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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年间医馆也多要闭门歇业, 但架不住霍家银钱使得足,很快便将郎中带了回来。


    柳絮烧得浑身骨头酥,爬不起身, 侍从便放下一层纱帘稍作掩匿, 只伸出一手搭在床沿。水红纱幔层层叠叠垂落,覆在那段雪白的腕子上,霍煜的目光寻着郎中诊脉的动作落在那处,便再也挪不开。


    轻纱下纤细的腕骨微微突起,白皙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 隐约可见细细的青络蜿蜒其间,像山涧月光下透着柔蓝的清溪。


    不待她再多看,那段酥臂便被丝帕轻柔地覆盖遮去。许是紧张的缘故,他的指尖微微蜷缩,似有若无地轻轻收紧,搭在了垂落掌心的帕子上。那指甲修得圆润,泛着淡淡的粉, 像初春新开的桃花瓣尖上最浅的一抹好颜色,淡粉的指甲透着如沁玉般的莹润光泽,与美人姿颜的温润相得益彰。


    她不自觉地想起昨夜的梦里那双覆在自己脸颊上的小手,纤细修长、骨肉匀称, 手感柔软光滑得像绸缎, 不知道真正的他摸起来会是什么样, 如果这双手攥的是大红的喜被……


    正想入非非得入神时, 霍英的大嗓门咋咋呼呼的惊叫起来:“姐, 柳哥儿不好了吗?!”


    看病时最怕人的莫过于严肃的郎中和沉默的家属,内堂里静得人心发慌,外面的霍英迟迟等不到人出来, 实在坐不住,便自己探头过来看看动静。谁想方才一进门,便见老郎中战战兢兢地低头拿帕子沾额角,默默无言,霍煜抱臂胸前肃立在一旁,一脸凝重地盯着柳絮露在外面的手腕深思,看起来至少也是个不治之症起步。


    霍煜也被她唬得悚然一惊,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郎中,连柳絮都被吓得忘了浑身的酸软无力,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嘶哑的嗓音直发颤:“什么不好?难不成是要活不成了?”


    老郎中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被四双眼睛齐齐盯着也只是淡定地摆摆手,慢悠悠地从药箱里摸出笺纸:“主家多虑了,夫人只是普通的风邪侵体,待老身拟一副方子来,抓了药用上几帖,注意莫要再受寒反复,很快就好全乎了。”


    柳絮惊魂未定地长吁一口气,吃痛地默默缩回了被窝里,霍煜也几不可察地舒展开了眉心。


    顾忌着还有外人在场,不好多言,霍煜只是眼神警告了老二,便恢复了得体的微笑,招呼侍从带郎中下去写药方。老二自知闹了笑话惹了祸,耷拉着脑袋默默跟着一道溜出去了,内室一时竟只余霍煜和柳絮二人独处。


    既已看诊过,孤女寡男共处一室实在说不过去,霍煜也不好再多逗留,回头隔着朦胧帘幔望着里面影影绰绰的卧病美人,最后温声嘱咐道:“往后若有什么短的缺的尽管开口,你既嫁进门,霍家不会亏待你的。”


    柳絮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闻声慢吞吞翻过身,再次探出一只素白玉手,轻轻卷起红纱幔的一角,露出小半张脸来。


    堆叠在发顶的红纱像是活泼的新夫好奇悄悄掀开了大婚的红盖头,他的眼眸灿若星辰,笑起来嘴角只是含蓄地微微上扬,但仍是十足的甜蜜可爱:“今日的事,多谢大少姥了,我会记得你的好的。”


    “不必。”霍煜被那醒目的红灼痛了眼,又想起方才自己无端的靡靡之思,心虚地仓皇垂眸背过身去,只语气尚且镇定自若,不等柳絮再送别,就脚步踉跄地匆匆落荒而逃了。


    霍煜起先以为自己会被关于柳絮的荒诞梦魇纠缠,不过是担心他会惹是生非,毕竟自己不在府里,两地相隔,若真有事端自己也鞭长莫及,以至于心中不安,日夜悬心,夜有所梦也就不足为奇。


    离得远了,见不到面时,柳絮的存在,全凭着霍煜那段夹带着猜想的回忆来支撑。可记忆本身难以完整,脑袋会不自觉地填补空白,于是随着一次次回想,她记忆中柳絮的形象也会磨损得愈发朦胧,她本就摸不清柳絮,看他如雾里观花。


    霍煜对自己无法把控的模糊性总是更容易感到不安,下意识便会把事情往更糟糕的方向揣测,以至于梦里甚至重演了她最害怕的陈年旧事。


    如今回来已经见到了实实在在的人,看清了他分明只是个胆小怯懦、蒙昧无知的闺阁男儿,霍煜如今敢肯定,她有十足的把握确信他根本掀不起风浪,可她的担忧竟没能减少分毫,甚至唯有梦中的模糊倩影愈发清晰。


    是夜,躺在熟悉的床榻上,霍煜却再次猛地睁开眼,盯着帐顶,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她下意识抬手抚摸上脖颈,只是那里空落落的,哪有藕节似的裸臂缠绕其上,唯有小腹还留有发燥余热。


    她难以置信地目光下移两分,旋即又立刻收回,脸颊跟着回笼的意识愈发滚烫涨红,惊喘着捂着怦怦乱跳的胸口,感到阵阵心慌——事情朝着愈发荒诞的方向发展了。


    其实自己少年时候不是没有做过满是淫靡春情的梦,本是不足为奇。不过从前梦中的人总是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仿佛浸了水的墨画卷,只能得见影影绰绰的形,眉眼却洇开一片迷蒙。


    方才共赴巫山,那美人依恋地环着霍煜的脖颈,将柔软的脸颊埋在她怀中,意乱情迷地临近顶峰时,怀中人忽然抬眸,轻巧地探身在她侧颊落下一吻,霍煜下意识低头,那张总是云山雾罩的美人面竟有忽如拨云散雾般,渐渐露出了清晰的眉眼,直直撞进她的眼睛。霍煜原本还恋恋不舍地搂着美人温存,定睛一瞧,眼中迷情一瞬退散,再次惊起身——那怎得又是柳絮的脸!


    做春梦可以,梦到柳絮可以,但柳絮怎么能出现在自己的春梦里!


    先前梦到的还只是有偷情之嫌,今晚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靡靡春梦,小爹也是爹,她即便有百般不喜柳絮,也不该在梦中亵渎母亲的小侍!


    霍煜只觉自己险些要被吓得不能人事,但身体的燥热并没能太好地宽慰到她惊魂未定的心,她根本不敢纾解,一闭眼便是挥之不去的柳絮潮红的脸……


    淫辱母侍,简直罪大恶极枉为人!


