌乱的发丝散落下来,黏在他的肩膀、心前。姜宴单手撑住她的腰,另一手抚摸着她的发丝,贴着她的耳畔道:


    “请完完全全地依靠我。”


    第二天,吕盛骄在大亮的天光里睁开了眼。她忘了自己昨晚是怎么回得卧室,也可能是姜宴帮忙的——此时他正睡在她的身边,还没有醒。


    她挪了挪肌肉紧张的腿,到处都有些使不上劲,只得双手撑着床垫,慢慢地坐直起来,浑身酸酸胀胀得疼。


    纸盒、包装袋被胡乱地扔在地上,上次买的那些方盒已经全都空了。


    她这一动,姜宴就醒了。


    他看了眼靠在床头的吕盛骄,问:“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可以。”她边说边看了眼手机,发现已是早上八点半。


    这一觉睡了有七八个小时吧?她在心里猜测。


    她已经许久不曾连续睡这么久了。


    姜宴侧卧着凑近她,将她一把揽了过来。他在她的脸上轻轻咬了一口,随后道:“师姐,我就喜欢你口是心非的样子。”


    夜里折腾了许久,她整个人都没有力气。他一拉一带,她便顺从地落入他怀中。


    他的体温很高,仿佛床焐得极热被子,将她裹得要出汗。


    “是睡得还可以,哪里有口是心非?”她问。


    姜宴只是笑了笑,并不解释。他伸手去抚摸她,只听得她一声尖叫:“啊!你住手!”


    她此时哪里还经得起一星半点的撩拨,稍有些风吹草动就足以让她瘫软不起。


    “我不,你奈我何?”姜宴问。


    “姜宴、阿宴、宴宴……”吕盛骄软言求他,“算我求你,好不好……”


    姜宴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却也没有听她的话。


    那晚在下沉庭院,她说她不想活很久的话犹在耳畔。他想有一件事能唤起她的生命力就好。


    哪怕不是件愉快的事,都很好。


    吕盛骄见他没有反应,知道寻常的法子没什么用处。她忽地一低头,对着他的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他肩上的肌肉很硬,她咬得也很用力,一圈深深的牙印仿佛用线缝出的针脚。


    姜宴吃痛,不得不松手。


    “师姐,你好狠的心。”他揉了揉肩膀说。


    “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吕盛骄说着,远远地缩到了角落边。


    姜宴不得不坐起来,把她抓了过来。


    他从背后抱住吕盛骄,安抚似的晃了晃她,声音委委屈屈的:“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吕盛骄轻轻叹了口气。许是年纪大了,人心软了,她竟然也吃装可怜这套了。


    她往后倚了倚,靠在姜宴身上。她伸手抚了抚他的脸,语气无奈:“好好的小伙子,就这样坏掉了。你以前多纯。”


    “那也是因为你坏掉的。”姜宴握住她的手,放到了心口上,“我心甘情愿。”


    他胸口滚烫,心脏跳动得猛烈。


    吕盛骄毫不怀疑,只要她提出来,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心掏出来给她。


    这曾是她期待过的事,却早已在经年累月的失望中学会了放下。


    她不知这是上天的厚待还是薄待,过去她不曾得到这样一份感情,以后她或许会失去。唯独现在,她见到了这样一份赤诚。


    这样的感情会维持多久呢?失去之后还会得到吗?


    她的余生都要在黑暗里默默守着这么一点光明反复地回味咀嚼吗?


    吕盛骄转过脸,她的心像被密密的蛛丝缠住了。因感情生出的一丝眷恋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软下的心肠又很快硬下来,她恢复了往日的理性。


    她问姜宴:“今天你要回家吗?”


    “不回。”姜宴说,“难得一个月一次的大双休,让我好好地与你过一天。”


    所谓大双休,是指周四值班那周的休息日。因为从周五下班后就可以休息,所以称之为“大双休”。相对的,如果周五值班的话,则要从周六交接班后才可以休息,只能叫“小双休”。


    根据派出所的排班规则,每四周会轮到一次周四值班,也就是所谓的一个月一次。


    “家里人不会问你在做什么吗?”吕盛骄问,“平时你都住所里,陪他们的时间已经够短了。”


    “他们知道我在谈恋爱,很支持我,让我既然谈了就要用心。”


    “你跟他们讲了我的事了吗?”


    “讲了名字……哦,我妈好像知道你。”


    知道我……吗?吕盛骄陷入了沉思。


    在送短袖给姜宴的时候,她就预料过他们在一起的事瞒不过他的家里人,却没想到他交底交得如此彻底。


    她几乎可以确定,姜宴的妈妈就是孙婕珍了。


    说起她与孙婕珍的往来,其实并不多。吕盛骄不是十中的学生,只不过奶奶是十中的历史老师,而十中刚好在她就读的小学后面,因此下课后,她会去十中找奶奶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有次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她下课下得早了,赶上奶奶在开会,便在历史组的办公室里坐了会儿。


    就在这时,吕盛骄看到了下课回来的孙婕珍。


    孙婕珍的厨艺很好,几乎不会去食堂就餐,都是自己带饭的。每次打开重新加热的饭盒时,整间办公室都会变得香起来。


    吕盛骄因而对她印象很深。一见她进来,就甜甜地叫她:“孙老师好。”


    孙婕珍很喜欢吕盛骄,每次看到她都是笑嘻嘻的。


    “阿骄来啦。宋老师上午有个很重要的会,可有一会儿要等了。”孙婕珍说着,打开饭盒的盖子,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她问吕盛骄:“你饿吗?我这里有小饼干,要不要吃一个?”


    吕盛骄摇头。奶奶对她管得很严,不允许她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我不饿,谢谢孙老师。”吕盛骄说。


    几分钟后,饭菜的香味就从微波炉里飘了出来。饶是家教良好如吕盛骄,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左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馋食再正常不过。


    孙婕珍看出了吕盛骄眼里的馋意,抿唇笑了笑。


    她从饭盒里夹出两只红烧大虾,放在饭盒盖上,递给吕盛骄:“来,尝尝我的手艺。”


    吕盛骄吃了一惊,下意识又要拒绝。


    孙婕珍却不再容她拒绝。


    “这可是我的拿手菜。”孙婕珍说,“我家阿宴最喜欢吃我做的这道菜了,你可不要嫌不好吃哦。”


    她说着,把饭盒盖放到了宋老师的办公桌上。


    “吃吧。”她催促吕盛骄,“等会儿凉了就腥了。”


    吕盛骄没再好意思拒绝,她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孙老师”,用手抓着吃了起来。


    那天之后的事,她已经记不大清,只记得记忆里的那两只红烧大虾,又鲜又嫩,真的十分美味。


    阿宴,阿宴。吕盛骄在心里念叨着这个昵称。


    原来那时候,孙婕珍就已经提到姜宴了。


    吕盛骄仍记得她提起姜宴时满脸幸福的神情,她的眼角含着笑微微上扬,仿佛是想到了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她后来会常常想起这个期待又满足的眼神,并且总是问自己:如果她的妈妈一直陪着她长大,和别人提起她时,也会由衷地流露出幸福之色吗?


    她的继母对自己的儿子也很好,可或许是因为不喜继母,又或许出于逃避的心理,吕盛骄总是选择视而不见。


    唯独孙婕珍的表情,让她第一次直观地体会到了“母爱”的含义。


    早就猜到姜宴出身自一个幸福家庭,只是没想到他能这么幸福。


    “你妈妈……有没有说我什么呢?”吕盛骄问。


    “她……”


    话到嘴边,姜宴又咽了下去。他觉得吕盛骄不会喜欢被人说“苦命”。虽然他至今也不清楚老妈这么说的理由。


    于是,他改口道:“没有,她只说让我和你好好处。”


    “哦。”吕盛骄低下头,不再说话。


    这点只言片语的信息,不足以让吕盛骄推断出孙婕珍真实的意图。


    但既然孙婕珍没有与自己的儿子讲起吕家那堆乱七八糟的旧事,那是不是说明,她本身没有很反对他们的恋情呢?


    “师姐,师姐。”见她久久不语,姜宴忍不住出声唤她,“在想什么?”


    他知道女方通常都会比较在意男方家里的态度,故而选择的都是比较正面的言辞。


    应该……没有说错话吧?


    姜宴将刚才的对话反复盘了盘,并未发现其中有什么明显的问题。


    不过,吕盛骄聪明又敏锐,保不齐会听出什么弦外之音来,这让姜宴不得不再谨慎了几分。


    “哦,没什么。”听到姜宴喊她,吕盛骄抬起头来,“我刚刚只是在想,既然你今天有空,我们要不要出去玩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65购物 “有时候未


    “玩一天?”姜宴没想到她的思维竟如此跳脱。


    不过转念一想, 这也是好事。至少说明她没有陷在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庭伦理当中。


    “我们去哪儿玩?”姜宴问。


    “去万象汇吧。”吕盛骄拿起手机翻了翻,“逛街、吃东西、再看场电影,做点大家都会做的事情。”


    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去享受一场约会, 感觉也是很有趣的。


    “《蚁人2》上了, 还有《反贪风暴3》, 《一出好戏》我也还没来得及看。”姜宴说。


    “那等吃完饭去买票吧,哪个时间正好就看哪个。”


    吕盛骄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早上的时间本就经不起消磨, 与他这么一闹,都可以直接吃午饭了。


    她回头看了眼正在穿衣服的姜宴,意识到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今天还要给你挑几身衣服, 免得每次你都没有换洗的。”


    “要这么破费吗?”姜宴问, “我可以带几件衣服过来的。”


    吕盛骄看着他懵懂的表情, 笑了笑。她像看一个还没有觉醒的孩子一样看着他,目光里既有温柔, 又觉有趣。


    “当然。作为我的男朋友, 穿着体面是很重要的。”她说,“看到你打扮得用心, 我心情也会变很好。”


    姜宴本是无所谓衣着的,只追求干净整洁。但既然吕盛骄这么说了, 他便一口应了下来:“好。”


    他俩分开洗漱。姜宴先下楼,用的一楼的盥洗室。他结束得早,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等吕盛骄下来。


