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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他衣服脏了!”


    “我冷了!”


    霍英和柳絮两个毫无默契地同时开口。


    霍煜那双温柔似水的桃花眼微眯, 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眼风扫过心虚地别开视线的两人,语气柔得能掐出水来:“还没对好口供, 嗯?”


    霍英梗着脖子不吭声, 柳絮却没她那么有底气,只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开口:“大少姥,我……”


    “母亲早歇下了,你最好安分些。”霍煜仍微笑着盯着柳絮的眼睛,手里的灯笼意有所指地往下移了两寸, 幽幽烛影照出柳絮裤腿上干涸的水痕。


    夜风簌簌,吹得柳絮打了个寒颤,他识趣地闭上了嘴,不敢再造次。


    “进书房回话。”霍煜瞥了他一眼,和煦的笑容一收,脸色倏然垮下,冷声下令, 转身大步走在前头。


    柳絮和霍英臊眉耷眼地拖拖拉拉磨蹭在她背后,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对方。


    “我都说了,淌一身水回来,我姐指定收拾你!”


    “若不是你吓我, 我能没站稳栽河沟里去吗!”


    “我看你踩水玩的时候乐在其中得很!”


    “砰——”


    霍煜重重一磕茶盖, 两人斗嘴的气焰立刻熄了, 小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绞着手指, 都不说话了。


    “两个泼皮, 还好意思赖上对方了?”霍煜英气的剑眉低压眼头,一手支着额头,面容满是疲惫, 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冷斥道,“好好的人跟着你出去,回来弄得泥猴似的。”


    柳絮偷偷朝霍英吐舌,十分得意。


    “柳絮,什么天气你也敢胡闹?”霍煜目光落在颜色比早上略深些许的粉绣鞋上,鞋面还挂着湿漉漉的水气。


    柳絮抿起嘴,换霍英挤眉弄眼挑衅他了。


    “英儿,回去,明晚带检讨来见我。”霍煜面色沉郁,连辩解认错的机会都不给人留,干脆地下了命令,摆摆手,就要打发她出去,“夫人且留步。”


    刚要往外迈的霍英顿住脚步,目光在面无表情的霍煜和满脸惊怯的柳絮之间逡巡,又折返回来,急道:“姐,不怪柳哥儿,是……”


    “我不说第二遍。”霍煜冷眼一扫,眉宇间隐隐已透出薄怒。


    霍英讪讪噤了声,满含担忧地望了瑟瑟发抖的柳絮一眼,一步三回头不安地退了出去。她姐什么脾气,她最是清楚,虽应该不大会受皮肉之苦……哦,柳絮是她们小爹,是长辈,她姐更不能动手了,但那嘴可比刀子还利,刻薄起来句句直剜人心口,她实在担心柳絮那兔子胆会被吓得夜不能寐。


    待门扉轻阖的声音传来,霍煜才抬眸看向柳絮。今日舟车劳顿,方才下车,还未来得及打理就被自己提来,发丝凌乱微散,衣服也挂了几道彩,平日看着文静乖巧,离了自己眼皮子就疯野了一天,把自己弄得不成样子。回来第一眼瞧见时,可把她唬了一跳,还当他是受了大委屈。


    不过他脸蛋倒还算干净,仍是白生生的,嫩得能掐出水儿,今日未施粉黛,素净一张脸,还作未嫁的小公子打扮,瞧着更天真稚气些,只是眼尾泛起湿红,眉眼微垂,平添楚楚风情。


    她微微一声叹息,语气和缓了许多,反手叩了叩桌面,温声唤道:“坐。”


    柳絮愈发惊疑不定,眨了眨眼,怯怯地觑着烛光映出的霍煜背后的黑影儿,会动。胆战心惊地小碎步挪到了矮榻的另一侧,身子只敢虚虚沾了个边,他浑身紧绷,预备着随时弹射起身——这般和气,真的还是霍煜本人吗?他此刻宁愿听她阴声怪气逮着自己痛骂一顿,也好过跟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单独共处一室来得更安心。


    初春夜里湿寒,他穿得单薄,白天暖阳照着还好,这会儿的确冷得直搓手。柳絮双手捧着霍煜推给他杯盏,小口啜饮着热茶暖身。


    两人相对而坐,柳絮心虚不敢抬眸,霍煜也沉沉无言,身侧却隐隐感到似有若无的灼热视线游移,不知是身体的回温还是紧张的情绪翻涌,柳絮只觉耳根开始发烫,他微微垂眼,抬高杯口,掩耳盗铃地遮掩自己的慌乱。


    临靠的窗外连脚步声都罕至,昏黄的室内只有灯花爆裂的哔剥簌响,黑沉沉的浓夜里尴尬的寂静更叫人心神不宁。


    一双年轻女男深夜独处,也实在于礼不合,柳絮嗫嚅着唇,正想找借口求她放自己走,外间忽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他霎时如释重负,殷切地扭头看向霍煜,杏眸微动,星星火光在那双明亮的乌瞳中摇曳,眼波若盈盈秋水流转。


    霍煜心头轻颤,不动声色地垂下长睫,压住眼中翻涌的情潮,先他一步起身往外走,路过人身前时,还状若随意地抬手轻轻搭在柳絮单薄的肩头,宽大的手掌几乎能将那细伶伶的一把骨头整个拢住,但她只是温柔地匆匆拍抚,不待他来得及疑心不适,便已撤离。


    “别乱动,等着。”霍煜开口的语气算不上好,但熟悉的感觉反倒叫柳絮更习惯些,他很识时务地装乖巧点了点头。


    回来的却只有两个眼生的侍从,捧着一身干爽的衣饰,两人二话不说,手脚麻利地直接上手给他换掉了脏兮兮的外衣和还在滴水的鞋袜,顺手还往柳絮肩头披上条薄绒毯,蚕蛹似的裹了半圈。


    柳絮已经被吓呆了,小脸煞白,血色尽褪,双手紧紧揪着衣襟,哆哆嗦嗦地惊声喊叫:“你们想干嘛!要带我去哪?!霍煜要干嘛!我可是老主子的人,你们怎么敢越过主子处置我!”


    任是再胆大心野的小男儿,突然被带进女人的屋里扒了衣裳,都要害怕的,况且霍煜此人又如此阴晴不定,他真怕自己是要被连夜丢出去毁尸灭迹了!


    得亏从前十来年日复一日勤练出的这把好嗓,柳絮虽双拳难敌四手,被人拽得根本招架不住,但他比待宰的年猪还能嚎,就算不能招来救命的,也能让方圆百里的人都听听这动静,叫霍煜丢死人!


    但话又说回来,对面有四只手,偏柳絮能吃饱穿暖也不过半年,身形生得小巧玲珑,有把子力气的一手就足以制住他。


    不等外面反应,面前这两个就已经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旋即茫然地对视一眼,显然他二人也没预料到有此一遭,素性温良文静的柳夫人竟还有如此泼悍的一面。


    其中一个面貌亲和些的年长侍男搀着柳絮的胳膊扶他起了身,柔声细语安抚道:“夫人别怕,我二人是奉大少姥的令行事,夜色深了,大少姥不放心,令我们一道送您回去。”


    柳絮稀里糊涂被叫进来,训斥的话没怎么听着,莫名其妙被两人闯入,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抓着给换了干净衣裳,话没说明白,就又要被请走了。怎么看都是霍煜拿他开涮!


    他惊疑不定地左右瞄了一眼,脚步虚浮地跨过门槛,廊下提灯候着的只有自己今日随行的侍从,霍煜也已不见踪影。


    实在搞不懂霍煜到底是想拿自己如何。可今日实在累着了,神思倦怠,他也懒得再多想,瞧着的确是把他往回去的路上送,便只乖乖顺从照做了。


    那二人也如他们侍奉的主子一般,沉稳少话,直到将柳絮平安送回小院,才仔细叮嘱了春草等人给他煮姜茶驱寒气,旁的什么也未多言,便退下了。


    “这人莫不是中邪了……”就着窗缝看着人影渐行渐远,拐出了月亮门,柳絮才拢好窗子,战战兢兢地缩回榻上,裹严了膝头的小毯,惨白着小脸紧抓着春草的手不放,侧头枕着他的肩膀,挨近了小声同他说嘴,尾音还听得出轻颤,是方才的惊吓余韵尚未散尽。


    “瞧您说的,这是怎么了?”春草抚着他的肩背,好笑地温声宽慰,“一早听着门房报夫人回来了,饭菜都在火上煨着呢,一会儿用完了,您再慢慢跟我说也不迟呀。”


    他这才后知后觉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想起自己刚从外面回来,连晚膳都还没用,被人拎去一顿训,吓都吓饱了。霍煜这可恶的,不懂不能在饭桌上教育孩子吗,害他食不下咽,损伤身体,简直罪加一等!


    柳絮气哼哼地顺手抄过一只耐摔的木盒,两眼喷火。打他进了这富贵窝,好的没学着,学坏一出溜,老太太重病缠身心火盛,拿她屋里的人和物件摔摔打打,侍疾一天的柳絮窝一肚子火、含着两包泪回来,就拿自己屋里不值钱的摔摔打打。


    不过满屋里论比他还不值钱的不怎么好找,大多时候,他也只能窝囊地抱着软枕以头抢地。


    人人都欺负他,偏偏他最好欺负。柳絮恶狠狠地磨了磨牙,等他以后嫁个更厉害的妻主,他一定要狠狠……


    “咔嗒。”


    手里没来得及掷出的木匣上,虚搭着的卡扣松开了,里面透出一抹闪闪金光。


    柳絮不自觉循声垂眸看去。


    “这神树……真这么灵验……啊?”


    作者有话说:


    絮咪:干嘛……jpg.絮絮内心戏:她扒我衣服干嘛,是想把我先口后口还是先口后口火火:哦哦还能这样吗我去不早说!


    第32章


    “哎呀!这神树果真灵验!这就来财了!”柳絮两眼发直, 颤抖的双手捧着雕花描金的精巧木匣,幽幽檀香直醉人,匣中躺着的小儿拳头大的赤金长命锁, 在昏黄烛光下仍熠熠生辉。


    一见着黄灿灿的金子, 柳絮没说完的话都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什么三年之期已到、归来报仇雪恨也忘了,在霍家受的一肚子闲气也都烟消云散了,就算现下把霍煜那张冷若冰霜的臭脸摆在他跟前,他都能喜滋滋心甘情愿地凑上去亲上两口。


    他眼挪不开, 手舍不得放,捧着那只金项圈翻来覆去地打量,将细嫩的指尖擦了又擦,才敢轻轻地摩挲。


    掌心沉甸甸的踏实感哄得柳絮心神荡漾,美得忘乎所以,激荡的的心绪掀起暖流涌入四肢百骸,热血直冲脑门, 弄得他头晕眼花,手脚都阵阵发软,好像如坠幻梦,幸福到有些不真切的感觉。


    “这、这都是我的了吗?”柳絮淡粉的樱唇都因过于亢奋的情绪充血泛红, 更像熟透的樱桃, 娇艳欲滴, 他的唇齿禁不住哆嗦打颤, 清亮明快的嗓音也阵阵发虚, 仿若云端上飘,盈盈泪光闪烁,热泪狼狈地滴在了莹白的手背上。


    他胡乱拿衣袖抹了抹眼尾的湿润, 一手仍紧攥着项圈不放,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现在竟是触手可得。


    这么大一块金子若换成银钱,俭省些花销,怕是都够自己一辈子吃喝不愁了。是他有眼不识泰山了,大少姥哪是什么阎罗王,分明是财神救世来了!别说当牛做马以报恩情,就是叫他反过来认霍煜当娘,他都只担心头磕得不够响。


    春草浸湿了帕子给柳絮擦脸,温和笑问:“夫人心情这回可好些了?您还没说方才是怎么了,可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柳絮头摇得像拨浪鼓,双眸灿若星子,声音沉稳而笃定:“不,你听错了,我与财神姥姥此生何曾有过嫌隙!”


    他家大少姥哪里就是性情古怪脾气差了,定是春日气燥的缘故,他一个做长辈的,还真跟霍煜计较不成?


    柳絮亲手捧了羹汤进霍煜的书房时,她正端坐榻上,神情专注地侧目摆弄着棋盘,上面零星落着几颗棋子,闲散搭在膝头的另一手上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一只野花编织的草环,倒是意外,怎么瞧都不大合她的调性。


    瞧见眼熟的花环,他微微怔愣一下,多看了两眼,才想起正是昨儿夜里自己给落下的。


    霍煜见他盯着自己手上瞧,低头淡然扫了一眼,不紧不慢道:“巧了,我正准备叫人给夫人送回去的。”


    这话说得也忒假了些,瞧她哪有要松手的意思,不过倒是正合柳絮的意了,他眼珠一转,立刻改口甜甜笑道:“大少姥见外了,这本就是要送您的呀。”


    霍煜唇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声音仍是淡如静水:“夫人有心了。”


    柳絮瞧着柔顺地低垂颈子,作一副腼腆羞怯之态,却是悄然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的神情琢磨,见她露笑,胆子也大起来,不等霍煜主动招呼,自顾自就坐到了另一侧。


    素净修长的一双白玉手端着一只天青素瓷盏,轻柔地奉上:“这是我今儿一早亲手炖的银耳雪梨羹,清热润肺,还温着呢,大少姥得空时可赏脸尝尝?”