    越是想忽略,越是难忘,霍煜脑中禁不住地不断闪回美人的曼妙倩影,甚至每一幕都开始多出了柳絮的笑颜,他嘴角那恰到好处的弧度仿佛在嘲讽她的荒淫无耻,自诩君子端方、为人正直的霍煜这下羞愤得恨不能以头抢地,把自己撞昏过去,再别胡思乱想下去了。


    窗外呼啸的朔风已经轻了,她翻过身侧卧,把梦里梦外的低低呜咽声一并埋进柔软的枕面,默然良久,心中只自我劝慰道:或许只是春天近了,人才容易多思多梦,想些不该想的……


    ……不过这也或许是想警醒自己该娶夫了,毕竟她其实早到了适婚的年纪,却一直以先立业再成家为由一再推脱,不知都被母亲念叨过多少回。罢了,到底是终身大事,轻率不得,都拖延几年了,早不急在这一时,等英儿今年秋闱放榜后再考虑也不迟。


    想到紧要的事,霍煜终于彻底静下心来,疲惫地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罪魁祸首柳絮却完全无法体会她的烦恼,吃得好睡得好,除了要卧病在床和灌苦药汁子,他的生活简直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


    养病的这段时日可称是十足的生活优渥,柳絮不必每日早起点卯似的到老家主跟前费心侍奉讨好,乐得清闲自在,就是想一觉睡到日落西山都不会被打扰,连霍煜都善心大发,体谅他病体孱弱,各样山珍海味金贵补物流水般地往他院里送,都是从前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虽多数大荤大补的柳絮还不能受用,但既送进来了,那早晚都是他的囊中之物,无论是日后偷偷变卖折现了,还是用给自己滋补,都是白赚到的好处,柳絮自是喜不自胜。


    他捧着沿壁尚且温热的小盏,捻着调羹小口小口地细品着清炖燕窝粥,入口滑溜溜的,粥米也熬得粘稠,却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滋味,清淡如水,不过他不敢说。


    柳絮想,或许有钱人的舌头跟他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是不一样的。他埋头送粥时,都要悄悄觑着身旁是否有人盯着自己,害怕被看穿,还要假模假式地演出一副吃得心满意足的享受模样。


    直到某日霍英恰巧来探望,嘴馋跟他讨了一盅去,淋上一勺槐花蜜才吃得津津有味,柳絮恍然,原来有钱人也是人,也不过如此,跟他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他现下仍是风寒咳疾未愈的病人,被严令禁止了用甜食,只能对着那罐花蜜望眼欲穿。


    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柳絮这病了一场后,不但不见憔悴,反倒养得脸盘更圆润了些,一揉脸颊,指缝里还溢出些白嫩嫩的软肉。不过他本就是稚气可爱的长相,多点肉乎乎的更显福相,若给他眉心点上朱砂痣,看起来比年画娃娃还更俊秀些。


    柳絮揽镜自照时瞧自己养得面色白里透红,身心舒畅,每天只需吃吃喝喝,不用为治病银钱发愁,不需着急养好病,强拖着虚弱的身子挣钱糊口,不禁觉得,在有钱人家里生病了简直是一种享受。


    如果人这一生生病的次数是有定数的,柳絮真情愿在霍家的生活是一天到晚汤药不离的,把自己这辈子要生的病全生完,如此这般,他就能省出一大笔无底洞般的花销,往后如果真要离开了,凭着自己攒下的体己钱,就算找不到下家了,也足够养自己一个人顺遂地过活后半生。


    可惜不能成,柳絮对此甚至感到些许遗憾。


    作者有话说:


    絮絮(对燕窝):亚米亚米火火(对絮絮):亚米亚米絮絮:?你看我啥意思


    第22章


    柳絮只是闹了一场小小的风寒, 到底年轻身体底子好,不到一旬就彻底好了个透彻,他的好日子也是到头了, 又要回到一边小心伺候着老的, 一边低眉臊眼看小的脸色的坏时候。


    好在年后街上刚开市,霍煜最近忙着巡店,似乎是忘了先前提过的要给他找教书师傅的事,柳絮自是不会上赶着给自己找罪受,巴不得她再也惦记不起来这事, 叫他能偷一天懒是一天。


    天边暮色沉沉,星光初现,天地交接在朦胧月色中,一片静谧。辘辘马车声停靠角门,霍煜披星戴月而归。


    今日还是上元节,霍煜本想赶早归家,偏外面不巧出了点小岔子, 害她忙碌奔波了一整天不得闲,连团圆饭都错过。


    此刻街市上的灯展其实正热闹喧嚣,只是处理完事务后,裹挟一身疲倦, 她也无心再去凑年轻人的热闹, 只回到家中后屏退左右, 独自提着一盏灯笼信步闲庭散心, 仰头望一望漫天飞舞的天灯, 便算作凑趣应了节景。


    行至莲池边时,夜风掠过浅池拂面,仍有微寒, 冬日无花可赏,霍煜略驻足片刻,便要移步别处,转身刹那却见花亭中似有黑影略过。她本就大胆,也不惧是什么鬼魅邪祟,唯恐是家中人员有异,若惹出什么人命官司的麻烦来,官府可比小鬼更难缠。


    霍煜定了定神,寻迹探去,远远见着果真是有一人影在池边幽幽徘徊,她大步走去,朗声正气地低喝:“谁在那里?行迹鬼祟,是要做什么?”


    柳絮:“……”他早该知道的,只要一个人讨厌自己,自己再怎么讨好都是无用的,他在那人眼里呼吸都是错。


    斗篷兜帽宽大的毛边几乎将他巴掌大的小脸整个笼罩在阴影下,柳絮默默摘下兜帽,借着皎皎月色的光亮慢慢挪步,往霍煜灯笼亮光的方向走,柔声回应道:“大少姥,是我。”


    他的声音清朗,很好认,霍煜眉头蹙起一瞬,心中警铃大作——夜色黑沉,柳絮独身在院里出现,连盏照路的灯都没有,像是在刻意隐蔽自己的行踪,行为鬼祟,实在可疑。


    不会是想借着月黑风高以遮掩他的私通奸情吧?


    霍煜危险地眯了眯眼,看向柳絮的目光愈发意味深长,只是为防打草惊蛇,她故意放和缓了语气,像在聊家常般随口试探:“今日上元佳节,夫人没和老二一起去街上看灯吗,是身子还没好透?”


    柳絮已经走到了她近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怯怯耷拉着脑袋,他的脸颊被灯笼的火光染成暖融融橘红,眼眸微垂,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角,有些紧张地讷讷低语:“我身子倒是早好了,只是我得陪着主子呢,花灯么,年年都那个样,也没什么好看的。”


    霍煜冷厉的剑眉略略舒展,她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竟觉心下稍安,已然信了三分。不过柳絮倒是机灵,将被看管得严厉美化成了自己的乖觉,若不是她早知道母亲的秉性,还真不大能相信这狡猾的小东西。


    “夫人怎一个人在外面,风寒,当心再吹着了。”霍煜没顺着话头再追问下去,转而多了些诚心的关切,“天黑路不平,你的灯笼呢?”


    柳絮并未觉察到她仍抱有审视意味的目光,一撇嘴,真以为终于找到了能倾诉的对象,指了指自己方才所驻足的花亭,焦急又委屈:“今夜月圆,我便想出来走走,谁想方才那灯、那糊灯笼的纸忽然给烧穿了,风一吹,烛芯歪了,差点要烧起来,我吓坏了,原是想投到池子里去灭火的,但还没丢进去,还好火自个儿熄了……但我怕死灰复燃,天又黑,一时也看不清路,才守在那等一等……”


    说起方才的惊魂时刻,柳絮激动恨不能手脚并用地比划给她表演当时的情景,捂着心口后怕不已,再抬眸已是眼泪汪汪:“还好大少姥你来了,我正不知要怎么回去呢。”


    霍煜本还将信将疑,但瞧他愤慨地控诉堂堂富商霍家所用之物也不过尔尔,小脸严肃紧绷,满眼谴责,难得柳絮敢这般在她面前大呼小叫,她觉得实在有趣又鲜活,比只会端着乖巧的甜笑的柳絮更多一种奇妙的富有生机的感染力,她不自觉地对他绘声绘色的讲述竟听得很是入迷,连他的抱怨都觉得可爱起来。


    直到当真从亭中捡到半边化成灰的灯笼纸和竹筐架,她才不由哑然失笑,彻底信了柳絮的冤屈和倒楣。


    为表赔罪,霍煜决定亲自护送他回去,连连温和宽慰:“夫人此番受惊了,回头我再送夫人一盏羊角灯,就不怕火烧了。”


    柳絮偏过头,好奇问:“那是什么?我还没见过呢。”


    霍煜含笑耐心解释道:“那灯是琉璃所制的,防风防火,灯罩薄如蝉翼,很是精巧可爱,只是此物工艺复杂,库房中仅此一盏还是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的确难得些,不曾听闻也实属正常。不过听人打探,今年花灯展上有几家为造噱头,竟是竞相挂出了好几样琉璃灯来展览招客。”


    柳絮欢喜地轻轻“呀”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难掩艳羡之色:“真的呀?怎么以前我就没赶上呢……等英姐儿回来,我要听她好好讲讲!”