    没过多久,她便出现在了楼梯口。


    她的妆容很清透, 皮肤清亮而水润。长发用一根米色缎带扎了低低的侧马尾。


    一身衣裙是亚麻质地的,上衣是简约的浅色一字肩短袖,搭一条油画风格的复古半身裙,浓艳的色彩明丽又高雅。


    她缓缓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像是一抹逐渐飘近的彩霞。


    姜宴不自觉地跟着站了起来。他微微侧身,影子映在了不远处的全身镜上。


    他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越走越近的吕盛骄。一种名为自惭形愧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他们看起来……确实不太般配。


    他朴实得有些稚嫩,站在她身边,好似一个跟班。


    吕盛骄觉察到他眼神有些黯淡。“在看什么?”她问。


    姜宴思考得入神,猛地被她一喊,满脸的错愕来不及收拾。


    “我在看你……和我。”他红着脸说。


    吕盛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全身镜里看到了他俩的影子。


    “我看起来好像是有些土。”姜宴说,“灰扑扑的。”


    “你总算有点意识了。”吕盛骄戳了戳姜宴的脑门,把车钥匙丢给他,“走吧,你今天的穿搭就交给我了。”


    他们出发得早,到万象汇时商场才刚刚开门,各家店铺刚做完清洁,还没有多少人。


    一楼的男装都是休闲潮牌,姜宴看花了眼。


    他已经很久没到商场买衣服了。除了运动服有固定的品牌外,其他衣服都在淘宝上随便搜搜,看到什么买什么。


    况且,他现在天天着制服,着便装的时候并不多。就算有时外出不方便穿制服,他也会优先在制式服装里选没有警察标志的衣服穿出去。


    商场里的牌子,他几乎都不认识。


    “我们先买什么?”他问。


    “都大差不差。”吕盛骄说,随手指了一家,“我觉得那家风格看起来挺适合你,先去给你挑两条裤子。”


    “为什么先买裤子?”


    姜宴以为买衣服当然首选先看上衣,更何况上衣总是有各种的花样,下装的选择面则要窄得多。


    “下装才是穿搭的灵魂。”吕盛骄解释道,“你身材练得好,上衣怎么穿都不会出错。但你太喜欢穿制服裤子了。制服的长裤是按正装做的,日常穿太拘束,款式也单调。一换掉就会有效果的。”


    姜宴听着觉得有道理。“不过我不想穿短裤,也不喜欢牛仔裤。”他说。


    “那你试试这条。”吕盛骄取下一条大地色的工装裤,“这是欧码的,36应该差不多。”


    姜宴不疑有他,拿着裤子进了试衣间。


    出来时,他对着试衣间外的镜子反复照了照。


    “感觉怎样?”吕盛骄问。


    “有点意思。”姜宴说。


    衣服还是原来那身黑色T恤,不过换了条款式休闲的裤子,整个人都变得松弛了下来。


    明明这条裤子单看也没什么特别的,颜色也很普通,可搭配起来就很有层次感,像是有什么魔法一般。


    “你觉得好的话就买下来。”吕盛骄说,“日常穿搭没什么特别的,无外乎上松下紧、上紧下松,你身材底子好,两种风格都很适合你,然后再注意些色彩的层次感,就差不多了。”


    她说得轻松,但姜宴这知道这轻松的背后源自于她有一整套完整的经验。如果就此放手让他自己的挑,恐怕并不会比从前进步多少。


    “再帮我挑两条换洗的吧。”姜宴说。


    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悸动,像是埋下一颗沉默的种子,在不知不觉间,有些感受似乎与过去不一样了。


    只是他现在还没办法说明白这种感受究竟是什么。


    “好啊。”吕盛骄满口答应下来,“我们去别的店看看吧。”


    姜宴不解:“是要货比三家吗?”


    既然这家店合适,就应该直接加入到购买清单里,以后常来买才是。


    “有时候未知的地方有更好的风景。”


    见他仍是神情迷茫,吕盛骄也不细解释,只是说,“就当陪我多走走,边逛边玩。”


    他们又走了几家店。随着试衣次数的增加,姜宴逐渐找到些感觉。


    他本不是蠢笨的,只不过先前没有意识。如今开了窍,理解起来自然很快。


    他也因此悟出了些吕盛骄的用心,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吕盛骄打断了。


    “我看差不多了。”她说,“先去吃饭吧,下午还有别的安排。”


    姜宴自是对她言听计从。


    午饭后,吕盛骄将他带到了一家理发店。


    姜宴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


    “我头发长吗?感觉离要剪还有些距离。”他说,“我一般都是等所里请理发师来的时候,让他剪。”


    “所里请的理发师能剪得多好?顶多帮你推平了。”吕盛骄说,“穿搭有几个要点:衣裤、鞋袜、配饰和发型。你随时要穿制服的,不适合在鞋袜和配饰上做文章,衣裤上午买完了,现在给你换个发型。”


    姜宴没再说话,跟着他进了理发店。


    店里客人不多,一进门便有身穿黑色制服的学徒迎上来接待他们。


    “请问两位是只洗头,还是要理发?”他问。


    吕盛骄指了指姜宴:“为他洗个头,然后理发。用我的会员卡就行。”


    “好嘞,先生请这边走。”学徒连忙招呼姜宴洗头。


    他问姜宴:“先生,您在这边有熟悉的老师吗?”


    “没有。”


    “那您等会儿是想剪38元的、58元的还是88元的?”


    这三个价位姜宴都觉很离谱。他习惯了用单位发的理发券在所里理发,其次是在小区楼下的小理发店里,花上15元剪一次。


    当然,这些地方确实如吕盛骄所说的,谈不上剪什么发型,不过就是剪剪短。


    但是……在这里花足了钱,就能剪出什么不同来吗?


    姜宴沉默地想了想,随后他问洗头的学徒:“这三种价位有什么区别吗?”


    “38元是普通的老师剪,58元是资深的老师剪,88元是总监来剪。”


    姜宴感觉这个说法有点熟悉,跟他们派出所里的工作模式有点像。


    态度好的嫌疑人交给他审讯,态度差的让韩宇来,实在审不开的就要等赵傲来了。


    客观来讲,这三人水平确实有差距。决定下限的是姜宴,决定上限的是赵傲来。


    既然如此,姜宴想不如就选个最贵的,让他见识一下这店里的最高水平是什么样的。


    “88元的。”他说。


    “总监是吧。”学徒确认了一遍后应了下来,他帮姜宴洗完头,用干毛巾缠了一圈,送他坐到了镜子前。


    “您稍等一会,我去通知老师。”他说。


    姜宴坐在镜子前,通过镜面的反射,他能看到吕盛骄坐在他后面不远处玩手机。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吕盛骄忽地一抬头,对他招了招手。


    姜宴心里一软,也与她招招手。


    就在这时,理发店的总监来了。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发型很独特,乌黑的头发中挑染了一抹金色。姜宴不懂,只觉得很特别。


    他问姜宴:“您对发型有什么需求?”


    姜宴想了想:“剪得短一些,好看一点的。”


    他对发型了解不多,要愣说剪成什么样,他也说不上来。


    总监听懂了,用围布绕着姜宴的颈间围了一圈,摘了他头顶半湿的毛巾,抓了抓他的头发。


    “您平时工作忙吗?”总监问。


    “挺忙的。”


    “那应该没多少时间搭理头发对吧?”


    姜宴心困惑这是怎么看出来的,但话都讲到这份上了,他也只能实话实说:“是这样的。”


    “那这样,我稍微给您多剪些,剪个短碎发,鬓角稍微剃掉些,保留层次感。你看如何?”


    姜宴听不明白,对方的专业程度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


    他想了想说:“就按你说的剪吧。”


    反正也不会每次都跑这里来剪,剪坏了就不来了。姜宴想。


    总监拉过身旁的圆凳,从抽屉里取出理发包摊开,拿了把剪刀。


    那剪刀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握在手里闪亮亮的,比眼前的镜面还要亮一些。


    这似乎是姜宴理发时间最长的一次。以往理发的时候,理发师总是拿电推子,呼呼几下,给他推下不少头发来,然后用剪刀稍微修一修就完事了。


    然而,眼前的总监似乎把他的头当作了画布或者石膏像,总之是某种艺术的一部分。


    他用两指提捏着姜宴的一小撮发绺,剪刀像舍不得下去一样从发绺的尖部轻轻擦过,碎发丝短得几乎看不见落下的瞬间,只能在围布上看到积攒起来的浅黑的一片。


    总监的手指在姜宴的发丝间盘串似的反复摩挲,时不时还拿起一旁的喷壶,为他的头发增加些水分。


    姜宴怀疑他的头发并不是自然风干的,而是被总监手指摩擦出的热量给蒸干的。


    不知过了多久,总监终于收了工,拿起吹风机,对着姜宴的头发一阵猛吹。他看到他的头发根根分明地飞起,在总监的手指间,被凹成了刺向各个方向的造型。


    不得不承认,总监的这双手确实神奇,解开围布的那一瞬间,姜宴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感觉到新发型有些艺术的感觉。


    着实比以往看好多了。


    总监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他问姜宴:“感觉如何?”


    姜宴点头:“还不错。你刚说这叫什么发型来着?”


    “短碎发。”


    “哦哦,短碎发。”姜宴记了下来。


    他以后理发就告诉理发师他要剪短碎发了。


    “其实男士的发型也可以有很多选择。”总监说,“如果时间充足的话,可以考虑剪个美式前刺,每天抓一抓,或者做个摩根烫,都是很好看的。”


    姜宴又开始听不懂了,不过似乎也没什么所谓,他已经找到目前很中意的发型了。


    “这发型要怎么打理吗?”他问。


    “造成弄点水,随便抓一抓,吹风机一吹就行。”


    姜宴对总监的回答很满意。


    他从椅子上起身,对总监道:“那结账吧。”


    这时,吕盛骄也从身后的休息区站了起来。


    “直接从我的会员卡上划好了。”她说着,报了手机尾号。


    理发店的前台查询了一阵:“哦好的,已经好了,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眼看着吕盛骄走出了理发店,姜宴也快步跟了上去。


    “早知道是从你卡上划,我就不选88的了。”姜宴说。


    “这有什么的,况且这是会员价,你非会员的话还要再加40元。”吕盛骄笑了笑,“这店是连锁的,商业街上也有一家,以后你可以去理发,报我手机号后4位就行。”


    “这怎么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在一起了不就是这样,你花我的,我花你的,分得太清反而失了感情。”


    她的话听着挺有道理。姜宴一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与其费心思算这些,不如适应适应现在的模样。”


    吕盛骄拉着他来到一家店里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他再不见了从前的蠢钝与土气,变得阳光而又明朗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66拜访 “好久不见


    姜宴下意识地离镜子又近了些。他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是这二十多年来自己从未见过的模样。


    分明五官没有变化,胖瘦也没有变化,可就是感觉与从前有什么不同了。


    如果非要说清楚的话, 可能是身上那股劲不同了, 有种想要被人看到的、张扬感了。


    “怎么样?”吕盛骄问, “有什么感觉?”


