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下得好大, 就是坐在四面糊满了纸不大能透光的屋子里,也能感觉到外面白雪皑皑的敞亮。
雪大,天也更冷, 柳絮一向畏寒, 夜里要点好几个炭盆才能安睡,白天舍不得用,他就往老主子的院里钻,打着侍奉的名头去蹭暖,还不忘捎上他的鸟, 厚颜无耻地甜嘴儿说是给老太太逗趣儿。
不过霍老家主就喜欢他的活泼劲儿,还很乐意地拦一拦,不许霍煜训他不懂事,自己虚弱不大能动了,就想多看看鲜活的面孔,好像自己的心也跟着年轻了。
许是郎中开的方子真管用,也可能是霍煜霍英姐妹俩的孝心真感动上苍了, 如今她的病势倒不如早几个月稍暖时凶险,精神头越来越好,瞧着像是真要挺过这一遭了。
柳絮的高兴不比那姐妹俩少,且不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还得为自己害怕, 害怕霍老家主真不在了, 自己就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这个家里他肯定至少是第三个最盼着老主子好的人。
炭盆里的栗子被烤得“哔剥”响, 柳絮听着声,估摸着该烤熟了,兴冲冲地亲自拿了火钳子夹, 努着嘴巴鼓起对着栗子吹,等摸着外面的壳好像不烫手了,就着急地上手一捏,果然里面栗肉还热着,柳絮又被烫得惊呼一声,忙捏着耳垂给自己烫红的指尖降温。
霍老家主眯眼看着他笑:“又心急,疼了吧。”
柳絮偷偷噘嘴表示不快,一抬头发现老主子还在看他,忙佯装没看着,若无其事地捧了几颗,递到霍英面前央她:“我手笨,英姐儿你最厉害了,你帮我剥好不好?”
霍英笑嘻嘻抓过一颗,刚想跟他讨价还价要点好处,话没出口,就被霍煜劈手给夺走了,脸色黑沉沉的不怎么好看,冷声训道:“英儿的手是用来写字的,怎可做这种粗活。”
要不是霍英反应快,她真一个都捞不着了。
霍煜手劲太大,捏了三四个都碎成渣,快凉透才剥出一个完整的,还倔驴脾气上劲了,非不给侍从插手。柳絮吃得不满意,却敢怒不敢言,只闷闷地埋头自己跟烫手栗子较劲,一手的碎渣都便宜了他带来的小鸟乖乖。
当着明显偏心袒护柳絮的母亲的面,霍煜也挺敢怒不敢言的,臊眉耷眼不大高兴地嘀咕一句:“那是我给你剥的。”
霍老家主听见了,垂眼斜睨了她一眼,温和笑嗔:“又欺负小柳儿,你这样,我可不敢放心。”
柳絮向来就是给点阳光就灿烂,见风往自己这头儿吹,紧忙凑过去扒着霍老家主的腿,仰头告状:“对,您可不能丢下我不管,万一大少姥欺负我,都没人给我做主了,我可要委屈死啦!”
霍老家主被他逗得直笑,轻轻掐了一把他的脸颊肉:“是不是瘦了,怎么跟刚给你领回来那会儿一样,干巴巴的,我病着的时候,煜儿克扣你伙食了?”
霍煜冤得十二月飞雪,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反手指自己,要被气笑了:“您就没瞧见我和英儿也要瘦得不人不鬼了?”
柳絮腼腆一笑,也跟着找补:“那没有,我也讲理,不乱说话,大少姥最公正厚道了,我是为您急,您好了,我才能吃下去饭,两位姐儿也是呢,您再不好起来,她们也该急病了。”
病中意识不清的时候不算,霍老家主也算是有段时间不见柳絮,便重新来了新鲜感,被小美人的巧嘴儿哄得心花怒放:“好,好,为了小柳儿,这药我也得喝完了,是不是?”
一碗药断断续续灌得快见了底,鸟突然从外间扑棱着飞过来落在柳絮掌心里,它不怕生,张口就对着霍老家主大喊道:“你好!你好!”
估计是方才听见霍老家主说了个“好”字,以为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呢。
柳絮嬉皮笑脸地帮腔:“乖乖的意思是,要祝您身体好呢。”
霍煜斜睨他一眼,也笑了笑:“油嘴滑舌。”
谁想乖乖一扭头,也对着霍煜叫了:“葡萄酸!葡萄酸!”
柳絮笑容一僵,不敢看霍煜黑得能滴墨的脸色和霍英一脸莫名地左右打量,抬手点住鸟头往下按:“好了好了,快别吵主子休息。”
霍老家主点点头,慢慢地又咳了两声,才一揉眉心,悠悠叹道:“哎呦,你们几个淘的,是挺闹人,吵得很……外面是不是下雪啦,怎么都不出去玩雪?昨几个不是还闹你们爹爹,要他帮你们堆雪人嘛。”
霍煜、霍英与柳絮三个面面相觑,彼此怀疑地看了一眼,见另两个也一副不知情的呆样,当即便了然,心照不宣的都低头不语了。
霍老家主最近说糊涂话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方才那话许是又想起了姐妹俩的幼年往事,以为自己也还年轻。
等了一会儿,柳絮先偎过去,娇气地说自己怕冷,霍老家主立刻就要赏白狐裘给他,霍煜替霍英说了,她不准出去,怕着风寒会影响学习。
霍老家主不偏心,也把自己最珍爱的一套象牙棋盘和玉石棋子给了老二玩,叫她劳逸结合,别听她姐姐的,苦读熬出头疾,还要自己和她爹没日没夜地守着照顾。
霍煜嘴角耷拉下来:“我呢?”
她坐得最远,霍老家主看不大清,还往前探了探身,眯眼仔细瞧了一会儿,把人招到近前,拉着她的手又看了两眼,才恍然大悟般笑一笑:“哦,是煜儿啊。”
霍老家主慢慢后仰靠回软枕上,枯瘦得老树皮般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紧紧攥着霍煜不放,拿另一只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却又饱含慈爱地对她絮絮低语起来:
“煜儿以后想当大官儿,那就得好好念书,知道吗?你懂得多了,以后才能给咱老百姓做更多的事……万一以后不想做官啦,就回家来,咱霍家将来都是你的,娘打拼一辈子,就是为了爹爹和我们小煜儿,知道吗?只管往前跑,别怕摔,有娘给你兜底,记住没?”
尘封的记忆忽然被唤起,霍煜低头掩饰已经泛红的眼圈,心头酸楚得厉害。她都记得的,这是她刚开蒙的年纪,母亲教她的话。
那时候连英儿都还没出生,母亲满心满眼只有她与爹爹,只她一家三口,小富即安,生活安宁平淡,以为会一辈子幸福到永远。或许当时许下的永远是真心,但真心也瞬息万变,也或许永远的不是时间,只是当下的情感浓度。
所以,曾说过永远不要原谅母亲的背叛的爹爹,才会在要走时让她不要再和娘置气了吗?
霍煜垂下眼睫,遮掩住翻涌复杂的情绪,视线牢牢黏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曾经也想永远不要再与娘和好,但她气的是十六岁时的娘,也放不下六岁时的娘。
于是最后她还是低低应道:“好,那娘也答应我,永远不能忘了你我的承诺。”
霍老家主拉着孩子已经和自己一般大的手拉勾,温柔地笑着:“好,娘一定记着,回来肯定不会忘了给你带东街林家铺子前的糖葫芦。好啦,带妹妹去玩吧,娘还要忙呢。”
这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时候的事,这回连霍煜自己也不记得了。
老家主这会儿精神奇异地好,也不大咳嗽了,一口气说好些话都不带喘的,有点年轻时的爽利劲儿了。她一抬眼,看见柳絮,眉头稍皱了一下,像在思考:“哦,这个是……”
她略犹疑地回头看霍煜,似有向她求证的意思。这下把柳絮吓了一跳,老主子怎么病成这样,人还没走,就先带头不认他了?!
霍煜也是一愣,正想怎么回话,霍老家主自己先开口了:“是你爹家的外侄儿吧?小孩一天一个样儿,瞧我这记性,都快认不出来了。”
霍煜面不改色地点头称是,柳絮默然,只好跟着附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老家主笑眯眯打量柳絮,杏眼桃腮,皮肤雪白,长得跟个糯汤圆似的,瞧着就讨喜得很,于是招呼他:“来,也给你拿压岁钱了。”
她要摸身上的钱袋,一低头,入目一双苍老枯黄的手,迟疑了好一会儿,她稍微有些惊讶地叹一声:“唉,我什么时候这么老啦!”
霍煜担心母亲认知跳转得太快,一下子接受不了,忙要宽慰,谁想她倒比年轻人还看得开,下一句更是语出惊人:“哎呦,老成这样,我还没死啊!”
霍英赶紧来拉住她另一只手,说话时还学小时候的习惯摇摇晃晃,仰头露出个乖乖的笑:“对呀!您还等着我明年春闱金榜题名呢!到时候骑马游街,大家都能瞧见,谁都知道你儿子是天子门生啦,多风光,多给你长脸!”
老太太果然被哄得眉开眼笑:“哦,春天啊……有得等了!”
生病的人最怕自个儿都没了求活的意志,她两个或许不大懂,但柳絮最清楚不过。他赶紧也挤过来凑趣儿,甜甜笑道:“您还说要亲手给我画个风筝呢,等开春儿您要亲自带我放的。”
这话听得老人家很高兴,她年轻时候确实喜欢画画,就是后来老了病了,手抖,也的确很多年没碰过画笔了,现在想想还真有点手痒,乐呵呵地就答应了。
那只风筝终究是没画成,她手抖得厉害,只起头描了几笔,实在不中看,就给收了起来,叫人从外头买了现成的回来。
今年春天来得早,是个暖春,对霍老家主养病是极适宜的,等开春的时候,她都能被扶着下地走走了,柳絮便说要放风筝给她看。
主院后面辟有一块空地,是据霍英推荐最适合放风筝的地方,不过柳絮亲自试过,兴许小孩子跑跳起来尚可,大人就略显局促了些,好在他运气好,赶上了风力足的时候,没费太久功夫就放飞了起来。
仙鹤风筝乘风起,飞过了四方的院墙头,白色的系线隐于云天之色,乍瞧还真像是仙鹤飘飘摇摇地高升了,鹤影渐渐模糊了,不知飞过了几重云霄。
柳絮欢喜地回头朝霍老家主灿然一笑,邀功似的蹦蹦跳跳跑来,挽上她的手臂,俏声问:“您瞧我厉不厉害!”
她回以温柔慈和的微笑颔首。
柳絮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侍从上前双手奉上一只大铁剪,沉甸甸的压手。他眉眼弯弯喜道:“请主子剪线,风筝落远远的,晦气飘远远的。”
老人家显然很受用,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语气愈发喜爱:“小鬼灵精!也就你还知道惦记我,没白疼。”
柳絮抬头朝北边的远天望,含笑应答:“哪能呀,英姐儿这会儿也正从金銮殿里惦记您呢,等着给您带个光耀门楣的大喜!”
霍老家主笑意愈发畅快,面色浮红,眉头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抬头跟他一起瞧着风筝飘落的方向。
老天不作美,竟一阵倒转风向,飞高高的风筝打了几个旋,最后落在了青瓦屋顶上,连院墙都没出。
柳絮脸色倏然变得难看,有些慌乱无措地想跪下请罪。得意忘了形,想卖乖讨好却闯了大祸,依照老主子的脾气,他这下定是要完了!
但霍老家主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还轻轻拍了拍手:“好。”
或许是已经隐隐感知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已经不似去岁夏时那般脾性古怪爱刁磨,争不过命数去,认了命,所以忽然重新变得平静下来,甚至是前所未有的宽和好性儿。
太平静了,反倒让柳絮更生出熟悉的不安。霍煜本是不想让他独自去侍疾的,怕母亲哪时再失控拿他出气,但柳絮还是每日点卯般准时前去作陪。
他的恐慌或许真的不比霍老家主这个将死之人少,毕竟她是要看到永宁的尽头了,但柳絮可能要面对的是未知尽头的无数个来日。
夜里柳絮做了场噩梦,梦见老主子真走了,吓醒过来后,他第一时间竟忘了害怕自己完了没了依靠,却想霍煜呢,霍煜会想哭吗,他要去找她安慰她,没自己在,她可怜得哭都没地方哭!
睁眼看见帐顶和雕花床梁,柳絮才恍惚揉了揉眼,发觉原来只是一场梦。但他的心还在突突跳,一时竟说不好,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霍煜。
怪了,好端端的想那冤家做什么。
柳絮摇摇头,翻身重新躺下了,安稳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他自个儿都是泥菩萨过河,哪管得了旁人。
桃花谢了,霍正颐走了。
作者有话说:
人就是这样吧神一下鬼一下……老霍不是好人也不完全是坏人,终于送走了,其实开篇构思时还想过上来就写小寡夫絮絮,也是没想到老霍会占据这么长篇幅,最后还在她身上多用了一点笔墨(我不会白写浪费你们的小钱钱的相信我!写的是有用的)
第52章
离别没想象中的难看, 临走前她精神还不错,拉着最放心不下的小儿子说了很多话,霍煜没打扰, 坐在一旁安静听着。最后霍正颐才来拉她的手, 只说,我放心你、信你。
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了一轮,瞥向角落瘦削的身影,或许是感念柳絮让自己最后的生命多了一丝光彩生机,霍老家主也没忘了他, 微微含笑,招呼他也上前:“人生最后一程,有你陪我,也不算太孤寂了。”
柳絮肩头微微一颤,脸色青白。霍煜抬眼看她,欲言又止。
“煜儿、英儿。”霍老家主又唤着两个孩子,眉眼愈发柔和, 神情透着解脱的轻松自若,声音越来越轻,“娘去和你们爹爹团聚了,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小柳儿, 他也还年轻……”
柳絮扑通一声跪下, 重重地给她磕了三个响头。
霍煜喉咙干涩, 点了点头, 哑声道:“娘放心。”
霍老家主一手搭在霍英的手背上,滚烫的热泪滴落,她也没有发觉。另一手本来是攥着柳絮的, 视线落到霍煜脸上,霍煜也将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笑了笑,没再说话了。
先前柳絮原还担心霍煜哀痛逾甚,难以自持,会主持不好丧事,毕竟老太太病危时,夜里她不知借自己肩膀哭过多少回,柳絮甚至怕她哭伤了心脉。结果真到这一天,霍煜反倒出乎意料的平静,举哀克制,很少见她大悲大痛。
尤其夜里守灵时,前来吊唁的亲友退散了,她就直挺挺孤零零地跪在母亲的棺椁前,身段挺拔如松柏,任风吹雨打悍然不动。反倒是被怜弱劝回去休息的柳絮执意不走,守灵的时候他就跪在霍煜身后,单薄的身子直颤,三日悲泣不绝。
霍正颐走了,柳絮是真的伤心。且不说两年的相处不是半点情分都没有的,他半条命都是老主子捡回来的,没遇到她,自己现在是死是活都两说。他哭老主子,也哭自己,世上又少了一个亲人,他又没有家了。
到了这般年纪,往日故交亲朋也多不得见了,往来吊唁的人不在少数,却多不是真正想为逝者本人举哀了。
为霍煜的情面来的商伴故交便罢,到底是一片心意在,只是却还有些不老实的,嘴上说的是骨肉亲情,眼珠子心眼子却直勾勾想往人兜里钻营,还有些个平日八竿子打不着的趁机攀附,虚情假意,全无真心敬重。
霍煜平日磨得八面玲珑的性子,此刻却颇有些疏冷,有来客祭奠,多时只一旁冷眼瞧着,并不亲往接待。
柳絮不是好多事的,但偶尔也听到过几句冲着霍煜的风言风语,瞧那些好事之徒异样的打量目光,心里也有些不快,恼恨这帮人装扮得人模狗样,却净不做人事,最后一程了,还不叫人走得安生,没得体面。
他想上去说理,却被不知何处出现的霍煜给扯了回去,心里堵了一口气发不出去,只有夜里再无旁人才敢往霍煜身边跪,语气是藏不住的憋闷又委屈:“您自个儿都听见了,为什么不理?”