    原本被美人满目崇敬地仰视着,认真听自己讲话,霍煜还颇为自得,谁想柳絮话锋一转,把注意力放到了甚至不在场的霍英身上。


    她自小就是被人追捧的天之骄子,家世、才干、样貌无一不拔尖,无论是读书还是经商,她都出类拔萃,是万众瞩目的英才,她早习惯了被人捧着敬着,以为这才该是生活的常态。


    少年时便养成的高傲心气在经历变故后也不曾磨平,只是经历过世态炎凉,她到底是成熟了些,学会收敛。不过收敛也只是管住自己的真正的情绪不为人知不外露,她喜好事事争先、成为众目焦点的少年意气其实半点不减。


    即便抢走风头的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妹妹,即便是为区区一盏灯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霍煜仍是幼稚地打心底生出一丝不悦,声音都冷了下来,阴腔怪调地嗤笑一声:“老二学业繁忙,秋天就要下场了,怕是不得空。”


    柳絮笑容一滞,闪着星子的眸光瞬间黯然,低落地重新耷拉下脑袋:“我知道了,我不会打扰她的。”


    霍煜原还想等着柳絮继续夸耀自己,以弥补他的失言之过,谁想他却只闷头默默跟在自己身侧,再不发一语了,他的失落同样不加掩饰,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看到柳絮头顶飘过一朵小小的乌云,在他的世界下雨。


    而招来人家不快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欺负一个小男儿家,更是有失君子风度,霍煜懊悔地轻咬舌尖,恼恨自己这张尖刻的嘴,急中生智找补道:“百闻不如一见,明几个我就给你送来,叫你亲眼瞧瞧。”


    没想到柳絮还是个面人脾气,很好哄,这就开心起来,重新仰起脸看向霍煜,圆溜溜的杏眸弯如新月,软乎乎地嗲声道谢:“大少姥真是好人,那就多谢你了,今晚能遇到你真好,我好幸福。”


    仗着身量高出一头,不易被发觉窥视,霍煜的眼睛几乎寸步不离地粘在柳絮脸上,看着美人面孔由多云转晴,笑得如夏花璀璨,她竟恍惚被美得晃了神。


    她许是真累困了,抵抗意欲破坏这个家的小狐狸精的心志不坚起来,霍家最后一个排斥柳絮的存在的人也失守了,彻底被他的甜言蜜语迷昏了头,犹豫徘徊在心头的念头忽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了:“这个时间,母亲怕是已经睡下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柳絮脚步一顿,愕然道:“当真吗?”


    “我岂有戏言?”霍煜朝柳絮微微一挑眉,笑道。


    “况且这才使得了几个钱,不必你挑拣纠结——都包起来。”不等柳絮再推拒,她已经回过头,神色自然地从荷包里摸出银锞子,递到了卖灯的商贩手上,等人称重找零。


    钱都给出去了,柳絮再可惜白花花的银子也不好再拦,否则也太给这位阔气的霍大少丢面子了,只能痛心疾首地看着。不过他心底更多的还是庆幸和窃喜——银子不是从自己口袋里出去的,心疼也只是转瞬即逝的事,况且这还是花给自己的,四舍五入,那就是给他钱,他的确该高兴才是!


    遇上爽快的大主顾,小贩也喜笑颜开,手上动作麻利,取下三盏灯杆,并着找回的铜板双手送到霍煜手上,口中吉祥话连连:“两位新年好!来,这是方才夫人看中的灯,您拿好嘞!恭喜发财、恭喜恭喜!您慢走——”


    二人并行走出三两个摊位的距离,融入人声鼎沸后,柳絮才赧然地小声同身边人私语:“太多了,实在靡费,我们也拿不下,下回不要了,我只是看看就好。”


    总叫霍煜这么浪费也不是个事,况且自己和她还是背着霍老家主偷溜出来的,若添置的多了,他回去可不好交代这些都是从哪冒出来的。


    霍煜不理他,只随手挑了只最俏皮的兔子灯塞到他手上:“我霍家还不缺这点银钱。”


    这话简直哄得柳絮心花怒放,嘴角都要飞到耳后根,没想到霍煜这张冷冰冰的臭嘴也能有说出来这么动听的话的一天。此刻的霍煜在他眼中简直就是个魅力四射的钱袋子,如果不是身份场合没一个对的,他真想搂着他心爱的钱袋子亲上两口。


    钱已经花出去了,柳絮也不能再追着唠叨个没完,且不说花的也不是自己的,本就是为买他开心,自己若是再一个劲推辞,反倒像在指责霍煜不懂事了,他可做不出让人花钱扫兴的事。


    于是柳絮再次仰起脸,甜甜笑道:“那我便收下你的好意了,下回我也请你。”


    作者有话说:


    霍煜防来防去替母捉奸,最后奸妇竟是她自己!到底是帮老妈防还是在替你自己防你自己心里清楚


    第23章


    柳絮的回请就是非常小方地全款买下两根还不够一盏灯的零头的冰糖葫芦, 并且自己一串,霍煜一串。


    霍煜两手被灯占着,没空余接手, 柳絮便踮着脚尖, 将左手边的糖葫芦送到她嘴边,以便她可以只稍稍偏头,便轻松地从微微侧斜的签棍上衔下一颗整个含进口中,不至于咬得满嘴黏糊糊的糖渣,有失体面。


    等她吃了第一口, 柳絮才迫不及待地咬上自己那串。上回尝到冰糖葫芦的味道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那时候的他可能还不及如今的自己腰高,家中虽不富裕,但过年赶集时,母亲还是舍得咬咬牙,给整日眼馋邻家孩子的柳絮买个新鲜。


    其实柳絮已经记不大清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只是从母亲手中接过糖葫芦时的幸福难能可贵, 他不舍得忘。


    冰糖浆烤的微黄,粘了把焦香的芝麻,裹在红润饱满的山楂粒上,一口咬下去, 薄而脆的糖壳在口中“咔”地蹦开第一口清爽的甜, 跟着是山楂涩口的极酸, 但咀嚼后被芝麻醇香和冰糖脆甜冲淡, 酸酸甜甜的滋味, 直叫人口舌生津。


    第二口糖少山楂多,柳絮被酸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龇牙咧嘴地叫嚷起来:“哎呀好酸!牙都要倒了!”


    含了大半天没动静的霍煜终于忍不住, 又涩又酸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她生等着柳絮毫无防备地大口咬了下去,连连惨嚎,才不再强作镇定,也挤眉弄眼起来,囫囵嚼了两口便匆匆咽了。自己早不吃这小孩子的玩意,但谁叫柳絮盛情难却,她便也舍命陪君子了。


    霍煜垂眸笑话柳絮中计的狼狈样子,柳絮也气鼓鼓地梗着脖子瞪她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看了彼此一眼,忽又相视情不自禁开怀大笑起来。


    她的个头太高,柳絮总是要费劲地踮脚迎合,和霍煜说话仰头仰得后脖颈都酸胀不已,举糖葫芦的手也抻得发麻,他泄愤般咬上一口,把脆糖壳恶狠狠地咬得咯吱响,轻轻地嗲嗔抱怨:“你长那么高干嘛!”