    那双手递到了自己跟前,霍煜自然地垂眸凝望着柳絮皓白如雪的腕子上,新添的一双湖水蓝玉镯色泽明净,质地清润,果然很衬他。就是尺寸比她预想的还要大些,松松地挂在凸出的腕骨上打晃。


    她抬手挪开棋盒,点了点桌几,示意柳絮搁下,身体微微后仰,斜倚着软枕,姿态放松,嘴上却又严厉起来:“多吃饭,别挑食,若饭菜实在不合胃口,随时和管家说,另聘新的厨子就是。”


    “……什么?”柳絮茫然抬头,满脸困惑,呆呆地张了张嘴,一时没跟上霍煜这跳跃的思路。


    “你也是这家里的人,照顾你,本就是应该的。”霍煜似乎是误以为他心有惶恐,眉头皱得更深,“母亲平日都不曾过问吗?夫人瞧着比年前还清减了些。”


    柳絮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日渐丰盈圆润的小脸:“……其实也没有吧。”


    霍煜屈指叩了叩桌面,神情愈发不悦:“这才初春,山里寒气也重,昨几个你还淘气淌水,出门也不知备换洗的衣裳,裹着一身水气回来,再染了风寒怎么办?上个月才好,总是反复,伤的是自己的身!”


    柳絮赶紧把碗盏又往她手边挪了挪,嘴上乖乖附和:“我知道错了,再不敢了,大少姥别动怒,气大伤身。”


    心里的小人又在跳脚:今日真真儿是来对了,果然该叫她多喝点羹汤败败火!


    霍家这娘仨对一水儿的温柔小意当真受用的很,柳絮满意地看着霍煜眉眼舒缓开,端起瓷盏小口啜饮着。


    她修长的指尖捻着调羹,动作优雅轻慢地搅动着,盛起一勺送到唇边,目光没有往柳絮身上落,十分自然地随口点评道:“尚可,只是略甜了些。”


    “甜了?那我下次再少……”柳絮微微睁大了眼睛,疑惑地看向她。


    “嗯,不信你尝尝。”霍煜语气平静,并不像是存心为难找茬,转手往柳絮嘴边送去。


    柳絮不疑有它,就着霍煜递来的小勺试了。


    口感清润细滑,雪梨也炖得软糯,清甜的梨香融进汤底,稍许点入的蜂蜜甜香恰到好处,就连柳絮这个不大嗜甜的都觉得清爽可口。


    他神色古怪地偷瞄了霍煜一眼,心道,她岂非比自己还要挑嘴。


    “我听闻大少姥偏好甜口,才多放了些,您不喜欢,我下回就不加了。”柳絮面上不露声色,只手中不安地轻轻绞着帕子,眼神温柔流转,嘴角却噙着一丝苦涩的淡笑,讷讷细语,做足了讨好继子却不得法的无措失落。


    “是吗?”霍煜又饮了一口,侧过脸望着他笑眯眯道,“许是方才口干,现下又觉得正好了,夫人真是玲珑心思。”


    柳絮微微颔首,毫不谦虚地受了她的褒奖,霍煜此人嘴巴是坏了些,但眼神还不错。


    “母亲那儿,也是一样的吗?”霍煜忽然话锋一转,顺口过问起霍老家主。


    “主子那份我已差人送去了,上回郎中说蜂蜜和主子新换的方子药性相克,我记着呢,只添了一丁点冰糖,能缓一缓咳疾。”柳絮毫不迟疑,应答如流。


    霍煜温和的笑沉了沉,瓷勺搅动碰撞在碗壁发出一阵“叮当”脆响,声音又快又密,忽而叫柳絮想起幼时邻居家养的那只油光水滑的长毛肥猫来。


    天好时,一人一猫常挤在一级台阶上晒太阳,猫晒得浑身舒坦了,就会悠然地甩一甩蓬松的大尾巴,落在地上一声一声闷响。“好心”的柳絮怕猫砸疼了尾巴,伸手垫在石阶上,想帮猫接住,生气的猫就会把尾巴甩得又快又急,噼里啪啦地全落在他细皮嫩肉的小手上,抽得柳絮捂着红彤彤的小手钻回家哇哇哭着告坏猫的状。次数多了,柳絮终于长了记性,听见猫不耐烦地“啪啪”甩尾巴声就跑。


    “听说昨几个玩水时,你还脱了鞋袜?”霍煜眼睛微眯,又染上冷冽霜色。


    话题跳转得太快,柳絮被她弄得糊涂,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诚实地先一步作出反应,乖乖地点了点头:“我只是想晾干一下……”


    瓷勺发出一声更重的“当”。


    “可有被人瞧去?”


    柳絮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应声:“没有吧……英姐儿帮我看着呢,她也叫我马上穿上了。”


    霍煜始终没有抬起头,但柳絮还是瞧出她面色不虞,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年纪小,不懂防范,家里不曾教过吗?往后也该仔细着些。”沉默半晌,她才慢慢开口。


    柳絮白净的脸皮倏然爬上薄红,他无措地支支吾吾道:“嗯、是、我…我爹没得早……我以后不会再给您丢人了……”


    小男儿家不能外出读书,教养全指靠在内宅里受爹爹的言传身教,柳絮还不到婚龄就没了父亲,这话跟指着他的鼻子骂人没教养没两样。


    霍煜明显一愣,神色慌乱起来,起身郑重向柳絮揖礼:“是我失言了,我并无此意,夫人莫与我恼。”


    “无事。”柳絮摆摆手,泰然自若地受了她的赔礼,难得没有要回礼的意思。这回本就是霍煜做错在先,他虽不计较,但照样受得心安理得。


    两人一时彼此无话,又相对枯坐一阵,空气再度陷入尴尬的寂静。


    “还有,多谢大少姥相赠。”最后还是柳絮先打破了沉默,明亮的杏眸笑得如弯月,“只是不年不节的,您怎么突然要送东西,太贵重了……”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霍煜轻咳一声,不自然地别开黏在他手腕上的视线:“夫人安心收下便是,别人送的礼物,放库房也是吃灰,倒不如给你戴着随便玩玩。”


    这可恶的有钱人!柳絮面上笑眯眯,心里一口银牙都要咬碎——那贵得吓死人的长命金锁上抠一颗珍珠都够他吃几年了,霍煜竟还能风轻云淡地说出这种恼人的话来……


    “时候不早了,那我就不耽误大少姥了。”柳絮自觉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索性不再磨蹭,捋了捋衣摆,就要起身告辞。


    霍煜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也跟着起身,声音轻得像四月飞絮飘:“不耽误……”


    柳絮讶然回眸,秀眉微蹙:“什么?”


    霍煜已经走到他身旁,敛眉垂眸望向他那双清亮纯澈的小鹿眼,恢复了一贯的端方,微笑道:“我送夫人。”


    作者有话说:


    提问:给1个人送餐,需要备几份餐具火火也是莲藕人来的


    第33章


    霍煜亲自将人送到书房门外, 站在廊檐下仍寸步不离,盯着柳絮脚步轻盈地翩然离去,还意犹未尽地隔着看不穿的红墙想象着他的模样。


    从她的书房回后院要经过花圃, 春日里各色鲜花盛放, 锦簇花团姹紫嫣红开遍,甚是一绝。


    若是在柳絮那小花蝴蝶穿梭而过时,唤一声,他先是会茫然如迷失的小鹿,睁大湿漉漉的眼睛, 无辜又纯真,好像春日于万花中初生的精灵,轻盈地好奇探望世间,再一唤,他会心地于万花丛中独寻到她,回眸一笑,她的全部目光便只会聚焦于柳絮一身, 苍茫蓝天朱红瓦,似锦繁花蹁跹蝶,从此灰茫单调的天地万物为他而生点染了色彩生出芬芳,生命的意义初绽。


    只是短暂地被那明灿的笑意照亮, 霍煜便不由独自失笑, 摇了摇头, 暗嗔自己如今竟也痴了。


    空气中柳絮所过留下的清冽柑橘香淡尽了, 他此刻也该转过游廊, 再也看不见了,霍煜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远眺的视线,转身推门, 卷起珠帘,习惯性地抬头端视正前,她却忽然脚步一顿,呼吸骤然迟缓,被面前突然出现的另一个自己给吓住了。


    镜中的人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春风拂面的笑意,容光焕发得令她感到陌生。她有多久没这样真情地幸福流露过了?


    霍煜茫然呆立在镜前许久,一颗心剧烈的跃动几乎要震破胸膛。它如今这是在为谁而跳?!


    她的身体被心跳的震颤拉扯得战栗不止,浑身血液倒流,冷得像坠回数九寒天,只有一颗心火热得要燃烧了五脏六腑,让生命热烈地奔放一场。


    指尖按在自己上扬的嘴角,向下扯出一个难看又滑稽的弧度,试图重新伪饰平静,脉脉含情的桃花眼中满得要溢出的喜爱却不能像嘴巴一样靠开合提拉僵硬的嘴角遮掩。


    霍煜定定凝望了自己许久,那双盛了一泓秋水的美目中此刻不是引人遐想的风流多情,只有属于更早的更年轻的少年人霍煜才该有的惶惑、惊恐、茫然。眼神良久的空白空洞后,那团压不住的心火终于从四肢百骸的任何出口宣泄喷涌而出,空茫茫的静水燃成出离的愤怒,恼羞成怒地盯着还在窃窃痴笑的自己,瞪得目眦欲裂,眼睛干涩得结满血红的蛛网。


    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瞳清晰地倒映出对眼前人充满怨恨且困惑的自己的脸,眼睛里似乎要射出寒刺,恨不能化成刀子生剜出自己这颗已经扭曲腐坏的心,剖开这颗滚烫的心,将那个不应该的存在挖出去。


    这面正仪容警醒自己礼义廉耻的铜镜终于在它诞生的二十余年中发挥了作用,照出了她无处躲藏的不堪与肮脏心肠。


    “啪——!”


    霍煜抬手用拇指重重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偏过头去,脸颊一片滚烫灼热,心却慢慢冷却宁静下来。混沌的思绪被打散重组,神思清明后,她再不敢望向镜中那双溢满疯狂痴恋的眼睛。


    她真是疯了,真是疯了,疯了,刚刚那是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是母亲的人,她觊觎的是属于母亲的所有物,她妄图染指的是列于五圣三尊,法度不容,人伦不容,天地不容。她肮脏的思想是不伦不齿不义,过去二十年尊崇的圣贤之道纲常礼教言犹在耳字字锥心,少年时的自己口中信手拈来侃侃而谈的君子德贤声声回荡在心头,是比她动手时更响亮的耳光,在撕扯着她的灵魂,声嘶力竭地呐喊,警醒告诫她不该为他而起任何喜怒哀乐的。


    霍煜闭上眼睛,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心口强烈的悸动歇声,落回荒芜寂寂。发麻的脸颊和牙根抽出丝丝凉意,她后知后觉地将手心贴合上滚烫的掌印按了按,疼痛令她还能感知自己的存在。


    “姐,你脸怎么了?”霍英偷瞄了好几眼,她今晚一进门就觉得姐姐状态不大对劲,不过碍于自己是来听训的,不敢暴露自己的分神。只是忍了又忍,好奇心还是战胜了理智,让她在霍煜眉头微微舒展开的一刻,抓紧机会小声问了出来。


    夜里灯火昏昏,本是视物不清的,奈何霍煜对自己下手太黑,还是被人一眼认出不自然的红肿。


    “牙疼。”霍煜面不改色地应答,指尖捻着纸张一拨,将霍英交上来的自省书翻到了第二张,眼睛始终没向上抬。


    “那你睡前记得叫人给你拿冷毛巾敷一敷。”霍英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不放心地又叮嘱一句,“你也少吃些甜食,本来算命的就说你得晚娶,别再吃坏了牙,影响你这丰神俊朗的一张好脸,又得吓走一批好人家的儿郎。”


    “还贫嘴,别以为快大考了我就不敢收拾你。”霍煜轻笑一声,纸张破空簌簌一声响,被随手拍在案头边角,另一边尚且安好的唇角微挑,霍英一看便知这是满意了自己的认错态度,决定放她一马了。


    霍煜嘴上说得厉害,话头还是极关切的慰问:“昨天夜里回去用膳了吗?几时睡下的?季节交替,正是容易染疾的时候,如今是最紧要的关头,养好身子可比晚上多温一个时辰的书更重要,别不听话。”


    霍英打蛇随棍上,立马现了原形,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跟她挤到一把椅子里坐,牛皮糖似的,粘在胳膊上就撕不下来了:“哎呀姐你就放心去吧!我拎得清轻重,才不像娘一样老糊涂。家里我也会抽空照看,这次一定不会让娘再胡来,她要是敢,我也不要脸皮了,就地打滚上吊,就说我不要去赶考了,你看她是急色还是急面子!”