    姜宴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看起来有点像渣男。”


    吕盛骄忍不住笑出声。


    “像渣男……哈哈哈, ”她边笑边说, “你还挺会形容的。”


    姜宴被她笑得更加不好意思,声音都低了几分。


    “我还不习惯自己这个样子。”他说。


    “你觉得像渣男是坏事吗?”吕盛骄问。


    “总不像好话吧。”


    “你觉得女生讨厌渣男吗?”


    “大概?”


    “再想想。”


    “也许不?”


    姜宴也不确定, 他要是知道答案, 也不至于恋爱经验如此贫瘠。


    “与其说是像渣男, 不如说是看起来有主动性了。”吕盛骄说,“毕竟没有哪个渣男是被动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姜宴想了想, 转念问吕盛骄, “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


    “恋爱之后不应该更变得更可靠、更让人有安全感一些吗?不那么有主动性会更好一点吧?”


    “恋爱了就要失去魅力吗?”


    “啊……这。”


    姜宴无法回答,他内心里很是矛盾。他既觉得有魅力是个很好的词, 又觉得本着对伴侣负责的态度,不应该整天太过花俏。


    人似乎不该既要又要。


    “每个男人都想有个美丽的女友, 我也想有一个光鲜的男友。恋人之间是互为彼此的名片的。”她说。


    这倒是不假。男性会通过陌生女□□往的对象来判断其价值。


    一个再美丽的女性,如果交往过评价糟糕的男友,那么她也会被打上很糟糕的标签。


    对她男友的评价包括但不局限于外形、谈吐、经济实力以及智商,甚至比对女性本人的评价更为严苛。


    姜宴不知道这种评价规则起源于何处, 但等了解到的时候,这似乎已然是社交圈里一种不争的事实。


    一种极不公正、也不给人任何辩驳权利的傲慢事实。


    “我知道了。”姜宴垂眼道,“我会好好努力的。”


    世间本就自有一套运行法则,他们深处其中, 唯一的相处之道就是去找到法则之下的最优解。


    又过了两周,教师节到了。


    这天下午,吕盛骄去了趟花店,给孙婕珍订了束花。这天的订单几乎都是给老师送花的,花店老板提前准备了不少主题的花束,包好放在了货架上。


    她在一众金色、粉色的花束里,选择了一束颜色的偏深的。这是由深棕色的卡布奇诺玫瑰与白色蝴蝶兰组成的花束,包裹在香槟粉色的石纹纸中,看起来复古又温柔。


    “就这束吧。”吕盛骄从货架上取了下来,“多少钱?”


    “168 元。”


    9枝卡布奇诺玫瑰搭配2枝蝴蝶兰,用几片尤加利叶子做装点,大概是想图个“一心一意”的好彩头。


    平心而论,168元的价格虚高了。但在教师节,店里赚的就是这虚高的钱。


    吕盛骄没有讲价,直接扫码买了单,带着花束开车来到了十中校门口。


    时隔多年,十中早与以往大相径庭。教学楼进行了翻新,大门也扩建过了。门口划了一排临时停车区,此时停得满满。


    吕盛骄将车开出去很远,才找到一个停车位。一个脖子上挂着二维码的老太太出现在她的眼前,告诉她不过夜停一次 20 元。


    市区停车位紧张,有人盯着收费是常态。


    吕盛骄爽快地交了停车费,捧着花束,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十中校门走去。


    这天天气很好,室外温度 22°C 左右,不冷不热的。金色的阳光穿过路边银杏密密的叶子,在地上留下斑驳的、不规则的影子。


    9 月是洹城最好的季节之一,连风都是温温的,拂过脸上仿佛一方柔软的绢帕,带走了一日的疲惫与倦怠。


    吕盛骄不是十中的学生,她早在包里备下了证件,提前想好了在保安拦住她时的说辞。可真当她走到校门口时,保安看着她手里的花束,笑着问道:“来看老师的吧?”


    “是啊。”她答,“今天教师节。”


    “进去吧。”保安挥了挥手放行了,“都是来看老师的,今天人可多了。”


    她凭着记忆往里走。所幸教学楼虽然有所翻新,各个功能区的位置却没有变化。按着旧时的印象,她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历史组的办公室。


    一路走来,每个学科组办公室的景象也大不相同。语、数、外三门主课的办公室来拜访的人是最多的。其次是物理组与化学组的办公室,虽然不见多少拜访人,但靠墙的柜子上摆满排的花束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相较而言,历史组则显得冷清了很多。既没有访客,也没有什么礼物。办公室的门打开着,却只有阳光与风畅通无阻。


    吕盛骄停下脚步,敲了敲那扇开着的门。


    “请问,孙老师在吗?”


    孙婕珍从工位上抬起头来。


    “我在这里。”她应着,朝门口的方向看来。


    她的目光有些陌生,还带着疑惑,似乎在回忆这是哪一级哪个班的学生。


    但随着吕盛骄逐渐走近,她的眼神变得熟稔而热切起来。


    她一把拖过旁边的椅子,热情地招呼吕盛骄:“来,阿骄,坐。”


    吕盛骄将手中的花束递给她:“教师节快乐。”


    “这花可真漂亮。”孙婕珍说着,将花朵递到鼻尖闻了闻。


    花束几乎没有特别的味道,只有植物天然的淡淡青草味。


    她把花束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找出一次性纸杯,给吕盛骄倒了些保温壶里的茶水。


    “我们多少年没见了?”孙婕珍问,“好像宋老师去世之后,就再没见过了。”


    “是的。”吕盛骄答,“那天人多,没来得及好好招待。”


    奶奶出殡那天,来得同事亲友有很多。吕盛骄忙着一一招呼,也没有与孙婕珍说上一两句话。


    此后,就再没了见面的契机。


    原以为她们之间的缘分就此尽了,没想到却兜兜转转在今时今日重新续了起来,世事之奇妙,真是令人难以捉摸。


    “知道你和阿宴在一起的时候我还真是吓了一跳。”孙婕珍一刻也没耽搁地切入了正题,“听他说你现在已经不当警察了,你们是怎么遇到的?”


    时隔多年,岁月在她的脸上添了些许痕迹,但她的神情、说话的语态一如从前,提到姜宴名字时,眼角仍会不自觉地含着笑扬起。


    “他没有告诉您吗?”吕盛骄问,“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把我当坏人抓起来了。”


    “竟是这样!把你当成坏人!”孙婕珍很是惊讶,“怪不得他一点不说,问到就是‘就那么认识’了,敷敷衍衍的,看来是不好意思说。”


    “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很喜欢他。”吕盛骄说。


    “这评价高了。我感觉他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懂,更不开窍。好像最近有一点懂了?那也是谈了之后的事了。”


    “就是因为这样才显得他更有意思。”


    吕盛骄说完,她俩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空了来我们家坐坐呢。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孙婕珍问,“陆续听到你们家发生了不少事。你爸和你后妈现在对你怎么样?之前听说他们为了宋老师的遗产要起诉你,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那件事后,我已经尽量不与他们往来了。”吕盛骄说,“当然,他们也在刻意回避与我接触,看我每天过得顺风顺水,他们心里也很不痛快。”


    吕盛骄低下头,轻轻抿了口茶水。她突然意识到,即便是孙婕珍提起的这件事,也已经过去快两年了。


    奶奶去世后,她活得浑浑噩噩又忙忙碌碌。事情一件件地忙过去,日子过得飞快。


    所有的一切都好似浮光掠影,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些浅淡的、斑驳的记忆,却没有一件深深地触动到她心里去。


    “宋老师不是个糊涂人。遗产的问题在去世前应该是分了个清楚的,但他们俩不是安分人,少不得要作妖。”孙婕珍说。


    稍稍了解吕家的人都不难得出这个结论,孙婕珍倒不算在故意贬低他们。


    “父亲早年间被骄纵得厉害,奶奶知道他的性格,如果明面上的财产不留给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吕盛骄垂着眼说,“所以奶奶在去世前,特意把姑姑从国外喊了过来,把该给我和她的先分配了,剩的那些等去世后再留给父亲。”


    “那他们还有什么可闹的?”


    “奶奶去世那段时间很平静地度过了。问题出在后来老宅拆迁。父亲和继母早就搬了出去,户口落在了新房上。老宅上只有我的户口在。等拆迁的时候,我的签字变得要紧了起来,继母想要拿房,我选择了拿钱。”


    孙婕珍对那段时间的拆迁有些印象。那时洹城的拆迁补贴很是优厚,可以选择换回迁房,也可以选择换现金。按吕家老宅的面积,可以换到2-3套房,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换房比较划算。


    事实上,那时候以房换房的才是主流。


    “因为坚持拿钱,所以他们不高兴了吗?”孙婕珍问。


    “继母是很不高兴,但拆迁必要我签字,所以绕不过我的意见。她去找父亲磨了很久,父亲倒是同意了我的决定。”


    “你父亲是怎么想的?”