    霍煜今天的心情很是舒畅,便也好脾气地低头回问:“累了?”


    柳絮素来是给点颜料就开染坊的性子,气焰愈发嚣张:“不然你也试试?”


    霍煜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扬,促狭一笑:“这还不简单,笨。”


    不等柳絮气得跳脚,她忽然毫无预兆地俯身靠近,一口咬上他手中的糖葫芦,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手背上。


    “这样不就好了,不用辛苦夫人了。”


    柳絮愣愣的和霍煜对视三息之间,远空上方花炮鸣响,在夜空中炸开一片五彩缤纷的绚烂,吸引去了大多数人的目光,没有人在意在桥头拌嘴的一对普通伴侣,欢喜的呼声盖过了他炸毛小猫似的惊声叫嚷:“哎呀!错了错了,你吃的是我那串!”


    “好好,我赔你我赔你,别生气……”


    最后柳絮说好回请霍煜的冰糖葫芦里,还有大半根都进了他自己嘴里。


    他们一路拌嘴吵吵闹闹,相伴走在人间烟火里,看起来已与众多在上元月下相会传情的青年女男一般无二。


    廊桥下开了遍池莲花,莹莹灯火随波逐流,映得乌沉沉的永安河如星河流淌。


    每年上元节时,柳絮最喜欢的就是趴在桥头看人放河灯。等夜深人潮渐渐退散,他也下到岸边去,捞几只被滞留的花灯,自己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闭眼祈祷一番,再虔诚地将已经熄火的河灯重新推回水中,远远驻足看着漂泊的小灯带着他的情思随波远游,直到再也看不到的世界尽头。


    今年柳絮有钱了,他鼓囊囊的小荷包足够包揽下一整个小摊的河灯,但等他站在桥上远望时仍踟蹰不前,不舍地把铜板摸了又摸,擦得锃亮。柳絮不是不想放,但钱于他而言总是很珍贵的,能掌管着人的生老病死,他不知这一方油纸糊的灯盏是否能真的给远方的母父传去他的思念。毕竟比起虚无的寄托,娘和爹也会更盼着自己能用这笔钱吃得更饱、穿得更暖。


    “你也想玩吗?”霍煜微微屈膝,放低了身子,以便能平视凑近看清了柳絮那眼巴巴渴望的神色,漆黑的夜太容易掩藏情绪,她必须得更贴近些才能看清他的一举一动。


    柳絮被这温润的嗓音唤了一声,扭过脸,才发觉自己看得太过入迷,竟浑然忘了身边还有人在。人潮拥挤,两个人不得已挨得更近,他这一回头太突然,险些直接面贴面,撞上她高挺的鼻梁。


    他脸颊微热,很是歉意地摆摆手,后腰已经抵在冰凉的石栏柱上:“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霍煜从未有过这般近距离地观察过异性,她只一睁眼,面前就是一双放大数倍的盈盈动人的剪水瞳。原来她觉得柳絮浓密纤长的睫毛像把羽扇,而现在几乎清晰到能根根分明地数出来,他的瞳仁在阳光下时是清浅的琥珀色,夜里仍是分外透亮清澈,眼尾下还有一颗不大起眼的小小泪痣,听说有泪痣的人很爱哭,想他动不动便在自己跟前抹眼泪,说不得就是为此缘故。


    她直愣愣盯着柳絮,满眼只见美人瑰色红唇微启,一张一合,却根本没听进去半个字。


    柳絮真好看。


    柳絮果然好看。


    难怪她那阅人无数的母亲会栽在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狐狸精手上,连向来不近美色的她都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无法再自我欺骗,自己的心正在为一个不该的人悄然悸动。


    一道清啸划破天际,黑沉暮色中怦然绽开绚丽的花焰,千万颗熠熠星子坠落消散,花炮鸣响连连,吸引去了柳絮的视线。


    上元夜的烟花一重接一重,落在柳絮面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光斑跃动,像星星眨眼。柳絮仰头看花火,霍煜还在看柳絮。


    喧嚣散尽,柳絮才意犹未尽地回过头看向霍煜,水汪汪的圆杏眼满是无辜:“你方才说什么?声音太杂了,我好像没听清。”


    霍煜敛眉垂眸,眼中翻涌起的复杂早被她压下,她的笑意仍是温润如玉的,抬起手臂虚虚拢着柳絮的肩头,将他更紧密地护在自己怀里,隔开推搡的人群:“只是叫你当心,别离栏杆太近,小心掉河里去,我可不会水。”


    “那你就盼我点好!”柳絮垮下嘴角,对霍煜的嘴坏表示不满,“大过年的,说这些,真不讲究。”


    霍煜眉眼弯弯:“好啊,那我也为你放一盏河灯祈福,这样可好?”


    她不由分说就要带着柳絮下了桥去买花灯。街市上来往人密,才没入人潮,迎面就撞上几个说笑的少年结伴跑跑跳跳,一不留神就将两人冲散。人海茫茫,但好在错开的潮汐的瞬间,霍煜和柳絮不曾从对方身上移开的视线一眼便寻到彼此。


    霍煜快步上前挤到柳絮身边,虚揽住他的腰身。她很少亲身下场赶人多的庆典,未曾料想过一直紧盯着也会有失散的意外,后怕不已,拧眉肃声叮嘱道:“等下一定跟紧我,方才可被碰到哪了吗?”


    人是她偷出来的,万一真给弄丢了,回去她可怎么跟母亲交代。


    柳絮倒是颇为淡定,语气轻松地反过来宽慰她:“没事,年年不都这样。”


    霍煜对他的不谨慎更加不悦,严厉批评:“人多眼杂,更得小心,你一个小孩子跟人失散了,万一遇上拍花子给你拐走了怎么办?”


    柳絮变脸比翻书还快,原本还嬉皮笑脸的,此话一出,他立刻眼圈一红,包着两汪泪珠,轻轻抽噎两声:“你又咒我,你怎么这样,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我,可是、可是……”


    霍煜一向拿他的眼泪没办法,那张快嘴一下急得语无伦次起来:“你别哭呀,我给你道歉,是我失言了,我没想欺负你的意思,我没有不喜欢你,别哭别哭……”


    柳絮拿袖子掩面,呜呜咽咽地抽搭着,瘦削的肩头微微耸动,瞧着好不可怜。


    她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一边扭身借力托稳手肘里夹着灯杆,一边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自己的手帕,伸手想递给柳絮,又怕再度冒犯了美人,手僵在半空中进退维艰。


    “哎呦,这娃娃咋哭了,这是咋着了?”一旁路过的大娘听着动静很是热心地凑上来搭话,她瞧了瞧身形高大、生得一副硬相的霍煜,再看看身量纤纤如细柳的柳絮,略显戒备地追问,“别怕,你大胆跟姨说,你两个是一道的吗?”


    霍煜口中忙连连应是,她也怕来人心怀不轨,顾不得女男大防,就要上手想拉住柳絮,那大娘反应也快,像老母鸡护崽一样张开手臂横在两人之间,她体格浑厚,说话中气十足:“你两个是什么人?小娃你说,姨家儿子是做公的,就在这片儿当班,真有事咱不怕她!”