霍煜眉目冷肃,没侧头看他,只在宽大袍袖下悄悄按了按他的手腕,以示安抚:“不是冲你去的,你就只管离那些污糟人远些。”
柳絮秀眉蹙起,还想再争一争,霍煜抬手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嘘声,指了指跟前:“母亲还在听着。”
他顺着霍煜手指的方向,抬头瞄了一眼漆黑的棺椁,夜里昏暗,乍看仿佛幽不见底,正巧有微风穿堂,吹动了满堂白幔,柳絮一时不禁有些胆寒,直想把自己缩成鹌鹑,怯怯地又往霍煜的方向蹭了一点。
霍煜终于偏过脸看人,拢了一把柳絮的肩头,沉声宽慰:“别怕,有我。”
柳絮抬头看着她清俊的面庞,心头竟有一丝微漾。或许是待在一个身强力壮的女人身边的确很有安全感,他不知不觉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以霍家的财力名望,若想大操大办,停灵半月乃至三七都不为过,但霍家还是在第七日便大殓出殡,只是家中灵堂未撤,照旧点灯长明,设礁礼忏。
逝者虽已安歇,但做给活人看的治丧礼节未停,照时仍常有宾客自来吊唁,柳絮到底是跟着霍煜学过些管家理事、接人待物,偶尔人多时,她与霍英招呼不过来,还有内眷不便,柳絮也会露露面,帮忙迎来送往的。
虽说柳絮的身份不曾对外,怕是会引人注意些,不过能到场的也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到底知道体面分寸,想来就是泼皮无赖也没哪个敢在人家丧礼上闹事的,掀不起多大浪。况且他性子外向些,仗着几分小机灵能说会道的,用着很是省心。
“家主正在后面交代事,您先请坐,我这就叫人去知会一声。”柳絮面上含笑,恭谨地将来客带到了花厅,留一侍从斟了茶招待,他便转身欲走。
其实本来用不着柳絮亲自这般迎客的,自降身段。只是这人偏生无礼又无耻的很,来了不在灵堂祭拜,也不知是从哪乱窜来的,柳絮前面才送几位内眷出门,一转头就叫她给拦了,东扯西扯说了好一会儿不相干的闲话。
此人瞧着年将不惑,衣着富丽,也是个商户打扮,想是市交商伴之流,他一内宅男儿自是不能与一外女独处太久,却如何都甩又甩不脱,总被纠缠不放。
碍于来者是客,柳絮也不好挂脸给霍煜添乱,心思一转,索性把人引到待客厅去,若她真有正事,自有霍煜处置,若她是没个正干,也自有霍煜处置。
不过柳絮还是低估了此人的厚脸皮,她竟又是径自抬手拦他,硬缠着跟他搭话:“你是这家的什么人,以前怎不曾见过?瞧着脸儿嫩的很,年岁不大吧,可婚配了?”
中年商人笑眯眯的,看起来是想挤出点和气,只是一张容长脸上吊梢眼,笑弯弯地透着点尖相,柳絮一开始见着便觉得不大舒服,这会儿还挑货似的上上下下扫视打量他,丝毫不知避讳,完全没个正经人的样子,尤其她语气更是轻浮,饶是再迟钝的也这下也该觉出她的淫邪心思了。
到人家丧事上猎艳,也忒不是个东西了!柳絮听得脸皮儿涨红,不光是叫她羞臊的,更多是气出火憋的,若他有胆气,真想狠狠啐她一口!
柳絮身上还穿着孝服,通身缟素,麻绳系出盈盈一握的细柳腰,头上连根素银簪都不用,只以素净的檀木簪低挽拢发,更衬得人清癯孤弱,方才久跪哭灵,一时起不来身,叫人扶着,那身段照样似一截病梅枯枝,别有憔悴之美。
他方才哭过一场,一双杏眼哭得眼尾泛红,脸色苍白如覆霜的梨花瓣,实在凄楚,连额发都凌乱贴在脸颊上,还未及打理,只是他生得清丽,竟不觉狼狈,只更显得柔弱可怜、招人疼。
美人已然蕴着嗔火,澄澈纯和的水杏眸此刻冷霜带刺,却难叫人生畏,实在是面露不虞时微微挑起湿红眼梢太生凄艳之色,直看得人酥了骨头。
这无耻之徒竟当着他的面咽里咽口水,丝毫不掩下流之态,看得柳絮直犯恶心。
今儿还是五七,竟敢在霍家做这种亏心事,她也不怕老太太回来找!
柳絮心里冷笑一声,面上还得装得得体,后撤一步避开了她还跃跃欲试的手,立刻着人招呼了管事来招待,自己匆匆躲走了。
虽说柳絮的确也有给自己找下家以备不时之需的打算,但也不能是这时,主子才走一个月,这会儿他自己的心里也正堵得厉害。
就是真要找,他也瞧不上此等低劣无耻之辈,如此轻佻,必定也是个品行不正的,自己得意时能有几天好日子过,若一朝失心,还不知要落到什么境地!
他已经吃过了一回亏,对里面的门道琢磨得更细致了些,自己也就是在霍家是运道好,遇着了秉性正直的大少姥护佑,否则早栽了大跟头。
柳絮窝火地避出去,连仪态也顾不得了,一路疾走,拐过回廊,正迎面撞上朝外院方向去的霍英。
霍英还是头一回见柳絮动怒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来,急问:“柳哥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外面出什么事了?”
柳絮站定了,喘了两口气,摆手想说不妨事,可话到嘴边,他又委屈又后怕,若他方才没带侍从跟着,还不知那淫贼能做出什么更下流的事来,就是最困难想出卖色相为生的时候,他也还没被磨灭最后的为人的尊严,实在难堪受此大辱,一到可以亲近信赖的人跟前,他便彻底压抑不住翻涌的情绪,当即泪如雨下。
跟着他的侍从也一抹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通,霍英越听脸色越阴沉,一甩袖就要往花厅的方向走。
柳絮见她怒气上头,怕她冲动误事,也不敢哭了,赶紧双手抱住霍英的手臂把人往回扯:“你别!别去跟人吵——今几个是主子的大日子,这事要不还是就此罢了吧!”
霍英深呼一口气,以不容抗拒的力气拂开柳絮的手,脸色认真下来:“不吵,放心,我有数。就是为了母亲,我才要去。”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透出十足十的阴鸷来,冷冷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脏东西,也敢犯到我霍家的地界上来了。”
柳絮只一愣神的功夫,霍英就已经丢下自己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标题直抒胸臆中要想俏一身孝老霍走了,絮絮马上也要被扫地出门了嘻嘻赶出去后马上就可以结芬了结芬了马上就可以怀小bb了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啊!(骗你的其实我真正的盼头是要完结了我要大写特写jj不让写的那种东西的番外!变态!彻底疯狂!)
第53章
柳絮垂着眼, 羽睫湿黏,像被风雨折残的墨黑蝶翼,仍怯怯轻颤着, 泪珠子无声地滚过尖尖的下颌, 坠在素白麻衣上,晕开一小点水痕,纤弱的身段如雨中残荷,摇摇欲坠。
他喉头低低一哽,想把哭声吞回去, 还是泄出一声幼崽般的委屈呜咽,肩头泄气地塌下,亮晶晶的泪珠汇成涓涓细流,淌得愈发汹涌。
就在柳絮跟前踱步的霍煜自是将他的脆弱他的美丽全部尽收眼底,见他流泪,自己的心也跟着发颤。
她想将人拢在自己怀里,也能叫他依偎, 犹豫伸出的手却连衣角都还未碰到,便因柳絮突然抬手抹泪的动作一滞,做贼心虚般猛地缩回宽大的袍袖,假作若无其事地背到身后, 交扣着自己的手腕。
缓了几息, 霍煜深呼一口气, 尽量想将声音压得平和, 生硬的语气还是不慎透出三分凶悍戾气:“她哪只手碰的你?”
柳絮头摇成了拨浪鼓, 珍珠泪被甩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丝,本就微松的挽发更凌乱了些, 好不可怜,连声泣道:“没有!我没叫她碰到,她只是挡路追着我,说了几句不中听的,没真敢做过什么……我没被她沾手,主子在天有灵,也看得真切着!”
霍煜眼中闪过痛切与不虞,忍了忍,最后化成一声哀叹:“怎么觉得我会怪你?被欺负又不是你的错。”
闻声柳絮有些发怔,低头更不安地绞紧了帕子,讷讷支吾道:“我没有……”
嘴上着急否认,但柳絮不得不承认,方才他心里的确是怕霍煜的怒火更胜的。即便主子不在了,他现在既未曾出霍家的门,自认也是主子的未亡人,当然要在意自己的贞洁名声,尤其在霍家人跟前。
不管是不是他主动招惹,世人只看结果。谁叫他长了张勾人的脸儿,还托生个贫弱的出身,挨了欺负也是自己不当心,还给家里招麻烦。
霍煜不跟他掰扯,只阴郁着面色反问:“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不知道先来找我,若不是叫英儿碰上了,你真打算自己闷着咽下委屈吗?”
而且你都敢和霍英哭诉,却不想叫我知道吗?
这句话有些越线了,她默默咽了回去,没说出口。
柳絮只噘着嘴巴啪嗒啪嗒地掉眼泪,不吭声。
霍煜敛了薄怒,催他说话,柳絮吓一哆嗦,又琢磨不透霍煜这阴晴不定的脸色,不知该怎么答才对。
想不出来就不想,他干脆倒打一耙,玩一出祸水东引:“我再也不信英姐儿了,这种丢人的事,她明明答应我不会说出去的,您是怎么知道的!”
霍煜被他气得头疼:“不说,下回挨欺负了还不说,是想忍气吞声受一辈子窝囊气?有人给你撑腰,你还怕?”
柳絮一跺脚,双手捂着脸恼道:“这种事丢死人了!”
霍煜也冒了一肚子火,两步踱回柳絮跟前,强硬地攥着他的手腕拉开,冷声呵道:“睁眼,看我。”
柳絮是个软骨头,方才仗着霍煜忍他纵他,还敢窝里横叽歪两声,现在她一严肃起来,立刻变成了缩头缩脑的小鹌鹑,还不大敢直视,抬眸时眼睑压得很低,目光自纤长浓密的睫毛底下透出,试探地偷瞄一眼,马上就被她乌云密布的脸吓酥了,又想垂眼,装出低眉顺目的乖样儿讨好。
“我错了……”柳絮刚哭过,嗓音微哑,语气软糯,带点惴惴不安的可怜相,乖觉可爱,想来谁见了都要心软。
但霍煜偏就不吃这套,声音冷厉地训道:“错哪了?”
柳絮哑火了,怎么会这样?正常发展不应该是看他哭得梨花带雨的柔弱美丽,就不忍苛责,自己再佯装听话懂事,认错态度良好,就能糊弄过去了吗?难道是今天哭多了,哭肿了眼睛,不漂亮了?
他可没预想过要怎么应答,因为他根本没觉得自己有错。
“我不……”柳絮讷讷想了半天,咬着下唇,磨得原本干涸没什么血色的唇瓣都要变成水盈盈的薄红了,也没哼唧出个所以然来。
霍煜也真是有耐心,不催他,就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看,叫柳絮避无可避,脑子拐了几道弯,只好使出第二招,再次抽抽搭搭起来:“主子不在了,就都欺负我……”
但霍煜还是无动于衷,甚至把他的手腕攥得更紧,不许他乱动,面无表情地摸走他的帕子,照柳絮哭得湿漉漉的小脸一通乱抹,一张口更是十分的冷酷无情:“你今天哭也没用,这个家,如今是我说了算,除了我,没人能给你做主。”
柳絮见过无赖,但还没见过这么讲理不犯法的无赖,也是棋逢对手了,被她磨得也想不要脸皮地就地打滚耍赖,哭得脑袋发懵,干脆破罐子破摔,眼一闭心一横,嚷嚷起来:“不知道!我不知道!您是家主了,如今您说什么都对,您说我错哪了我都认还不成吗?”
霍煜扯了扯唇角,冷笑道:“不知道?”
柳絮又被吓得想哭,就说了不能让霍煜知道!她凶起来的样子其实更清俊英挺,相貌不怕人,但那通身的沉悍气度实在凌厉逼人,远比白天那尖相淫贼还恐怖!
他两眼包泪,呜呜咽咽起来:“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了,你凶我干什么!”
霍煜强横拽着柳絮的手,把人往榻边推,柳絮早叫吓得浑身发软,踉跄两步,就势坐下了。
靠过去的一瞬间,霍煜高大的身躯几乎能将他整个笼罩覆盖进自己怀里,过热的距离惊得柳絮心跳都要漏了一拍,脸颊急剧升温,脑袋里竟不合时宜地冒出些绮靡又无耻的幻想,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在恐惧中捕捉到一丝难以抵抗的亢奋来。
他一时竟稀里糊涂地开始琢磨起自己是该尖叫抵抗,还是……
但霍煜没给他太久的想象机会,就已经后撤,在他跟前半蹲下身,尽量让彼此间保持平视,眉眼舒展开,态度较之方才不知柔和了多少:“终于想通了?”
柳絮一撇嘴,消极应对:“不知道。”
霍煜却笑了:“不知道就对了,因为你根本就没错!错的是仗势欺人的人,不是你,她都没感到惭愧,你一个被欺负的为什么要觉得羞耻、觉得害怕?”
柳絮怔怔然地望了她好一阵儿,才垂眸默默轻语:“不知道。”
霍煜无奈地摇摇头,笑嗔道:“小促狭鬼。”
柳絮这回没跟着笑,心绪低落:“我说真的,我真不知道,因为外头都这么说,大家都这么说。”
小时候自家被欺负,他们说,邻里邻居的,闹到官府去,也不怕叫人笑话,于是娘跟爹忍了。
工头不给娘结工钱,不给好多人结工钱,叫等,怕白出力,更怕以后彻底没了出力的机会,没人敢闹,于是娘跟爹又忍了。
长大点柳絮跟着出去卖唱贴补家用,叫人臊皮,哭着去找娘,娘疼他,这次终于不想忍了,要带他去报官,一群人围着,左一句“坏了名声,以后嫁不出去”,右一句“闹大了谁都不好看”,还有更难听的,背后说“谁叫他天生狐魅相,被摸也活该”,于是娘又怕了,怕闹开了,传得不成样,她的孩儿以后就要完了。
柳絮一开始也不服气,在家哭闹,娘搂着他说:“忍忍就好了。”
那要忍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这是他不懂事时反问娘的话,娘答不上,抱着他枯坐一夜,娘一下子看起来又老了好多,于是柳絮也不敢问了。
娘都这样教了,那应该就是对的,因为外头也都这么说。
可柳絮觉得她忍了一辈子,也没忍出个名堂。
甚至到临死前,病了买不起药,躺床上疼得哼了一夜的时候,娘还拉着他的手,偏过脸看着他强挤出个笑:“剩的那点银子还要给你买米吃呢,别饿着我絮絮了,娘没事,再忍忍就好了。”
柳絮也曾幻想过,要是不忍会好吗?
他家人丁薄,一家三口,只她娘一个壮劳力,邻家光是大高个的孩子都好几个,官府能管一回,下回要是恼了打起来,他家连个能去报官的都没有,挨顿打,该受欺负还欺负,医药钱也是砸了,不如不闹。
扛大包干零活的,也是扎堆抢着干的,闹了不一定要回得的,但得罪了人一定会再没得以后。
至于被人摸一摸手,调笑两句么?柳絮起先也烈,骂过啐过,有的要打他,有的更起兴、更下流,被撵得满城乱转,钱也讨不来几个,反倒是甜嘴儿搭腔笑了两声,愿意解荷包的还多了。
柳絮不想赚脏钱,他想自己长得俏,总有乐意挑好看的不在意其他的,以后他还是能嫁好人家的。
但家里人病了,一往医庐里进,郎中都好心捡最便宜的开了,一日日吊着,还是扒层皮都不够填窟窿的。可不去也不行,不吃药就要等死。
柳絮没办法,什么干不干净的,药铺认这是钱就行,给摸两把他掉不了块肉,但能捡他娘爹的命。摸就摸吧,能挣钱能换命的东西,比起体面,他想活,他想娘爹活,那忍忍就好了。
不想忍不认命又能怎么样,鱼死网破吗?他总争不过命数去。
“我帮你。”
霍煜攥着他的手,神色认真坚定:“你找我,以后我能给你做主。”
柳絮抿了抿唇,露出个略腼腆、又有些苦涩的笑:“那要是哪天,是你欺负我,怎么办?”
霍煜本是毫不迟疑地张口欲言,但对上柳絮茫然又希冀的眼神,忽然顿住了,好半天才轻声道:“…现在…还不知道。”
柳絮终于被哄笑了:“我累了,先回去了。”
霍煜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慢慢重新变得坚定而笃信:“现在还不知道,你等等我。”
柳絮没当回事。
作者有话说:
絮絮:思考得很好下次别思考了面试时间比预计的又晚了几天,没事哒没事哒我不会想鼠哒自己吓自己~存稿马上见底我才真想鼠哦嚯,还有一咪咪卡文了,希望能赶上存稿消耗进度不拖更马上就到喜闻乐见的饺子醋环节了哎饺子也是越包越多,话说到这里那让我们一起包饺砸!(oh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ok就到这里我要消失两天静静心了!希望再出现时已经顺利写出饺子醋和结尾!