    老二的个头好像又长了一截,年轻人火力旺,跟个炉子贴上来一样,霍煜本就热燥,这下真成了自内而外的火热。


    霍煜烦不胜烦地拿食指抵着她的脑袋推了推:“多大人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吗?少胡说八道,当心真能给她气出好歹,你可就又要熬三年了。”


    “那又如何,我还年轻,等也等得起。要真等不了,大不了我也跟你做生意去,就叫柳哥儿看家,咱仨照样把日子过红火了。”老二很是混不吝地摆摆手,把桌案上的笔墨推远了些,豪气干云一声吼,“不读了!”


    霍煜重重“啧”了一声,牙真的开始隐隐作痛,心口也突突直跳,火气蹭蹭往上燎,她毫不客气地屈指赏了老二一个结实的脑瓜崩:“又胡说又胡说!他才多大年纪,真守一辈子寡?”


    “不然要如何,把他赶出去?”老二嘶嘶吸气,揉了揉额角,眼睛却不离霍煜,神色似有认真起来。


    这回轮到霍煜沉默了。


    “算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回去早些休息,专心学业,旁的什么都别管,我自有安排。”她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挥手赶人。


    自送汤一回后,霍煜决心刻意远着柳絮一段时日,将自己拉回正道,便愈发放纵自己醉心打理生意与应酬交际,无人规劝,她便比之从前忙起来更没个顾忌,一连几天都在外面奔走至夜深才归,回回顶着一身醉醺醺的酒气。


    皎皎白月高悬,星辉满地,夜色清明,映得庭中花影如披新雪。更漏滴答,初春薄寒的深夜静谧,只有窸窣虫鸣阵阵。


    “都下去……我没醉,自己走走,醒醒神……”刚散了酒场回来的霍煜脚步微微打晃,一手扶墙,一手撑着额头,虽口齿尚伶俐清楚,但话语更密,两颊晕红潮热,明显是有些醉态了。


    白日里人前尚克制收敛些,意识模糊后,霍煜那倔驴脾气任谁也拉不住的,不耐烦地重重挥开侍从要来扶她的手,执拗地要往小园走。


    “大少姥,这更深露重的,当心着凉,您要做什么去?那花儿就好好长在那儿,明日再赏不也是一样的。”侍从急切撵过来抓她的手臂,想把她劝回去醒酒休息。


    “明几个再看到的,也不是今夜的花了,明日、明日……明日何其多!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花开花落自有时……”


    霍煜一醉酒便忍不住开始满口胡言乱语,但好在她只是精神头亢奋些,也不至于神志不清到撞假山跳莲池,侍从几番劝说未果,眼瞧再拦她就要动怒,只得悻悻听令撤下。


    今夜凉风习习,正宜闲散漫步。柳絮午后歇了个晌,睡过头了,本就难入眠,□□头凉如水的清辉月色照得更不能安神,翻来覆去滚了几番,还是披衣出门了。


    掌灯照着水榭中踉跄而行的身影时,柳絮被吓得脸色比月色更白,还当是哪个想不开要往莲池里跳,急跟着就追了过去。


    只是转过廊角的功夫,就不见了影儿,却半晌也没听着有过“扑嗵”落水声。急匆匆的脚步忽然顿了一息,他神色惊恐地回头与侍从对视一眼,咽了咽唾沫,声音颤颤:


    “我、我以前听说,淹死的人,会在水边……找……找……”


    作者有话说:


    火火:找夫人霍老家主:我有说我打算死了吗哄堂大孝!孝感动天!


    第34章


    拉人下水替死的水鬼没有, 拉人讹赖上不准走的醉鬼倒是有一个。


    柳絮战战兢兢地提灯挪到近前时,月色下的人影儿渐渐清晰了,原来只是醉酒的霍煜在此处吹风醒神。


    不过瞧她口齿都含糊, 想是醉得不轻。柳絮不大放心地轻声问道:“大少姥, 夜已深了,我扶您回去吧。”


    “好啊。”霍煜嘴巴应得利索,手更是快,一下生扯着柳絮的衣摆就不放了,双腿却扎了根似的, 根本没要配合起来的意思。


    霍煜本就生得高大挺拔如青松,平日打扮斯文,气度风雅,瞧着颇有文人的清逸出尘,但其实却是个瘦而不柴的,肩宽背阔,还真有些份量, 尤其意识昏沉时,她倔着性子极不配合,凭着柳絮二人根本不能奈她何。


    她执意仰躺在临水一侧的美人靠上,凭轩望月, 任凭柳絮再伶牙俐齿, 好说歹说也劝不动一个根本听不懂话的人。


    他无奈地瞥了一眼跟着干着急的侍从, 索性就着她拽着自己的势坐下了, 妥帖地小心将手枕在霍煜身后, 轻轻揽着她的肩膀,以免一不留神磕碰到脑袋,看顾好她, 才转过脸,柔声细语地宽慰道:“你先去大少姥院里叫人吧,我就在这儿看着些,不会有事的,去吧。”


    侍从迟疑地一步三回头,仍不大放心:“夫人,我还是把灯留给您吧。”


    水榭一带草木多,附近都没有挂灯笼,一到暮色降临后黑沉沉的,寂静的夜有些怕人。


    柳絮轻轻摇头,含笑嗔道:“怎么分不清个轻重,快去,这儿有大少姥陪我呢,什么鬼怪敢近身。”


    挑灯的身影渐渐远了,四下再无旁人,柳絮便更大胆了些,说话少了顾忌,戳了戳霍煜的肩膀:“你喝得烂醉,不回去睡觉,出来瞎逛悠什么?”


    闻声,霍煜迷离的双眼短暂地在他脸上聚焦,忽然手臂抻直了,朝后一仰,随意往外指着:“月、赏月……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都说喝醉了会说实话吗,怎么你醉了比醒着更不说人话。”柳絮秀眉微蹙,小嘴嘟起,仗着她糊涂,当面就敢嘀嘀咕咕地埋怨起来,一边还要紧忙翻身去够她的手臂。


    万一霍煜一个激动往后栽,可真要掉进莲池里泡着了,他又不会水,可不敢下去拿自己小命救人的。偏她醉又醉不彻底,还能看懂柳絮想做什么,幼稚得玩心大起,更躲着他,把手往远着他的方向挥。


    柳絮几乎探出半个身子从她身前跨过去,才攥住她的袍袖给拽回来,气恼嗔道:“胡闹也不分个场合,真想给你五花大绑了直接拖回去……对啊,给你捆起来不就不乱跑了。”


    他恍然大悟般一拍手,眼珠一转,一肚子坏水就咕噜咕噜冒泡,顺手就将霍煜两只宽大的衣袖一齐扯过来,纤长玉指灵活地翻飞,三两下就绑了个结,把霍煜的两手固定到了身前。


    柳絮得意地仰起小脸,拽着衣袖上捆成的结在霍煜眼前晃了晃,语气雀跃到颇为挑衅:“好了,你现在就老实些,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


    月光下霍煜迷离朦胧的桃花眼愈发多情醉人,低沉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她闷闷低笑一声,带着蛊惑人的意味:“否则如何?”


    距离太近,柳絮一抬眸甚至能在莹白月光下看清霍煜皮肤上细小的白绒毛,那双深邃的眼睛从未如此清晰放大,甚至从中恍惚可见自己青春正盛的容华,他的倒影像被凝入了琥珀般的瞳仁里,停滞在永恒的刹那。


    暧昧的贴近下温热的吐息交织,生命的流淌在此刻交汇。柳絮的脸颊悄然泛起羞怯的桃色,呼吸微滞一瞬,乱了节奏,变得慌乱急促起来。


    心跳猛然加速,同频共振的震颤清晰地回荡。


    柳絮纤长的羽睫微垂,压下盈盈剪水瞳中翻涌起的不合宜的波涛汹涌,冰凉的手指捂上滚烫到发痒的脸颊,深深呼吸着,试图给自己降降温——他大抵是被霍煜给气疯了。


    “如何?说话。”醉醺醺时也不影响霍煜强势的压迫,她倾身贴得更近了,嗓音清冷,目光灼灼,若不是身子不自觉地摇晃,柳絮真要以为方才都是她在装相演醉。


    柳絮几乎被她圈在怀里,慑人的气势压得他快要喘不上气,他慌乱地抵着她的肩膀将人推开,挪远了些,故作凶恶地抱臂冷哼一声,斜眼睨着霍煜痴痴的眼神,也抬手往外指,就地取材:“否则我就叫你下去喂鱼!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这就是天赐良机。”


    霍煜眨了眨眼,神色认真地只盯着柳絮一张一合的樱桃口瞧,浓密的鸦睫轻颤,被月光笼罩,在她脸上投下淡淡阴翳,她歪了歪头,跟着重复:“天赐……良缘?”


    柳絮被气笑了,恶向胆边生,抬手拧了一把霍煜的脸颊:“胡言乱语个没完了,我不想和你说话了,闭嘴。”


    现在真是绝佳的报仇时机,仗着她这会儿糊涂,没人给作证,万一日后被翻旧账,他也能一口咬死不认,就赖是霍煜自己醉迷了,无凭无据,看她能拿自己如何。


    这话说得他身心舒畅,霍煜清醒时,他可是时刻毕恭毕敬,从不敢有半分僭越,顶的是小爹的身份,卑微得跟孙子一样,一人就能让霍煜三世同堂,吃了那么多回瘪,可算叫他也扳回一局了。


    霍煜还真老实地点点头,不说话了,只呆呆凝望着他。


    一时无言相望,柳絮被霍煜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尴尬了,别扭地侧过身,也茫然空对月去了。


    凉丝丝的湿意扑在脸上,起先还无觉,只以为是风卷寒露,直到青瓦檐传来清泠泠地淅淅沥沥,柳絮才睁开快粘上的眼皮,探出一只手,接了一掌心毛毛细雨。


    “怎么还不回来……”柳絮探身往浓稠的夜色中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唉声喃喃低语。夜风夹着春雨扑面,冷得他哆嗦一下,双手交叠抱臂搓了搓,缩了缩肩膀,以求少受些风。四面大开的水榭就这点不好,想躲风雨都无处可去。


    肩头忽然一沉,身上传来携着浓重酒气的融融暖意,柳絮微怔,侧目望去,竟是霍煜沉默地解了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


    她穿得是外出的行头,层层叠叠,脱一件外衣也不算失礼,里面还有好几层,比之柳絮单薄的寝衣还是要更暖和些,腰佩也叮呤咣啷扯下一堆,随手撇在一旁。


    “手这么利索……”柳絮轻叹一口气,拿下外裳又想还给她,“你还喝醉了,更怕着风。”


    霍煜却好像误解了什么,按住他的手腕,单手还想继续解衣裳。


    柳絮这下真急了,脸红到耳朵根,挣脱出来两手抓住她的手:“你还脱,干嘛呀,叫人看见弄得跟咱俩要私通一样。”


    霍煜不语,眼一闭,头一歪,忽然倒在他肩上没了声。柳絮吓了一跳,差点要蹦起来尖叫,但被沉重的霍煜压着动弹不得,他只好战战兢兢地伸出两指凑到她脸上,探探还有没有鼻息——幸好,她好像只是酒劲上头,睡着了。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柳絮长舒一口气,心中啧啧称奇,托着霍煜的肩膀费力挪了挪,让她安稳地枕在自己腿上,还是把外衣披在了她身上。


    第二日天光初亮,霍煜在惯常起身的时辰从宿醉中醒神坐起身,神色倦怠地撑着额角,头痛欲裂。


    她酒量实在是差,偏昨儿夜里谈生意时,是跟那个出了名鬼难缠的主儿,最好劝酒,尽管同席的朋友也替自己挡了又挡,但还是不慎喝过了。


    在外时顾忌体面还紧绷着弦,尚存一丝清醒理智,强撑着进了家门后,她就不大记得后面的事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模糊的记忆已分不清是梦是真,只隐约记得自己半夜去游园赏花,醉卧花圃,怎么好像还瞧见了花灵似的柳絮飘飘款款地围着自己打转儿。


    随着隐约的回忆,霍煜的脸色愈发一言难尽,羞愤欲死地抬手捂着眼睛,不敢睁眼——她心里那点迟来的叛逆火苗那日不仅没被扇灭,还愈发狂狷,以星火之势燎原,烧坏了她的脑子,趁着酒醉没了压抑,净干平日不敢作的糊涂事。


    难道她真是藏不住满腹心思了,怎么记得自己要拿贴身的衣物去覆盖别人的味道,真是、真是丢人得要死!