    她瞧这两个年轻人都衣着体面,不大像是拐子,那就多半是两口子干仗。


    原只是两人小打小闹,没想到招来热心人帮腔,柳絮也唬一跳,忙抹了把泪,抬起湿漉漉的小脸,乖巧道:“她说的是呢,多谢您好意,方才是我和姐姐吵嘴呢。”


    话落他已经闪身蹭到了霍煜身侧,小手轻轻揪着她的衣摆,亲昵又自然地晃了晃,他的声音又甜又软,仰头笑眯眯地望着霍煜:“是不是呀,姐姐?”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约会配合bgm食用更佳!写到这里脑子里开始单曲循环惹霍煜仅挣扎一章就承认了自己果然还是被小福泥勾引到了!(话说狐狸也是犬科,是否算是一种不忘初心狗塑絮絮)


    第24章


    还好灯影昏黄, 才看不真切霍煜那熟红到要冒烟的脸。目送着好心的大娘走远后,霍煜才眉梢一挑,略有些咬牙切齿地问:“我怎么不知, 我娘什么时候给我添了个弟弟?”


    柳絮俏皮地朝她眨眨眼, 很是厚颜无耻地反问回来:“那我总不能在外面说你是我儿子吧?”


    他边说边装模作样地打圈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流露出狡黠的浅笑:“至于弟弟嘛……万一现在真就有呢,或许是个妹妹也说不准呢。”


    霍煜磨了磨牙,冷笑一声:“是吗?那母亲也真是够老当益壮的。”


    见人眉宇间隐隐有了怒色,柳絮后知后觉自己的失言——如果现在他真要生出一个要分家产的累赘, 对霍煜来说好像并不好笑。


    不过柳絮脸皮厚,仍拉扯着她的衣摆摇摇晃晃,讨好地嗲声软语哄道:“大少姥您宽宏大量,您是君子,还要跟我这小人计较不成?”


    过往的人将柳絮挤得快扎进霍煜怀里,她只一垂眸,便可见他毛茸茸的发顶。柳絮今天没有将头发盘起来, 只简单梳拢在一侧,衬得他很是温婉贤淑。他人清瘦,一头青丝却养得很好,乌黑浓密, 松松束起, 没抹刨花水的发顶蓬松微隆, 看起来手感很是柔软, 无端叫她想起小奶狗厚墩墩又软绵绵的茸毛。


    但这是柳絮, 是人,是她母亲的人,不是能任人玩弄的小猫小狗, 关于小爹的一切,其实她一根指头都不该碰的。


    霍煜沉沉凝望他良久,直到柳絮再次故作可怜地嘟起嘴痴缠,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故作不经意地拍了下他的脑袋,以教育霍英时一般的口气一本正经道:“这次便罢,你再胡言乱语,我可真不会理你了。”


    果然很柔顺。


    柳絮浑然不觉自己被占了便宜,得了赦令,已经喜笑颜开地钻进入堆里去挑河灯了。


    河灯要在水上漂流,式样多小巧,不如提灯的花样更丰富,都不用柳絮纠结选择太久,问过价格后,他直接从白莲里挑了一盏做工最精细的,原因无它,素白的要上彩的便宜好几文钱呢。


    站在他背后的霍煜蹙起眉头:“怎么选了这个?”


    柳絮以为她嫌白纷纷的晦气,忙辩驳道:“白莲花多好看,纯净高洁,我就喜欢白的。”


    霍煜抬手指了另一个,语气刚硬不容拒绝:“这个桃粉色更适合你。”她看得分明,柳絮一来最先拿起的就是这个。


    柳絮摸了摸自己荷包,皱着小脸,很是不满地表达抗议:“你也太霸道了!”


    霍煜不看他,面无表情地往桌上排出一串钱给老板:“随便他挑,不够我再补。”


    柳絮当即两眼冒星星,两颊飞红如三月桃花:“你也太霸道了~”


    虽然有冤大头主动想给自己兜底,但柳絮还是没忍心大手大脚地乱花,只要了一只简素的粉莲花灯,霍煜则挑了一朱红一柳绿,还有一盏天灯。


    老板虽略感遗憾,但还是喜气洋洋地奉承两句,推出纸笔,两人各取了一张洒金红笺纸条,要将自己的祈愿写进去,随河灯放走祈福。


    “你自己写,还是我给你写?”霍煜提笔蘸墨,偏头看了一眼拿整个掌心包着笔杆的柳絮,对他的文化水平表示担忧。


    “这种事怎可假手于人,我自己也肯定行。”柳絮没正经上念过书,的确会写的字不多,但他不大想请霍煜代劳,觉得还是要亲自写才有诚意,严词拒绝了她。


    霍煜也不再坚持,低头专注地写自己的祈福语去了。


    纸条很小,能写的内容有限,柳絮想了好一会儿,才郑重落笔。他不大会握笔,连圈带画写出了一张鬼画符似的纸条,丑丑的,并不怎么样。


    不过柳絮还是很会安慰自己:心意都在里面了,娘和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肚子里几两墨水,他们能懂就够了。


    可歪头偷窥一眼身侧的霍煜,即便是不懂书法的柳絮也能看得出她的字迹遒劲,写得很工整漂亮,再回头看看自己歪七扭八的墨团,柳絮不禁有些自惭形秽起来,悄悄把纸条藏到了手心里。


    霍煜早感受到身侧那道灼热的目光,被他这大胆地直勾勾地注视盯得有点不自在,只好僵直着身子目视前方,羞窘得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柳絮竟就这般不矜持,实在是……实在是……


    袖子忽然一沉,她低头一瞥,果真又是柳絮在底下悄悄扯着自己,清甜的嗓音软绵绵的:“大少姥,你写字好好看呀。”


    霍煜背脊挺直,微微扬了扬下巴,显然是被美人的崇敬捧得舒服,却还故作矜持地淡淡应道:“嗯,尚可。”


    “那关于那件事……就拜托您啦~”柳絮嘴角漾起甜蜜的笑,指尖点着一张空笺纸,已经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挪到了霍煜的手边。


    这小东西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霍煜面上不觉流露出一瞬的失落之色。


    她还想故作姿态一下,淡然轻笑一声:“方才不是还说,必须得要自己亲手写的,用不上我吗?”


    “哎呀,我胡说八道呢,那是方才的我说的,不是现在的我,怎么能作数嘛。”柳絮腆着脸还想耍赖,忙双手合十比在脸前,眼睛微微向上看,营造出一副十足楚楚惹人怜的姿态,尾音拖得长长的,跟稚童发嗲闹人时一个得性,“大少姥你就帮我写好不好?拜托拜托啦——”


    店家闻声也凑合过来帮柳絮撺掇,说叫妻主握着他的手,也算自己亲手写下的,两口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霍煜顶不住柳絮期待的目光,心头早是一片柔软,抽走了他递来的纸,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还要嘴硬:“下不为例。”


    原本叠放的整齐的帕子被霍煜藏在掌心里攥得发皱,柳絮还没反应过来时,柔软尚有余温的丝帕已经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他茫然的视线落在霍煜包裹着自己的手上,整个人也已经拢在了一片阴影下。


    两只手交握,一笔一划写下了一行隽秀小字:“长乐无极,来世安宁”


    柳絮浑不在意自己是否被揩油,只顾着喜滋滋地捻起来纸张,举到烛火明亮处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我写得可真好看,娘爹知道我会写字了肯定很高兴。”


    霍煜温柔含笑道:“倒是提醒我了,回去也该好好教教你了。”


    柳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起,杏眼圆睁,又撒娇又撒泼地扯着她的衣袖闹起来:“不用不用!不必劳您费心!”