第54章
春去秋来, 这场漫长的告别终于走向尾声,亲人逝去的悲伤永无休宁之日,但生活终究要照常。
霍府仍在按照以往的秩序平稳地运转, 院里该洒扫的洒扫, 灶房该烧饭的烧饭,这家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日子好像都是这么过,没太大分别。
霍煜也脱了孝衣,换了素色常服, 又像往常一样早出晚归,至于霍英,她是才考中功名,还未来得及授官,便赶回来奔丧了,此刻倒是难得一闲人,不过在家读读书、写写文章, 有用得着的时候,便接手打理家中账务、巡视庄子田产。
总归各人有各人的生活要过,就连原先老太太院里侍奉的那些侍从,也被妥善给各自分配了新的去处做事, 全家上下只唯独柳絮一个成了彻头彻尾的闲散人。
原先老太太还在时, 他还能借着侍疾的名头有点正干, 现在却是不知该做些什么是好, 他的身份摆在这, 又不好随意安排,于是只得整日无所事事地玩乐,闲到绕着院子打转。
毕竟名头上柳絮还是前家主的小侍, 如今新丧守寡,他处境颇有些尴尬,家里有他容身居所,却已没了他的立足之地。
不过好在柳絮自个儿心大想得开,他倒乐得惬意松快,捧着他的小鸟站在廊下看云卷云舒。
霍英来时正见他坐在阶上,埋头专心看蚂蚁搬食——搬的就是乖乖从他手窝里啄食甩出去的粟米,一个嘻嘻哈哈笑得开怀,一个咕咕啾啾地随声附和着,一人一鸟十分自得其乐,连来人的声音都没听见。
“什么好事,这么开心?难不成你已经听说了?”霍英也是惯爱淘的野性子,没那么讲究,也不嫌脏,笑眯眯地挤过来跟柳絮一起坐到台阶上。
柳絮跟乖乖同步转头,大大的圆杏眼和小小的绿豆眼齐看向霍英,他笑盈盈道:“闲云野鹤,岂不逍遥,如今天天过着这样的好日子,我自然该高兴的,否则也太不知好歹了些吧。”
霍英抚掌赞道:“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柳哥儿你现在说话还更有趣了,我就说人该多读书,你原来是空有皮囊的木美人,如今有些学识,人更通灵窍了,眉眼间自流转一段伶俐风流,好比画龙点睛,这下才是真活过来了!”
柳絮被她夹生的夸人话说得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怎么还要踩一脚说他以前没文化呢!读书人就是坏心眼多,比莲藕眼还多,他要恼了,岂不成了没风度又不识好人心!
他一撇嘴,不客气地照她结实的手臂拍了一巴掌,眼波一横,柳眉倒竖:“去!讨人厌得很,书读得多就是好,转着圈得刻薄人,乍听还真当你是个好的了!”
乖乖也扑棱起翅膀,跟着帮腔:“坏!坏!”
霍英抬手搓了一把小鸟毛茸茸的脑袋,又道:“只是你这鹤也忒没风度!怎得还骂人,明儿我去给你换只新的来。”
傻鸟并不傻,的确挺通人性的,一听这话它先急起来,躁动不安地踩在柳絮掌心里走来走去,翅膀大展,扑扇得绒毛到处飞,拍了两人一脸,咕咕唧唧地鸟鸣不断。
柳絮只来得及瞪一眼嘴欠的霍英,便忙拢起小鸟,用指背轻轻顺着乖乖头顶往后颈蹭了两下,口中连连哄道:“她骗你呢,就是把她卖了,也不能换我们乖乖。”
霍英“哎呦”怪叫一声,笑骂道:“柳哥儿你这针尖心眼也坏得很!我来可是给你说个有意思的,你却这样欺负我。”
小鸟已经被安抚平静,眼皮耷拉下来,慢慢缩起脑袋,把尖喙埋进胸口热乎乎的绒毛里,昏昏欲睡去了。
柳絮声音放轻了些,斜睨她一眼:“你个书呆子,我瞧你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霍英唇角微扬,眼中划过一抹戏谑之色,慢悠悠道:“指定好听,你听了肯定能高兴。”
柳絮确实被她吊足了胃口,也不禁有些好奇起来,摇着她的胳膊问了几回都不理,忙转了好脸儿,连拖带拽地把她请进屋里上座,亲自斟了自己最喜爱的新茶来,待客之道做得足的很。
把霍英捧舒服了,她才优哉游哉地磕了磕茶盖,缓缓开口:“你可听闻,今年年里会有外藩进京,年礼来朝?”
柳絮茫然地摇摇头。天高皇帝远,怎么也搭不到他们这儿来,外头的大事总是跟他的生活无关的,他自是没什么上心,根本不曾听闻,只蹙眉催促道:“若只是说这些,你这呆子就快赔我好茶!大少姥可说了,这茶名贵的很,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霍英学着茶楼里的说书人,摇头晃脑地扯着腔调开始了:“哎,别心急嘛,你且听我再言——话说这藩邦来朝,朝廷为彰天威,自是也要厚礼回赠,其中最紧要的几样,无外茶叶丝绸一流,我们这儿也是一处名产了,朝廷有需,官府自是要忙着张罗。”
柳絮还是一脸莫名:“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霍英挑眉哂笑:“那可大了去了!咱这儿最盛名的陈记缎庄,你应当也有所耳闻吧?陈老板有些人脉,早早打听了风向,几乎将这片儿的丝绸都给收购包拢了,囤了好大一批上好的绫罗绸缎,正等着年末沾了朝廷的春风大赚一笔。
你说说,也是不巧了,前两日下了好大一场雨,那妖风竟将缎庄囤货的库房顶的瓦都掀走几片,满库房的压货全给淋透了,这天又总闷着,连夜晾出去也干不了,起码半数都要腐坏霉烂了,剩下还能救回来的,经这一场雨淋,身价也对半都折不回来了,如今是给我纳鞋底踩,我都嫌招晦气!”
柳絮一时没反应过味,还真认真琢磨起来:“纳鞋底也比浪费了好吧,这一场雨下来,囤货全给毁了,要再不能甩卖出去些,岂不要亏得血本无归?”
霍英冷嗤一声:“何止,马上就要倾家荡产了!那也是这家该的!黑心烂肺的东西,可算遭了报应了。你可还记得,那缎庄老板,就是先前对你出言不逊的那人。”
柳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虽然听到讨厌的人倒楣是喜事,但“倾家荡产”四个字还是有些吓到他了。自己这才过上两年不苦的日子,都已经是由奢入俭难,不敢想象回落到从前的穷日子要怎么熬了,这一家老小荣华富贵数十载,一朝跌入泥潭,大起大落,好像也报应得太过了些。
霍英像是了然了他的心思,眼睛一眯,问:“你可怜她?”
不等柳絮开口,她便先解释了:“早说了,人在做天在看,那人就是平日造孽多了不积福,他们全家没一个是好的,老的勾结官衙欺行霸市,小的鱼肉百姓,连内宅里都抬出去过好几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仆役侍俾,一家女男老少没一个好东西!能容他们活到今日,已经是老天太仁慈了!”
柳絮听得心惊肉跳,又怒火更甚,也愤而拍桌:“遭得好!穷人就不是人了吗,凭什么任他们这般欺凌,官府不收老天收!早知此人是这等货色,我当场就该狠狠啐她一脸!”
霍英收敛了怒色,垂眸啜茶,语调缓缓归于平和:“如何,这故事,可值你的茶叶钱了?”
柳絮最乐意听恶霸被打倒这种大快人心的事,果真喜笑颜开,殷勤地提壶给她添茶:“值值!方才我都是说着玩呢,英姐儿你来,我哪回不是好茶好点心地招呼,快请用,不够我再叫人去烧水!”
他还有些意犹未尽,想再打听两句:“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了?那绸缎庄还开着吗?我也想亲眼去瞧瞧热闹。你说也真是巧,偏赶上了那么大一场雨,不过怎么还能连瓦顶也掀了,这么要紧的事,也不想着提前加固好房屋,严加看管吗?”
“命里该有这一劫,挡也挡不住。”霍英似笑非笑地轻嗤一声。
柳絮瞧她这般兴头,同仇敌忾地骂得过瘾,只是眼神阴恻恻的,厉害得都不像他印象里天真冒傻气的霍英了,不由有些发愣,忽然冒出个大胆的猜想来,杏眼圆瞪,掩唇窃窃低语道:“这真是天灾?还是有……”
霍英一怔神,一侧目看柳絮那既畏惧又带点跃跃欲试的亢奋,立刻便意会,不由大笑:“你想什么呢?我和姐姐虽也恼陈家,但也不至于干这么损阴德的事来!我可不想沾了一家腌臜泼皮的因果。”
柳絮看起来还有点遗憾:“啊?不过也是,恶人自有天收。”
霍英笑眼弯弯:“做倒是做了,只是我姐也不过是假意跟她争收抬价罢了,本只想叫她吃个憋气闷亏,谁想到后面有这出意外之喜呢!”
柳絮也跟着发出“桀桀桀”的坏笑:“那也是极好的!”
霍英飞嗔他一眼:“长得跟天仙儿似的,别糟蹋你这张脸!”
柳絮又要呛她:“我爱怎样怎样!”
霍英怒了:“诶柳絮,我可刚帮你报了仇,你就这态度对我!过河拆桥!”
柳絮翻了翻眼皮:“少往你脸上贴金,事儿不是大少姥做的?你也好意思居功,我要谢也是谢她去。”
霍英也白他一眼:“我跟我姐一体与共,不行吗?况且这主意也有我参与呢。”
柳絮态度软和下来:“那勉强也算你一功,行了吧,你想要什么?”
霍英终于笑起来:“这还差不多——我倒是不缺什么,只是马上要到我姐生日,你可记得准备像样的礼!我也不为难你,金银玉宝你肯定舍不得,她也不缺,千金难换心意,你先慢慢琢磨就是。”
作者有话说:
絮絮:那太好了,是喜事啊~给我温一壶热酒来,我吃了好快活快活~火火不会让絮絮白受欺负,絮絮的赛博老母更不会
第55章
霍英轻轻搁下茶盏, 敛了容色,望向柳絮的眼睛透出几分认真来:“我娘走后,她一直有些消沉。我姐生日, 重在心意, 让她能高兴高兴——当然也不会认真办,就咱仨坐一桌,做一桌好菜,一家人能凑一起就好。”
柳絮心思细,霍英不想多透露, 他也品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等孝期满了,霍英就要到京城去了,到时候也不知天南海北的会被指去什么去处,一任几年不得离守,这一走,再想见一面就难了,她想趁现在能再多陪陪霍煜。
一家里就剩姐妹两个相依为命了, 如今还要再分别,柳絮颇有些感同身受,也不由替她俩有些难过,轻轻叹息一声:“哎, 好歹还是有人惦记着, 心里总归还是有盼头。”
霍英眉宇间的淡淡愁色, 在侧目瞧见柳絮那张皱出包子褶的小脸时便化开了, 她笑意柔和, 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柳哥儿你人好,你陪着她,我也放心了。”
离家千里, 还不及弱冠,担心也该是霍煜这个做姐姐的担心她多一点吧。
柳絮这般想,也替霍煜问了:“英姐儿,你一个人背井离乡,到那么远的地方,会不会很孤单啊?”
从一进门,他就跟霍英最合得来,两人就是没有亲缘牵绊,也是十分投契的好友了,柳絮想借着霍煜的名头关心,自己也是真的牵肠挂肚与不舍。
再一想,他一个才认识没两年的朋友都觉得难捱,霍煜这亲姐姐,先是别了母父,如今又要与唯一的亲人生离,定是更伤心的,也是可怜,果真是该好好陪一场。一个两个他都放心不下,也愁得蔫蔫地耷拉着脑袋。
霍英却很是豁达疏朗一笑:“哪会,我可不是一个人,我心里还装着百姓呢!”
柳絮也被逗笑了,眉头舒展开,捧场地给她鼓掌:“好,英姐儿你一定要当大官啊!大好官!好好治治那些欺负百姓的恶霸!”
两人又商量了会儿该怎么给霍煜备礼才散,柳絮欢欢喜喜地接了差事,钻回屋琢磨去了。歇久了人还真是有点无聊到骨头缝都泛痒,这下终于又有事情可做了。
霍英走后,柳絮在屋里转了两圈,实在拿不出个主意,惆怅地又把乖乖捧来,摸摸它不大点的鸟头,问道:“你说,我能送什么好呢?她那么有钱,肯定什么都不缺。”
鸟歪了歪头,跟他大眼瞪小眼。柳絮一拍脑袋,傻鸟说不定就枣仁大的脑瓜,想来也只是会说话不会思考,自己为难它也是无用。
于是柳絮又招了个人进来跟他集思广益。
岂料春草听了也是一脸为难,他倒是也不知,从前家里还过得去的时候,自家人过生辰也就是一碗清汤面里多卧个蛋,就已经很是满足了。
柳絮家里还更清贫些,长寿面都是吃素到连菜叶都不太舍得加的,不过就他一个宝儿,爹爹有空上心,还会拿碎布头拼拼凑凑,每年给他做个小玩意,宽绰的时候做双新鞋,紧巴的时候弄个小手拢,闹人了就拼个荷包玩,反正他看不到别人家过得多丰盛,有娘和爹的爱,便也能很满足了。
不过霍煜那么富裕,冷不着热不着的,穿的戴的无一不是用手艺顶好的师傅做的,他那粗苯手活,拿出去也是招笑占地方吧。
但春草坚决持反对意见:“哪能呀,您心意最可贵,况且是这般玲珑体贴的心思,连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没注意,您却能想到,家主肯定喜欢。”
柳絮还有些犹豫:“真的啊?……不过反正护膝是穿在里面,难看也不会被别人看见。”他这下也说服了自己,热火朝天地去准备了。
这礼物还是柳絮从自己身上得到的启发,入秋有些寒凉,他以前常年穿得单薄,身子都快给冻坏了,风吹狠了膝盖就要针扎似的疼。
丧仪时候跪灵太久,天虽不冷,但屋里晒不透,尤其夜里,到底是青砖地寒,时间长了疼得厉害,这都歇了有个把月功夫了,但还是时不时难受。
不光他这老毛病不舒服,今年秋天,柳絮几回也瞧见霍煜无意识地按一按腿,她从前可没这习惯的,想是就是才跪出来的,这会儿天冷湿气重,最得注意御寒保暖了,否则要也落个病根,可是一辈子遭罪。
霍煜自己不上心不注意,正好给他露个表现的机会,一举两得了。
柳絮心里想得美,但真做起来就没那么美了。
他为数不多缝补的手艺只够给自己的破布烂衫填窟窿的,本来就手笨学得慢不说,练习的机会也少,至今针脚粗扭得像蜈蚣爬,何止不美观,简直不体面。
拆拆缝缝折腾了好久,总算赶在霍煜的生辰前完工了一副勉强像样的,还是放托盘里拿布蒙住了才敢端出去的,说是惊喜,其实柳絮最门清,这应该叫遮羞布。
礼物拿出来时,柳絮臊得都快把脸埋进饭碗里不敢见人了,二皮脸也有羞得耳朵尖通红的时候,心里还忐忑得很,他自己虽不满意,却也真怕瞧见霍煜露出一星半点的不喜来。
霍煜只拿在手里简单翻了翻,就放下了。
柳絮当即嘴角下拉,心里酸酸胀胀的,真有些失落委屈了。
霍英一直紧盯着,见状刚要打圆场,谁想下一刻霍煜的手就从桌下探过去,抓过柳絮的腕子,一开口凶巴巴的,厉害得很,但瞧她脸色却满目疼惜:“就是为了给我做护膝?手扎成这样,难不成针线房的敢不听你使唤吗?”
柳絮这下被哄开心了,重新展颜,反握着她的手臂摇摇晃晃:“大少姥快试试尺寸合不合适,心意嘛,怎好假手他人,我也就给你做这一回了,可废了好大功夫,以后你想要,我还不轻易给了呢!”
霍煜还是拧眉微嗔:“入秋干燥,给你配的手油要常用,缺什么少什么就吩咐管事的,只管挑你喜欢的要,不必这处俭省,霍家也不缺你这点花销。”
一旁的霍英听得直牙酸,这两个也不知是犯什么毛病,明明在她跟前都是伶牙俐齿刁钻得很,偏等凑一处时,就一个羞羞怯怯乖觉得小绵羊似的,一个蜜语甜言知心体贴,都跟大变活人一样。
尤其朝夕相伴处了十几年的霍煜,她怎么不知她姐还有两幅面孔?