    霍煜以君子之德自省克己复礼的前二十余年从未出现过如此大逆不道的纰漏,她眼前阵阵晕眩,疲惫地重重捏了捏眉心,羞愤再欲死。


    又是柳絮,都是柳絮!都是柳絮这个狐狸精,是他执意要闯入,才打破她平静安稳的人生。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罢了,她这不好端端在自己屋里躺着的吗?说不定真的只是梦呢。她这般自我安慰着,长长叹息一声,烦躁地揉了揉发丝,还真从发间摘下一朵被压扁的花苞。


    霍煜重重闭上眼,羞愤欲死。


    传了昨儿晚上守夜的侍从旁敲侧击地问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那人只道在水榭里找到时,她正躺在美人靠上,披着薄衫,已睡得沉了。


    霍煜额头的青筋突突跳得更厉害了:自己真是癔症大发了,幸得只是一场梦。


    喝酒真是误事。


    作者有话说:


    絮絮:哦哦原来是心动啊还以为我是红温了以后可以有一个if:火火:娘我不就是不小心喝多了走错房间了吗,你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吗,行了行了别吵了,我这不就从小爹身上下来了,穿衣服不要时间吗然后因为衣服味道这个事又冒出来另一个现代abo脑洞絮絮是omega,但霍煜是beta,不能标记他,就自欺欺人用沾了自己味道的外套裹住絮絮,试图给他身上蹭上自己的味道与此同时絮絮还在那乐:哎呀跟你偷情放心多了不会留信息素都不容易被发现霍煜:……一直在挑衅(等自己转正就会各种防beta了吧!)


    第35章


    宿醉过后, 霍煜头疼得厉害,喉咙也干得像火燎,浑身虚浮无力软绵绵的, 实在撑不住, 一口气灌了大半碗解酒汤,躺回去补了一觉,午后才起身往母亲那去请安。


    老太太年纪大了喜清静,内室宁谧少人,各自悄悄行走做事, 见了大少姥进门,也只安静福一福身,仍各司其职。小侍从轻手轻脚地掀开赤金錾花九鱼薰炉的顶盖,拨一拨香块,檀香袅袅,却难掩浸透了的苦涩汤药气息。


    “什么时候动身,这回得多久?”霍老家主斜倚在榻上, 半阖着眼睛,懒懒开口。


    左手边立着的侍男轻轻打着扇,下首跪坐着的隔着膝头的薄毯正为她捶腿按摩。能在老家主屋里伺候的皆是极有眼力见儿的,斟茶的侍者放下茶盏后自觉退了出去, 两人也静默地垂首侍奉, 手上动作放得愈发轻缓, 降低自己的存在。


    霍煜垂眸轻轻刮着浮沫, 只闻瓷盏碰撞的叮当脆响, 不急不缓地抿茶啜饮一口,她才温声应道:“已谈妥了,也定下了日子, 不差这几天,待过了清明后再启程。”


    “喔……这倒是正经事。”老家主微微颔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做事有分寸,考虑周全,能担大任,霍家交给你,我也能放心去见列祖列宗了。”


    “母亲,别说这种话。”霍煜皱眉不悦地回嘴,转头又说起旁的事宜,“今年清明若是天不好,就不叫英儿同去了,科考在即,务必叫她保养好身子才最要紧。祖宗若真有灵,也不会同孩子计较这点小事。”


    老家主眼皮一跳,干瘪的唇动了动,明显是有话想说,但顿了三息,还是没出口,叹了一口气,不耐烦地摆摆手:“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懒得操心了,你爱如何如何,不必来烦我。”


    霍煜点了点头,也不推辞,顺口就应承下来,神色认真地自顾自叙道:“这就是了。我此去时日不定,若是路程顺利,短则兴许大半月就回,长了,至少在端午前赶回来吧。家里家外我都安排妥当了,只是尤其母亲您,切莫再生事了,英儿正是紧要的时候,不能再分心被打扰,有什么都等到秋闱过后。”


    老太太被她气得眼一闭,当即要叫底下人关门送客。


    霍煜抬手捎了捎,语气淡淡:“且慢,还有一事。”


    霍老家主眼皮一掀,又无奈地闭上了,默许她继续。


    “清明时柳夫人也同去,好歹也叫他祭一祭父亲。”霍煜不是在和她商量,只是平静地告知自己的决定。


    不过只是个新鲜的小玩意儿,霍老家主再宠爱小侍,也越不过自己的亲儿子去,对她越界的独断专横的安排也并无不满,反倒还很是乐见她的认可:“最近对小柳儿这么好,懂事了。”


    “是,孩儿想通了——我也老大不小了,自然该懂事了,何况他也没什么不好。”霍煜顿了顿,眼睛微眯,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可不像以前那个。”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老太太今天心情不错,选择性略过后半截,和蔼地笑了笑。


    柳絮就不是很放心了。


    “让我去拜正头夫人的坟头?我、我拜过牌位还不够吗……”听闻消息时,柳絮紧张地咬了咬唇,杏眼圆睁,神色是真切的惶恐又惶惑。


    他倒不是不敬先夫人,反倒是心中敬畏,才不敢去。自己恬不知耻勾搭了人家的妻主,不远着些就罢了,还要跟着人家亲儿子去扰人身后清净,这简直是在挑衅。也不知霍煜这是搭错了哪根筋……


    但柳絮一个外姓人,在霍家总是说话最没分量的,他的不情愿甚至传不到霍煜耳朵里。


    一连晴好的天,至清明当日还是朗朗碧空万里无云,偏临出行前开始细雨濛濛,原本信誓旦旦承诺会护着柳絮、不叫姐姐欺负他的霍英被遗憾留下,只剩柳絮和霍煜二人独处。


    两人各自揣着心事,霍煜压不住的少年情思如春雨后的野草般疯长,根本不敢把视线往身边人身上落,柳絮则心虚地担心她会想起自己趁人之危对她大不敬,现下脱离了霍老家主这个大靠山的庇护,他岂不是任人拿捏,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缩头缩脑地蜷在马车一角装蘑菇。


    于是这二人不约而同地背对着彼此,谁也不敢作声,耳畔只有车轮碾过被雨水浸泡松动的青石板砖沉闷的咯吱声和雨点嘀嗒。


    柳絮到底还是小孩脾性,哪能真熬得住长久的寂寞,小心觑了一眼另一侧的霍煜似在闭目养神,才大着胆子悄悄地将窗子推开一角,透一口新鲜空气,向外张望。


    雨下得比临行前更密了,檐下滴水如帘,天地间只剩这一片湿漉漉的白茫茫,出了城郊,路上的人也少了,只零星几个身披蓑衣的路过。


    豆大的雨点潲进窗子,扑湿了他精心妆点的小脸,柳絮悻悻地缩回脑袋,自言自语地感叹道:“这么大太阳,怎么还会下雨呢。”


    “鬼不走干路。”闭眼假寐的霍煜冷不丁接话,还是如此应景的恐吓,吓得柳絮头发丝儿都要根根竖起。


    他嘴上说着不信什么先祖神佛庇佑,但可没认过他不怕鬼怪之说,这会儿被她阴恻恻的一句话唬得腿肚子都打颤,蜜桃似的粉嫩嫩的小脸蛋“唰”得惨白如纸。


    相比之下,只是说话难听些的霍煜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柳絮不动声色地往中间挪了挪,挨近了霍煜,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她:“夫人在天有灵,也只会想看看您,不若……我就不去给夫人添堵了?”


    霍煜垂眸瞥了他一眼,直言不讳地反问:“你害怕?”


    柳絮移开视线望向车顶:“……也不尽然。”


    霍煜摸了摸鼻尖,有些歉意地轻声道:“只是民间传言罢了,说到底都是活着的人对亡者的思念,不能作真,有我陪你,别往心里去。”


    柳絮对这个说法有些动容,忧愁的眉眼微微舒展,只是话头里仍透着怯意地试探:“夫人也不认得我,贸然拜访……我还是不敢,大少姥,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去呢?”


    “你如今也是我家的人了,带你来见一见,不是常情吗?”说话时霍煜的视线刻意避开了柳絮,温柔安抚道,“别怕,我爹很是宽和慈爱,你跟他性情相投,他会很喜欢你的。”


    不过柳絮并没有被安慰到,差点两眼一翻当场倒下。自己究竟是什么货色,他可比霍煜清楚得多。


    揣着满腹忧惧战战兢兢下了马车,但却没有柳絮想象中的阴森可怖。蒙蒙烟雨暂歇,空气中是湿润的泥土气息,穿过一小片林木,往里去,依山傍水的清静地安歇着霍家的一众先人,清风习习,温柔而宁谧。


    霍煜没有太勉强人,只将柳絮领到了自己父亲坟前拜了一拜,便要叫人先送他回马车上。


    只是来都来了,柳絮还是积极表现起来,霍煜烧着香烛纸钱同父亲叙话,他就蹲在一旁拔了杂乱冒头的草木。霍家如今风光更盛,自家的祖坟也有守墓人定期来打理,奈何春雨过后生命总是新发得茂盛,按不住的。


    霍煜已挨个磕头烧纸扫墓一圈回来了,柳絮还在专心致志地忙着给她爹打理,她轻声招呼他:“好了,不必忙了,你的心意他老人家已领着了。”


    柳絮微微噘嘴,柳眉蹙起,义正辞严地谴责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孝心又不是作秀。”


    她哑然失笑,眉眼弯弯,更加柔声细语地解释道:“无事,且留些吧,我爹爹喜欢花草的,天好时还会招来鸟雀驻足,他最爱这些小生灵了。”


    “是吗?那先夫人定是很有生活情调的人呢。”柳絮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跟在她背后蹦蹦跳跳地说笑,“幸好你们这葬在祖坟里不落单,我娘住那荒山野岭里,若是年年不除草,往后可真的只能有鸟雀作伴了。”


    “那你想去看看她吗?”霍煜忽然停住脚步,声音放得很轻。


    柳絮方才只顾盯着脚下泥泞,猝不及防一头撞上她结实的背脊,鼻梁一酸。清浅的笑意一凝,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潮湿,他不自然地捋了捋发丝,语气放得云淡风轻:“我都出门了,哪能这般没规矩。”


    霍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大步朝前。柳絮呼吸一滞,忐忑地追上去,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冷情不孝,眼尾的湿红再难抑。


    眼泪簌簌如雨落,洒在萧瑟荒芜中孤零零立着小小的坟茔,依偎在畔的新柳稚嫩的绿意是茫茫荒野里唯一的亮色。


    柳絮含泪回望时,恰是远天边雨幕初歇,云缝里泄出一线天光,倾身为他撑着油纸伞的霍煜逆光而立,面容在柳絮朦胧的泪眼里晕花再清晰,沉静无波。


    “我等你,去吧。”霍煜轻轻一抚他的肩头,落在他湿漉漉的脸颊上的目光略过一瞬的柔软,旋即果决地转身走远,直到视野所及再不见那双惹人怜惜的泪眼,擂鼓般的心跳方能平静。


    柳絮静静地凝望良久,白净的指尖落在湿润的泥土上按了按,压实的新土只留下浅浅的指痕。半年不见,这儿看起来还算安稳,他唇边漾起一丝甜甜的笑意,声音如轻柔的风:“娘最近住得好吧,我如今也很好。”


    父亲死的时候一口薄棺,坟前是他和母亲亲手垒的一个不大点的小土包,等母亲过世时,更简陋,下暴雨时隐约还会漏出来边角。那时的柳絮梦里都是风雨飘摇的夜,母亲孤寂的身影独坐在漏雨的小屋里,弓着脊背,瘦削的肩膀为怀中熟睡的小人儿挡着呼啸的风雨,口中不时哼唱着父亲生前哄睡他的摇儿歌。


    把自己卖进霍家后,柳絮拿还债后剩出来银钱重新安葬了双亲,只是还是没钱立石碑。木牌被风雨侵蚀,字迹不如以前清晰了,他捡了石块儿,沿着母亲的痕迹一遍遍摹刻。


    今年柳絮摆的供品比以前好多了,不光冷馒头和野果了,这次都是好东西。他坐在坟头撕了一块吹冷了的鸡肉,一分三绺,两份就着黄纸一同填进了火盆里,一口送到自己嘴边慢慢嚼,眼泪无声地落:“娘,好吃吗?你喜欢,我明年再给你带。”


    霍煜远远地静默地伫立,心口酸胀难言。


    弱柳扶风的美人泣涕涟涟地要跪她,满眼的依恋与崇敬却未能撩起她心湖的涟漪。霍煜伸手攥着柳絮细伶伶的手腕将人拉起,木然地别过脸去,不看他。


    “我要你的感激做什么,自己过得好些就行了。”霍煜的声音闷沉沉的,“今日之事,只天知地知,莫要多嘴。”


    柳絮懵懂稚拙地杏眼圆睁,很快又闪过了然之色,点点头,温柔地应声:“好呀,这是我们的第二个秘密。”


    这是最后一次了,往后绝不会再越线了。霍煜闭上眼,默默宽慰自己。


    其实今日并非临时起意,柳絮一直是她的计划之中,只是心底的隐秘从来无法对任何人言及。


    不过霍煜并非私心想亲近柳絮、甚至用高高在上的恩赏诱哄天真无知的小东西,在此之前她都已打定主意要离他远些,早早断干净那些杂念。


    她只是想以自己能力所及,对柳絮好些,叫他的日子过得舒心些,无论是作为她的心上人,还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单纯的年仅十六岁就要孤身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的可怜孩子。


    若一定要说有,那或许便是将柳絮带到了她父亲面前共拜一场,在心底擅作主张地告诉父亲:这是柳絮,这是霍煜的心悦之人。


    作者有话说:


    不能跑去絮絮双亲坟前认丈母娘可给火火急得团团转!