    “我辞职之后,选择了回京政读研。他大概觉得我这次要在京市落脚了,拿了钱会在京市买房。而我那弟弟也打算今后在京市发展,他可能盘算着让他儿子去投奔我。”


    当然,一切并未如他们所料的发展。


    吕盛骄回了洹城,在这座小城里经营餐吧,又买房置业。这种只有利于她自己的规划,彻底激怒了她的父亲与继母。而奶奶提前分配财产的行为被他们获悉后,也引起了他们的愤怒。


    前期的矛盾本就如雪球一般,被滚动着推上了山巅,只等着最后轻轻的一拨动。


    如今,就是雪球滚落的时刻。


    “都是过去的事了。反正最后官司也没打起来,就算打了,他们也打不赢。”吕盛骄轻轻抿了口茶水,“哦对,当时他们找的律师,如今是我的同事,他在平息这件事里出了不少力。”


    那位律师正是与吕盛骄关系还不错的邵宏轩,当年他是个刚执业不久的新人,极有正义感,得知事情原貌后,极力促成了两边的何谈。这才将坏影响压到了最低。


    “这事能顺利解决就是最好的。”孙婕珍说,“宋老师如果能看到你现在的发展,应该会很高兴的。”


    见吕盛骄的杯子里快空了,她又拿壶倒满。


    “这茶你感觉怎么样?”孙婕珍问。


    “挺甜,还很香,很特别。这是什么茶?”


    “寿眉老白茶。你要喜欢,我这里还有。”孙婕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小块茶饼递给她,“同学寄给我的,你带回去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今天是我来拜访您。”


    “有什么不好意思。”孙婕珍强势地把茶饼递到她手中,“以前读《红楼梦》,看到里面有段剧情,是王熙凤对林黛玉说:‘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儿?’我也想你做我们家的媳妇。”


    吕盛骄听了,脸红了红。平时能言善辩的她,在如此直白的话面前,竟一时想不出半句来。


    她只是慢慢地将茶饼拢在手心里。片刻之后,才轻轻地出声。


    “那恭敬不如从命。”她说。


    “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孙婕珍握住她的手,“我只是觉得你们能在一起,是种很奇妙的缘分。当年我刚工作时,宋老师如同长辈一样照拂我。如今,我也有了照拂她后人的机会。”


    吕盛骄看着孙婕珍的眼睛,怔怔无言。


    奶奶绝没有想到,那时种下的善因,就像是一枚小小的种子。


    到如今已然长成了棵参天大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67备考 “当真只是


    吕盛骄去拜访孙婕珍的事没有告诉姜宴, 可巧的是,孙婕珍也不打算说。


    她们在这种默契的沉默里找到了特别的乐趣,似乎有意在等姜宴发现的那天。


    然而, 最近姜宴忙得很, 实在没有时间与精力去观察周围发生的变化。


    韩宇提拔后, 越来越多的事务压在了他的头上。而且司法考试在即,他已经坚持了快一年, 没道理在最后的十多天里松懈。


    所以,他这段时间每天都先加班到七八点,再赶去地心, 看书看到打烊。


    比起姜宴的忙碌, 赵傲来倒清闲了许多。他不占用包厢, 在外面的大堂里吃份意面或者焗饭,再坐到调酒台前, 点杯无酒精的饮品, 自己想些事情,或者与吕盛骄聊天。


    “你为什么这么空?”吕盛骄问他, “我看姜宴每天忙的晕头转向的,晚上坐在那儿看书一阖眼就睡着了。”


    “我把活都交给姜宴了, 当然就空了。”赵傲来说。


    “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锻炼他嘛。而且他这么累主要还是自己太肯干了,韩宇干三天的活,他只要一天半。那他不累谁累呢?”


    “他只是太年轻, 还没学会怎么偷工减料和磨洋工。”吕盛骄说,“等他哪天解锁了这两项技能,有的是你烦的。”


    “用人用的就是年轻。等今年的新警分配下来,我让他带。手里有人可用, 就会轻松些了。”


    吕盛骄轻轻“嗯”了声。她向来不多参与讨论他们工作上的事,即便她对内部的工作流程很是了解,但毕竟已经不是同行,不参与是最大的尊重。


    她换了话题问赵傲来:“既然有时间了,不多回去陪陪女儿吗?”


    令她意外的是,赵傲来说:“女儿被前妻接到京市去了,这下我回家当真是无事可做。”


    “是暂住还是常住?”吕盛骄问。


    “说是先玩上一个月看看情况。”赵傲来边说边拿手机出来看,“你瞧,刚去的几天还知道打个视频给我,这两天已经完全乐不思蜀了。说不定再过两天就是完全的京市人了。”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带有掩饰不住的悲伤。他平均到每日与女儿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这几年下来,也从没让女儿远离过自己身边。


    此时他脸上的表情,与别家挂念孩子的父母所留露出来的,并无分别。


    “她打小在洹城生活,没那么容易就融入新环境的。”吕盛骄宽慰他。


    “可那是京市啊。”赵傲来叹息,“见过了首都的繁华,谁还会想念老家的一亩三分地呢。”


    “你和姜宴都是京警大毕业的吧?算上我,我们三个都是在京市读书的,但现在不也都回洹城了吗?”吕盛骄说,“人都图新鲜,不过终究哪里都比不得家里好。”


    “但愿如此。”赵傲来又叹了口气,将杯子里的饮品一饮而尽。


    “我要走了。”他说,“那丫头不来找我,就只能我主动去给她打视频了。哪能就这样任她在外面不管她呢。”


    “慢走。”吕盛骄收了他的杯子,递给了调酒师。


    “差点忘了问你。”赵傲来回过头来,“你教师节去拜访得怎么样?”


    吕盛骄从柜台下拿出一只双层的玻璃保温杯,杯里的水已经被茶叶染成了深棕色。


    “这茶叶是我带回来的。”她说。


    “哟,看来你们聊得不错。”赵傲来显然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语气都变得酸溜溜的了。


    “还可以吧,聊了聊过去的事情。”


    “过去什么事?”姜宴的声音冷不丁地出现。他刚来不久,只听到了吕盛骄说的最后那句话。


    吕盛骄回头看向他:“下班啦?”


    “嗯。”姜宴点头,“刚忙完,饿死了。”


    他心里很好奇吕盛骄刚刚与赵傲来对话的内容,但见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他也没有追问下去。


    这时,赵傲来为他解答了困惑:“你尝尝你女朋友杯子里的茶,这是她给别人讲旧故事得到的。”


    赵傲来说着,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他朝着吕盛骄眨了眨眼,在她骂人之前快步走开了。


    姜宴听了他的话,将目光转向了吕盛骄手里的保温杯。


    “这什么茶?”他问。


    吕盛骄索性拧开杯盖,递到他面前:“闻闻看,能闻出来吗?”


    姜宴轻轻嗅了嗅:“感觉像我妈喝的老白茶。”


    “没错,是老白茶。”


    姜宴瞬间紧张了起来:“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吗?我妈说她忙起来的时候就要搞点白茶喝一喝。”


    他已经全然忘了要问茶的来历,满心里都是关心吕盛骄的身体。


    毕竟她的睡眠质量着实堪忧,让他不得不时刻重视着。


    “还可以吧,喝了茶会感觉舒服些。”吕盛骄说着,把杯子放到了一边,“你刚不是说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姜宴揉了揉肚子:“想吃肉,但不想等很久。碳水也要来一点,感觉大脑不是很够用。”


    “既然如此,那牛肉饼、椒麻鸡、酥皮海鲜汤和沙拉,你看如何?”


    “能先上海鲜汤吗?我不但很饿,现在还有些渴了。”


    “没问题,我来安排。”吕盛骄说着,给前台发了消息。


    姜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问吕盛骄:“你楼上有外网电脑吗?”


    “你指的大概是联 Wifi 的笔记本电脑吧?”


    姜宴点点头。


    派出所的台式电脑连接的是公安内部的局域网。


    整个单位只有一台可以连接专网宽带的电脑,可以使用互联网,被称之为“外网电脑”。


    不过,外网电脑通常只能用于工作。Wifi 在他们所里是禁止使用的。


    “要笔记本做什么?”吕盛骄问。


    “今年的司法考试是机考,我想趁最后几天在电脑上做几套模考卷,但是所里没有这个条件。”


    “那我的笔记本可以借给你用。”吕盛骄说,“你先去包厢,我去楼上给你拿。”


    “我和你一起去。”


    考虑到他还没吃晚饭,吕盛骄本不想辛苦他多跑这一趟。


    可奈何热恋中的年轻人片刻都不想分离,姜宴坚持要与她一起,吕盛骄纵使有些无奈,也只得带上了他。


    “你们是几号考试?”吕盛骄问。


    “9 月 22 号,分上午和下午两场。”姜宴说。


    “比起去年还晚了几天,时间倒是宽裕。”吕盛骄笑了笑,“就是分主客观两场太磨人了。”


    “可不是,这样心里总挂着件事,提心吊胆的。”


    “放宽心,你复习得很用心了,肯定能过的。今年又是改革元年,试题不会太难的。”吕盛骄说,“你的考点在哪边,离市区远吗?”


    “在海崃区,理工学院里面,开车过去要 20 分钟。”


    “那天的话就很难说了,学校附近的交通肯定很紧张。还好附近有几家商场还能停车。”


    “我订了附近的房间,打算考前一天住过去。下午两点前退房的话,中午还能休息一下。”


    “很妥善的安排。”


    “师姐。”姜宴正色地看向她,“你来不来陪我?”


    吕盛骄戳了戳他的头:“脑袋里想什么呢?我陪你的话,你还有心复习吗?”


    “我怕我紧张得睡不好,抱着你睡我能安心一点。”姜宴说,“我去年就是因为没睡好,考试的时候脑袋里糊里糊涂的。我今年不想这样了。”


    “当真只是紧张?”


    “当真。”


    “行吧,我那天陪你住一晚。”吕盛骄心软了一把。她知道考试前考生最大,不出格的要求,能满足是最好的。


    “下了班你来找我,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她说,“不过你要是有什么非分之举,我会阻止你的。”


    “不会的,我从不拿重要的事开玩笑。”


    “你最好记得你今晚的话。”


    9 月 21 日是个星期五。考虑到下班高峰期和学生们放假回家的热潮,下班后,姜宴与吕盛骄在地心吃过晚饭,稍微拖延到晚上七点,才出发前往酒店。


    这日姜宴有些心不在焉,聊天频频走神。吕盛骄见他状态不佳,没把车钥匙给他,径自去开了驾驶座的门。


    一直浑浑如梦游的姜宴这才回过神来,他迷茫地看向吕盛骄,愣愣地问:“不用我开吗?”