“英儿的礼物也很好,我都喜欢。”霍煜忽然转过头,也握住了正暗自腹诽出神的霍英的手,面上露出舒心的笑意来,“多谢。”
霍英脸上也爬上两团红晕,清了清嗓,故作潇洒地一摆手:“咳,大恩不言谢……不是,我是说一家人说什么谢,见外了见外了。”
柳絮眉眼弯弯地举杯相敬:“那我便以茶作酒,敬您一杯,祈愿您岁岁常安乐。”
霍煜也温柔笑应:“只盼年年有今朝。”
柳絮只当她是想到要和妹妹分离,心中才有此感怀,不免也有些动容。
桌上只她三个,便也不讲死板规矩了,霍英拖了椅子往霍煜身边挤得更紧,挽上她的手臂,笑和:“地久天长,终有归期。姐你就和柳哥儿好好守着家里,我根在这儿,早晚要回来的,大不了我就一天一封信往回写,到时候见字如晤,天天烦你,跟我还在也是一样的!”
霍煜只摇头轻笑:“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小孩子心性,等除孝后,你这年岁就真该成家了,立业成家,到京城落地生根才是正经,你我虽是骨肉亲,但你总不会要赖着姐姐一辈子吧?”
霍英一听她提成亲便头大如斗,按了按额角,往她肩膀上一靠:“你自己都一拖再拖,还催我,要我说搭个不认识的人过日子,还不如就这样,咱仨一起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霍煜却陡然变了神色,不满地轻轻嗔责:“别胡说八道,柳絮才多大,难不成要他就这样守一辈子寡?”
柳絮也是“唰”地惨白了小脸,不过不是冲霍英,霍煜的话才是真的叫他害怕,他也顾不得许多,忙扯着霍煜的衣袖:“大少姥,我自个儿也情愿的,我不想再嫁人了,我能守住,我肯定能守住的……”
霍煜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温声安抚道:“我不是疑你,我知你是好的,只是你当真还青春正盛,何苦在这儿蹉跎。现在也还早,我暂且只是一提罢了,快别多心多虑,此时往后再议,好不好?”
柳絮本还想再争辩一二,但此刻一时情急,他吓得脑袋一片空白,嘴巴也卡壳,支支吾吾几声,在霍英同样惊异忧心的目光里,无措地含泪点点头。
霍煜瞧柳絮泪眼婆娑地望向自己,也是后悔不已方才的嘴快,忙拿了帕子给他拭泪,又宽慰两句,连夹了几样柳絮惯常爱吃的菜:“好了,先吃饭,旁的事都先放一放。”
霍英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眉头微蹙,似是想说什么,终究理不出个头绪,欲言又止,默默埋头用膳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火火对英砸的意思是:谁跟你咱仨(bushi)她要和絮絮二人世界呢,别说英砸了,以后大侄子都得跟英砸过预计下章要正式提出赶人咯猜猜絮絮会怎么going英砸吧(其实是我也还不知道)
第56章
日子太安稳和顺了, 都忘了起先霍煜是如何看他不顺眼,千方百计想把他撵出门的,上回霍煜失言说了真心话, 终于叫柳絮重新起了危机意识, 琢磨着如何能哄霍煜放心再留一留自己。
就算不成,他也得趁这段时日,赶快去寻摸勾搭个下家,毕竟能与霍家来往的也都是些殷实人家,离了霍家, 再想找可就难了些。
设想完美,可惜真想实施起来却犯了大难,因为霍煜甚少与客在自家中往来!
霍煜白日不大着家,偶有打听到门房有人递了拜帖,柳絮心里着急,还想撺掇霍英点头代为接待,只是来人多是听了主家不在, 便走了,总也赶不上。
不知哪日安稳日子就要到头,这般悬而未决更是双重的焦心,倒还不如干脆一脖子给个痛快。柳絮日夜难安, 急得嘴角都要生燎泡, 整天变着法儿找借口往前院溜达找机会, 却连个外人的影儿都见不着。
唯一一个偷偷觑着过几面的, 英姿风流不输霍煜, 家世也不俗,为人更是言谈温文尔雅,简直就是照着满城少男春闺梦里人的标准模子里走出来的人。
柳絮对她的条件很是心动, 但也仅敢限于心动了。
毕竟这位“惧内”的名声可是出了名的,丢人丢得十里八乡无人不晓,她还照样乐呵呵的,非说自家那位贤淑温婉得很,到至亲好友的地盘上都不敢说内人半个不是。
柳絮都不敢想象她夫人该是何等凶悍人物,自己想有钱花,那也得先有命花啊!
再往后便要到年关了,一日没着落,就一日更心慌。柳絮虽每天连夜里睡觉时都战战兢兢、不得安寝,但还有颇有心情过年的。毕竟依他这两年的经验,年里能进霍家门拜访的人还是不在少数的。
这么多人,想来总该能放进来几个,他也不拘老少,只要人品不差,能给他一份安稳就好。
一直熬到年节前,各处贴上了蓝对子,正门也落钥紧闭,柳絮这下才彻底心头一凉——他真是急昏头了,竟忘了最要命的孝期守制不待客的规矩。
完了,这下坏了,他没法儿出去找,外头的又进不来,这跟叫他等死有什么区别!
柳絮意识到这点后绝望不已,失魂落魄地绕着满院打了两圈转,府内来往的只有自家的仆侍,实在无计可施。
他心头苦涩难言,无处分说,想散散心,无处可去,想留留不下、想出出不去的霍家已经是他最后的依靠。天大地大,却容不下一个柳絮,他的命真如飘絮轻贱,总是漂泊不由己。
柳絮只好把自己闷在屋里不出,连哭了几个日夜,一双水灵杏眼哭成了桃儿。
春草不知内情,还当他是为老太太过世伤心,也安慰道:“您还年轻,人生还长,您得朝前看哪,家主仁慈,未必会拘着您一辈子守节,待快守出来了,我陪您去求一求家主。”
春草这话简直句句扎柳絮心窝子了,闻声他只哭得更厉害,难受得无以复加。
霍煜更是没想放过他,在柳絮难得稍稍松快心情的生辰宴后,赶了霍英先走,只说有些私事想和柳絮谈谈。
柳絮面上喜色还未来得及褪,便遭当头一棒,嘴角微漾着恬淡浅笑,眸中却泪光闪烁,呆呆地瞪圆了眼睛看着霍煜,手上捧着贺礼匣子不知是该拢紧了还是该松开。
霍煜还能有什么好话对自己说,说到底不就是想让他赶紧收拾铺盖滚蛋,也真是够初心不改的。
柳絮真的想不通,霍家这么大家业,多养他一个小男儿家怎么了,他吃得很少,如果是嫌自己花销大,粗茶淡饭他也是吃惯了的,或者他也可以不要金银首饰胭脂水粉的,以前没有这些不照样过,他就想能一直吃饱饭,这点愿望也不能被满足吗,他真的贪心了吗?
他想最后给自己留一丝体面装得淡定从容的,但开口还是没忍住哽咽声,更想哭了:“这是断头饭吗?”
其实霍煜这会儿看起来是十分和气的,眉眼温润盈笑,是真心贺喜为他又长了一岁高兴,但柳絮自个儿心气儿不顺,看她也像笑里藏刀。
霍煜原本正犹豫着小心措辞,闻声立刻皱起眉头,抓着柳絮细伶伶的手腕使劲往红木桌案上按,急声呵道:“胡说八道什么!你这孩子,也不怕晦气,快呸一口!”
完事她还真煞有介事地再三合十双手朝天作揖,口中念念低语:“家里小孩子不懂事,童言无忌,您别当真。”
柳絮恼羞成怒红了眼圈,一瘪嘴,就要叭嗒叭嗒掉眼泪,都这会儿了还装什么好人,不是早就想赶他走了,自己死了岂不更清净!
霍煜这种上层人讲究,体面得很,对付柳絮这种市井里滚出来的泼皮无赖还是棋差一招,很是头疼地按着他的肩膀,连连温言劝慰道:“乖,别胡闹了,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不许再说晦气的话。”
柳絮一抹湿漉漉的脸:“你都要做不好的事了,还怕我说两句不痛不痒的不好的话吗?”
霍煜微微叹气:“我何曾要……算了,总之,我是一心为你好的。母亲去了也快有一年,前些时候事务繁多,没得顾得上你,耽误了你许久,如今得空,我也想定主意了。
你还年轻着,正当芳龄,何苦拘于一个未亡人的名头困住你一辈子,什么名节都是虚的,说给人听的、做给人看的,可你的日子是活给自己的,我知道你其实很灵慧通透,这话你总是想得明白的吧?再者,你的身世其实也少为外人所知,在霍家有我,出了霍家,不过匆匆陌路人,谁又能知你的过去。我已托人帮忙相看了,会找个合适的地方妥善安置你的。”
柳絮听得脑袋嗡嗡的,文化人就是喜欢冠冕堂皇搞个长篇大论,听起来好像很复杂,其实仔细琢磨就明白过味来了,翻来覆去不还是那一个意思:快滚。
他两眼冒泪花,委屈不已,自己何时在意什么破名声了,失节事小,饿死事大,他要真在乎这虚名,从一开始就不会自甘卖身沦落贱籍给人做小!
柳絮为了不白白饿死,什么都豁的出去,舍不出去的脸面才是最不值钱的,要不是被霍煜攥得太紧挣不脱,他现在就能就地滚起来抱着她的腿撒泼,把自己的脑袋当木鱼敲,他那副善唱的好嗓子哭起来也是哀戚婉转又清亮,一声哭得恨不能十里八乡都听到他的委屈来给自己做主:
“主子刚走,就都欺负我,凭什么撵我走,主子分明交代过要你好好照顾我的!离了这儿谁还要我,我活不成了!”
霍煜温言劝慰道:“这我自然是想过了的,你且听我说……”
柳絮立刻连连摇头,做派十分泼皮无赖:“我不听我不听!你若非要撵我,我、我不如一头碰死在这儿!”
说着他还作势使劲地挣着霍煜的桎梏,扭身就要往柱子的方向撞,但霍煜却没露急色,只再度微微叹息一声,语气缓缓,很是无奈:“你可舍不得。”
戏台子都叫人拆了,没人配合他寻死觅活的表演,原本扑腾得起劲的柳絮一下哑火了,拿红彤彤的兔子眼瞪了她半天不吱声,气得小脸涨红,但也没得辩驳。
怎么就叫她给看穿了。
耍横抵赖是行不通了,柳絮只好换了一计,抬手一揉湿红的眼尾,含怯悄悄抬眼觑着霍煜的神色,再匆匆垂眸似是不敢多瞧,柔柔弱弱卖可怜相:“家主大人明鉴!非是我涎皮涎脸要赖着老主子的面儿不肯走,只是实在身无所依,不敢从命!
从前我还能唱歌儿换两个铜板,如今我年岁大了,不会再有人喜欢了,若离了霍家,我当真会饿死的……我好歹伺候主子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不图荣华,只求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您就行行好,赏我一口吃的,容我将就过了这半生,此生难报,我下地府里再当牛做马还君恩!”
他字字言辞恳切,三分假意里掺着十分真情,还不还恩的死了也没法儿追究自己,至于荣华么,在吃饱饭穿暖衣面前是可以放一放的,柳絮还真不强求。
一番话果真也哄得霍煜动容,她抬手轻轻捋了捋柳絮晃乱的发丝,将碎发别到他耳后,温声细气道:“正是这个理儿,指望那些是做不长久的,你得为将来打算着,我当然也不能让你现在就走。”
柳絮以为自己扮弱奏了效,方要舒一口气,就听霍煜又认真道:“我会再给你安排师傅,教你学一样手艺,等你能独立做工养活自己了,再让你走。”
这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了柳絮一个倒仰,他简直要气死了,这人冠冕堂皇找这么些借口,不还是要把他扫地出门!
自己一通话算是白说,枉他打进门起就对霍煜恭恭敬敬做小伏低几年光景,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落得这么个下场!
柳絮抚了抚心口,这回连作秀的力气也无了,只哽着一口不服的心气儿,不知自己是差在哪了,凄凄切切侧目凝望着她,轻轻反问:“你就一定要把我赶出去吗?我哪里不好,惹您如此不肯相容,实在不行,您就说我是侍从是供人随意驱使的下人也行,我愿意留在霍府,只求一道活路。”
霍煜锐利的剑眉慢慢皱成迭起山峦,如凝着一泓秋水的多情桃花美目泛起涟漪,这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眉眼竟也蓄起柳絮看不懂的哀色。
深深回望许久,久到柳絮都泛起怯意意欲退缩,霍煜才轻声开口。
“你真甘心一辈子仰人鼻息做伺候人的活吗?你就不想堂堂正正当个人活一回吗?”
柳絮面上流露出怔然之色,无言相对,心中却是愈发鄙薄不屑——难道自己从前没那么活过吗?若有得选,谁不想做人,什么日子都是他切身领教过的,哪里轮得到一个含着金汤匙生下来的富家姐儿来教他该怎么选!
什么风骨脊梁,都不过是一场风雨就能折断的,人活一世,实实在在地过了吃饱穿暖的日子才是最实在的。自己只是不愿意再过从前那种不安稳的、要靠自己劳作为生、活着只为苦熬到死的日子,他有什么错?
柳絮太累了,人就活这一辈子,凭什么他就不能是个天生富贵命,躺着也享福。
如今能摸到富贵人家的门槛,那便是他的本事,凭谁也别想再让他跌回泥里去!
不过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柳絮只得把满腔怨怒压了又压,再抬眸时眼中已凝泪盈盈,流转起万般情思,哀怨伤嗔交错起伏,重重心事欲说还休,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讷讷低语:“霍家家大业大,难道真就养不得我一人了吗?”
“养你一个是不难,可你以后在这个家是什么身份,你想过吗?”霍煜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叫柳絮看着自己,她眉头微蹙,面色为难,低哑的辩解显得更为苍白无力,“我对外要怎么介绍你,说你是我母亲的小的吗?那你以后想再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可就难了。”
柳絮见有松动,立刻不假思索地回道:“我不改嫁不就行了!”
霍煜仍摇摇头,再度否决道:“你还年轻,不懂事,怎么就能轻易武断自己的以后。就是真不愿意再嫁,一辈子留在霍家……你可还是青春年少便寡居,到底英儿与你年纪相当,英儿如今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我也得为英儿的将来考虑了,一双年轻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天长日久,叫外头怎么看,叫未来进门的新夫怎么看?”
终于肯说实话了。
柳絮了然地微微颔首,自嘲一笑:“说到底,还是您瞧不上我罢了,嫌我脏了你家门楣,如此,您早说就是,我也就不再自取其辱了。”
说罢他便甩开霍煜的手,起身撩袍跪下,面上再无讨好谄魅,端敛神色,郑重再朝祠堂的方向遥遥磕了个头,而后才挺直脊背昂头回望着霍煜。
柳絮在人前素来柔情似水,此刻语气却是少有的强硬:“还请您发发慈悲,再容我一年半载,待为主子服丧期满,我也就不来碍您的眼了!”
霍煜反应过来要拉他,柳絮只倔强地瞪着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斜她,耍赖硬是不起。不想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她也没了办法,跟着跪下哄:“夫人起来说话,您这是何苦!”
柳絮撇过脸,抬袖拭泪:“难不成,您连守孝这段时日都已容不得我了吗?”
这话说得霍煜何尝不心痛,柳絮不愿离开,她哪又真的舍得心上人远离了自己,只是她前面所言也绝非托辞,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外面已然有了些风言风语……
她甚至曾天真地幻想过要将柳絮金屋藏娇,可柳絮不是笼中雀,难道圈养他躲躲藏藏不得见光一辈子,他就真的能快乐吗?那又与他今日处境何异。
况且,就算没有这些……人心易变,霍煜不是没有亲眼见识过的,怎么能叫柳絮拿自己的一辈子赌她会始终如一。
霍煜掰过柳絮单薄的肩膀,再次感觉到他好瘦小,两手足以拢住,轻轻松松就能被她掌控,被迫转过身再次直视着自己:“柳絮,看着我。”
柳絮只是嘴上硬气,想以退为进,霍煜一开口,他便被她冷硬的语气吓成了鹌鹑,瑟瑟缩缩不敢动。
“看着我,柳絮。”她再次轻声唤道。
柳絮顶着惧意颤巍巍抬眸,泪花模糊了视线,朦胧中看到她紧抿着唇,神色冷沉严肃,一副风雨欲来的威压慑人。
长睫轻颤,泪珠簌簌滚落,晕花开无数光斑碎片的世界重新聚拢,恍惚凝成了一双满含悲悯痛惜之色的眼睛。
他微微有些怔神:她在可怜我吗?