    第36章


    最后纵着自己任性恣情一回, 霍煜便落荒而逃般匆匆去了,明面儿上她顶的是出门做生意的冠冕堂皇的由头,但只有她自己心里门清, 这遭非走不可的另一半根结还是在柳絮身上。


    那般不得见光的情愫, 最该是被掐断在萌芽时。此等悖□□常的邪念,一旦事发,且不论成与不成,都是世俗不容,连柳絮也可能会遭受的无妄非议和对自己的疏离、恐惧乃至厌恶, 自以为成熟稳重的霍煜琢磨了许久,竟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把握能坦然应对那种局面。


    人人都说自己是少年英才,生意场上的事她总能游刃有余,但在情场上,她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从前霍煜以为万事皆有章法,如今才知,“情”之一字最是霸道无理, 千头万绪道不明,不如一刀剪了干脆。


    简单来说,至少迄今为止,霍煜还没能做好承担恶果的准备,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


    逃跑是可耻懦妇, 执迷不悟是可恶莽妇, 害人害己。她只是爱错了人, 爱得有些痛苦迷茫, 不是爱而不得化作恨海情天,还不至于想拖她心尖儿一同溺毙于无边情海。


    远着些,出去走走, 兴许见不着、想不起,心里慢慢也就不惦念了。


    “欸,老霍,又发什么愣呢。”说话的是与霍煜此道同行而来的好友谢澜,她爽朗举杯笑语,眼睛盯着的是对面洽谈合作的商户,桌下却不动声色地轻轻踢了霍煜一脚,把人唤回神,“来来,你可得自罚三杯,给周老板赔罪。”


    谢澜借着倾身倒酒以袖略作遮掩,与她心照不宣地侧目对了下眼色,多年友谊的默契让两人一瞬就领会到彼此的心意,了然地回身,继续与对面周旋。


    话头东扯西扯,就是不再往正事上谈了,再蠢笨的人也该品出来这是不满方才谈的利益分成,故意晾着人呢。


    席面上话头已经转了三转,周老板终于放下那套生意经,换了副家常口吻,笑眯眯地看向谢澜:“表姑母如今身体可还安好?家父从前最挂念着家里,常嘱咐我不能忘了亲戚情分,就是家里家外的牵绊太多,总不得空走动。今儿你来了正巧,我刚得了两颗百年老参,本就是要孝敬姑母的,你可不许推辞!赶明儿得闲了,我再亲登门去看望她老人家。”


    谢澜脸上顿时绽开热络的笑,嘴上连连应道:“周老板太客气了,这般贵重如何使得,心意领了,东西就不必了。”


    周老板笑呵呵提壶给二人斟酒:“都是一家子,做侄儿的孝敬自家姑母,当得了什么,明儿我就叫人给你们送去。”


    谢澜“啧”了一声,借着酒劲把桌子拍得“啪啪”响,一旁霍煜杯中满溢的酒都被震洒出去大半,她十分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欸,这话说的!既然都是一家亲戚,还谈钱多伤感情,我娘要知道了,指定得说我不懂事,亲姊妹的便宜也好意思占,往后多走动走动就是!”


    霍煜忙把还想手舞足蹈的谢澜往椅子上用力一按,不忘回头朝周老板歉意一笑:“谢老板怕是喝高了要闹酒疯了,您见谅,不如今晚就就先到这儿,改明儿等她醒了神,咱再坐一处好好喝喝茶。”


    这么大块肥肉在眼前晃悠,周老板哪肯轻易松口,抬手虚拦,笑里流露出些许的稳操胜券的自得:“二位且留步,菜还没上齐呢,别着急嘛。”


    酒宴继续,又款款进来一批美人歌舞奏乐,看来今天是不打算再谈生意了,气氛稍有缓和,几人重新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健谈的谢澜仗着醉醺醺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蹦,占住了话头,一时顾不着沉默少言的霍煜这头,她也乐得偷个自在清闲,夹了新端上来的菜色细细品味。


    到底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霍煜其实不大吃得惯当地的菜品,风尘仆仆地赶路七八日,没一天吃得舒心的,人都要消瘦了。不过这家当地最负盛名的酒楼的确不俗,当中一道糯米酿藕片倒是很合她的胃口,藕片蒸得软糯,浇上一勺桂花蜜,清甜爽口,想来也很能和小孩子脾胃。


    柳絮嘴巴刁,又要吃甜又怕腻,说不得他能喜欢的。回头托人打听打听方子,也叫家里的厨子做给他尝尝鲜。她和柳絮同席用膳的时候不多,但每回见他都吃得很少,难怪总是瘦得一把骨头架,还是养胖乎些才健康……


    怎么又在想柳絮的事。


    霍煜无奈地闭了闭眼,耳根滚烫,脸颊酡红,只得一手托着额头勉强遮掩,半伏在桌上发散醉意。


    一双柔软的手忽然触上她温热的皮肤,霍煜不习惯被人亲密的触碰,下意识猛地抽开手,抬头的一瞬,腻人的浓郁脂粉香直冲脑门。


    她本已有薄醉,被这么一惊,定了定神,迟钝三息,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青涩含羞的秀气美人殷勤得过分了,举杯的手像蛇一样想朝着她的手臂纠缠上来,再抬头一瞧,歌舞声不知何时已歇了,莺莺燕燕绕在场上的客人身边,正倩笑连连,哄人喝花酒。


    霍煜当即沉了脸色,厌恶地蹙起眉:“周老板这是何意?”


    那周老板却是会错了意,当她方才的愣神是对她精挑细选出的美人的欣赏,抚掌笑道:“霍姊出门在外,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可怎么好。我这侄儿心思玲珑妥帖,不若往后就叫他随侍您左右,随意做个粗使贱侍,都是他的造化了!”


    “那确实是。”霍煜冷笑一声,却没顺着周老板自谦的话客套回来,眼神冰冷,毫不留情地讥讽道,“凭他也配,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还妄想脏了我霍家的门槛。”


    周老板笑意微僵:“瞧您想哪去了,我这侄儿还是清白身子呢,否则我哪敢叫他来污您的眼。”


    霍煜嘴角微挑,眼睛里却无一丝弧度的变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用这么个便宜货色就想叫我再让一成利,配这个价吗?”


    周老板脸色陡然黑沉,抬手重重地掌掴了方才那怯怯退到她身后的少男:“你这不中用的东西!连伺候人都伺候不好,竟惹得霍老板不悦,要你有何用!”


    他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连眼泪都不敢流,连滚带爬地在呵斥声中狼狈退出去。


    霍煜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我也不跟您绕弯子,看在都是老交情的份上,给您这个数,已经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了。”霍煜侧目看向对面,指尖微动,比出个数字,很快收起,“至于周老板的诚意……我看,还是算了。”


    “霍老板,有话好好谈嘛,何必这么大气性,这个不好,我再给你换一个。”周老板的眼皮狠狠抽动一下,强挤出一丝咬牙切齿的笑。


    生意要谈崩了,两边脸色都不大好看,从方才起就没能插上话的谢澜偷偷拧了霍煜一把,打了两句圆场,这顿饭在尴尬中勉强吃完,好歹保留了最后一份体面。


    谢澜和周老板勾肩搭背走在后面聊得火热,霍煜大步走在前头出去透气,却见方才席上那少男还蜷缩在马车边掩面低泣,到底还是于心不忍,悄悄丢下一袋银钱打发他走,劝他别做这个了。


    那少男抹了抹泪,小声道了一句谢谢,只是不做这个,他和家人真的也没其他活路了。走了。


    霍煜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微微叹了一口气。


    笑眯眯地招手道别,看着周家的马车与她们一方背道而驰,消失在长街上后,谢澜的笑意也跟着消失。


    “生意人,不想着如何经营,不谈利益互惠,偏把心思用在这邪门歪道上,我看她那营生也做不长久。没必要和这种人浪费口舌,你也当心,少与她往来,别将来牵扯出事来弄得自己一身腥。”霍煜跟谢澜是打小的交情,两家生意上更是利益相连,抱团密切,关系匪浅,因而说话也就直得多。


    谢澜垮下脸来,恶狠狠地从鼻孔出气:“真够贪的,几根破山参和一个小侍就想能多分两成利,你我两家谁会眼皮子浅得欠她这点东西,把人当傻子涮!”


    “原本还惦记着那点马上要出五服的远房表亲情分,想拉拔一把,自己烂泥扶不上墙,还当老子跟她一样是个迎风流口水的啊!”谢澜越说越来气,一巴掌拍在霍煜的大腿上,隔着外衣还重重一声闷响。


    霍煜反手照着她后脑勺打回去:“滚。”


    谢澜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马上便又开始欠兮兮地挤着霍煜坐,捅了捅她的手臂:“生意黄了就黄了,温香软玉投怀送抱,你还有什么不好领受的,也那么大火气。”


    霍煜斜睨她一眼,嘴角一歪,眼角眉梢都带着活泛:“这么会怜香惜玉,不如你带回去给姐夫做个伴儿?”


    谢澜忙摆手:“去去,你可别害我!叫我家那个知道了又得跟我好一通闹脾气!”


    霍煜闷笑一声:“还不是你自己惯出来的,哪日真狠下心晾他两天,你看他是不是得上赶着来求你。在外面你可比猴都精,怎么能叫姐夫一直给搓圆揉扁了?”


    “没人暖被窝的光棍懂什么。”谢澜鄙夷地扫了她一眼,“心肝儿是拿来疼的,不是拿来气的,护好心肝我延年益寿!天底下就我最喜欢他,我还不宝贝着些,那还指望谁能对他好。”


    霍煜心神微颤,沉默良久,久到谢澜以为她酒劲上头,已经昏睡过去,才听她忽然轻声道:“还算你说了句人话,谢了。”


    作者有话说:


    煜:我在不想柳絮大赛中获得了0秒的好成绩,你也来试试吧!顺便解释一下最近更新频率:本来v后还想日更到完结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了,目前还是随榜更/隔日更,存稿不足无法支撑日更本来想日更的但最近几天出门了就……另外还在找工作做准备中,状态不是很好,时间精力跟不上了,手速和脑子做不到日更了实在抱歉宝宝们我尽可能保证不会断更、至少保证固定隔日更到完结的,也一定会认真写完的,我很爱我笔下的孩子们一定会认真描绘他们幸福甜蜜的生活,也很爱一路支持我的读者宝宝们,一定会认真写完每一本,不会辜负你们的情感、金钱和时间的付出,感谢你们的喜欢!有你们的支持和鼓励才有我和孩子们的今天!(本章会掉落小彩蛋口牙请多多和我互动吧!)


    第37章


    前一夜喝的是当地特色佳酿, 果香清甜,入口绵柔,后劲儿却大得很, 霍煜没设防, 灌了不少。等马车晃晃悠悠颠簸到落脚的客栈,被谢澜半拖半扶地拽回房间,酒意才彻底上头,糊涂得六亲不认、人畜不分,话还密得很, 一晚上把谢澜使唤得驴一样转着圈拉磨。


    “水。”


    谢澜忙不迭把头朝下栽在腰枕里的霍煜架起来,一手掐着她的下颌,一手拿温茶往她嘴里灌,温声絮叨着:“慢点、慢点喝……欸别倒!你别躺那给呛死了,这屋里就咱俩,真有个一二我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身上,又是、谁的味道……”霍煜眼神迷离地盯着捏着瓷盏的那只白皙的手, 舌头打结,磕磕绊绊地开口,“又想勾搭哪个野女人……”


    谢澜眉毛扭曲成了波浪,龇牙咧嘴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嫌恶地抵住她往前栽的脑袋:“你找谁?抽哪门子疯?”


    霍煜没应声, 不自觉伸出自己的手, 轻轻覆了上去:“你的手怎么好像变粗了, 才几天不见, 长这么快吗?”


    谢澜被突如其来的暧昧的摩挲激得头皮一麻,吓得手一抖,剩下半杯茶全浇到了她脸上, 面目狰狞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贴心口的护身符袋子里抄出一把巴掌大的桃木剑,直指她面门,威声喝到:“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赶紧从霍煜身上下来!”


    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些年她经商行走各处,没少听过各种志怪轶事,终于还是让自己碰上不干净的东西了吗?!


    半夜飘雨,凉风从没拢严的窗缝渗进来,霍煜被冻得迷蒙睁开了睡眼,小腿抽筋的剧痛渐渐清晰,她倒抽一口冷气,翻身坐起来想揉一揉腿,才发觉两手好像又分不开了。


    若不是腿脚还自如,旁边也鼾声沉沉,霍煜差点要以为自己是遭贼匪了。她咬牙忍痛抬起剩下那条好腿踹过去:“谢澜你又犯什么疯!松绑!”


    睡梦中的谢澜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又怎么了,我的大少姥!”