    “我喊你好几声,你没搭理我。”吕盛骄说。


    “是吗?”姜宴想了想,竟全然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走到车边上的。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走神了。”


    吕盛骄轻叹口气:“骗你的,我刚刚没有喊你。但你是真的走神了。这样子的话,我可不敢把命交到你手上。”


    姜宴也知道自己心神不宁。他红了红脸,沉默地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在想什么难题呢?”吕盛骄问,“司法考试是个获得 60%的分数就能过的考试,还有 40%的分数是能放弃的,实在不会的就算了呗。”


    “在想三国法里的英文,那些缩写难是不难,背了忘、忘了背,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就这么放弃又可惜。”


    说到这里,姜宴问吕盛骄,“有什么好一点的记忆法子吗?”


    吕盛骄心想她考司法考试都是什么年代的事了。那时候年纪轻、记性好,连英语水平都比现在强,背几个缩写压根不叫事。现在再让她来花心思背这些,她也只会背了忘、忘了背。


    她想了一想,跟姜宴说:“记忆的法子没有,但提分的方法有一个。”


    她的语气很郑重,姜宴一听就当真了。


    “能提分那更好了。”他说,“什么方法快说来听听。”


    “祈祷没背下来的不要考到,考到的都是背下来的。”


    姜宴愣了好一愣,才反应过来吕盛骄是在开玩笑。


    他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怪她:“师姐,认真一点呢。明天可是决定我命运的重要时刻。”


    “我看你太紧张了,开个小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吕盛骄轻轻地问,“况且,你决定你命运的重要时刻,难道不是高考择校、毕业统考以及……跟我告白吗?”


    听她这么说,姜宴的心不自觉地软了软。


    “这么说的话……倒也是的。”他把头转向车窗,目光在窗外五光十色的 LED 灯牌间游移。


    姜宴感觉沉甸甸的心倏地一松,如阴霾般笼罩在他头顶的薄翳,像是见了光一般慢慢褪去,他的心情变得明朗了起来。


    酒店在商综体内,地下停车场有专门车位和直达大堂的电梯。


    办完入住后,姜宴就直奔房间而去。他从包里翻出了考前推背图,上面用红笔加星号的方式标出了今晚要背诵的重点。


    吕盛骄坐在他附近的沙发上,刷了十来分钟手机,也没听到他读半个音。


    她抬起头,只见姜宴的嘴唇在飞快地翕动。他的表情有些压抑,声音只在他口腔内震颤,很勉强地没有发出来。


    吕盛骄猜测他可能是不好意思在人前朗读出声来。


    这样可不好,默读虽然有助于理解,但真要记得,还得读出声来。


    她想了想,站起了身。“你在这里复习,我出去走走。”她说。


    “去哪儿?”姜宴的问题脱口而出。


    他该是一直在观察她的举动,才能做到如此迅速地反应。


    “我去商场里逛街。”吕盛骄说着,捏了捏他的脸,“回来陪你睡觉。”


    “睡觉”两个字被她说得慢而旖旎,姜宴的耳梢不自觉地红了红,他低低地“嗯”了声,将目光重新落回到推背图上。


    吕盛骄拿起随身的包,轻轻关上了房门。


    她走出房间之后,姜宴的读书声才渐渐响了起来。起初很低,仿佛蚊蚋嗡嗡,随后渐渐响了起来,恢复到了往日朗朗的声响。


    平日里,吕盛骄不怎么到过海崃区,最近一次过来也是与安彤约饭。


    她知道这几年海崃区发展得很快,但只有真真切切地走在这里的路上,才能感受到新城别样的风光。


    许是今晚周五,商场里人山人海。即便已经将近晚上八点,不少餐饮店的门外依旧坐了两排等位的顾客。他们手里拿着薄薄的小票,焦急又期待地等着广播里喊到自己的桌位号。


    吕盛骄是吃过晚饭来的,不想吃东西。她在手机看了眼正在热播的电影,也没有特别感兴趣的。


    思来想去,她乘扶梯来到了 3 楼的电玩城。


    她不是电玩城的常客,没有办过会员卡,不考虑集彩票换礼品。她从自助换币机旁边取了只纸杯,扫码换了 200 枚游戏币,打算花完了就走。


    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疑惑的低语:“阿骄?”


    她回过头,发现果然是熟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68拉黑 “不想做被


    唤她之人一身黑 T 恤黑裤黑鞋, 头戴一顶黑色棒球帽,将自己密密地遮在一片阴影之下。


    电玩城灯光杂乱,照不穿他这身刻意的伪装。


    吕盛骄看倒是认出了他来:“蔡令。”


    “是我。”蔡令抬了抬鸭舌帽, 露出一双勾人的眼来。他今日没有化妆, 比平日全妆的模样要清爽许多。


    “你一个人来的吗?”他问。


    “和男朋友一起。”吕盛骄说。


    很快, 她听到蔡令轻轻“啧”了一声。“那他就把你一人丢在这儿?”蔡令嘲讽地出声,语气几多不屑。


    “他明天有考试, 在酒店看书。我一个人出来逛逛。”


    蔡令没有说话,眼神里充满探究,似乎在判断她所说的真实性。


    半分钟后,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 叹了口气:“你谈了个在校生?”


    吕盛骄想姜宴的身份和在校生差得有些远, 但她不想多跟蔡令透露他的情况,于是含混答道:“很稀奇吗?跟你谈的时候你不也是在读书吗?”


    “是啊。”蔡令的眼神闪烁, 喉结不安地来回滑动, “所以我能理解为,他是我的替身吗?”


    吕盛骄差点被他的问题噎到。


    太不要脸了。她想。


    难不成在京市闯荡需要这样的心态吗?那她选择回乡真是再正确不过了。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她拿起纸杯就要离开。虽然推币机没好玩到令她欲罢不能, 但总比和蔡令在这里磨嘴皮子好多了。


    “等等。”蔡令往边上跨了半步,刚好拦在她的面前, “我买下你手里的这些币,你陪我去喝一杯如何?”


    吕盛骄被他气笑了:“我说了我有男朋友,你是不信吗?”


    “我信的。你身上的香水还是上次的那支,你男朋友是送你香水的那个吧?”


    “那你还有什么好约的?”


    “上次在岛城结束太匆忙, 我有些话没说清楚。”


    “说了也没什么用,我是不会与你复合的。”吕盛骄朝着他一抬下颚,“劳驾,让一让。”


    蔡令非但不让, 反而伸手撑到自助换币机上,将她结结实实地圈住。


    “你说……”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如果我们这样刚好被人拍到,又发到了网上,说看见我们在交往。你的男朋友明天还能安心地考试吗?”


    “谁会这么无聊。狗仔吗?”


    “就当是狗仔。”


    “那直接报警拘留他,他这很显然是在造谣。”吕盛骄试着推开他,反被他扣住手腕。


    “放手。”她说,“否则现在就报警说你猥亵。”


    见她怒了,蔡令乖乖地松开了手,连撑在自助换币机上的手也收了回来。


    “我只是想请你到旁边的奶茶店坐一坐,有这么难吗?”他问。


    “我不想去。”


    “那你就在地心等我吧。你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蔡令说,“我这次是休假回来的,有的是时间。”


    “你到底想说什么?”吕盛骄问,“是京市的美女太少还是娱乐圈里只有男人?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缠着我?”


    “我不甘心。我在岛城说错了话,如果不能纠正,我要抱憾终身的。”


    吕盛骄算是见识到了他为了脸面的执着。


    他以往就是这样一个视面子如生命的人,现在这点不但没有改变,反而愈演愈烈。


    “行吧,给你一杯奶茶的时间。”吕盛骄把纸杯递给他,“我花 68 换的。”


    蔡令收下了她的纸杯,微信上转了她 68 元。


    “我不会耽搁你太久的。”他说,“我是带亲戚家小孩出来的,我想他很快就能花完这 200 个游戏币,然后吵着回家的。”


    “但愿如此。”吕盛骄说。


    蔡令拿着纸杯去找所谓的那位亲戚家的小孩。吕盛骄的目光跟随着他的身影看去,发现他走到了篮球机旁边,把纸杯递给了一个只到他腰身高的小男孩。


    倒算是没骗她。她想。


    电玩城边上开了一家手打柠檬茶店。店里人不多,角落里有空位。


    蔡令很自然地坐到了座位的最深处,扫了扫桌上的二维码点单。


    吕盛骄坐到了他的斜对面,故意与他错开些。


    “呵,至于嘛……”蔡令嗤笑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到了她右手的中指上。那里戴着一枚月光石的戒指,宝石在灯下闪着温润皎洁的光。


    “这也是他送你的?”蔡令问。


    他说着就想把她的手拉得更近些,好让他看得更加清楚些。


    吕盛骄敏捷地躲开了。


    “公共场所请自重。”她严肃地提醒他。


    “好。”蔡令收回手,目光却很执着。


    “我开始对你这位男朋友感兴趣了。”他说,“他分明只是个学生,却能送香水送戒指的,好像很有钱的样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钱的公子哥吗?”


    “这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蔡令深吸口气,“当年我穷到在你店里打工,买朵花都要犹犹豫豫的。你觉得我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是笑着的吗?”


    吕盛骄心下了然。是了,哪有什么对爱情的执着,还不是对从前落魄的自己不甘心。


    “他没有很有钱。”她说,“平时是很节俭的。”


    只不过毕竟是领工资的人,又没房租水电贷款的大宗开销,自然比学生要大方得多。


    蔡令从一开始的前提就猜错了,得出的结论自然南辕北辙。


    但吕盛骄也没很想跟他纠错。姜宴的真实情况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节俭。”蔡令低哼了声,没再说话。


    这时,服务员送了两杯饮品过来:“二位的泰式香茅柠檬茶和草莓热柠茶,请慢用。”


    蔡令伸手拿走了泰式香茅柠檬茶。


    吕盛骄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杯草莓热柠茶:“你居然给我点热的,你疯了吗?”