    霍煜被他抱着一条手臂,只好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好,回去再说,别给我丢人现眼了小祖宗。”


    柳絮闹人得逞,立马变回乖孩子,习惯性地顺势蹭了蹭她的掌心,安静下来。


    两人把各自许下的心愿折进花芯里,点上烛火,在就近的岸边放入三盏莲花,柳絮还伸长了胳膊,尽力把自己的灯往河心推去,好叫它走得更远。


    水流缓缓,河灯悠悠打着旋荡远了。


    微风裹挟着水面的清寒扫过,柳絮抬手轻轻拨开被拂乱的发丝,目光追随着漂泊的荧荧火光,悠长深远:“你写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柳絮一撇嘴:“真小气,那我的都被你看过了,岂不是也要不灵验了?”


    霍煜振振有辞地辩驳:“那只能算是我们共同许下的,你也没说给外人听,还算数。”


    柳絮笑眼弯弯,轻哼一声,手上的帕子不轻不重地照着她宽厚的肩头甩了一下:“花言巧语,和你娘一个样儿,大少姥这么会说话,不知道得骗得多少小男儿芳心暗许哪?”


    霍煜喉头一哽,拉下脸来:“我岂是那等轻浮之辈。”


    她今晚格外好性子,蹬鼻子上脸做派的柳絮也就格外胆大。他已经习以为常,再度使出杀手锏,揪着她的衣摆摇啊摇,温声软语地哄道:“大少姥误会,我嘴笨,你不喜欢,往后我就少说话还不行吗?”


    向来雷厉风行的霍煜也不似惯常冷硬利落了,敛眉温言讷讷:“也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算了——”柳絮忽然开口打断,笑盈盈拉着霍煜往回跑,“走,时间不早了,我还想放天灯呢。”


    “你这次写的什么?”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这是你的名字,柳絮。”


    “呀……我的名字真好看,还好听,是不是?——不对,你把我写上去干什么,你要把我也放天上去啊?!”


    霍煜笑意柔和,凝望着柳絮的一双桃花眼里流转着婉转情波:“这是放你高飞,岂不是好意头?”


    柳絮气鼓鼓地瞪她,不大相信:“是好事那你怎么不写你自己、不写英姐儿?你不是整天说要她考状元?”


    霍煜当真依言把自己的名字也加了上去,紧挨在柳絮旁边。


    那盏承载着二人祈愿的天灯慢慢高升,飞过了重重瓦檐,飘向辽阔的天地,橘黄的灯盏缓缓变小,直到很久之后再也不见。


    宵禁的暮鼓声悠长回荡,一双年轻人才手挽着手轻灵地奔进夜色中渐行渐远。


    那一夜的美好像是一场不可言说的梦,是他们两个共同的秘密。


    次日的太阳照常升起,那夜的月色只有天地与你我知晓。


    作者有话说:


    絮絮说的:你和霍英balabla火火听到的:你¥%#@  柳絮心里有我!絮絮让她写麻溜就把自己写上去了,小心思演都不演了(老二:所以爱会消失是吗)


    第25章


    上元节夜里的温情过后, 柳絮原以为他与霍煜的关系已经有的极大的改善,没想到这人一觉睡醒后就和失忆了一样,对自己仍是那副疾言厉色的臭脸, 平时见不着时便罢了, 但凡能见着面,便逮着他一通说教。


    就像现在——


    “站住。”霍煜面色沉郁,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好端端的,柳夫人躲什么?”


    好端端的, 能躲你吗?柳絮低头默默腹诽,但已经被抓了现行,抵赖不得,慢吞吞地从廊柱后露出半张脸来。


    他的躲藏实在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连廊里的红漆柱虽足有一人合抱粗壮,但冬装本也显得臃肿,霍煜既没有老眼昏花, 怎么能看不到那背后闪过的显眼的大片嫩鹅黄,挤挤挨挨凑在一起像一盘番茄炒蛋。


    “这是要往我母亲那去?现下不该是习字师傅来授课的时辰吗?”霍煜看了看天色,眉头皱起。


    柳絮心虚地低头绞弄着帕子,避重就轻地解释:“是, 主子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 病得更厉害了, 总归离不得人。”


    “怎不曾回禀我, 如今病况如何, 可请过郎中?”霍煜略有嗔责地问,她最近忙得厉害,是有些时日未曾过问了。


    “郎中来过, 只说仍照着前头的方子用药即可,只是主子心情乏闷郁结,于养病也不好,便传我常去作陪。”柳絮老实照答。


    小侍卑微,本就是买来服侍主家的,往尊重了说是主子,但同样被捏着身契,丧失尊严和自由身,其实本质不过是更高一等的下人,照顾霍老家主才是柳絮的本职所在,合情合理,霍煜对此也不好多说,叹息一声。


    “有劳夫人费心了。”霍煜不再追究,只略点了点头,思索片刻,转头吩咐随从两句,待人走了,又对柳絮作了个“请”的手势,十分客气温和,“正好我今日少事,同夫人一道去瞧瞧母亲,如何?”


    儿子照看老子天经地义,柳絮难道还能说不吗。他只觉匪夷所思,斜眼悄摸觑了她一下,却不敢表露,默默点点头,掂起曳地的裙摆小心翼翼下了台阶,走在霍煜身侧落后她半步。


    霍煜分明目视前方,却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在旁轻声提点:“走路莫要含胸低头,仪态不端,是要给人笑话的。”


    柳絮暗暗啧舌,这人真是能挑拣,想是瞧他横看竖看怎么都看不顺眼呢,不过趁着这功夫,他倒有了诉苦的由头,便乖巧地认了错:“是我不懂规矩了,只怪我粗拙,都是上回不慎踩着了裙摆,跌了个跟头,给吓了一遭,便习惯想低头盯着鞋尖儿瞧,往后不敢了。”


    霍煜再度皱眉,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什么时候的事?摔着哪了?”


    柳絮本就是存着告状的心思,自然不跟她客气,轻轻捂着手臂,却故作坚强地挤出一抹笑,似是无心般随口闲话抱怨:“已经有些时日了,早就不疼了,只是每每想起来便忍不住后怕。都是这衣裙长了不好,说是好看,可我瞧着倒只妨事了,走过一趟,倒是把地扫净了,不仅浆洗费事,还磨损耗得快。


    前儿些来量身要做春上的新衣,我还特特儿嘱咐针线房的佣工,叫他们顺道帮我拿去重新裁剪一下,不过想是那儿也忙张,顾不上我这头,还是原样给送了回来,回头我还是叫我屋里的人搭手,自己改了,省得给人添麻烦。”


    霍煜顿住脚步,眉宇间果然略起薄怒:“针线上的人果真这般敷衍了事?你不必替他们遮掩,只仔细说与我听。”


    柳絮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怯怯瞥了霍煜一眼,帕子都要绞成了麻花,看起来还欲隐瞒,又被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他才像是受了惊的小兔子般倏然红了眼圈,支支吾吾地忙将这段时日受的委屈一一分辩。


    从做衣裳要他三催四请开始,到尺寸回回改不合身,折腾他院里的人奔波,磨磨蹭蹭改得都到季了,只好凑合着穿;他指名要的料子,回头就“忙糊涂”给二少姥用了,弄得柳絮也不好发作;或是催他们赶工,最后送来的织物针脚粗陋,还得他自己重新缝补……


    进了霍家小半年,主家没怎么苛待过柳絮,倒是在她家的佣工这儿吃了一肚子气。柳絮是好性儿,可不是什么受气包,他嘴上连连只道不过是些小事,却盘算得仔细,虽未添油加醋地胡吣,但也一件不落,事无巨细到连哪个小侍男偷偷朝他翻过白眼儿都数上了。