    这酒品极差的家伙一晚上不是闹着要找野女人拳打脚踢,就是对好姐妹动手动脚,谢澜被这好女色的邪祟唬得一愣一愣的,只得把她手绑了,才勉强安稳一阵子,刚睡熟没多久,这可就又折腾起来了。


    疲惫坐起身的谢澜用力搓了搓脸颊,一脸懊悔——失策了,早知道该把霍煜的腿也绑上的。


    “你多大年纪了,还腿抽筋。”谢澜手法老练地一边扯麻绳,一边按摩着抽麻筋的地方,嘴上不饶人地刻薄她,“都这么高了,还想再窜窜不成?再长天都给你捅个窟窿,有好事也不想着匀点给姐妹,真不仗义。”


    霍煜方才疼得进气多出气少,这会儿缓过劲儿才有力气说话,困惑地望过来:“什么长个儿?关抽筋什么事。”


    “这叫生长痛啊,没见识。”谢澜挑挑眉,又照她腿上拍了一巴掌,打发她挪开,下巴微扬,藏不住那点不经意流出的得意,“我家那个长身体的时候夜里也总这样。”


    霍煜无语凝噎:“……没人问你。”


    谢澜简单问了她两句,确认她真的醒了酒,才放心地倒头继续酣眠。


    漫夜寂寂,霍煜平躺着,空茫地盯着无边的黑暗。她有些认床的毛病,在陌生的环境里总是睡不踏实,一惊醒就又难入眠了。


    抽筋的小腿肚好像还微微麻痛着,她转了转被绑得僵直发麻的手腕,轻轻搭在胸口,掌心下跳跃的是方才噩梦留下的心悸余韵,她静静地感受自己的心平生第一次为别人波动。


    如果腿疼是身体成长的阵痛,那她试图强迫自己割舍关于柳絮的一切情思时,心口泛起的酸胀,是属于情感成长的阵痛吗?


    次日一清早,谢澜就以探看行情的名头把霍煜扯了起来。她虽辗转难眠一夜没能安寝,困倦得厉害,但既是办正事,当即便打起精神应承下来。


    入春后天光亮得一日比一日早,枝头新叶上的晨露未晞,街市上已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喧天,拉着新鲜时蔬的板车咯吱咯吱过,卖包子汤面的小摊贩喜气洋洋地叫卖,码头的劳工头子嗓音洪亮地吆喝招呼,一帮精壮的年轻人循声争先恐后地挤过去抢做工的机会,路边巷口偶有几个卖唱杂耍的,个个笑脸盈盈地冲着每个过路人一迭声问好,无论有没有人驻足都一刻不停卖力地表演。


    “哟,你今儿是扮散财童子游街呢,以前也不见你对这个感兴趣啊?”谢澜看着霍煜抖下了几个银锞子给街头的卖艺人,也调回头,随手从荷包里掏了一把打赏人,引得那人感激涕零地连连叩首,她瞧着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了,等走出很远才挤兑霍煜问道。


    “就兴你干招猫逗鸟的正事儿?我这是跟你有样学样。”霍煜白了她一眼,“一早把我诓起来,就是往鸟市里扎?你什么时候也染得了这二世祖毛病?”


    说话间,霍煜还抬手搓掉一根落在脸上的鸟绒毛,一脸嫌恶地拿帕子扇了扇,掩着口鼻:“买鸟在哪不能买,就是家里没得卖,你自己进山里抓一只雀儿也快得多,就非得要在这么远的地方挑。”


    一滩新鲜冒热气儿的鸟粪“啪”地在她鞋边溅开,霍煜终于忍无可忍,两眼喷火地瞪向谢澜:“回去路上你敢把你那臭鸟拎上马车,就等着自己走回去吧!”


    “你懂什么,这儿的鸟跟咱那的可不一样,人这儿鸟还会说话呢,很通人性。我家那小朋友刚有身子,小心得很,怕动了胎气,连门都不敢出,给他养只鸟在屋里解解闷儿。”埋头比对两只一般花色的鸟的谢澜终于肯分点注意给她,一手拎起一只小笼,提溜到霍煜跟前,笑眯眯问,“你瞧哪个好看?”


    霍煜跟两个绿豆眼一张尖嘴儿的花哨彩翎鸟大眼瞪小眼半晌,面无表情地扫过来:“这不都长得一模一样吗?”


    谢澜也凑近了脑袋,仔细瞧了瞧,把右手边的笼子提高了些,严肃地点点头:“还是这只脸更正,眼也大,那个颜色虽更鲜亮,但叽叽歪歪地太爱叫了,扰人休息,我夫人怀着身子,得多看点漂亮的物事,孩子才生得好。”


    “他怀的是你的孩子,又不是鸟……等等。”霍煜一愣,倏然瞪大了眼,“你家有喜了?!”


    谢澜的下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最后那买鸟的银子还是由霍煜出的,又给两只鸟一鸟添了一个金丝笼,权当做是贺礼了。


    谢澜一边拎一个,正新鲜着,一个劲儿地忙着教鸟说话,累得口干舌燥了才闲闲地跟霍煜搭话歇口气:“方才谁嫌脏叫我滚下车的,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霍煜面不改色地微微颔首:“我觉得你说的有理,养在屋里解闷是不错,万一养不住,还能送去你那儿作伴儿。”


    谢澜眼睛一眯,意味深长地问道:“你会有空招猫逗鸟?老实交代,给谁买的?”


    霍煜一挑眉,随口接话:“我也给家里的小朋友买呢。”


    这话是挤兑谢澜呢,她家那个就是个年纪小的,任性小孩子气,闹人难哄都是出了名的,架不住谢澜自己喜欢得不得了,霍煜不是很理解。


    谢澜被好友挤兑是个惧内的也不臊皮,反而更洋洋得意地反过来笑她,只说等她这光棍讨着漂亮夫人以后就懂了,她家那口子都那么好看了,美人有点小脾气怎么了?


    霍煜暗戳戳地想,那还是柳絮好,长得好看,人更是乖得很。


    行走间忽然刮起一阵暖融融的风,霍煜无奈地揉了揉微微泛红发痒的脸颊,轻声感慨:柳絮啊柳絮,怎么就那么无处不在呢。她也真是没用,怎么见了哪个柳絮都会脸红。


    进了四月天,满城飞絮飘,呼吸一口气都是白毛絮,绒绒的黏了人一身,总也摆脱不掉。


    两人只得加快脚步,赶紧钻进了马车躲一躲,终于安定下来。


    谢澜对她的反常早有所觉,唇边漾着看热闹的窃笑,又低声追问:“家里什么小朋友?不能是你妹吧,是那个客居的表弟?”


    霍煜微怔,眉宇间隐有不安之色:“你怎么听说的?”


    谢澜眉眼弯弯,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嗔:“你紧张什么,我不会出去说嘴的。是我那大侄儿私下里悄悄托我想打听一回,小孩子心性,一阵一阵的,不用管她。”


    霍煜很快想到关窍,上回叫霍英带着柳絮一同出去踏青时,她同窗里的确是有个跟谢澜有表亲的,想是那时有过一面之缘。好在这人还算懂点礼数,知道请托到长者那,没自个儿贸然问到霍英跟前。


    但霍煜脸色仍不大好看。


    “你说现在这孩子,都想什么呢,再有几个月就要赶考了,她还能有心思想有的没的。”谢澜抓了抓头发,说起家中令人头疼的小辈时,面上也略过一丝复杂之色,惆怅得看起来一瞬间老了十岁,“脸都没看清,就觉得喜欢上了?”


    霍煜的脸色当即由阴转晴,十分体贴地拍拍她的手臂,语气温柔似水地宽慰道:“缘分到了的,自然不讲那些。”


    谢澜转过头认真地看向霍煜,目光忧虑:“不过说真的,我大侄儿和英姐儿她们都到能议亲的年纪了,我年底也要做娘了,你这房里连个小的都不放吗?”


    霍煜轻笑一声,眉眼自然舒展:“哪有你有福,我又不喜欢将就,且等等吧。等我侄儿出生了,可得叫我先去抱一抱,也沾沾你的福气。”


    她不多劝,只笑着应好,有些事,注定是只能独自面对的,作为朋友,她只默默支持对方的一切决定就好。


    生长的阵痛无法被分担,这是她自己成长的必经之路。


    作者有话说:


    信这个火火放下了还是信我是武则天藏了个小彩蛋,发现了会掉落小彩蛋


    第38章


    窗外黑云翻墨, 天光尽敛,飞鸟匿迹,檐角风急, 暴雨将至。暗无天日的闷沉天色压得人心头滞涩, 喘不过气。


    柳絮站在窗前凝神远望良久,直到第一滴雨珠坠落迸溅,才缓缓合上窗,慢吞吞挪回榻边,亲自提壶斟了热茶, 推到霍英手边,艰涩地劝慰道:“大少姥是有福之人,定会平安而归的。两地相隔遥远,消息传到我们这儿,兴许是夸大了呢。”


    霍英坐在榻沿上,白杨般挺直的脊背此刻畏缩地躬着,头埋得低低的, 手肘撑在膝头,撑着额头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手背青筋根根凸起,极力地压抑着汹涌起伏的情绪。


    她面色灰败得可怕, 一言不发, 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只有间或的眨眼和沉重的呼吸还能证明她的存活。


    半个月前, 她就收到了霍煜循例报平安的家书, 信中提到返程的时日已定,不日就要归家。两地相去不远,迟了也就七八天的路程, 按理早该到了,偏半道上那地忽然下起了暴雨,不分白天黑夜的一连下了多日,两地往来的一段必经之路发了一场小山洪,好在附近没有村落,只是官道被冲垮数段,行人受阻,消息也被阻断,传不出来。


    都过去了这些时日,人却还没有如期回来,实在叫人揪心。唯一庆幸的是如今暴雨早已停了,官府搜查几日,还不曾听闻有伤亡,一颗心便被吊着不上不下的。


    谢家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来递信儿给霍英,霍英不敢告诉母亲,怕她老人家孱弱病体经不住刺激,全家上上下下都死死捂着消息,半个字没敢往外漏。


    霍煜不在,霍英就是家里唯一能抗事的了,但她到底也还是个半大小子,小时候有娘爹护佑,长大了也一直是长姐把她挡在身后,从没叫她直面过风雨。


    突然冒出家人生死攸关的重大变故,她再强作镇静,也难以独自消化惶惶不安,故而今儿一下学就急急扎进柳絮的院子里寻他来了。


    她来时刚过晌午,柳絮先前瞧着外面天色阴沉,今天也不打算去霍老家主那伺候了,早早散了长发,优哉游哉地靠在榻上梳理,准备歇午了。


    事态紧急,霍英心急火燎得方寸大乱,不经通传就擅闯进来,还把满屋的人都吓了一跳,他本还想嗔怪说笑两句,抬头一见她沉得能滴出墨的脸色,也敛肃了面容,忙赶了侍从出去,只留了贴身侍奉的,急问她是出了什么事。


    霍英虽惊惧交加,但还是有条不紊地仔细说了如今可知的情况,旋即才沉默地垂头流泪。


    柳絮明白自己此刻说再多也是徒劳,相依为命的家人生死未卜,个中辛酸痛楚只能独自咽下,他幽幽叹息一声,挨在霍英身边坐下了,一手轻轻拢着她的肩头,安抚地拍了拍。


    平日里霍英嘴上总没大没小,一口一个“柳哥儿”的叫着,但等真遇上事,反倒是年纪比她还略小些的柳絮沉着冷静,温柔慈爱地抚着她的发丝,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任由她依靠,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濡湿了他的肩头。


    “大少姥是好人,老天会保佑她逢凶化吉的。”神树求财那么灵验,也会慷慨兑现他求平安的祈愿吧。


    柳絮的声音很虚,轻得像飘然的飞絮,茫茫随波,落不到实处,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底气不足。


    他从小到大求过老天多少回,可哪次得到过回应,从求过年能吃到一块糖,冬天能穿上新棉衣,到求爹爹的病能康复,求到最后糖没吃到,冬天还是受冻,爹爹也死了,他终于看清了,求神没有用,他去求人,求郎中再宽限两日叫他去凑钱,求工头行行善高抬贵手给了拖欠他娘的工钱,求到最后只求来被人驱逐打骂,一卷破草席静静地等死。


    其实神树也没有实现过他的心愿,是霍煜为他实现的。


    眼泪蜿蜒流淌不尽。


    牵挂愁思延绵不绝。


    惨白的闪电以雷霆之势劈开泼墨浓夜,惊雷滚滚,暴雨倾盆。


    霍煜透过薄薄的窗纸沉默地凝望着,街上的积水深已经能没过脚踝,车马难行,她们被围困在了客栈里,哪也去不得。


    “也不知家中如何了,若是雷雨天,我夫人胆小,他会害怕得睡不着的。”一连睡了几日,谢澜也没了半点倦意,躺在微微发潮的硬板床上辗转反侧,顺着霍煜所在的方向看过去,室内一瞬的白亮照得她那张清俊的侧颜更显凌厉。


    她不接茬,谢澜翻身跳下床,也趴在她的肩头往外瞟,深呼一口气,沉声感慨道:“得亏咱俩命大,那天没走成,否则,现在人怕是都该埋泥里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霍煜还是有些发愁,眉头拧成结:“我也是糊涂,钱什么时候不能赚,非得这个时候出来走一趟,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可别吓着了影响着英儿念书了,离秋闱就不到五个月了。”


    谢澜:“……生死攸关的时候,你还惦记这个?”