    蔡令当然知道吕盛骄是无冰不欢的,即便是大冬天她有时都是要喝冰酒的。


    明知她不爱听,他还是好心劝告:“女孩子少喝点冰的,对身体不好。”


    “我都喝饮料了,还在乎对身体好不好吗?”她问,“要健康我不会去喝热水吗?”


    蔡令看着她质问的模样,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他喜欢她现在的模样,不再理智、不再温婉,有些寻常女孩的娇嗔,真是再可爱不过。


    很难说他点这杯热饮有没有在故意激怒她的心理。


    “太没劲了。”吕盛骄说,“我看我们越相处,你的错误只会犯得越多,到此为止吧。”


    她公事公办的态度深深刺痛了蔡令。他在心里默默叹息,他喜欢的吕盛骄居然只持续了一瞬间。


    现在的她越来越不与他耍脾气了,或许这就是爱情一点点消失的表现。


    他试图握住残存的爱意,就像是要握住初春将要化开的冰,只能对着注定的失去遗憾。


    “我再给你点一杯。”蔡令说,“这次你自己选,如何?”


    “算了。”吕盛骄拆了草莓热柠茶,抿了一口,“没必要浪费钱,也没必要浪费食物。”


    他们之间的交集左不过就是现在,今晚出了这家店门,只怕连微信都没有再保留的必要。


    “有什么心里话直接说吧。”吕盛骄催促他,“我了解你,心里话不说出来永远要烦我的。不如这下一次性说个干净。”


    “知我者,你也。”


    “少废话。”吕盛骄看了看时间,“我只给你 5 分钟。5 分钟之后拉黑你所有的联系方式。”


    “没有回头的余地?”


    “没有。”


    “好吧。”蔡令见识到了她的决绝。他压低了帽子,连声音都一同放低了,


    “我只想说,我不会就此放弃的。下一次我再回洹城的时候,我会跟你求婚。”


    “你疯了吗?”吕盛骄问。


    “我没有。”蔡令再次抬起头,让她好看清楚他的眼睛。他的目光里充满掠夺的狠意,仿佛是一只狩猎的野兽。


    “下一次,等我回来的时候,谁知道你是什么模样呢?”他问,“地心还继续开着吗?你的小男朋友还爱你吗?一切都是未知的,你怎么就知道,那时候的你不会欣然接受呢?”


    “那你怎么确定,那时候的你还想娶我呢?”


    蔡令笑了笑,没有说话。吕盛骄的这个问题,他没有必要回答。


    因为,他俩都太清楚问题的答案。


    他想要得到的,从来都不是她这个人。


    他只是想把落魄的曾经收入囊中,从此好没有后顾之忧地踏上他的星光坦途。


    事已至此,似乎没有了再对话的必要。吕盛骄提前离了席,她已经没有了再逛商场的心思。


    与蔡令的不期而遇将她的心情毁了个一干二净。他是那样极端的存在,爱时让人爱得浓烈,厌时教人厌得彻底。


    吕盛骄沿着扶梯一路下到一楼。仅仅过了一小时,商场里的人便少了许多。不少店铺里面的灯已经熄了,没熄灯的店也开始打扫卫生。


    网上总说长三角没有夜生活,其实洹城也是一样。


    整座城市像被限制在巨大的规则之内,无论晚上八点的时候多么人满为患,九点以后都会立马变得萧条。


    在一片落幕的景象里,吕盛骄看到有家茶饮店还没有打烊。柜台边缘放着好几袋还没有取走的外卖,店员忙碌地摇晃着刚封装好的奶茶,一对情侣站在旁边等餐。


    吕盛骄心里一动,走过去也点了一杯。


    她把饮品带回了酒店。她问前台多要了一张房卡,自己刷卡进门了。


    姜宴正趴在桌子上想事情,听到门响,他回转过头来。


    看到是吕盛骄进来,他下意识露出笑容。


    “逛得开心吗?”他问。


    “随便逛逛,周五学生多,还挺热闹的。”吕盛骄说。


    她把饮品搁到姜宴面前:“学习累了吧,喝点东西睡觉吧。”


    “这是什么?奶茶吗?”他把饮品从袋子拿出来,发现是杯酸奶,


    “蓝莓桑葚晚安酸奶昔,好长的名字。”


    “大晚上的再喝茶,怕你睡不好,特地选的奶昔。”吕盛骄伸了个懒腰,“我先去洗澡了,你也别学太晚。考前休息好是最重要的。”


    吕盛骄没有与姜宴讲遇到蔡令的事,也不打算提。这本该是她要处理好的事情,不该让他为之烦心。


    她把手机拿到卫生间里。微信安安静静,在走出手打柠檬茶店后,她就把蔡令的微信拉黑了。


    不过,吕盛骄知道他不是那么轻易就善罢甘休的人。她点进黑名单里,发现蔡令果然还在给她发消息,甚至像写留言板一样,长长的留言文字密密麻麻。


    她一条也看不进去。


    按她一贯的脾气,绝少与人闹僵到这一步。与她和平的分手的男人倒也都识趣,都知道她性子果决,没有反反复复纠缠的。


    蔡令最初也是很安分的,从不多言多语,顶多寄两张演出票来,炫耀他取得的成绩。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癫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吕盛骄对他这副样子很是不满,把他微信删除之后,又搜了账号拉黑。


    曾经的爱侣闹到这步田地,她心里有种莫名的感伤。


    年幼时,她被母亲抛下。没过几年,父亲有了新欢。奶奶与她相依为命,将她抚养长大,却抵不过生老病死的规律。


    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永远都是先离开的。


    唯有在爱情里,她可以是先离开的那个。她与赵傲来提了分手,与蔡令结束了关系,与肖懋断了联系。


    每一次都很轻松、很习惯。


    她想这样的事她可以经历很多很多次,这样的分别她也可以享受很多很多次。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永远在恋爱与单身的状态里周旋,永远享受先走一步的自由。


    可真当她要斩断与蔡令的交集时,她才发现心底竟然泛起一团巨大的、黑色的浪潮,水花翻涌而上,仿佛一只只胳膊,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颈,让她喘不过气来。


    心脏像被回忆的丝线紧紧束缚住,每动一次彻底断联的念头,就被狠扯一番。


    原来,她很怕结束。原来,心里那个总是因为离别而痛哭的女孩从来没有长大。


    原来,从始至终,她擅长的都只是逃避。


    在走与留之间,她不想做被留下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69填满 “为您效犬


    吕盛骄有些烦躁。她感觉手指尖空空的, 不自觉地反复揉捻了好多次,才意识到自己或许要点上一支烟。


    但她已经进了卫生间,没有洗澡就莫名地出去, 势必会让姜宴起疑心。


    他是那样细致又敏锐, 她不是很想在他面前袒露自己的心绪。


    在她看来, 恋人之间脱下衣服坦诚相对容易,脱掉面具彻底交心可真是太难了。


    想到这里, 吕盛骄打开了淋浴的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其他所有的声响。


    她靠在浴室的墙壁上,热水如雨幕般从顶洒淋下。她的泪珠混在水滴里, 一并沿着脸颊滑落, 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她究竟是在流泪,还是只是普通的悲伤。


    她是个连面对自己都难以做到诚实的人。


    苦涩的感觉从胃里反上心头, 吕盛骄自我折磨一般地反复回味着、咀嚼着, 那苦水里有复杂的滋味,咽不下去, 也吐不出来,只是将她的心脏整个地泡了进去。


    她的心就像纸做的一般, 慢慢吸饱了苦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这场澡她洗了很久。出浴时,整张脸都被热气熏蒸红了。她的一双眼藏在一片红色里,教人看不出她哭了多久。


    见她只裹了浴巾出来, 姜宴看向她的目光立即避到了别处。


    “你……洗完了呀?”他磕磕绊绊地问,心里像是有头小鹿一般,疯狂地乱撞了起来。


    吕盛骄轻轻“嗯”了声。她从茶水区拿了瓶矿泉水,打开抿了一口。随后她掀开被子, 整个人钻了进去。


    “你还不休息吗?”她问姜宴。声音有些沙哑。


    姜宴注意到她声音的异常,但只当她是长时间洗澡后有些脱水,没有多问。


    “我现在去洗漱。”他说。


    “洗完后还看书吗?”


    “不、不看了。”


    “那我关灯了。”吕盛骄说着,伸手关掉了房间的主灯。只留了过路的夜灯,方便他等会儿通行。


    “好。”姜宴应了声,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雾气弥漫,残留着些未散尽的她的余味。


    不知怎的,姜宴感觉这空气不太对劲,很是压抑。


    许是因为方才吕盛骄在里面呆得太久,许是她出来时嗓音异样的沙哑,又许是她急急忙忙要关灯的反常,让他感觉到这水雾迷蒙里有种难言的哀伤。


    但这不过是他虚无缥缈的直觉,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作证。


    姜宴只能暗自劝慰自己因为备考压力太大而疑神疑鬼,吕盛骄刚刚不过是去商场逛了不到一小时,又能遇到怎样难过的事呢?


    就算真遇到了也没关系,他会想办法哄好她的。


    半小时后,姜宴走出了卫生间。房间很昏暗,他勉强能看清吕盛骄靠在床头,双眼微闭,不知是否睡着。


    他没有惊动她,轻轻地掀开被子,爬到床上。


    这时,他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姜宴下意识身体一僵,正要有所动作,却听到吕盛骄低低的声音:“别动,就这样让我抱一抱。”


    他听出了她声音里强烈压抑的情绪,于是听话地顿在了原地。他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想吕盛骄现在肯定很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表情,所以才维持着这样别扭的姿势。


    没过多久,姜宴感觉到颈项间一热,一滴滴的液体断断续续地沿着他的脖子滑落。


    她哭了。姜宴想。


    他的直觉是对的。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只想她高高兴兴的,猜对了她的悲伤有什么可值得欢喜的呢?