    末了还要假惺惺地抹一抹微红的眼尾,叹一声气:“想是我平日里拿不出赏银来,却总麻烦人家做事,对我有意见也是该的,我今日也不为旁的,只是心里头委屈,跟您说说话就舒服了,您可千万别为难他们,我也是打底层摸爬滚打过来的,最懂养家糊口的不易,这事且算了。”


    柳絮的话半真半假,他感叹养家不易是真心话,不过只是顾影自怜,可没想过轻易地就放过欺负他的人。


    自来了以后,他被底下人轻慢真真儿是常有的事,当中不少都是打老太太当家时做起的,自诩是老资历了,是有些体面的,尤其仗着主家宽和,还不大管内宅的事,便愈发刁滑,对底下的小丫鬟小侍男摆架子充老大不客气惯了,连这个新来的主子都不大放在眼里。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柳絮这位侧夫人的下场也和前头的许多一样,霍老家主对他新鲜不过两日而已,就连在如今真正管家的大少姥跟前,他也并不大得脸,没人会给柳絮撑腰。


    这些老人儿不能像欺负年幼的仆侍一样摆明面上作践人,就在差事上很不上心,故意拿乔敷衍,不是说要给两位少姥赶制挤不出空,就是拖拖拉拉好些时日,甚至没霍煜或是老家主特赏的时候,柳絮去挑衣料时竟都只给他拣快腐坏的陈年衣料,说是库房里就这些供给。


    先前柳絮还迟钝不觉,被人以各种借口推诿敷衍过几回也没生气,不过大抵是因他也没做过主家,向来都是自己看别人脸色的,早就习惯了,一时就没转过弯来。


    只是去岁冬日时,霍煜临时交由他接手一段时日的管家事宜,帮忙打下手,谁想从那时起,各处的人就都对柳絮分外殷勤了几天,甚至还有对他的孝敬。如此前据而后恭,柳絮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过味儿来,这群人分明是在看人下菜碟,自己竟傻兮兮地叫欺负了这许久,心里很不痛快。


    结果后面他不管事了,轻慢还更胜从前,这可把柳絮气得不行。想是平日里他在霍煜面前唯唯诺诺惯了,竟叫那底下的人觉得他是好拿捏的软柿子了,自己是怕能管他月钱、管他去留的掌家人霍煜,但怕霍家的佣工做什么?


    但老太太听他告状,也不甚在意,只口头随意安抚,让他自己去库房里挑些好的,便不管不问了,他再磨人,她也只推说自己年纪大了,懒得理事。不说别处,就说得罪柳絮最厉害的针线房里,这里头做事的,有些个还是跟霍家沾亲带故,霍老家主既是不想驳了亲戚家面子,也懒得理会柳絮,只觉得他小孩脾气,哄哄就好了。


    柳絮却很不满意,自己处心积虑攀上高枝,是想过好日子的,都翻身做主子了,还要被佣工踩一脚是个什么道理,他岂能白白受气,只酝酿着哪天叫霍煜来治一治他们才解气。


    为这事他可琢磨了许久,还不及想出个章程来好好告上一状,这下也是赶巧了,都不必他撕破单纯善良的面皮,十分自然地就捅到了这位霍家真正的最高话事人跟前为自己出头。


    霍煜越听脸色越黑沉,连看望母亲的事都抛到脑后了,抓着柳絮的手臂调头就往针线上做工的地方寻去,袍角猎猎生风。


    柳絮反应不及,被拽了一趔趄,下意识乖乖小跑跟上她的步子。他以为霍煜要给自己出头,背在她身后时情不自禁唇角微扬,但眼中又流露出些许怯意,反拉了拉她的衣袖,温柔贤淑地温言哄劝道:“你此去突然,平白无据,也不好随意论处,我被刁难两句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先去看望主子要紧。”


    霍煜却只是温和一笑,语调波澜不惊:“不急,只是突然想起新得了几匹好布,正巧我先带夫人去瞧瞧,给你做两身春衫。”


    “那感情好呀。”柳絮眉眼弯弯,立即欣然接受,顺从地缀在霍煜身后跟她走了。


    他安静地敛眉垂眸,没看到霍煜转身时一瞬黑沉如水的面色。


    原来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柳絮还受过这么多委屈。


    霍煜深呼一口气,心中只觉淤堵着一团火,灼烧得厉害,烧得她肝火旺,烧得她好不容易压抑得如死水般的情欲再次汹涌沸腾。


    一路再无言,只偶尔有侍从经过行礼时微微点头示意,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行至针线房的院落外,不准人前头通报,悄悄走近了,墙内热闹得很,隔着院墙她都能仔细听清了众人七嘴八舌的闲谈声。


    作者有话说:


    絮絮:这个霍煜咋神一阵鬼一阵的


    第26章


    “哎呦, 你们是没见着,那院的人一来就是冲咱们一通好骂,叉个腰, 那神气劲儿!原来就是个外院打杂的小崽子, 捡着高枝飞了就不把咱放眼里哟,跟他那主子一样的贱骨头,那就是个卖唱的臭九流,仗着长了个狐魅脸儿,也踩到咱这良民头上去啦!还敢使唤咱们伺候, 我瞧着就来气儿……”


    说话的人是个粗嗓门,不扬声都能一字不落地听着,他语气里满是鄙薄不屑,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可不是,我家儿子若要娶这么个贱民回来,别说是做小,当个洗脚俾我都嫌一身狐骚味脏了家门, 定要大棒子打出去。”应声的嗓音尖刻,咯咯讥笑着。


    有年轻些的新人好奇问道:“你们说的是谁呀?”


    “还能哪个,就这家的,现在可不就那一个……”


    还有另一年轻人嬉笑附和着, 只道他是没福气, 否则该是攀着两位少姥去了, 一个会做生意, 一个会读书, 若能伺候她们当中哪个,就算是做通房,那也是大喜事了。


    “呀, 我看是你自己想伺候少姥了吧,哈哈哈……”


    “那怎么啦,我怎么说也是好人家出来的,不比他更有资格?况且只是想一想,又不犯错……哎呦你还笑,该打!”


    这群嚼舌头的正巧说的就是柳絮,啐骂他不过是个奴才秧子,还来他们面前摆上主子的架子了,年纪大些的说话荤素不忌,污言秽语地暗指他勾引得老太太病得愈发厉害,惹得年轻些的佣工羞臊地嚷嚷着要躲出门去远着些。


    一跨过门槛,正对上霍煜阴沉的视线,立时惨白了脸,僵直在门口一动不动,吓得再说不出一句话。话题中心的柳絮就站在她身后,桃腮挂泪,拿帕子半掩面。


    “背后议论主家,你们就这般做事?”她薄唇微启,一字一顿地冷然道。


    正是做工的时间,霍煜跨过月亮门时,打眼就见屋舍里却是懒懒散散躺倒一片,正拍话聊闲,没一人手上捏着针线准备做活,角落里堆积成山的布料甚至都没来得及抖落开准备裁剪,她这突击检查可是打了众人个措手不及。


    院中众佣工皆骇然大惊,慌乱跪倒了大片,方才笑话的最大声的那中年夫男已惨白了脸,嗫喏还欲求情,但不等他们想托词糊弄,她已冷冷睥睨惊慌失措地众人一眼,懒得听人告饶,即刻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告诉管家,打头的几个照例打发了,凡霍家的产业皆不许再用。”


    那几人不死心,连连哭饶,直嚷嚷都是一家亲戚,扯出霍老家主的情面,求大少姥宽容一回。


    霍煜只冷笑:“老太太如今可不管事,求她也无用。”


    方才骂得最难听的那个这会儿也哭得涕泗横流,形容最是凄惨:“大少姥您知道的,我家那不成器的好不容易才说了门亲,正用钱的时候,求您开开恩,饶我一回,您和表姨母都是大慈大悲的良善人,求您行行好,再用我段时日吧!”