    霍煜勉强扯了扯唇角,在挚友跟前是隐瞒不住的,她自觉就交代了实话:“那倒不是,这不是出不了人命了,我才能有心情想些身外事。”


    方才她又做了场噩梦,梦见她和谢澜如期启程,半路上不幸遇到了那场山洪,马车一瞬便被卷进洪流,被巨石击得粉碎,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脑中闪过的有风烛残年的母亲和尚不知事的妹妹……和一双含泪的眼睛。


    霍煜突然很后悔。如果早知道今天就会死,原来她的人生只这么短暂,那她就不躲了,她要向柳絮表明心迹,哪怕不能得到他,也要在他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人生不过这弹指一瞬,况且谁能跟死人计较了,还不叫她痛快活一回吗?早知道她在家时就不装作不喜他的样子,让他伤心了多回。早知道就该毫无女男大防的顾忌厚颜无耻地多看一看柳絮的,临死之前还能记清他的模样,下辈子好早点找到他,不就没那么多遗憾了。


    谁想一睁眼,她还好端端活着,躺在客栈的床上能喘气儿,还能摸着强健有力的脉搏,壮如牛的身板够她活个长命百岁不成问题,离死还远没边,那股怨生恨而爆发蓄积起的勇气又一下泄了个干净。


    霍煜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是这般胆小怯懦。


    窝囊,这辈子没这么窝囊地活一回过。她颓丧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话到嘴边,又不知当讲不讲。


    一肚子酸话无处发泄,她只谢澜这么个交心挚友,况且她要说的事恐怕太离经叛道,恐怕只有她这个打小思想就格外超群脱俗、不同凡响的朋友能理解一二,谢澜总有很多她不大能理解的怪念头,或许也不差她这一个呢?


    长久的静默,谢澜抱臂倚在一旁,锐利的凤眼直勾勾盯着满腹心事的霍煜:“自己说,还是我给你灌晕了再交代?”


    “我问你。”霍煜低垂下长睫,嗫嚅着唇,声音艰涩,“要是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了,怎么办?”


    谢澜闻声当即剑眉倒竖,脸色精彩纷呈,忙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家那小祖宗能掀我三层皮,闹人得很,别说姐妹没提醒你,你可千万别图美色娶小的。”


    霍煜那股郁气立刻烧成火气,白了谢澜一眼,不客气地拆她的台:“嫁你的时候是年幼到显得你不是个东西,现在都几年了,早长大该懂事了,不都是你自己乐意惯的。”


    谢澜干笑两声,恢复了正色,想了想,神色认真地劝道:“偶尔想闻闻野花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还是得守得住心,克制住本能,这是人和兽的区别——不过你又没娶夫,有什么是你不能喜欢的?”


    她越说越了悟,声音都跟着拔高了两度,嘴角溢出一抹戏谑的笑,凤眼微眯,不怀好意地瞄向霍煜:“问这种话,肯定是已经有了,是不是?快说说,让姐们乐呵…不对,让姐妹帮你出出主意。”


    霍煜这下抿紧嘴不吭声了。


    嗅到了八卦的气息,谢澜这下困意全无,两眼放光,掰着指头点起来:“哟,还真有能叫你为难的,不简单。是伯母不中意?”


    不等霍煜应声,她已经自问自答起来了:“照你这驴脾气,伯母怎么可能做得了你的主,那问题只能是出在对方身上了……你还真好女风了?”谢澜上上下下扫视霍煜一遍,边摇头边咂嘴。


    霍煜被她撩起火了,恼羞成怒地拔高了嗓门:“少自作多情!我没喜欢女人!”


    谢澜笑嘻嘻的更乐呵起来:“还不打自招了不是……怎么着,你也喜欢上□□了,被人家娘爹当贼打出来了?还是出身不好,不会是青楼伎子吧?”


    她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霍煜的脸色,每说一句就按下一根手指,兴味愈浓,霍煜赶人捂嘴皆无果,只能装耳聋口哑一声不吭。


    把能想的可能猜了个遍,霍煜都无动于衷,谢澜也慢慢收敛起笑意,严肃起来:“你……不会喜欢的是人夫吧?”


    霍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谢澜一下子蹦起来了,急赤白脸地跟她吼:“喂霍煜,我知道我夫人很可爱但你也不能喜欢有妇之夫啊!朋友夫你也觊觎,底线在哪里、道德在哪里!”


    霍煜也涨红了脸,被她气得七窍生烟:“谢老三你少犯病了!你两口子是什么香饽饽吗,我今儿非得吊你家一棵歪脖子树吗?!”


    谢澜不服气地一拍桌:“什么叫歪脖子树,我怎么也算是芝兰玉树了,我夫人更是风华绝代天下无双!我夫——”


    她突然顿住,语气柔和下来,脸上堆起谄笑:“不是我夫人啊?那没事了,你继续说。”


    霍煜也冷静下来,憋回了气儿。多说多错,尤其是情绪上头时,她方才一上火,差点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顺嘴秃噜出来了。


    “不会真是人夫吧,禽兽啊你。”谢澜摸了摸下巴,啧啧称奇,“不愧是我姐妹,有种。”


    霍煜心虚地想,爱上小爹,那恐怕更是禽兽不如。


    瞧霍煜嘴角绷紧了,脸色有点发白,手指无意识不停揉搓着衣摆,明显是紧张得厉害。


    想来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是挺难为人理解的,谢澜不忍姐妹孤立无援,当场倒戈,仗义地一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没事阿煜,你只要没在人婚内乱来,那谁也拿不住你的错不是,你只是个可怜的痴心人罢了。喜欢上别人夫人固然可耻,但倘若是你的心上人成了别人的夫人,大家都理解你的不易。”


    霍煜并没能被安慰到,脸色五彩纷呈,比沿途山坡上遍野的春花还绚烂。


    但谢澜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声情并茂地抹了一把辛酸泪:“我懂你,既无法与真心相爱之人相守,倒不如孤身一人。有时候也不是非得到他不可,爱是成全,若是他能幸福安宁,能默默守护心上人一生也足矣。”


    这话倒是今晚头一句能说到霍煜心坎里去的,她如今便是这般主意,明明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的,此生是绝无可能的,只想默默在暗地里欣赏着柳絮,只要他过得好,便如何都好。


    但事与愿违,好像每多看他一次,爱意就会更得到滋养,爱生贪欲,她越来越渴望能再离他近一些,享受他仰慕地望向自己时那双盛满星子的明眸,明知越走近就越难以收场,但她还是忍不住饮鸩止渴的欲念,她真的害怕了,怕自己越过界线,对柳絮作出无法挽回的伤害,便只能逃。


    可见不到的日子里,霍煜才觉察到柳絮的存在已经无法淡去,她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可以有柳絮的影子,爱与欲像魔鬼一样把两人牢牢缠住,从此她的每一瞬呼吸都在与他共振。


    霍煜痛苦地紧皱起眉头。


    滔滔不绝的谢澜终于发觉霍煜似乎已经要被自己刺激得伤心欲绝到昏过去了,话锋一转,忙又重新改口道:“就算结婚了又怎么样,万一和离了呢?只要你没死他没死,这辈子你都有机会!”


    霍煜更痛苦地用力闭了闭眼,额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澜一愣,旋即像想通了什么,语气倏然轻松起来:“不是人夫,那是寡夫?这不好办多了,他妻主死都死了,改嫁也不犯毛病……”


    霍煜两眼一抹黑,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算了不跟你说了……”


    作者有话说:


    火火:如果我说我爱上了别人的夫人,你会觉得我很可耻,可倘若我说我的夫人嫁给了别人呢?靖海:英雌所见略同!玉玉子:我现在就要用天眼查好好看看到底谁问你了(联动小剧场)


    第39章


    “青天白日的, 号什么丧,我又没死。”霍煜一脸疲色,歪斜拖着半边身子往里挪步, 奈何大腿上坠着的分量早不比从前, 精壮的少年还没使力就几乎要把她深扎进地里,寸步难离了。


    霍英也不管什么脸面体统了,嚎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呜呜咽咽个没完:“姐呀~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回不来了, 我差点都要去给你打棺材了呜呜……”


    一旁看着这出感天动地的手足情深的柳絮也不禁动容,轻轻拭去眼尾清泪,半蹲下身子,温柔地借着为霍英擦脸的动作一把拿帕子捂住了她的嘴,抬眸略带哽咽地挤出一抹故作坚强的浅笑:


    “大少姥平安就好,英姐儿…和我都很担心你。刚得到信儿时,她一连几日都不能合眼, 日夜为你祈福祝祷,她也是累坏了……您也舟车劳顿辛苦得紧,二位都快先下去休息吧。主子那儿还不知道,等歇过晌后, 我先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主子, 您别担心, 养好身子要紧, 主子会体谅的。”


    霍煜目光沉沉地落在他未敷脂粉的面上。她回来得突然, 柳絮一副未来得及打扮的清素模样便迎了出来,墨发松松低挽着,凌乱的发丝微翘, 乖乖地依在脸颊两侧,还是那么可怜可爱,只眼下淡淡的乌青不好,虽憔悴脆弱亦是别有风情,但还是不免惹人担忧:


    “柳夫人也该顾惜着些自己,母亲那儿,自有管家去通报,哪里就非你不可了,若是惹出个三病两痛来,还得花钱吃苦。”


    离别数月,柳絮好像如她一开始所期盼的那般更懂事了,但他越是表现得超乎年龄的体贴周全识大体,霍煜反倒越不是个滋味,每每望向他时,心头便泛起酸涩难言,话音一落,她就做贼心虚地慌乱移开视线,俯身亲自拽了霍英起来,也安抚她一二。


    安慰人的话从她嘴里蹦出来好像就变了个味,怎么听怎么别扭,柳絮差点维持不住恰到好处的贤淑柔惠。


    起身款款朝她微微颔首致意,又宽慰了还忍不住淌泪的霍英两句,柳絮才跟姐妹俩分道扬镳,犹豫再三,他脚步一顿,还是转道回自己院子去了——霍煜这人别的不好说,就眼力没得挑,他的确也没休息好,为着她的事,跟着许久不能安枕了。


    这段时日,柳絮也跟着连轴转忙,家中也暴雨几日,府中需得防备,霍英既不得闲又不懂理家,安排调度只能由他和管家尽心出力,他自己拖着疲累了一天的身子,一边要哄小的,一边还要伺候老的。


    下雨天,老人家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湿寒,身子不舒坦,心里就更闷气上火,满屋里哪个不是提心吊胆地小心侍奉着,就是柳絮这般机敏伶俐地会讨她喜欢,也总免不了挨两句说嘴,还得绞尽脑汁找借口转移她的注意,叫她不往霍煜身上想。


    夜里终于得闲能独自躺着时,柳絮还要抽空再为霍煜祈祷一番,最后再想一想自己的前程——万一这家的长子真有个万一,霍老家主也有个万一,那时候他要怎么办?想留在霍家,他无子嗣难立足,被赶出去,他没有银钱傍身,还是个二嫁身,自己也是前途未卜……


    呼,光是活着就好累……生活还聊无趣味。


    柳絮长长叹息一声,翻身埋进锦被里,一闭上眼,难得毫无负担地安然陷入了黑甜的梦。


    雨歇云散,日暮西沉,月上梢头。


    正厅里难得热闹起来,摆了宴席,一家人吃团圆饭为霍煜接风洗尘。


    霍老家主这段时日又闹病,精神不济,年节时候还能起来走走见客,如今每况愈下,强撑着在榻上坐个把钟头都累得慌,由柳絮服侍着用了一碗薄粥,半个酥饼,菜都没怎么动筷,略过问了霍煜此去见闻、生意谈得如何,说上两句话,便要回去了。


    “娘,您再用些吧,快尝尝这个——今日这笋子青嫩,不就着肉我都能多添两碗饭。”霍英活泼地逗趣儿劝道。


    霍老家主半阖着眼皮,慈爱地望向她,抬指虚点了点:“行啦,你娘我都多大年纪了,还能不知饥饱吗?小孩子瞎操心。”


    见人要走,霍煜忙抬手示意立在帘外的侍从,温声道:“孩儿不孝,久不在母亲跟前了,您赏面儿再留一留,先瞧瞧我为您准备的礼物。”


    霍煜不大说得来软和话,但看母亲肉眼可见地愈发衰弱,心中也是煎熬。


    她此去在沿途各地仍在四处求医问药,老太太的视线从堆成山的珍药补品扫过,最后落在手上的锦盒,打开随意瞥了一眼,未置可否,只缓缓抬眼,目光转到霍煜的脸上,定定地凝望良久:“回来了就好。”


    话罢,霍老家主便已起身,叫人搀扶她下去了,饭桌上只留三人面面相觑。


    柳絮不见方才的唯唯诺诺,杏眼一瞪,先发制人:“霍英,是不是你这个大漏勺!”


    霍英不大服气:“谁知道是不是你这个笨蛋被看穿了,这几日我都不大往娘那去,怎么能是我!”