    姜宴没有再听她的话。他往她身边凑了凑,转了转身体反过来抱住她。


    他看到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牙齿拼命地咬住下嘴唇,努力忍住从唇齿间将要发出的声音。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风雨中毫无招架之力的树苗。


    姜宴单手搂住她的肩膀,另一手从床头的纸巾盒里抽出了几张餐巾纸,轻轻地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他没有问吕盛骄发生了什么,却听到有极轻极低的声音从她的唇边传出。


    起初,他以为是呜咽。随后,他慢慢地听清楚了,是三个字——“对不起”。


    他不知道吕盛骄有什么可对不起他的。


    无论她今晚遇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她都没有离开他,还安安稳稳地回来了,给他带了好喝的酸奶昔,这就算不上对不起他。


    “师姐,师姐。”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好言好语地哄她,“没事的师姐,我在呢。”


    “不要叫我师姐。”吕盛骄说,“叫我阿骄。”


    “好,阿骄。”姜宴语调软软地喊她,像哄一个年幼的女孩的一样。


    事实给他的感觉也正是如此。姜宴觉得此时的吕盛骄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事事精明、样样能干的师姐,只是一个渴望温暖与爱的小女孩。


    “今晚发生什么事了呢?是遇到坏人了吗?”姜宴问。


    吕盛骄“嗯”了声:“遇到一个讨厌的人。”


    “那我把他抓起来好不好?”


    “你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姜宴问,“我可是警察呀。”


    “警察也不能乱抓人。”吕盛骄的语气变了变。


    那个脆弱的女孩不见了,她又变成了往日的吕盛骄。


    姜宴感觉有些可惜。刚刚的她可爱极了,然而只是昙花一现。


    不过,此时这样也很好,说明她已经从悲伤中缓和过来了。


    他仍旧搂着她,侧过脸吻了吻她的唇。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他又问了一遍,“是很难缠的人吗?如果我搞不定的话,喊我师傅一起想办法成不成?”


    吕盛骄擦了擦眼泪:“没那么夸张,我遇到蔡令了。”


    “蔡令?”


    吕盛骄一顿,她才想起来姜宴并不知道这段过去。


    “就是 Zeke。蔡令是他本名。”


    姜宴很惊讶:“他不好好唱歌,来这里做什么?他明天也要考司法考试吗?”


    他清奇的关注点很好地缓和了悲伤的气氛,吕盛骄被逗得微微抿了抿唇角。


    “他休假回了这里,说是带亲戚的小孩来玩的,我也不知道真假。”她说。


    “他一定很烦人地纠缠了你。”姜宴说。


    “是啊,是很烦。”吕盛骄叹了口气,“但我不是因为被他烦到了而难过。”


    “是什么都是他的错。”姜宴说,“让你难过了就是他不对。”


    吕盛骄抿了抿唇:“我知道你现在不很想听到他,我……算了,没事了。睡觉吧。”


    眼见她稍微要敞开的心扉即将关上,姜宴急了:“这话说一半的教我怎么睡得着?就算是讲故事也让我挺全了吧。”


    “不是什么好故事,你不会爱听的。”


    “就算是电影院的烂片,我也从没有提前离席的。”


    他执着的劲让吕盛骄不得不松口。


    “好吧。我可以说给你听。”她说,“但我真不是有意要影响你的。”


    姜宴握住了她的手:“师姐,你也要相信我,我是很坚强的。”


    吕盛骄与蔡令的故事并不长。他们本就没谈多久,过程也不曲折,无非就是他在她的餐吧驻唱,而后日久生情的事而已。吕盛骄讲的时候也没带太多情绪与感怀,整个故事讲得干巴巴的,没多久就说完了。


    姜宴听懂了,他问吕盛骄:“你还爱他吗?”


    吕盛骄摇头:“谈不上。”


    “这就足够了。”姜宴说。


    “不介意我去岛城那次是与他见面吗?”吕盛骄问。


    “介意的。”姜宴说得很坦率,“特别介意。尤其介意你们俩因为我差点吵起来,让我差点成了干涉你们感情的坏人。”


    他把阴阳怪气的技巧用得炉火纯青,吕盛骄差点没反应过来。


    等她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的时候,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我看你分明是很得意。”她说。


    “被师姐听出来了。”姜宴说,“我太开心了,早知道一瓶香水就能让他破防,我就该早些、更多些地给你买东西,让你全身上下都标满我的记号。”


    “听起来好奇怪,跟小狗圈画领地一样。”


    “我本来就属狗,这不是很正常吗?”


    吕盛骄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觉得倒还真是这么个理。


    “不过我觉得这个Zeke说的话还是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姜宴说。


    “什么?”


    “你属马,他属猴,他就买一只弼马温来拴住你。所以我也得做点我可以做的事情。”


    “比如说?”


    姜宴没有明说。他低下头,像是退潮时的海浪一般,从上到下,温暖地、湿润地吻过她的皮肤。


    她的身体本还有些轻微的颤抖,但在这样温柔的抚慰之下,渐渐平复了下来。


    “姜宴,我们说好的……”她小声地提醒他。


    “我记得的。”他吻着她,说话声从换气的间隙里传出来,


    “可是我想这并不非分,而且你很需要。”


    吕盛骄没再说话,她知道姜宴是对的。


    哭过一场后,她反倒格外得空虚与躁动起来,发泄出去的情绪需要另外的激情来弥补,她很快沉浸在浓烈炽热的爱意里。


    “这就是我可以做的事情。”姜宴贴在她的耳畔,轻声道,


    “为您效犬马之劳,我的师姐。”


    早上七点,姜宴的手机闹钟响了。


    他伸过手,迅速地叉掉了闹钟。


    吕盛骄没有被铃声吵醒。她紧闭着眼,白皙而精致的面容掩在浓密而蜷曲的乌发间,微微侧着偏向他,就像童话里中了魔法的公主,睡颜安静而甜美。


    她昨晚消耗得太过,直接深深地扎进了枕头里,仿佛沉入了深海。


    姜宴轻手轻脚地起床,很注意不要吵醒她。


    上午的考试八点半开始,他有足够的时间洗漱用餐,再走到考场去。


    卫生间里的水声穿过沉重的木门,闷闷的声音时断时续,搅碎了吕盛骄的清梦。


    她揉了揉眼睛,缓缓醒来。


    身边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显得空荡荡的。


    不过姜宴起床前贴心地把被子掖严实了,不至于让她摸到冰凉的床单。


    现在几点了?他走了吗?


    吕盛骄边想边拿起床头的手机,还不到七点二十。恰在此时,卫生间里的水声又响了起来,她意识到他还在洗漱,慢慢安下心来。


    这样的心情让吕盛骄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是为了缓解他的考前紧张才来的,倒反过来先乱了方寸。


    明明不是初尝情爱的少女,却意外地患得患失起来。吕盛骄有些搞不懂自己的心绪,就像读不懂十几岁写下的个性签名。


    姜宴洗漱完出来,意外地看见吕盛骄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眼神飘忽,不知神游到了何处。


    “我吵到你了吗?”姜宴坐到床边,“醒得那么早。”


    他凑近她,像给予晚安吻一般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再睡一会儿吧。”他说。


    “等会儿睡。”吕盛骄看着他,“你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我?”姜宴笑了笑,“我睡得很好呀,一早起来神清气爽的。”


    “昨晚惹了那么一出,真教你看了笑话。”吕盛骄抿了抿唇,露出一抹浅而淡的笑。


    她轻轻拢住他的手,握在掌心晃了晃,又慢慢松开。


    “去考试吧,祝你顺利考过。”她说。


    姜宴低下头,看着她交叠的双手。她似乎有些紧张,手指不知该如何处置,只交错着、无序地扣在一起。


    “我如何会笑话你?”他说,“我该是你最亲近的人,最不会让你难堪的人。”


    最亲近的人……吕盛骄很难认可这个说法。


    任是谁都不会把才交往了一个月的人视为自己最亲近的人。


    她慢慢扭转过头,不去看姜宴的眼睛。


    “我昨晚才为别人哭泣。”她艰难地说,“我负不起你的信任。”


    “你不是为别人哭泣,你是为自己哭泣。”


    姜宴将她的脸拨转过来,一如此前她曾对他的那样。他的手指在她的心前画了个大大的圈。


    “你这里是空的。但我会想办法把它填满,不管是用爱,还是用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姜宴俯过身,凑近她耳边低语了几个字。


    吕盛骄听了,脸色很快由白转红,往他肩头响亮地甩了一巴掌。


    “乱说什么呢臭小子,大早上就没羞没臊的!”她嗔怪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70暴雨 “师姐只是


    姜宴倒很不以为意。


    吕盛骄的巴掌声虽然大, 却不疼,像是被小猫的爪子轻轻抓了一把。


    他甚至还有些担心她的手拍疼了没有。


    “师姐只是嘴上怪我,其实心里很喜欢的。”他说。


    “别说了。”吕盛骄伸手推他走, “考你的试去吧, 再不去就迟了。”


    “那我去吃早饭了。”姜宴回头看她, “这个房型是单早的,但开房间的时候我加了一份早餐。10 点钟之前都可以去吃。听说这家酒店的自助早餐还挺不错的。”


    吕盛骄还红着脸, 连连对他摆手:“去吧去吧,今天考不到 180 分以上,别来见我了。”


    “你放心吧。”姜宴给了她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 “我有一种预感, 这次我肯定能考过。”


    说着, 他带上考试的用品出门了。


    房间门关上的瞬间,室内彻底静了下来。


    吕盛骄坐在床上, 环抱住了膝盖。她的心里乱乱的, 像是长满了绒绒的青草,随着她思绪飘摇。


    她依稀还记得初见姜宴时的模样, 那时的他警觉、冷淡,像一头随时会从他人身上撕咬下一块肉的小狼。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 这一切悄然发生了变化呢?


    她扯去了他的羞涩,踩碎了他的自尊,像搓橡皮泥一样肆意地揉搓他。他没有半点反抗,反而像一块原石般, 一点点磨去了粗糙的外壳,变得温润光洁了起来。


    这个过程里,他难受吗?会疼痛吗?