霍煜抬手,柳絮下意识怯怯朝后瑟缩一下,温热的指腹却只是轻轻揩去他腮边冷凝的泪珠,她面上只余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静,却叫柳絮愈发不安。
良久,霍煜才缓缓开口:“柳絮,就算我真愿意养你一辈子,可若将来我也有个万一,走在前头,你不怕下一个继任者会不善待你吗?”
柳絮蹙了蹙眉,下意识想反驳:怎会,您这般宅心仁厚,怎会养出不慈的孩子。
霍煜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到底你的身份在霍家名不正言不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总是可以说翻脸就翻脸——无论是别人,还是我。如果真有这一日,到时候你还能指望谁?”
“柳絮,你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作者有话说:
预计下章要going英砸了,不过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勾搭嗯(目移) 后面很快了估计没两章就出去又回来了(回来结芬!!!)
第57章
上回闹了一场, 也没谈拢,柳絮还没说愿意点头答应,霍煜就自顾自把安排给他的师傅找来了。
那人瞧着面容兴许几近不惑, 不过衣着打扮很是体面, 头发也仔细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是个很板正讲究的人,通身透着一股和霍煜一样不好糊弄的气质。
听闻这位姓周的师傅曾是在宫里当差的绣工,年岁见长,才回乡养老来了。到底是带了个“皇家御用”的响亮名头, 附近十里八乡不少富贵人家乐意上赶着请他来给自家待字闺中的男儿指点一二,不过大多也不是真指望学本事,就是挂个名气镶金边罢了。
柳絮得知此事后还颇为肉疼,直恼霍煜真是不会过日子,且不论食宿的开支,单是拿来请人束脩银恐怕都够他俭省着花个十年八年了,养他吃喝不比教会他自力更生的手艺来得更值!难不成她还能指望自己学会做活了, 再给霍家倒赚回来吗?
且不说自己就是天生懒怠,就乐意躺平等着不劳而获,万一真学会了,按霍煜的意思, 怕不是马上他就要被扫地出门, 那他何必认真, 白白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周师傅却是不知柳絮心里这小算盘是怎么打得噼啪响, 只管专心教学。他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副手艺, 为此年纪轻轻就快熬坏了眼睛也不大觉得遗憾,只可惜自己膝下只养了儿子,外头求师的也没几个是真心学技, 没得传承。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奔着他的手艺而非名利的,他自是欢喜不已,对柳絮很是耐心又仔细,即便他这小徒儿笨得学个基础的针法都作难,寻常人三五天就该能出活的,柳絮硬是磨了十天半个月还不成样,他也不恼,只日复一日地悉心教导。
柳絮学得虽慢,但态度很是端正讨巧,每天按时听学,从不延误迟起,师傅说什么都乖乖点头附和,还煞有介事地描画几笔,记了些师傅交代的要点,人倒是听话,就是手笨学不会。
一道直线拆拆补补磨蹭半天的功夫才成型,还绣得像多足的蜈蚣,针脚松一下、紧一下,旁逸斜出,歪歪扭扭,丑得惨不忍睹,教学进度只得跟着一拖再拖。
被霍煜问起情况如何时,师傅还颇为惭愧,抬手以袖拭了拭额角薄汗,直道是自己如今老眼昏花了,竟是有心无力,白白耽搁了小公子月余,意欲请辞。
周师傅言罢,回来还真要去收拾起了自己带来的针线匣子,柳絮尚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形,一脸诧异地在一旁看着他把线轴一枚枚收回匣子里,心里五味杂陈,既有些危机解除的轻松,又有点心虚。
踌躇半晌,柳絮才不安地搓了搓衣角,臊眉耷眼凑上前小声问道:“您要走吗?是…是因为我做的不好,家主不满意了吗?”
人走可以,但柳絮又怕人家因为自己没了工钱,断人生计,这太损阴德了!他可不想死了做个缺德鬼,来世还要投生贫家受苦受难。他摸了摸随身带着的鼓囊囊的小荷包,纵然心头割血般煎熬,还是决心自己填上窟窿。
周师傅是个好人,万一他今日为一己之私坑没的银子,来日成了人家里抓药请郎中的救命钱呢。
师傅却并无怨怪,只慈爱地捏捏柳絮的手心,温和笑道:“是我自以为是了,如今是不服老不行啦。”
柳絮闻声呆呆地抬头望着他,忽然想到自己父亲。爹爹若现在还活着,兴许就是这般年岁了,脸上已有岁月沧桑,比起富贵人家的夫人,看起来要更多些皱纹,但眉眼仍是浸润着柔和的。不过他们拉着柳絮的手是不一样的,打幼时记忆里爹爹的手就是粗糙的,周师傅的手是做细致活的,比他的还细嫩,但都是温暖的。
温暖的、慈爱的、耐心的,像小时候爹爹对他一样。
柳絮不由愈发羞愧难当,虽相处时日不多,但他也能感受到周师傅待自己真心,他却反过来害人家——无论是否出于本心,事情已成定局,那便是他的错。
师傅只道自己并不大缺银钱,无功不受禄,不肯收,柳絮挽着他的手臂还想再劝,推辞间屏风后又传出另一道劝和声:“周师傅留步。”
柳絮心头一跳,转头便见霍煜自后绕出,先朝周师傅拱了拱手,语气谦和客气:“方才话未说完,您便走了,适才追来,并非有心窥听,还望您见谅。”
她顺道侧目瞥了一眼柳絮,神色意味不明,柳絮被这一眼看得心里更慌,做贼心虚得很,根本不敢正眼看人。
霍煜回头再面对绣工师傅时又挂上恭敬之色,歉然道:“稚子淘气,手拙,学得慢些,辜负了您一番苦心,还望您能多包涵,劳您再留些时日辛苦教导,若我家这孩子实在不成气候,来日您是去是留,悉听尊便,酬劳我也依原定数额照付。”
周师傅看了看言辞恳切的霍煜,视线又落回到怯生生耷拉着脑袋的柳絮,终究是心软,到底还是应承下来。只是今日的教学终究还是要搁置了,因为他的学生柳絮被家主给提溜走了。
门窗半掩,书房里光线偏暗,窗棂上糊的月影纱滤得日影柔和,落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晕。案头香炉里新添了冰片,沉香幽幽中漾开一丝清冽凉意,轻烟袅袅,一室静谧。
如今虽已开春,但柳絮还是不禁背后阵阵发寒。他已经在书案前垂首肃立良久,霍煜就坐在后头,背脊挺直,手边摊着一本翻了过半的账册,此刻还在不紧不慢地提笔点画,仿佛眼里根本没他这个人。
是霍煜要把他叫出来谈话,这会儿却浑忘了似的,柳絮也不知她是有心晾着自己,还是生气才不愿理人,猜不透她阴晴不定的心思,几度险些要熬不住先开口。
只是依照他打小缠磨人练出来的功力,柳絮也深谙先开口容易处于被动的道理,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看谁能熬得过谁了。
窗外树影婆娑,沙沙风声卷起了半边纸页,笔尖终于渐停了,霍煜轻轻搁下笔,双手交握,微微后仰身子,视线自然地落到桌案前头满面惶惶的柳絮脸上,语气拖得悠长:“说吧。”
柳絮低头绞着袖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她的下文,才噘嘴小声嘀咕:“我不知道您想听什么。”
霍煜嘴角微挑,冷冷嗤笑一声:“不知道?你多伶俐,怎么会不知道呢?”
柳絮只管跟个锯嘴葫芦似的闷不作声,饶是霍煜也拿他这种厚脸皮没辙,无奈只好自个儿生咽了这口气,把话挑明了问:“是真学不会,还是不想学?”
“我生性愚笨鲁直,脑袋不灵光,手也不灵巧,您是知道的,我真学不会。”柳絮眨了眨眼睛,自贬的话也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厚颜无耻得很,没半点羞耻心。
外面请来的绣工师傅看不懂他的弯弯绕就罢了,霍煜哪能猜不着柳絮那点写在脸上的小心思,她当即沉下脸,横眉倒竖,重重一拍桌案,震得人心头一颤,肃然呵道:“柳絮,我忙得很,没空陪你胡闹,既不想学,那也不必再等,现在就叫人替你收拾了吧!”
仗着有几分交情,柳絮原以为霍煜这次也只是说狠话吓唬自己而已,本还正酝酿着要抹两滴泪卖卖乖,谁想她真大步流星跨出门去,吩咐要人回去捡了柳夫人的行头,立刻遣他出府。
眼瞧着底下人面面相觑着,只迟疑片刻,竟真听令去了,柳絮这下是真慌了,霎时惊得小脸惨白,也不怕青天白日叫人看了笑话,扑通一声就跪倒在霍煜脚边,双臂环抱上她的腿。
趁霍煜也反叫一时变故弄得反应不及,柳絮立刻膝行贴近了,将一双朦胧泪眼依偎相贴在尚透着她体温的衣料上,声泪俱下地悲戚哀求连连:“我学、我学还不行吗?求您别撵我,往后我什么都听话!再不敢生歪心思了,求您饶我一回!”
霍煜俯身着急拉他拉不起来,被拖着一条腿,动也动不得,说旁的话如何都哄不住,只瞧他面色戚戚哭得更凶,脸颊湿漉漉的跟水洗过一样,心尖儿上珍爱的宝贝哭得梨花带雨,形容狼狈,她也跟着心口酸胀得厉害。
强要上手拉扯,他便闹个不休,只嚷嚷着谁都不想要他了,叫人推来搡去,自己活着也没意思了。
霍煜今儿才知什么叫小鬼难缠,她实在无法,明知他是拿捏准了自己的不忍,却还是再装不下严厉,只得满口胡应下来:“好好,我答应你,不叫你走了,先起来说话……”
柳絮半推半就地偎着她的手臂支起半边身子,抽噎着抹了把脸,总算止住了泪。
霍煜又温言开解了几句,只劝他先学着些,不指望以此为生,好歹找个事做,时日漫漫,也不至于太了无生趣。
等把人安抚好送回去后,霍煜便回去忙了,独留柳絮一人枯坐窗下,徐徐春风吹得泪痕半干,脸颊有些微凉,却也叫他神思渐渐清明了些。
柳絮没沉溺在一时被宽纵的侥幸里放松警惕,反倒是因方才这一出彻底把他给敲醒了——霍煜可不是他娘,会一直无底线地纵着他任性,说到底,两人不过是意外同住一屋檐下的陌路人罢了。
上回她说“人心易变”,柳絮还只当是唬人的空话,如今才真正品出滋味来:她今日怜他容他,可这份怜爱能撑几年?
现在怕不是因着自己陪她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才能多了些许情分,等往后她有了新的家、新的牵绊,更填满了缺憾不说,往日这点情分也总会在日月更迭里消磨减淡,若真等她反悔,只需像上次一样,一句“顾及英儿名声”,便能正大光明地将他扫地出门——
不,是他想多了,只瞧方才的表现,以霍煜如今的地位和权势,哪还需要给谁一个交代,这个家里唯一能庇护自己的老主子早不在人世,他已经彻底孤立无援,来日自己可真一点转圜余地也无了。
迟则生变,他不能再犹豫了。
柳絮当真是叫霍煜给吓昏了头,急地满屋打转,引得笼中的鸟儿也跟着兴奋地叽喳起来,吵得他更是心中焦躁难平,不禁阴郁地想道,都是她老娘不中用,没能让自己得个亲生的一儿半男的,如今才叫他在霍家站不住脚,任人拿捏!
果真孩子才是男儿家最大的依仗……
他实在没了主意,竟急中生乱冒出个荒唐念头——要不他去自荐枕席?哪怕仍没个正经名分,但万一再多个儿男情分牵绊,不信霍煜能再狠心不留他个容身之所。
只是念头刚起,想到霍煜那冷漠的神情,柳絮便再不敢胡思乱想,她一贯最不喜自己了,自己若真到她跟前,就是脱光了,也怕不是只落得个自取其辱罢了!
不过,霍煜找的借口倒是给他另指了一条路——养了个年轻寡居的小爹名声不好听,可富贵人家的少姥婚前养一两个小侍通房,却是不犯毛病的呀!既然外头会揣测自己与老二有染……反正也没人认得,他何不坐实了流言?
自己也不是非得找外面的,既然都是做小,给谁做不都一样,倒不如就近找上霍英,她最是心软了,若能搭上她,自己就终身有靠了。
英姐儿迟早是要从这儿出去的,若是跟她走了,天高路远,谁能知道过去往事。
柳絮满脸的惶惑不安慢慢归于平静,灵俏澄澈的眸中闪过一抹狡黠。
都是霍煜先不仁的……那也怪不得他不义了。
作者有话说:
脱光了真的不行吗不行絮絮你还是试试呢(不过感觉霍煜其实是那种会给他披上衣服的类型)我回来了我的存稿也完蛋了见底了哎马上还要忙,给我劈两半吧!总之我还是尽量能隔日更就隔日更争取,实在赶不上延期了等我的小红包道歉可以吗不要离开我好吗宝宝急急急这个絮絮怎么还没被撵出去!(bushi)
第58章
经霍煜动真格的一威胁, 柳絮虽面上恭顺老实多了,学习尚可,但心思仍是不往正道上使, 还惦记着怎么把霍英给哄来多和自己说说话——人常言道见面三分情呢, 要是能天天见,说不定霍英就得对自己生出了十成十的情了。
得亏霍英要守上三年的孝,整日待在家中不出门,机会倒比先前还多,三不五时就能碰上一回, 如今有了主意,柳絮更是没机会也要给自己硬创造机会,凡是赶着周师傅允许他休息的空档,便要溜达到霍英那儿去闲话。
因是要讨好人,柳絮自是不会空手去,每回要提溜上他的乖乖当话引子不说,还要顺手捎带些零嘴儿吃食, 理由都是现成的,只说自己是怕霍英读书累着了,来瞧瞧她。
幸好霍英比她姐随和好脾气,也不会嫌人打扰, 很乐得接受柳絮的小意殷勤, 一见他来便笑着亲迎出门, 弄得柳絮一时都有些摸不透她到底对自己是个什么心思了。
头几回来的时候, 柳絮还怕显得太刻意, 在廊下徘徊了半晌才敢进去,后面来往多了,都给柳絮养得更胆儿肥了, 都不待侍从传话,自顾自就打帘进门了,手上端着碟子,嘴上也亲亲热热地俏声招呼她:“英姐儿,你快来尝尝这个!”
豆青釉荷叶盘里堆的是一串紫玉般的葡萄,颗颗饱满剔透,方才从井水里湃过,透亮晶莹的果皮上还凝着细碎的水珠,果香清甜,在暑热的天儿里透着可口的清爽凉意。
正倚在窗下看书的霍英似无所觉,头也没抬,眼神专注,指尖还缓缓拨着书页,只朝柳絮进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敷衍地示意他自便:“行行,你放那儿吧,等下吃。”
柳絮才不觉尴尬冷待,仍盈盈含笑,自个儿溜溜达达凑上来,顺势就坐到了榻边另一侧去。
两人隔着一方矮几,柳絮斜倚着身子,曲臂支在案几上,随性得像回了自己的地盘,还佯作好奇地微微欠身往霍英的方向探,姿态虽慵懒散漫,但他谁叫天生柳条般的身段纤柔好看,美人如何作派都总各色风情。
若是身旁人这时候回头,就会瞧见柳絮被压住的衣摆微微后扯,后颈至脊骨露出一小片雪白莹润的肌肤,渗过树影透进窗棂的日光已经被霁蓝纱幔滤得愈发柔和,朦胧晕影为他笼上一层淡淡柔光。
夏日的薄衫轻柔贴肤,再往里的风光再难以窥探,但只是那一小片平素里少能得见的玉骨冰肌其实已足够引人遐想。
“你在看什么呢,这般入迷,什么书比我还好看?”他声音本就清泠泠的好听,尾音软软的,带点刻意勾人的上翘,因而即便是带了点抱怨的意头,也只叫人觉得是娇纵可爱的,而不掺半点讨人厌的蛮横任性。
柳絮边轻声细语地搭话,边伸手试探着往书封上摸,嘴上好奇的是书,微微抬眼时的视线却无辜地凝落在霍英的侧脸。
那眼神太直勾勾的不加掩饰,灼热得想来就是个瞎子也得觉着不对劲了。
谁想空等了半晌,霍英这书呆子竟真能坐怀不乱,还聋得耳朵塞驴毛,连眼珠子都不往这边转一下,直把柳絮个大活人当空气。
柳絮这时便不由暗恼这姐妹俩个顶个的不解风情,放着他个大美人不看,整体就知道抱着冷冰冰硬邦邦的算盘和书册不放,若这两个谁能有她们老娘半点风流,他也不至于苦哈哈成这样!