    霍煜按了按额角,摆摆手叫停了两人:“好了,吃饭还吵嘴,不像话。”


    柳絮立刻乖乖噤声,落座用膳。他方才一直站在一旁伺候老主子,连口水都喝不上,老主子如今脾气愈发古怪,他的日子也不如正新鲜热乎时好过了,虽早饿的饥肠辘辘,但柳絮也只能忍着,满桌佳肴干看吃不着,委屈得眼泪都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霍英也不落人后,把方才的小插曲抛到脑后,开始没心没肺地大快朵颐起来,什么都没吃饱饭重要。


    两人都是爽利性子,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上一句还在拌嘴,转眼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叽叽喳喳讨论起菜色来。


    “柳哥儿你快尝尝这个樱桃肉,等下冷了就不好吃了。”


    “欸,我要吃那个——对对,嘻嘻,柳哥儿你人真好,娘不在可自在多了。”


    霍英毫不客气地指使着柳絮帮她夹菜,自己也大大咧咧地挑了喜欢的布给柳絮,两人有来有往,时不时掺几句嬉笑怒骂,气氛热络得很,一旁心不在焉地拨着米粒、插不上一句话的霍煜就像是个局外人,看得她眼皮直跳,冷笑连连。


    “是没布菜的侍从吗,你还有没有点规矩,连长辈也敢指使。”霍煜拿筷头轻轻一点霍英的手背,语气略严肃起来,“我不在家,你们就这么胡来?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就这样欺负他?”


    霍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反手指自己,嘴角直抽搐:“我给柳哥儿添茶倒水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他不尊老?左右都是他有理,姐,你也太偏心了吧!”


    霍煜剑眉倒竖,薄唇微抿,还欲再说教,柳絮已经忙起身亲手盛了一碗百合莲子羹,笑眯眯地递到她跟前,温柔乖巧地应道:“大少姥这话也太见外了,一家人亲亲热热的才是家,在家里就不讲究那么多规矩了嘛,还是说……”


    柳絮话头忽然一顿,笑意落了三分,但只一瞬失神,旋即便重新僵硬地微扬唇角,眼尾不自觉迅速染起湿红,慌乱地垂眸微微侧过头掩耳盗铃地遮掩情绪:“不会是我自作多情了,其实您还拿我当外人吧?”


    语气是故作轻松笑闹的昂扬活泼,但瞧他那副楚楚可怜、欲说还休的怯态,也可见柳絮当真是被霍煜那生分的态度伤了心。


    他偏过头时,带动一边肩膀也微塌,恰正对着对座的霍煜的方向露出姣好侧颜和一段雪白的颈子,春衫轻薄柔软,稍一动作,领口便松松地扯开一角,顺着那纤细修长的脖颈向下,连锁骨也是精致可爱的,不见天日的肌肤更是皎白如玉,微微透着健康的嫩粉,再往衣领交界处的幽深隐密瞥,隐约一颗小巧的朱砂痣若隐若现,更是引人遐想。


    霍煜脸色“腾”得烧红,难得失态,着急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我没有那个意思!柳夫人误会,你进了霍家的门一日,我都是认你的,怎会拿你当外人!”


    柳絮立刻仰起头,睫毛上还闪烁着湿漉漉的泪花,却已经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甜美笑意,喜不自胜:“当真吗?我就知道,大少姥您是天底下最好心的,能和大少姥成为一家人、受霍家庇佑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事,想来我是攒了前半生所有气运,才换来走到您身边的机会。”


    霍煜对柳絮的过去了解的其实不是仔细,却也知他一个年幼孤男独自求生,是吃过不少苦头的,听得只觉心中酸楚,回来路上还对自己耳提面命的保持距离不越界准则,在他的眼泪面前统统化作过眼云烟,了无痕迹。


    她忙递了帕子给柳絮,好声好气地安慰:“快别这么说,柳夫人是有福之人,往后的福气还用不尽呢。”


    霍英像见鬼一样瞪着她。


    作者有话说:


    此煜出去前还是有点理智的,回来咋还发育成恋爱脑完全体了看到出来迎接的絮絮,表面镇定,实则内心:他心里有我


    第40章


    小小的风波平息后, 霍英与柳絮两个愈发没了顾忌地胡闹,霍煜也看在两个孩子高兴的份上纵容了,只温言提醒一二, 只柳絮稍有落了下风, 她便摇头低声嗔责霍英道:“快安生用膳,少拌嘴了,一张嘴顾两头,可忙死了你!”


    等着霍煜低头的功夫,柳絮冲霍英挤眉弄眼扮了个鬼脸儿, 趁她分神之际,筷子快准狠地戳上盘子里最后一只鸡腿,从霍英手底下抢了回来。


    桌上其他菜色还多得是,哪就差这一口吃食了,但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欠,总觉得跟人抢着得来的就是更香,两人就是为这么一点事闹得不可开交。


    得胜的柳絮得意地晃了晃他的战利品, 只一边唇角微微提起,歪嘴邪笑,甚至倨傲地轻轻扬起下颌,挑衅意味十足, 气得霍英面皮也不要了, 还想从他碗里抢食。


    霍煜扭头背对着二人往外吩咐, 柳絮立刻以与他乖巧可爱的面容极不相称的深渊巨口一口咬住整个鸡腿, 圆杏眼弯成了新月, 目光片刻不离地笑眯眯地盯着霍英。


    霍英果然一点就炸,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姐你看他!”


    霍煜转回脸,只见柳絮正优雅地翘着纤长的尾指捻着勺柄, 小口抿汤,粉嫩的舌尖轻轻舔过嘴角刚蹭上的油光,闻声怯怯抬眸,对着霍英的方向茫然地眨眨眼,视线慢慢扫到霍煜脸上,湿漉漉的小鹿眼里写满了无辜。


    霍煜当即皱眉侧目看向霍英:“看什么?看柳絮多乖觉?好好吃你的,多大人了咋咋呼呼没个正行。”


    霍英哑巴吃黄连,奈何柳絮那狐狸尾巴滑溜溜的揪不着,总叫他躲个正着,实在拿他没辙,气得她又扒了一碗饭。


    等两人都吃饱喝足消停了,霍煜才朝外间微微颔首示意,侍从掀帘而入,手上捧着物件还颇有仪式感地蒙着一匹红绢布。


    霍英习惯了姐姐每次归家都会带各色各样的礼物,毫不意外,但还是耐不住好奇心,率先蹦起来去掀开了红布的一角,待看清了里面,先笑道:“哎呀,真可爱!我正想等得闲了养一只呢。”


    霍煜眉眼带笑,温柔地转向柳絮:“柳夫人觉得呢?”


    距离稍远,柳絮只来得及看清是只羽色艳丽的鸟儿,连鸟头在哪边都还没分清,忽然被点名,闻声只微愣一瞬,便面不改色地应道:“啊?是挺漂亮的……”


    霍煜眸色一亮,声音沉稳地顺口接话道:“夫人既喜欢,就送你了。”


    霍英还无所觉,喜笑颜开:“那感情好,以后我到柳哥儿那去看鸟。”


    柳絮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杏眼圆睁,呆呆地望了霍煜好一会儿,直到金丝笼被送到了跟前,他才笑起来:“大少姥对我这样好,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您才是了。”


    霍煜垂眸避开他炽热的视线,轻咳一声:“不必谢,只是当地的一个朋友硬塞给我的,我正愁没地方安置呢。”


    闻言柳絮也不恼,他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想得开,只看自己实际得到的好,旁的管它这那的,他一概左耳进右耳出。况且能毫无负担地收礼物,他高兴还来不及。要他说,自己帮霍煜解决了个麻烦,她还得谢自己呢!


    开心时的柳絮更是鲜活,笑意漫上柳眉梢,弯月眸中漾着细碎星光,笑声清泠泠的如银铃脆响,安静了半晌的小鸟也活跃起来,啼音脆亮,很是活泼地叽叽喳喳个没完,跟它的新主人简直全然一个德性。


    柳絮的确对小动物喜欢得紧,喜滋滋地把指尖凑到笼子的缝隙里,想摸摸小鸟的尾羽。


    小鸟好像不是很怕生的样子,发觉有人想接近,扑棱扑棱翅膀蹦了两下,转了转溜圆的绿豆小眼,看了柳絮一会儿,许是觉得他面善,又站在原地不走了,埋头专心地啄着胸前绒毛。


    背部的羽毛手感润泽滑溜,胸腹和脑袋又是热乎乎毛绒绒的一团,也很可爱。


    柳絮望向小鸟的眼神愈发欢喜,笑意愈深,看得霍煜不觉心头微漾——原来柳絮还会有这样她不曾设想过的一面。


    她忽然发觉自己对柳絮还是认识得太少,他还有许多模样是自己无缘得见的——比如这一刻。


    今日难得霍煜厚脸皮一回,借着探望小鸟的名义来接近,暂解相思。她倚在红漆廊柱下,看着柳絮蹲在金丝笼前,侧脸被窗外灿金的天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神情舒缓,不见平日里刻意维系的端庄矜持的大人模样,毫无防备地流露出最自然纯粹的无忧无虑的天真烂漫,还有满溢着浓得化不开的近乎慈爱的温柔。


    他伸着手指轻轻蹭着小鸟的胸腹,唇角含笑,嘴里低低地唤着逗弄它,小鸟调过头来,用坚硬的喙轻轻蹭了蹭柳絮温热柔软的指尖。


    “乖乖、好孩子…真是个乖孩子……”他低垂下羽睫,近乎虔诚地俯身贴近了,用鼻尖亲昵地抵了抵小鸟柔软的脑袋,真像是个在哄孩子的慈父。


    真叫人羡慕。


    霍煜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她真的疯得不轻了,竟然要沦落到跟禽兽争风吃醋?要羡慕也该是羡慕能将他占有去的母亲,羡慕她拥有这条鲜活的生命的全部,他的嬉笑怒骂、嗔痴怨恼,千般万象,此生竟只能为她一人所独享。


    如果是她先遇见的柳絮就好了。


    其实柳絮对自己也是温柔的,只是恭敬有余,但亲近不足,毕竟名义上以父子身份相隔,言行也要有度。


    小鸟被小心翼翼地捧在他白皙柔软的掌心里爱抚,霍煜心中升腾起一股平生少有的无能为力的委屈遗憾乃至怨恨,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将它带到柳絮跟前,自己所期盼的轻易就能被它给得到。


    柳絮能这样温柔地对一只鸟,若有朝一日他有了自己的孩子……


    只是动一动念头,霍煜便觉心头发涩,甚至有些酸恨起柳絮未来可能会有的真正的孩子,他的亲子,与他流淌着相同血脉、命运相连、俗世永远无法将他们的牵绊彻底斩断的至亲,那个孩子是不是也能这样被他温柔地抱在怀里爱抚,在温暖宁静中依偎着他安然酣眠……


    凭什么那孩子就能这么幸运,凭什么偏偏不能是她。谁都可以,唯独她不可以了。


    失落伤心的情绪里翻涌起的泪意压过怨恨嗔痴点起的心火,她突然很难过自己为什么不能是个无知稚子,甚至就是他的亲子,这样也能名正言顺地依赖进柳絮沁着柑橘清香的柔软怀抱,被他搂着躺在摇椅里,沐浴着午后的暖阳,听他清甜的嗓音柔和地哼唱着摇儿曲,轻轻拍抚着深切地依恋着的他的孩子的后背,哄着孩儿快快睡觉,自己永远不会抛下她,睁眼依旧是他温柔的眉眼。


    她太不甘心了,不甘心自己来得太迟,又来得太早,做不成妻主光明正大地陪在他身边,也不幸不能投胎成他至亲的爱子了,只能捞了个叫她触手难及的虚名,从此仅一步之遥相隔的心爱之人只能是镜花水月。


    夜色沉沉,一轮惨白残月低垂,半隐入云间,星影黯然,天地失色。风穿堂而过,灯影摇摇欲灭,青瓦檐上的风铃凄凄呜咽。


    霍煜只身踱步到水榭,倚在美人靠里,安静地凝望着水中月影,微风一吹,就揉皱了。


    她轻轻阖上眼,偏过头,仿佛真的枕入谁的臂弯,溶溶月色洒落眉心,风送来远方悠远绵长的小调,哄着不安的孩儿安眠。


    作者有话说:


    火火认真的得不到心上人就想做心上人的孩子,甚至她会觉得这种关系能更密不可分不为外界所扰……番外想搞个逆年龄差if年轻的小柳夫人守寡后被迫抚养妻主留下的小朋友小煜如果好好抚养她,逆子就会很依恋小爹,爱上小爹,逆子长大后要回老家,给小柳吓鼠了:干啥我又不是你亲爹这儿不是你家滚出去逆子火火:不是亲生的,那更不犯毛病了我会继承母亲的一切,包括您,夫人如果试图甩掉这个拖累自己去潇洒,逆子就会黑化狠狠记恨他,等长大狠狠报复把他抓回来囚禁起来问问他怎么能忍心丢下一个孩子不管,是因为不是自己亲手的所以就可以无动于衷吗?本着求知精神让他怀上与自己的亲骨肉,承诺等他生下孩子就放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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