    吕盛骄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今的他一日胜过一日的耀眼, 已经成长到再称她的心意不过。


    “这可不是好事。”她轻声对自己说。任何事物,一旦趁手了,就再难以割舍了。


    何况,人还不如物件。


    物件没有长脚,但人心易变。


    洹城的天气向来任性,总是说变就变。明明早晨还是晴天,明明天气预报显示的是晴转多云,黑云却在临近中午时压了下来。


    几阵雷声响过后,雨点如豆子般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吕盛骄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刚过半,离考试结束还有不到 1 个小时。


    她不知道这场雨会持续多久,但她知道姜宴没有带伞。虽然考场离这里不过 1.5 公里的距离,但冒着这么大雨回来着实十分灾难。


    而且,他下午还有场 3 个小时的考试,不能让他穿着湿衣服去考试。


    酒店有自助的洗衣房。吕盛骄收拾起他换洗的衣物,拿到了洗衣房里。


    她运气不错,早上的洗衣机与烘干机都是空着的。酒店的机器都是商用的,功率比家用的要大很多,快洗快烘模式很是实用,即便她把衣物分开洗烘,也没花太久的时间。


    洗衣房里提供了免费的取衣袋。吕盛骄把洗好的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正要离开,却听到洗衣房门?闹闹嚷嚷的。


    她一时好奇,伸头去看,发现是几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轻女性,看年纪与装束像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正快步向这里赶来。


    大概是因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雨,她们是趿着拖鞋来的,踩在地板上“吱嘎吱嘎”作响。


    看到拎着取衣袋的吕盛骄,她们中的一位连忙喊了起来:


    “快点啊,已经有人来洗衣服了!等下洗衣机就满了。”


    看她们手里的洗衣袋,装了大概有一个星期的衣服,已经按颜色深浅进行了分装。


    “现在洗衣机还空着。”吕盛骄试着与她们攀谈,“你们是专门来洗衣服的吗?”


    “是啊。”女生们边回答边麻利地把衣服塞进洗衣机里,“开个钟点房,就能洗衣服了。”


    “学校里没有洗衣机吗?”


    “学校里的洗衣机又差又不卫生,还有人在里面洗鞋子。至少不会有人在酒店的洗衣机里洗鞋。”


    吕盛骄在小红书上刷到过大学生到附近酒店开钟点房洗衣、洗澡的 repo 帖,只是今天才亲眼所见。


    “房间好订吗?”她见那些女生站在洗衣房里等待,疑心她们的房间还没有清理出来,“这两天都是来考司法考试的。”


    “我们抢到了一间,不过还进不去,要等打扫完了才能进。不过前台人很好,放我们先进来洗衣服了。”


    酒店正常的退房的时间是中午12时,会员可以延迟到下午2点。看在司法考试下午场是14时开始,想来不少考生会为了午休开个会员。


    等房间清理出来起码要等到午后,这群女生现在已经进来洗衣了,凭空多了好几个小时,倒也划算。


    不过,吕盛骄就随便想想。她没有涉足旅馆业的想法,在与女生们道别后就离开了。


    洗衣房没有明窗,吕盛骄无法判断外面的天气。


    她把干净的衣服拿回了房间,这才外面的雨点依旧密集,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经过刚刚一番忙活,时间到了十一点。她差不多该去接姜宴了。


    想到本来清闲的上午,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而变得忙碌,她对“人生无常”这四个字又有了一层更深的了解。


    虽然离交卷的十一点半还有半小时,但她不确定姜宴会不会提前交卷,还是早些去校门?等他更合适些。


    况且,去晚了校门?肯定被别的车占满了,到时候占不到显眼的位置,与他错过了更是麻烦。


    她所料不错,即便已经提前了这么久赶到学校,校门?也已然有了堵塞的趋势。而且靠近的校门的位置被保安用隔离护栏围了起来,她只能停得稍远些。


    吕盛骄也不知道姜宴能不能看到她的车,于是拍了张照片发到他的微信,给他留言她来接他了。


    考场有手机信号的屏蔽系统,即便她在校外,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屏蔽器的干扰。


    照片很长时间才发了出去,发送文字也花了有1分钟。


    意料之中地,微信没有任何回音。


    考场内没有信号,也不允许手机开机。他既然没有回,就说明还没有从考场出来。


    雨帘密密地将她的视线遮住,雨刮器只能除去前后的雨水,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两边的窗户挂满了水珠,完全看不见外面的景象。


    她打开双闪,坐在车里,静静地等待着交卷的时间,仿佛等待命运的时刻。


    吕盛骄刷了会儿手机,奈何信号实在太差。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无聊地干等。


    许是她没开发动机,坐久了车里有些缺氧,又或许干等就是会让人无聊到想打瞌睡,她很快感到了困倦,一闭眼堕入了梦乡。


    她睡得很浅,半梦半醒的,外面的响动她都能听到:雨声、考试结束的铃声、由远及近的人生……混杂在一起,一声又一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考试结束了。她迷迷糊糊地想,意识逐渐转醒过来。


    可眼皮却像是粘住了一般,怎么也抬不动。


    她试了好几次,双眼睁开后却又很快阖上,似乎有意与她闹着玩呢。


    最后惊醒她的,是猛然的开门声。外面的声音与她之间的隔膜瞬间消失了,她像是一下被丢进了户外,所有的声音都变得生动而清晰。


    吕盛骄醒了过来。


    她揉揉眼,看着姜宴湿漉漉地钻进了车里。


    “没想到你回来接我。”姜宴说,“真是得救了。”


    他与从水里刚捞出来的毫无分别,头发、衣服、裤子都紧紧地贴合在身上。早上带出去的塑料笔袋满是一滴滴往下淌的水珠。


    “我睡着了。”吕盛骄摇摇头,强迫自己清醒了过来,“幸好你顺利地找到了车。”


    “你给我发消息了嘛,虽然出了校门才收到了照片,不过我一眼就看到了。”


    “这雨下得太突然了。”吕盛骄把热空调打开,“你先稍微吹一吹热风,别着凉了。”


    “我身体可好了,没有那么容易生病的。”


    “少说大话。你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严重,等下回去看来得给你灌碗姜汤了。”


    “虽然我姓姜,但我不喜欢姜。能不能只洗个热水澡?”


    吕盛骄懒得与他讨价还价,只轻轻地发出声鼻音:“嗯?”


    姜宴知道这是她不高兴的先兆,瞬间变得乖巧起来:“我喝,我喝就是了。”


    “这才乖。”她说。


    姜宴连连点头:“我一直都很乖的。”


    是了,吕盛骄想。管他人心易不易变呢。


    他要是乖巧一天就留着他一天。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回房间后,姜宴去洗澡。吕盛骄打开了外卖软件。


    外卖软件上有各种品牌的红糖姜茶,但都是一大包的。这种饮品就是这样,不会有散装单卖的。


    要是平时有喝的习惯还好,可惜她不喜欢热饮,也没有喝姜茶的必要,为此浪费一整包,着实有些犯不上。


    想到这里,她选了家熟悉的连锁便利店,下单了两包卫生巾。


    外卖不到半小时就到了,由酒店的机器人送了上来。


    打开外卖袋,她选购的卫生巾被单独用不透明的、黑色塑料袋进行了分装,里面塞了一小条红糖姜茶赠品,和店里的关怀便利贴。


    以前她在这家便利店购买卫生巾的时候,店里就会送红糖姜茶,她扔在家里已经积攒了不少。


    这次也是碰碰运气,看看开在不同位置的店铺会不会也赠送。


    所幸,被她赌赢了。


    姜宴已经洗完澡、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他的鞋进了些雨水,正按着网上教的方法,塞满了卫生纸,装进了塑料袋里,用吹风机对着袋?吹。


    吕盛骄拿着水壶走到洗漱台边。她接了一整壶自来水,烧开后把洗漱台烫了遍。


    随后,接了第二壶,再次烧开,把吧台的水杯烫了烫。最后倒进了矿泉水,烧了第三壶热水,把姜茶泡开了。


    “这次没考虑太多,只简单带了洗漱用品和衣服。平时出门时我会自己带水壶和杯子,能省不少麻烦。”


    吕盛骄见姜宴在看她,跟他解释。


    “我也本以为同城住一晚不会有什么事的,天气预报也没说会有雨,真是来得莫名。”姜宴说。


    他放下吹风机,把干得差不多的鞋子穿到了脚上试试。


    鞋子里还有些潮潮的,但已经很接近干爽了。


    “有点想买个烘鞋器,这样能烘得更干些。”他说。


    “那还不如直接去买双新鞋,然后顺便吃个午饭。”吕盛骄提议,“旧鞋带回我那儿,干洗上门取件的时候一起带走。”


    姜宴觉得她的提议很有道理。而且酒店有直接进入商场的通道,不用冒雨走到外面。


    “出发前把姜茶喝了。”吕盛骄说,“趁热喝,效果好。”


    姜宴立即苦下脸来。他也是个冰饮爱好者,对热水深恶痛绝。


    更何况摆在他面前的还是杯滚烫的姜茶,真是集齐了他所有讨厌的因素。


    “想点好的。”吕盛骄好言宽慰他,“这是外面买的姜茶饮料,这种一般都舍不得放多少姜的,里面都是糖,一灌就下去了,还会有回甘呢。”


    姜宴伸舌头尝了尝,滋味是有些甜,姜味也不重。


    “可这样的话,还喝它做什么?”他问。


    “你就当图个心安?”


    心安。姜宴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


    想到今日突如其来的这场雨,想到他在暴雨里边走边盘算着该怎么绝望地挪回酒店,想到他看到吕盛骄的车出现在校门?的惊喜,想到她为他洗好烘干的衣物……


    想到这里,姜宴感觉自己的心底热热的,像被温泉整个地浸泡过。


    如果喝一杯滚烫的茶就能让她开心的话,确实是一件很值得的事。


    他举起杯子,把还冒着热气的姜茶一饮而尽。


    虽然已经放了有一会儿,但杯中的茶依旧很烫。热水滑过喉头的滋味并不舒适,甚至还有些呛人。他强忍住咳意,把热茶闷咽了进去。


    一股滚烫的热流很快在他的身体里散开,他感觉自己的额头泛起了汗珠。


    这茶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堪。


    甚至还挺有些作用?


    至少此时,他整个人都热乎了起来,与着凉二字已然没了关系。


    “我们走吧。”姜宴重新粘上吕盛骄,“中午想吃什么?”


    “走走看看吧。找家不怎么排队的,出餐快的就行。”吕盛骄问,“还没来得及问你,上午考得怎样?题目难不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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