直钓不成,柳絮只好转了主意,莹白的纤纤素指轻捻起一颗紫莹莹的葡萄,细细剥了皮,露出饱满晶亮的果肉,丰盈的汁水溢出些许,点润在指尖。
霍英早叫人伺候惯了,丝毫未觉不妥,下意识就着吃了,嚼了两口,凉丝丝的酸甜在口中炸开,她才反应过来,终于把眼睛从话本上挪开,转头望向柳絮笑问:“这葡萄是今早庄子上才送来的吧,柳哥儿你可真大方,刚下的头一茬,拢共也没送来多少,尝个鲜,你还要送来给我。”
新鲜现摘的瓜果对于她们这等人家虽算不得什么珍贵货色,不过眼下是初到时令,成熟的还少,对于好这口的人来说,可不正稀罕着。
霍煜不喜酸食,照往常惯例,凡是她不喜欢的,别管用不用的着,都要给霍英扒拉走,就是丢院里吃灰她也乐意。
这回新送来头茬的瓜果也是,霍英本又想把她姐那份捡了,谁想向来对自己除了不念书以外的事都无有不依的霍煜竟破天荒头一遭拒绝了她,只反问她又不爱吃,要去做什么。
霍英还当她年纪大了口味变了也是有的,转头就见她那份一颗不落的全叫添到给柳絮的份例里去了。
这下瞧得霍英不由比葡萄还泛酸,叽咕指责姐姐偏心眼:“好啊,你怎么就知道尊老,也不爱幼了?我长多大不都是你妹妹吗,你怎么就只偏私柳哥儿!”
霍煜翻了她一眼:“论辈分他比你长,论年岁他比你幼,那他得双份的岂不更是理所应当?况且柳絮如今孤苦无依一人,更是可怜,你也知道自己好歹还有我这个姐姐,这么大人还好意思拈酸吃醋……我就是多疼他些又如何了?”
话到后面她自个儿声音都低了,说不出的心虚,实在没得理挑了,又扬高了语调,理不直气也壮:“就是不说这些,我本也不是想偏谁,只是这回是柳絮爱吃葡萄,你却不大好这口,换了旁的,我肯定就谁也不向着了。”
不过好在这个理由终于哄满意了霍英,她又腆着脸皮额外讨了份体己钱当补偿,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
谁知道今天是好事成双,叫霍英两头占便宜,虽然她既不馋葡萄也并不缺钱,但谁会嫌自己得到的多呢。
她抬头望过来,柳絮便恰到好处地垂眸,又在仔细剥了葡萄给她递去,温柔莞尔道:“换了寻常的人我肯定是不舍的,但你我的情分岂是寻常可比。”
柳絮的确是舍不得,毕竟自己以前可连吃都吃不起,自然觉得稀罕得很,但他也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太贫穷,能属于他的、能从他身上拿的出手的只有这副皮囊,就现在那些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身外物也都是从霍家来的,实在没什么可送,便只好从中捡了自己最喜欢的。
自己都喜欢得不得了,那肯定就是好东西,给人好东西,才能被喜欢,所以柳絮才巴巴地把自己得到的都送霍英跟前来。
只可惜霍英虽喜悦,却没有流露出他想象中希望的那般喜悦。毕竟霍英从来不缺这些,没觉得稀罕,便也意识不到其中的特别。
霍英喜滋滋吃了,还连连颔首附和:“正是正是,以后有好事我也肯定不忘你!”
随口应上两句,她又开始低头翻书,方才正看到兴头上,心思总往回飘。
柳絮见这招似是有效,忙乘胜追击又殷勤侍奉着,一双纤细白嫩的玉手总有意无意往她眼前晃,举止亲昵,柔声道:“既然英姐儿喜欢,那往后我就常来,或是你到我那儿去,也是一样的,我都给你留着,乖乖也很惦记你呢。”
霍英正吃人嘴短,也不好太晾着人不管,百忙之中还分心抽空回他一句:“柳哥儿你可真好,嘴甜心也甜,往后要是谁再得了你去,可是得了天大的福气!”
她语气坦荡,赞美得真心。她对柳絮的去留倒是没什么主意,只觉得凡是他乐意,如何都无所谓。
甚至听说霍煜有送他出去的意思时,霍英还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帮柳絮介绍个青年才俊,不过柳絮的出身实在不好说给她门当户对的朋友,若是做小也是便宜她们、又有些委屈了柳絮,只是想一想,便暂且作罢了。
柳絮却听得眼前一亮,神情愈发温柔缱绻,声音甜得能滴出蜜:“那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霍英嚼着含含糊糊反问:“要啊,怎么不要,我这不正享着福的吗?”
柳絮眼前一亮又一黑,无语凝噎,暧昧的气氛一击即碎,马上递出去的葡萄立刻转了个弯送进自己嘴里,恶狠狠地碾碎了——难怪这姐儿俩都娶不着夫郎呢,掉进水里都淹不死的榆木脑袋!
自己这双手都在她跟前晃了半天,霍英也是半点反应也无,眼珠子都不带往下挪半寸的。
眼看她这迟钝的是没法儿等她自己领悟了,柳絮实在着急,只好再出下策,一边捻过绢子净手,一边可怜兮兮地抱怨道:“方才剥葡萄沾了水,手疼得厉害,你瞧,我这指头都要扎成马蜂窝了!”
他边说,边将手举高了瞧,日光照下更衬得白皙到近乎半透,仿佛是薄透细腻的白瓷打造,骨节纤秀修长,连指甲都修的圆润可爱,泛着健康的淡粉珠光,好似一片精致小巧的贝母。
霍英终于放下书,顺着探头去瞧,也跟着“哎呦”一声:“真不容易,看着就疼,学个绣花怎么就扎了满手,也太吃罪了!都刻苦成这样,你现在学得很厉害了吧?”
柳絮小脸垮了下来,一瘪嘴,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小声哼哼:“那是,比上回我给大少姥做的护膝针脚是好看些了。”
霍英大惊失色:“啊,那你要是自个儿出去了,指望你这手艺,岂不不出三日就得饿死街头了!”
虽说目的达到了,但柳絮也叫她损得真有些臊皮了,脸红到耳朵根,险些压不住火气要瞪过去,但最后却化作了含怨带嗔的泪眼,还欲盖弥彰地慌忙侧过头以袖遮掩一二,倒惹得霍英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连赔礼道歉。
柳絮只轻轻摇头啜泣道:“英姐姐你别多心,我不是恼你,我只是方才在想,你姐姐执意不肯容我,将来出了霍家,我一个人可怎么活,我怕……”
霍英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你怕什么,我姐怎么会真狠心就这样把你赶出去,大不了我去替你说说情。”
说着她又曲指点了点额头,垂眸沉思道:“就算她真不答应,那……”
柳絮充满希冀地望向她,“我愿意”三个字已经在嘴边呼之欲出。
霍英忽然转过身面向柳絮,双手攥住他的手腕,一脸沉痛:“柳哥儿你别怕,就算我姐真不想养你,也还有我!”
柳絮热泪盈眶,就势就想往她怀里倒,奈何霍英手上一点也不知道收力,抵着动弹不得,被迫只能与她面对面,他羞赧地低眉,正要应声,就叫她下一句给堵了回来。
“咱俩这交情,我怎么可能真看你流落街头,我也攒了些私房钱,你要走,我肯定会贴些傍身钱!”
柳絮将落未落的泪珠子立刻收了回去,脸颊阵阵滚烫燥热,气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一个二个都把他当傻子糊弄不成?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的!况且,若非不得已,谁就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了,他甚至有时候甚至有些羡慕她这冒傻气的天真。
霍英见柳絮闻声脸色仍不好看,心里也为他着急,忙又安抚道:“你别不信,我现在就去给你拿,不说叫你一辈子也花不完,至少也是衣食无忧,平平安安地过,你我是朋友了,我怎么会真忍心看朋友落难!”
听她这般真心剖白说不感动是假的,柳絮静默了好一会儿没吭声,只是鼻尖已经冒着红粉,连眼圈也红得跟兔子似的。但他还是抬手拉住了作势要起身的霍英,轻声哽咽道:“不必了。”
“你还跟我客气什么,照顾你是应该的。”霍英还当柳絮只是面皮薄,大大咧咧地拍着他的肩膀,爽朗笑道,“放心吧,我又不是给不起,你拿着就是,我以后当了大官再挣,还能差你这点吗?”
柳絮摇了摇头,抿唇失笑,只是一双湿漉漉的泪眼满溢着苦涩:“我也多谢英姐儿的好意,只是这岂止是钱的问题……”
霍英纳罕:“还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柳絮想哭又想笑,低头拿帕子掩面,声音里却是藏不住的凄楚:“钱能解决事,也能招来祸事,我一个孤男,本就容易招人惦记,若再带着一大笔钱,那不就是一块没人守着的大肥肉,谁来都能舔一口,胆小些的大可强纳了我去,胆大些的直接杀人劫货,岂不方便?家里没有女人庇护,岂非叫我如何都是个死。”
闻声终于轮到霍英愣住了,室内一片寂静,良久默默无言。
作者有话说:
火火:我说这福气我不要了吗??? 对不起朋友们我应该真的要延迟一段时间了,现在是28号的凌晨5点,我刚刚接到家人的电话,家里可能要不好了,对不起,我接下来几天应该是没时间了,剩下内容其实没几章了,后天还有一章存稿,内容走向是已经想好了不会坎动的,只能可能会拖更了,说不好,对不起,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有机会说出这句对不起,我现在脑子还有点懵,抱歉总之我不会烂尾扔下的,对不起
第59章
月过中天, 夜色沉浓,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从窗棂透进稀薄的月色, 勉强映出内室陈设的轮廓。
夜色中小心行走的人不敢点灯, 只摸黑拢了拢半散的发丝,踮着脚尖缓缓挪到榻边,手触上冷冰冰的黄花梨木雕卷草纹床柱时,恐惧愈发具象化,心仿佛也跟着发寒, 他几乎克制不住齿关的打颤,几欲转身逃跑——
不能再犹豫了。
已经不足一年,霍英就要出了孝期离家上京去,指望这短短一段时间里能哄得她自个儿开情窍,还能下定决心带他走,只怕是难了。
难得霍英今夜破了戒饮酒,此刻醉得熏熏然不省人事, 他亲眼瞧着她两颊酡红,从席上被几个侍从搀着扶回去的,脚步踉跄,路都走不稳, 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了。以霍英的柔和性子, 只要能生米煮成熟饭, 不怕她会抵赖!
但若今晚还成不了事, 他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柳絮心跳如擂鼓, 一手紧紧捂着嘴巴,连呼吸声都不敢泄出,平复了几息, 才颤巍巍地探手摸上锦被。
床榻上的人影朝里侧卧着,柳絮曲起一条腿半跪在床沿边,缓缓倾身,才挨近了她,睡梦中的人似有所觉,只稍有意动,柳絮便吓得僵直了身子不敢轻举妄动,只生等着她又重新睡沉过去,才又掀开被角想往里钻。
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柳絮本就重心不稳,毫无防备下一把被拽得整个人往前一扑,下巴磕到床上,险些咬到舌尖,痛得他忘了屏息,倒抽一口冷气,手臂也被反扣重重压在后腰上,扭得生疼,也不知喝醉酒的人哪来这么灵敏的反应,他纤弱的身子被女人高壮的身躯压在底下,根本没有半点挣扎的余地。
柳絮被这突袭吓得惊魂未定,正要出声呼痛,另一只结实有力的手已经扼住他的后颈,掐得他一瞬眼前发黑,几乎要窒息。
他毫不怀疑再以这力度掐下去,自己能被她给拧断脖子,本就因做贼心虚白惨惨的小脸蛋此刻已经全然血色尽失,想抬手阻挡,但只能艰难地动一动发麻的手指,在黑夜中也难以被察觉。
柳絮只得忍痛从喉咙里强挤出细弱的喘息,断断续续,小得像奄奄一息的幼猫叫唤:“英姐姐……是、我……”
搭在他颈上的手果真稍稍松开,迅速又攥住他单薄的肩头,将人从自己手底下掀翻过来,柳絮只觉自己被拖拽得天翻地覆,眼前一阵晕眩,好不容易得了喘气的机会,甚至已经被吓忘了此行的目的,劫后余生般大口呼吸着。
只是这一间隙,还不待辨清方位,柳絮先觉察到鼻尖萦绕着的香气似有不对——虽然有淡淡的酒味,但仍能闻到一股清淡沉冷,霍英平日里并不爱熏香,偶尔点的也是散发着暖融融的清甜奶香的檀香,这人根本就不是……
只披了一件薄衫的柳絮此刻却是惊得冷汗涔涔,呼吸杂乱,眼泪都要落下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要翻身爬起来往后缩,直到背脊猛地撞上床栏,疼得他又两眼飙泪花,退无可退,才惊恐无措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他终于认出来那双眼睛,正冷冷地凝视着他。
“怎么是你……”柳絮眼泪倏然滚落,脑袋一片空白,忘记了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半夜爬床……”黑暗中那人声音低哑,带着深夜被吵醒的倦意和更深重地被努力压抑住的滔天怒火,字字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音落下,都把柳絮砸得头晕目眩。
她说完这四个字,停顿了好一会儿,粗重的急喘缓了几息,化成一声极具嘲讽的嗤笑:“怎么,是我,很失望?”
柳絮哪敢吱声,也不知哪生出来的胆子,还在人眼皮子底下就连滚带爬地想逃,果不其然再次被一把擒住手腕给抓了回来,仰面倒栽砸到锦被下的腿上,硌得他又是一声闷哼。
霍煜坐直了身子,被子滑落至腰际,她只着中衣,领口微松,月光映照下隐约可见精壮的腰身线条,乌发松散垂在肩头,比起白日更显柔和斯文,但一双多情潋滟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厉如刀,一个眼神恨得仿佛不能生剜了他。
她没有点灯,就那样借着清冷的月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柳絮。
“其实这话该我问你才是,柳絮,你怎么会在这里?”霍煜虽明显蕴着怒气,但声音压得很低,冷静而克制地反问道。
柳絮张了张嘴,脑袋里闪过无数个借口,但刚到嘴边的话马上又被她那幽深如渊的凝视给瞪了回去,不敢轻举妄动。他双膝陷在软绵绵的被褥里,一只手被扣着往前拽,不得已就势狼狈地倾身趴伏在她腿上,滑稽作态像个被抓了现行的笨贼——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偷人也是偷,怎么不算是小贼呢。
“……我喝醉了,走错了。”他最终挤出一个十分拙劣的借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霍煜一挑眉,冷笑道:“是吗?喝醉了,还能知道是上错的是霍英的床?”
不容柳絮再狡辩,霍煜已经抬手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她的力气很大,柳絮脸颊上的那薄薄一层嫩肉被掐得麻痛,深深地凹进去鲜红的指印,疼得他又想掉泪。
但霍煜再不会对他的眼泪心软了。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骗子、狐狸精,总是妄图用美色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哄得人一次又一次纵容,纵得他愈发无法无天!对他心软,就是对自己的愚弄!
贪婪、愚蠢、懒惰、肤浅、虚荣,不过空有一副皮囊的花瓶,不过芸芸众生万相中最俗世最普通最狡猾最可恶的一个遍地可见的普通人、一个满口谎言的小骗子,自己竟然会为这样一个卑劣的人生出卑劣的念头!
“柳絮,说话。”她语调平缓,却压不住满身凶戾,柳絮恍惚觉得自己其实是被按在暴怒的母狮的利爪下,但凡他说出半个不是,自己就要瞬间被撕成碎片。
柳絮的脸色青白交加,极度的惊惧下他已经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耳边只余嗡鸣,茫然地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泪眼怯怯摇头。
霍煜的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一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样子,盯得柳絮两腿发软,眼泪愈发汹涌,心中后悔不迭今晚的冲动行事,自己平日如何惹是生非都是小,但红杏出墙、自荐枕席到霍煜最看重的妹妹床上,还叫她抓了现行,自己还有活路吗?
他只闷声流泪,温热的泪水顺手指缝淌了她满手窝,霍煜冷眼睥睨着他,松手重重地朝外一甩,似是颇为嫌恶地用力在被子上抹去被濡湿的掌心,才再次托起他的脸颊,恨恨逼问:“哭?很失望吗,爬错了床。”
柳絮的脸颊被她挤得变形,口齿含糊地连声辩解不是,但霍煜似乎已经全然听不进去,更恶声恶气地反问:“怎么,想勾引英儿就坦坦荡荡,连床都敢爬了,对我却看都不敢看上一眼吗?”
“怎么勾引老二,是不敢勾引我吗?”
“还是怕我年长,也跟我娘一样老不中用,满足不了你?”
柳絮要被她吓得魂归天外了,连摆手带摇头的,语无伦次地狡辩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就是想求个依靠……我只是不想被赶出去、我还年轻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我只想求英姐儿别丢下我,想让她也带我走,我……我没想借腹上位,我只是想求她帮帮我……”
他眼泪簌簌地落,眼看着霍煜的脸色似乎愈发黑沉,吓得心头一紧,忙又找补:“其实我也可以给您做小…不不、做通房都行……”
霍煜冷冷打断他,双目赤红,呼吸沉重,咬牙切齿地反问:“轮得着你来挑我吗?”
柳絮这下吓得连哭也不敢再哭,小声哽咽道:“不能,不敢。”
霍煜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手抬起来,柳絮瑟缩地偏过头,双手下意识护在脸前,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温热的掌心还是落在他的脸颊上,刮得细嫩的皮肤火辣辣的疼,白皙柔软的脸蛋上迅速泛起一道浅浅的红印。
霍煜余怒未消,给他拭泪的动作自然不比往日温柔,擦完还犹不解恨地顺手重重拧上一把,不仅没有擦干净,还弄得他满脸糊花的泪痕指痕,比方才梨花带雨时瞧着更是狼狈不堪。
她沉沉凝望了柳絮良久,才深呼一口气,闭眼指向门外:“滚。”
柳絮早迫不及待,立马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别让我再看见你。”
柳絮背对着她的身影顿住,犹豫一瞬,还是慢慢蹬掉了鞋子,重新爬回来,膝行上前挨近了,扒上霍煜的腿不放,伏低身子,仰头可怜地望着她,杏眸凝泪,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瞧:“大少姥,我是有苦衷的。”
霍煜是想有骨气地愤怒地甩开他的手的,但或许是被气狠了,她此刻连睁眼瞧他一眼都欠奉。
夜深人静,她也不想家丑宣扬出去,只再次低声警告叫柳絮自觉滚出去。
柳絮死乞白赖地硬缠上来不走,只管声声凄楚地哀求告饶,磨得她耐心告罄。
霍煜终于恨恨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抬手想指他,但睁眼对上他楚楚可怜的模样,到底还是重重放下手,撇开了视线:“你还有何苦衷,我是想送你走,还你自由,却也不是不曾为你打算,我为你准备傍身的银钱,也请人教你谋生,我念你年幼孤苦,可怜你,让你能堂堂正正做个人,你却执迷不悟、自甘堕落,只一心想跪着想伺候人一辈子,我早该知道你是什么秉性,到底犯傻痴心妄想一厢情愿信你和别人不一样的人是我罢了!……算了,到底都是我一厢情愿……你走吧,今晚,我只当从未发生过这事。”
柳絮不解又委屈,自己只是想求个安稳日子,霍煜何至于把他骂得这般难听,他只是想给人做个小的,怎么到她嘴里仿佛自己是要流落风尘了。
他还想软声说好话哄一哄求原谅,但霍煜已经不信他了,疲惫地偏过头半阖着眼睛,一副不想再多看他一眼的忧愁失望模样:“你自己滚,还是我叫人来给你拖出去。”
今晚真走出这个门,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柳絮心凉半截,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转,着急想着对策,要么说急中生智呢,反正事情都糟糕到这一步了,他也没什么好装的了,干脆使了更不要脸的打法,直接往霍煜怀里扑,也理直气壮地顶回去:“你叫!叫人来了,让大家也都瞧瞧这是什么鬼热闹,在二少姥的床上把她姐姐和小爹捉奸在床!我烂命一条不怕丢人不怕死,你也不怕,你就叫!”
好歹相处了两三年时间,柳絮多少已经了解了霍煜的脾气秉性,算准了她肯定会顾及一家的名声脸面,不会意气用事。
霍煜果然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却还是连斥骂声都要压低了,只怒视着他:“柳絮,你还有没有廉耻!”
话已至此,反正事情都已经闹到明面上来,说不得等下她就该叫自己卷铺盖滚蛋了,柳絮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话撂开了,好歹自己死也做个明白鬼:“我就是想过好日子怎么了,我有什么错!你既不愿养我又不给我出去找别人,除了英姐儿还待我好些,我还能指望谁?都是你把我逼到这条路上来的,要怪也是怪你!”
柳絮这套无理搅三分的吵嘴架势绕不住霍煜,她脸色沉得能滴墨:“柳絮,我教你读书识理,你都是白读的吗?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难道你想一辈子做小,等年老色衰了再流离失所乞食为生吗?”
柳絮蹙起眉头,仍不大服气:“你怎么就知道我过不好了?且不说我靠别人靠不靠得住,你既信不过别人,不许我找别人,那不如你收了我,别抛弃我不就好了?”
霍煜把牙磨得咯咯响,眼中爬满血色,深呼几息,才克制住翻涌上头的怒火,冷静地把许久之前柳絮的问题给抛了回来:“那如果哪天是我要欺负你,我要抛弃你,你还能怎么办?”
柳絮仍不知道答案,顿时无言以对,垂眸抿唇不吭声了。
“还有,柳絮,你是我母亲的人,你我也绝无可能,这是不伦。”霍煜的声音倏然变得很轻,若非夜晚实在静谧无声,彼此的心跳都清晰可闻,柳絮几乎要分辨不出她的喃喃絮语。
这话说出口是何尝不是在剜她自己的心,但霍煜也必须清楚这个事实,必须把话说出口,才能真切地警告自己,不要再被这小狐狸精迷情乱智,万不可一时冲动做了不可挽回的糊涂事。
柳絮怔愣一会儿,眼下各头路都给堵死了,他已经无路可退,一时连心气儿都散了大半,塌下肩膀,垂头丧气地抹了把泪:“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霍煜克制住想伸手为他拭泪的冲动,目光悲悯,沉沉叹息一声:“所以你必须要能自己立起来。”
柳絮闻言更不忿地一撇嘴,还在抵死挣扎:“我怎么就没自己立起来了,进你家门以前,我又不是喝西北风活下来的,我会唱歌,而且你既然都打算给我钱了,现在我哪还用自己抛头露面去挣钱。”
霍煜忽然又不应声了,只抱臂侧目望着他,视线上上下下将他扫视一遍,冷漠得像验看商品般的打量直盯得柳絮有些不自在,轻轻揉了揉被她掐疼的脸颊,不禁开始有些自我怀疑。
从小街坊四邻谁家见了不艳羡他生得水灵招人稀罕,那些女人无论老少,就是不生爱慕甚至觊觎之心,也多少都待他格外另眼相看些。这么些年也唯独一个霍煜,回回见着都一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样子,那眼神有时比那些女人家里的怨夫还凶悍,仿佛她也被自己抢了妻主。
也不知自己哪里就招惹了她,再寡情的女人也不能当真对着他这张脸无动于衷吧?总不能是她真不行吧……
柳絮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仗着月黑风高看不仔细,又悄悄斜眼瞄了霍煜好几下,最后还是犹疑地摸着自己的脸颊,真有些不自信了。
霍煜冷眼地看着柳絮脑袋越来越低,还掩耳盗铃地以手遮面,试图隔绝开她冷漠的凝视,指尖第三次故作不经意地捋过发丝时,她终于等到时机,不紧不慢开口。
“柳絮,你的嗓音的确还不错,但你真觉得大家是冲着你这几支小曲儿打赏的吗,你老了以后真指望得上你这把嗓子吗,我且不问你还要不要脸面,你是想饿死吗?”
刻薄起来的霍煜一点不给他留情面,气得柳絮又想掉眼泪:“别以为我听不出你什么意思!我就愿意出卖色相,就想不劳而获怎么了!还有,是我在街头卖唱的活计养活了我,没人有资格说它不好,你也不行,我更没资格!”
霍煜立刻反驳:“你真愿意卖色相,你就该去烟花之地了。”
柳絮也彻底怒了,气得跳脚,指着霍煜的鼻子骂:“你骂我下贱?!”
霍煜扯了扯唇角,露出个颇为嘲讽的笑:“看吧,都说让你多读书了。”
不等柳絮再闹人,她已经伸手按住他的肩头,迫使他安静下来看着自己,顺手又扯起被角给他搭上,等柳絮不再冷得揪着领口大开的薄衫瑟瑟发抖,霍煜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解释。
“我的意思是,你其实并不很愿意用你的年轻美好你的尊严换生计吧,你是想过得更好的,你明明一直在努力想办法过得更好,现在机会都给你了,你靠自己的手去挣,谁也抢不走的,你真的不愿意有尊严地活一回吗?”
这是柳絮不知道第几次听霍煜质问自己就不想当个人活吗,他也觉得挺奇妙的,明明打一开始最不喜欢自己的就是她,可到头来,怎么最把他当人的也是她。
连他都想放弃自己了,霍煜却不许他放弃。
不过柳絮仍固执地觉得是霍煜想简单了,他就是真挨过饿,才不会为了“尊严”而放弃“馒头”,才会一心想依附有钱人活。穷人的尊严是很奢侈的,最起码也是吃饱饭后才配想的事。
有尊严地活真的很累的,他在街上站一天,站得腿好酸,脸都笑僵了,嗓子也跟火燎一样,挣的几个铜板只够自己一天的饭钱,有时候碰到天气不好,好久不能开张,他都快要去讨饭了,难道这样也能叫尊严吗?不过是一群人施舍和一个人施舍的区别罢了……哎不是,给人做小的事,怎么能叫施舍,他也是要床上床下伺候人辛苦劳动的,这也是自力更生好不好。
柳絮说着说着不觉把自己也绕了进去,搅不明白,眼看怎么越寻摸越不利于自己,索性跳过,又从旁处说起。
指靠劳力维生的大多数人,又累又挣不到钱,一年到头一天都不敢歇,万一再生一场病,那对他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也不为过了,或许往后他也会像他娘一样,要么累死,要么病死,或者应该说是累病死,总之都是穷死的命。
要是他娘爹把他生成个女孩,兴许还能指着走读书的路子,改变后代的命运,但他是个不被允许抛头露面的没用的小男儿,就成了一个穷光蛋又生下一个穷光蛋,一辈子望不到头过不完的贫贱日子。
努力有什么用,明明出力最多的是他娘这样的平头百姓,富得流油的却是安稳躺着吃茶喝酒的工头老板的荷包,他娘已经那么努力做工了,想养好他想给他攒嫁妆,好歹让他以后嫁个好人家少吃点苦,可钱没挣到,自己身体也垮了,好不容易攒的一点积蓄其实根本不够治好累出的病的。
柳絮真的不知道辛苦一辈子是要图什么。
自己做工糊口真是比黄连还苦,即便现在学刺绣,比从前体面些,轻松些,挣得或许能多些,但也是会频频扎伤手指,绣架前坐一天腰酸背痛,尤其眼睛熬得发花,每每转头看到周师傅那双无神的眼睛时,柳絮便觉心惊胆战。
从小就有人夸他的眼睛很漂亮,很水灵,像天上的星子一样闪亮,他不想变成呆呆木木的半瞎。虽然他现在还是没钱去看广阔天地,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有钱去看,但他更不愿意自己是不能看到的。
霍煜轻轻握住他细伶伶的手腕,朦胧月光下其实很难看清他指尖那点早就愈合了的细小伤痕,但她还是哄孩子似的,像模像样地捧着吹了吹。
她摇了摇头,温声安抚:“这话你早该告诉我的……别怕,不会很难的,我不是逼迫你劳作,只是希望你有一门手艺能养活自己,起码能应对风险,别落得个跟陈家一样,游手好闲,到头来出了事,连自保能力也无,岂不更可怕?”
柳絮低头抹了一把眼尾将落未落的泪珠,趁势悄悄觑了她一眼,小声嘀咕:“虽然你做得对,是他们该遭天谴的,我也高兴……但你也在背后出了力的,岂不更可怕。”
霍煜眉心舒展开,终于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来:“那便不用怕了,我只会为你兜底的。”
作者有话说:
嗯其实按我真正想写的床上抓贼以后,发展方向应该是酱酱酿酿才对啊!管你这那的直接睡服了都是这个jj不给批驾照……(目移)我们在绿jj所以暂时只能看点绿色健康的内容了不过实在没招可以移步黄色停车场见(画饼ing本质还是个童话故事所以最后用温和一点的方式快速解决了说真的思想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但小情侣结芬最重要,就当絮絮突然开窍了吧
第60章
柳絮是秋天来的, 又在秋天被送走。
那夜的事虽没闹开,就连不曾露面的风暴中心霍英也毫不知情,但到底是叫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霍煜抓着的现行, 她岂能再容柳絮在霍家兴风作浪。
不过他走得安静, 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连霍英都是在过年回乡时才发现家里少了人。
今年仍是寒冬,早早就开始飘雪,只下午一阵子, 街上便已有积雪的势头,行人疏落,空点着烛火又不能开张,也是浪费,各家店铺也陆续闭门,坊间门宅里开始飘起袅袅炊烟。
柳絮出门时着急忘了揣手炉,冷风跟刀片似的割肉, 只抬手拢一把兜帽的功夫,就吹得他手指都要冻成了小萝卜,动作稍慢些,靴子上的雪也要化开, 他只得缩手缩脚地快步朝家走, 把刚对搓出热气的掌心费劲地往袖笼里挤。
哎, 做衣裳时他只惦记着怕袖口灌风, 收得太窄了, 这下别说冷风,连自己都给防住了,想钻进去暖暖手都费力。
今天才结了工钱, 比上个月里还多拿了不少,回去可要犒劳自己一下,再多烧一盆炭也无妨,他有钱了,还不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柳絮一边喜滋滋地盘算着,一边抻长了脖子往路边墙角瞧。天色昏昏,风又吹得人睁不开眼,眯着眼才勉强看个影儿。
“哎呦,谁家这么豪横,好好的炭掉地上了也不捡。”他小小地惊呼一声,四下瞥了一圈,见路两旁一时半刻也没个人影,本想自己拾回去,但才上前两步,又犹豫缩回手了。
不过柳絮倒不是面皮薄不好意思,或是有钱到可以不把这两块炭放眼里了,只是他才伸出手,忽然想起从前的冬天,实在冷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到处去捡些柴火木炭碎未来烧,取暖的资源对于穷人来说是很珍贵的,多少人都是死在春天来临前夕。
自己也是苦过来的,知道那种望不到头的日子有多难熬,何必再去跟人家抢活命的机会。
柳絮又瞄了一眼,正要快步路过,谁想他都不挨着边,那碳疙瘩却自个儿动起来了,还发出嘤嘤呜呜的细弱叫声,把他给吓了一跳。
凑近了才看见这碳疙瘩还有鼻子有眼的,圆圆短短的一条小尾巴抖着,摸索两下找到了后颈皮,提起来一瞧,原来是个黑黢黢的小奶狗。
柳絮啧啧一声,又回头看了一圈,还是不见人影,不由自言自语嘀咕:“谁家的狗崽子,这么冷的天,真造孽。”
小狗还很新,毛不是很脏,柳絮只拎了一下就松开了手,瞧了瞧,指头上没沾什么灰,看起来被照顾得还不错,兴许是才跟大狗走散的。
这小奶狗一点不怕生,四脚一着地,马上急慌慌地开始紧贴着柳絮的裤脚打转,拿脑袋顶他的腿,狗头不大,力气不小,幸好他今天穿的是深色衣裳,沾了毛也不显。
不过柳絮还是伸出一根手指,顶住它还想蹭上来的湿漉漉的黑鼻头,皱眉嫌弃道:“别碰我,冬天的衣服可不好洗。”
小狗接收到指示,立马乖乖地盘起后腿坐下了,短粗的小尾巴在背后疯狂扫雪,睁着乌溜溜的大圆眼睛跟柳絮圆圆的杏眼深情对望。
可爱,但柳絮并没多大招猫逗狗的心思,发现能取暖的炭变成了一只要倒过来吃他粮食的小胖狗,甚至还有点失落。
天太冷了,他满心仍只惦记着今晚再给自己添道什么菜,毫不留情地转头就走。小狗在后面嘤嘤呜呜的声音更急了,却没追上来,只乖乖仰着脑袋坐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大概是风吹冷了,它改坐为卧,重新把自己盘成了黑煤球。
柳絮走出去还没过一个店面门口,忽又顿住脚步,还是折回去把狗捞了起来。
小狗半耷拉着的耳朵抖动起来,尾巴甩在柳絮的胳膊上,隔着厚棉衣砸得啪啪响,黑眼仁亮亮的,兴奋得又要拿毛脑袋往他胸口顶。
柳絮被冷风吹得脸都要僵了,面无表情地半垂着眼睛、垮着嘴角,满脸写着不乐意,一副凶巴巴不好惹的模样,手上使劲捏了捏狗崽后脖子上厚墩墩的皮毛,气哼哼地戳着小狗鼻子教育:“遇到我算你命好,就今天我那灶上可正熬着鸡汤,也是便宜你了!”
“今儿我多挣了好几钱银子呢,我心情好,才大发慈悲救你狗命,不然我是不会养个吃白饭的,你可得好好给我看家护院,知道吗?”
他走的时候可是连最贴心懂事的乖乖都没想带,要说一只鸟能吃他多少粟米,只是把它留在霍家锦衣玉食地滋养着,总比来给柳絮平白添负担要好。小宠儿嘛,还是别人有帮忙养着、不用自己伺候的时候最好玩。
柳絮虽嘴上厉害,一路上嘀咕它一通,但也没真指望一个巴掌大点的小东西能干什么。
天太冷,狗太小,他不敢洗,只拿布巾沾了热水擦一擦,擦完裹起来窝在自己怀里,一人一狗围炉烤火,烘干毛毛暖暖身子。小狗很乖,也不反抗,随便他拨弄。
冬天早起做工的时辰比平常晚,柳絮夜里也就要晚些再上床,否则醒早了翻来覆去再睡不着,煎熬不说,还得多烧会儿炭,太靡费,所以柳絮惯例喜欢坐在床头盘弄些活计,如今还多个搭伴的,晚上又不怕无聊了。
柳絮捡了自己刚做新衣服用剩下的碎布头,给小狗也量体裁衣,塞了足足的棉花,做了件背心小夹袄。他如今针线做得极好,赶着睡前就赶制出来了。
圆滚滚的小狗穿上棉衣更滚圆了,试穿上衣服后被放下来,四脚挨地,立刻又开心得想打个滚蹭一蹭,结果四条小短腿扑腾半天,才发现自己爬不起来了。
柳絮一边骂骂咧咧说它不知感恩淘气,刚做的新衣服就满地滚,不许它上自己的床,一边又趿拉着鞋爬下床,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件花样过时、已经不爱穿了的袄子,拉个浅口小竹筐来,仔细地往里面铺了一圈,把小狗放进去。
狗很识相,自觉踩着转了几圈,盘起小短腿,头尾相接,团成一圆,睡下了。没一会儿就哼哼唧唧说着梦话,还会突然抽搐蹬腿,可把路过的柳絮给吓一跳,以为它连一晚上都撑不过去了,眼泪都要下来了。
结果狗被拍醒后,伸舌头对着他的掌心一顿舔,精神好得很,柳絮又搭了条布巾给它临时当被子,看着小狗闭眼继续睡,他也终于放心回去睡了。
第二天柳絮就正经给煤球做了个窝——哦,煤球就是小黑狗的名字,软乎乎的填了棉花芯的,外皮儿也是拆的旧棉衣,没洗过几水,还软和得很,上面新绣了只小狗。
不过柳絮没找到黑线,绣的是只黄狗,所以煤球应该是没认出来,并不珍惜自己,对黄毛的自己用钝爪子又刨又扯,很快就起了毛边,不过绣花变毛绒绒的,更活灵活现像狗了。
柳絮抬手敲了敲它的脑袋,一脸恨铁不成钢:“这很贵的,你这个败家子!把你卖养肥了都买不起,还不知道珍惜,乖乖就比你听话多了……就是不知道乖乖现在怎么样了。”
这话不是吓唬狗,柳絮现在的刺绣手艺几乎是这片儿头一等的好了,想专门请他做工工钱可得不少出。这狗崽儿还是第二个能免费用上他手艺的,第一个是霍煜。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那时候柳絮人还赖在霍家没出去,名义上是他没学成,实则心思全放在怎么给自己找下家上,能过着叫人伺候的日子,自然不肯轻易叫赶出去,学习也是认真专注地磨洋工,都四五个月了,还弄得不成样子。
霍煜要检查他的学习成果,柳絮就把第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很丑的荷包送给了她。
他原是本着挑衅的心思想说:“你看吧,我就是做不好的。”
谁想霍煜接过来,真戴身上了,面不改色地说好看,她喜欢。
柳絮当时眼都瞪大了,上上下下扫了她好几眼,但从她的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实在不好判断这到底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霍煜眼皮都没撩,但却好像已经能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柳絮嘀咕,就又淡淡开口,说这个就先卖给她了,按外面的价格,他这个算简单纹样,值少点,要是以大师的名气,跟他绣同一个花样,还能多给四五成。
柳絮半信半疑地收了她的银子,虽然还是忍不住想背后嘴碎说霍煜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但他确实挺高兴的,天上掉银子的好事,谁不乐意呀。
后来他又做了几样绣品,比糊弄霍煜的那个丑荷包认真多了,绣面平整,配色也精巧用心,已经有了点师傅的风范,但这次霍煜自己却一个没扣,全都托给外面的绣品铺子。
等过上两天,柳絮再被叫去书房谈话时,手上先被塞了一小包碎银铜板,可把他吓得两腿一软,以为这就是要赶他走的意思了——这霍煜当了家主后也忒抠了,比她老娘都差远了!这么几个碎子儿就要打发他!
“这个纹样不新奇,胜在颜色好,新鲜,比寻常多要了一点点,就多卖了两天才被买走。”霍煜懒洋洋地斜倚在圈椅里,翘着腿,歪栽着脑袋,斜眼瞥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实木打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她这大老板的派头是越来越大了,连进自己家里,冲着柳絮都一副公事公办的严正样儿,朝他扬了扬下巴,眼皮子底下就摆着个戥子:“你点点数,这都是你自个儿挣的。”
铺子代卖原还要再抽两成利的,但这是第一回,霍煜想要柳絮亲自掂一掂自己的分量,掌柜的也高兴卖她个面子,全数塞了回来,到柳絮手上,一个铜钱都没少,原样奉上。
指甲盖大点的银疙瘩有将近两钱,还是铜钱串看着最舒服,沉甸甸的压手,这才有挣钱的实感,这一把下来,若是全买了米面粮油,只供他一人嚼用,吃上个把月,偶尔想沾点荤腥打打牙祭也不成问题。
柳絮拨钱串拨得手指头都要抽筋了,还是舍不得放,惊得简直合不拢嘴——自己不过花了三天功夫,坐在窗下晒暖闲话时做的,竟真这么值钱吗?
那要是他以前就会这个手艺,说不定都能凑出来爹的买药钱了,娘也不会跟着累倒……柳絮想着,心里就又酸又甜,把热乎的银子摸了又摸,眼泪也跟着淌个没完。
这不是他第一次拿到自己劳作挣的钱,但却是最高兴的一回。
柳絮自己何尝不知,他的歌喉虽动听,但能哄得人掏钱的还是他这张脸,得会盈盈卖笑,得会眼波流转,既要缠缠绵绵,又要含羞带怯,那些人想占他便宜不许他反抗,又不喜欢他真的太过风情迎合,只能是欲说还休的、隐隐切切的,不能直给,也不能太清高,会唱曲儿的可多得是,哪个就差他这一个了。
所以柳絮以前都习惯了要忍着偶尔被人臊皮,背后叫人碎嘴说他挣的钱不干净也没办法,这一生总是没有办法,若他真有本事,打一开始就不会托生进这穷窝来。
其实霍煜劝他的那些话,他在更往前的时候,或许要比霍煜都更早地清楚,他会有年老色衰的那一天,所以柳絮才一心琢磨怎么趁着年轻,赶快找个合适的人,把自己的后半辈子交托出去。
柳絮何尝不懂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但还是那句话,他有什么办法,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必死的结局,和在纸醉金迷中醉生梦死地痛痛快快地绚烂地活一场,在不知哪一日降临的所托之人变心的厄运中猝然断送迷茫的半生,他宁愿选后者,至少活着的时候要享受几天吧,这样将来成了孤魂野鬼时看自己走马灯时也少掉点泪。
他从前生活像身陷沼泽,四下茫茫无边,没有人能救他,柳絮越拼命挣扎就死得越快,倒不如躺平等着命运的宣判。
灰沉沉的寂寂长夜了无边际,柳絮已经孤寂地沉溺在深沼太多年,以为日出花红不过是一场继续骗傻子轮回投胎重复悲惨世界的谎话,直到这一天,他真的恍惚看见了远天边模糊的一团明光,白刺刺的,扎得他睁不开眼,从来不敢抬头直视。
直到方才,他终于看清了,那撕开了他的漫长黑夜的耀眼煜明中伸出一只手来,在他彻底沉入泥潭的最后一刻将他拼命拖回了岸上,抬手终于抹掉快要糊了满脸让他再不能得见天日的泥沼。
被泪水晕花的眼睛复又清明,柳絮终于看清了面前这只手,修长而不单薄,骨节分明,青筋微凸,看起来很有力量,不过落在他的脸颊上时比飘絮还轻柔,以至于他都不曾察觉她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
柳絮顺着这双手抬眸,天色微沉的内室里只窗子里打进来的一束光亮,映得眼前人周身白亮亮的刺眼,睁开眼,他在明耀中看到了霍煜的脸。
作者有话说:
我来迟了 昨晚太困了写一半睡了,新鲜出炉标题解释出自《说文解字》,有时候命运真的很奇妙呀,关于名字另一重隐喻其实我只比你们早一分钟知道(目移)最开始给霍煜取名“煜”字的确是考虑到了本义明耀、光耀的意思,但完全没想到这一章的这一层寓意真的写到这一章自己就流出来了一样,完全没有思考的,自己呈现在我面前由我粗劣的文笔复述出来的画面感觉我脑袋里的画面可美了,但我的文采狠狠拖了后腿,好想投射出来意识给你们看最原汁原味的啊!后面应该还有一章吧,过星期了我这两天赶紧写,希望不会再拖更了,真的很抱歉下面是解释一下拖更原因,话题稍微有点沉重,可以缓一缓再看或者直接跳过吧,刚看完甜甜的不想影响大家的心情,但怎么说我也得对拖更有个交代我是分界线现在退还来得及在58章作话时我说现在是28号凌晨5点,其实那时候应该是29号,我太困了,因为凌晨两三点我刚码完60章开头关上电脑,睡了估计没两个小时,被妈妈电话打醒的时候眼都是花的,我对着手机上的5都看成了9,还说怎么今天都九点了天还这么黑,头懵着爬起来,因为她着急打电话是还要我去找什么单据凭证之类的,因为我姥爷病了两个星期了,在这前一天还在找证明证明亲属关系输血,我以为又是着急用什么证明,脑子都没醒,身体已经先坐起来了但这次我妈停顿了一会儿,我问她怎么了,她问我,我爸在不在家,我说他昨晚没上夜班,在家我妈说,让我们,现在收拾东西,赶紧来郑州其实这一刻我就有预料的,我脑袋都懵了,不对,我那会儿本来就懵,就是浑身都开始发凉,手麻,但没亲眼见到那一刻,人都是会往好处想的电话里没说,我不敢问,我听到说让多带几身换洗的衣裳时还在心存侥幸,我以为至少还有几天七点,看着天黑到天亮,我姨夫也赶来了,但我爸爸和姨夫两个人都没急着开车,在打电话,我心就更凉了,我坐车上流泪,我其实能听见他们打电话的声音,我听到了,他们在问现在是去郑州还是先回老家收拾,我其实猜到了,但没见到那一刻我怎么都不肯承认,我甚至在自己心里都说的是,可能,可能,我姥爷可能去世了太可怕了,人怎么能是“可能”去世了呢,但我真的不想承认我特别特别希望我妈马上打电话催我们赶紧立刻马上开车现在就去郑州,但我没有接到电话,我也听到了,最后他们说不去郑州,我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但在人家打电话联系的时候,我还在电话里说,家里可能有事,我还在说可能,但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其实正在打开我妈的电脑,找我姥爷的证件照我什么都知道,但我没看见,就不承认后面车开回来,打开门的时候,黑塑料袋裹着一个扁扁的长方体,我没敢打开看一眼,我坐到副驾上抱着回的老家,这是我唯一一次有机会抱起这个,因为我是外孙,我是外孙女,八竿子轮不着我,去的路上是我唯一一次有机会抱着它门口支起来小桌,坐了一圈人,好热闹,我好生气,虽然我知道很没道理,但我真的很难受别人还能开心,我却要抱着一张凉凉的相框,我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聚坐闲聊,因为我不认得老家的门了,走过去才知道他们都是来帮忙的亲戚,我好难受车门打开的时候我先看到是鞋底,白惨惨的,这个应该叫什么,寿鞋吗,我不知道,鞋子特别白,中间有花,忘了是彩色还是红色,应该是印花吧,应该不能是绣花吧我没见过过世的人应该是什么样,这是第一次直面,但我一看到那个脚尖朝向,我心就凉透了,我知道我真的不能再骗自己了一瞬间哭声震天,人都挤了过来,我姨在旁边说,爸,到家了人太多了,我被挤在后面,看不到,直到水晶棺盖上,只能再隔着水晶棺看一眼,水晶棺好模糊,我看不清,灯光会反光,我只能弯腰从侧面看,皱纹好少,好安详,睡得很平静,就是眼睛没完全闭上,我看到了,左眼还有水光,三天后就彻底没了第一晚我没守在那,我可能中暑了,头太疼了,其实下午在亲戚家睡了一觉好多了,但晚上还是不让我在那,我就回家了,蚊子咬了我的嘴,肿了一大块,怎么没咬在中间,差一点就肿出来唇珠了,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太毒了,还破了,现在还是血痂,疼死了第二晚我守了前半夜,后半夜有点冷,白天要出殡,我在旁边睡了两个小时,写到这里才想起来,我睡的时候也是两三点,醒的时候是来人了,也是五点,姥爷是三点多走的,我五点才接到电话,我还幻想还能见最后一面说话不过后面的前面已经说过了,第三天早上七点,天光大亮,万里无云的一个大晴天,抬头正对着太阳,那里是我姥爷将要安歇的方向我是怎么能写出来那么恶毒的一句话,“迎着朝阳,以为一切都会变好”,我写这句话时是想着高中的时候,河南穷县城的高中生活,懂得都懂,那天对着朝阳的时候,我也在送别,明明那么大太阳,却不是迎生,而是在送人离开第二天白天烧纸钱,我小时候被火烧过,我怕火,想借着盆里的火星点,没点着,又拿一张引火烧的,火都是几秒钟就烧没了黄纸,然后再跳一会儿火星,前后大概一分钟就彻底到头了,我姨也看着的,我那张纸没点着,后面我又填的这张烧起来,我就看着火烧,纸都烧黑灰了,火苗还在跳,烧了好久,至少有五分钟,我一直在等它熄灭,但一直没有我又填了纸进去,还烧,别处都灭了,就那里在烧,我没续纸都烧,一直烧自我发消息给朋友说起来开始,前后又烧了十几分钟,只那一个地方,别的都熄灭了,只有那里一直有火那是火盆里我最近的方向姥爷生前是位德高望重的教师,桃李满天下,致辞上说他身后还会保佑子孙后代昌盛,但我不想姥爷保佑子孙,他一辈子都是为了别人,我想他先保佑自己,他生前吃了太多苦,累了一辈子,老了病痛缠身,一辈子没享上几天福,太苦了,他一辈子都是苦自己,为别人有位亲戚劝我们节哀,说我姥爷一辈子都怕给别人添麻烦,不想别人麻烦,自苦为了别人,连去世都在开学前三天,刚好丧事办完,什么事不耽误我本来都不哭了,我妈复述完这句话,我太难受了为什么老天对好人总是这么不公平我从小是婆和姥爷带大的,他们养我到上初中,我舅舅家小孩出生他们才去郑州,好多年都常住在郑州了,今年,两天前,我刚刚正式工作,当代课老师,我从小就两个梦想,一个是不懂什么叫职业,只会写想当科学家、发明家,但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的年纪的时候,我想当老师,因为我一家都是老师,一个是我大一点了中二期也稍微多知道了一点点东西的时候,我想当作家,我喜欢写小说,小学写的乱七八糟,但还是很喜欢前两年毕业我以为我一个都做不成了,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阴差阳错,回到了我梦想的开始我还没站上讲台,写小说也没写出来成绩,所以还没说,我想等我成绩好看一点了,至少至少也混个千收吧,隔壁驸马攻略计划其实快了,我想过年的时候怎么着也得攒出来千收了吧,我到时候再给姥爷看吧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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