    霍家给的工钱不低,活计又松快,算是顶好的去处了,谁能甘愿被清出去做苦差事呢,几人此刻再无半分嚣张气焰,连连磕头,姿态卑微乞求。


    霍煜抬臂护在柳絮身前,嫌恶地后退两步,冷嗤道:“现在滚,有些事,我也就不追究了,若还敢无赖纠缠,或是叫我听到半个不该说的字……”


    她的雷厉手段,府里的老人多少都是有所耳闻,一时室内鸦雀无声,彻底熄了哭嚎求情的念头,面色灰败地仓皇下去收拾包袱了。


    柳絮听多了难听话,面色俱无波澜,只悄悄恶狠狠地磨了磨牙,在霍煜担忧地望过来时,他才忙抬袖掩面,使劲磨了磨眼睛,挤出两滴泪来,朝她摇摇头。


    “其他人,再有下回,无论是谁,凡有一例,全部人打发出去。”霍煜转回去,眼神愈发冷冽地扫视众人一眼。


    待管家匆匆赶来,她才怒气冲冲地护着柳絮退出去,针线房基本都是雇佣来的,收拾起来也利索,用不着她费心,霍煜现在只满心忧虑该如何宽慰两眼哭得桃儿似的的柳絮。


    霍煜引着人就近去了自己的书房小坐,他现在这模样,到了老太太跟前定是瞒不住的。


    “大少姥,这、这会不会惩处得太重,您为我如此大动干戈,我心中实在惶恐。”柳絮缩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微侧着身子,一手托腮轻轻揩泪,那双水眸凝泪,盈盈望着她,不安地轻声问道。


    霍煜亲手斟了花茶送到他手边,递上的一盘糕点都是他来时常吃的几样,柳絮却仍捂脸抽抽搭搭,不肯动。


    她轻叹一口气,语气沉稳地安抚道:“莫哭,此事也不单是为你,就是母亲知道了也怪不着。你别怕,再有这种事,就来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这话并非是信口胡诌哄他的,霍煜的确是有为柳絮抱不平,但也考量着自家,只听柳絮提起腐坏的料子凑合给主子用,她便想到私底下多得是以次充好的糊弄人的。


    水至清则无鱼,这些个细枝末节的地方,其实霍煜并不会盯得太仔细。底下有人偶尔昧些主家的用余的料子丝线做些小物件,拿出去卖些私银,她其实都有察觉,但把人逼得太紧既得不了太多好,又累得自己费神,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他们占些小便宜。


    但贪心不足到想把手伸进库房里贪墨淘好处,还托大拿乔不敬主家,实在超出霍煜的底线了。


    “那……只是一些小问题,大少姥就把人都赶出去,如此也无碍吗?不会叫人觉得您不宽仁吗?”柳絮咬了咬唇,借着喝茶的动作悄悄觑着霍煜的神色,不动声色地试探。


    “发现问题了难道还要纵容吗?”霍煜一挑眉,刮浮沫的动作一下比一下重,明显透着浓重的不快,声音倒还算轻柔,像是怕吓着了他,“况且,我过些时日怕是又要出去一趟,你若是没威信,如何坐镇家宅、管理内务。往后再有人不敬,你便来告诉我一声,我不在,就叫霍英替你料理。”


    柳絮不出所料地呛了茶,咳得两腮飞红,艳若桃李,水汪汪的圆杏眼瞪得老大,直盯着霍煜瞧上瞧下,只觉她是叫脏东西给上身了,实在言行诡异,惊诧反问:“管家?又我吗?”


    她神色自若地点点头。


    他反手指着自己,藏不住满脸的不可置信,小嘴一撇,别扭地转过头,声如蚊讷:“你不是不喜欢我吗,还对我这么好,还敢放心我管家?”


    “且不说我喜不喜欢你,你是霍家的主子,下面人不忠不尽心,我岂敢再留。”霍煜从柳絮粉扑扑的小脸上慢慢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啜了一口茶。


    “再者话说回来,你是我母亲的人,我怎敢喜欢你。”等放下杯盏时,里面的茶水已经抖出去了一半。


    不过幸好柳絮正神游天外,并没有发觉霍煜的异样。他正回想着方才自己跟在霍煜背后狐假虎威,也神气地抬头挺胸,斜了一眼满院跪伏的人。


    他很少能从这个角度看别人,这种体验很新奇,不过高高在上地俯视人的感觉并没有叫他多畅快,反倒是更想起自己卑微时的样子。


    当时柳絮不错眼地盯着霍煜那威势赫赫的派头,心里头到底还是羡慕得厉害,暗自嘀咕:“自己有权力真好,都不用费心周旋,说收拾就收拾了,真风光呀。”


    其实方才下人们议论的也不无道理,若不是没门道,柳絮的确是更愿意给年轻些的做小,虽然也不定能拿到管家权,但也好过守活寡不是,人生乐趣,他总得落一头吧。


    要不说饱暖思淫欲呢,放在半年前他还在忧心自己能不能活过新一轮的冬天,现在衣食富足的心愿达成,就开始不满足于此,生出更多的妄念来了。


    早知道上次不把话说那么绝,好歹还留几分体面,自己也能借着管家的名头摆摆款儿,不敢叫底下人轻看了他去。柳絮也没想到,在大户人家管事竟比他想象的还风光许多,原来下人也分三六九等呢,不过不知道小侍是不是也分个高低主次。


    忽然想起以前听邻里说别家的热闹,就有说某家里夫侍斗得厉害,有个得宠的小侍把其他侍奴都欺负得厉害,把持着家里的钱袋子,连当家的都只听他的,对其他人三天两头不是打就是骂,将几个小的作践得不成样,有个被欺辱得受不住,夜里差点要吊房梁。


    这事把柳絮吓得不轻,还曾信誓旦旦对母父发誓宁做穷人夫,不做富人侍。但后面穷把他吓得更厉害,不做富人侍,自己说不定就得做青楼伎了,还有什么可挑。


    不过来了以后发现选对了人家倒也没那么可怕,他生活简直不要太好,远比以前的苦日子好上百倍千倍了。


    于是柳絮从进门那一刻,就打定主意要牢牢扒在霍家,无论用什么手段,他绝对不能再被赶出去!


    作者有话说:


    火火:不容本宫喜欢也喜欢多时了


    第27章


    正胡思乱想出二里地的时候, 霍煜忽然又语重心长地嘱咐道:“今儿你也看到了,你自己立不起来,就会被欺负, 可明白了?”


    好端端的, 逮着他教训什么,他可什么都没做。但人在屋檐下,柳絮不敢怒不敢言,面上一派温顺之色,低垂着长睫, 只一味应是。


    霍煜负手在书架前慢慢踱步,深思熟虑一番后沉吟道:“先前是我忽略了,单是读书哪够,你也的确该学些本事作依傍。”


    吓得柳絮嘴里的糕点都不香了,大惊失色:“我是来伺候人的还是来考状元的?霍家已经揭不开锅了吗?还需要我做工养家了不成?”


    她摇了摇头,唇角含笑,轻声嗔责:“怎得嘴上总没个把门的, 只说与我听便罢,若惹得母亲生气,我也不能时时护着你。”


    柳絮并没有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只觉得她莫名其妙——明明自己只在霍煜跟前吃的挂落最多,


    竟还能腆着脸倒打一耙赖她老娘, 真是个大孝子。他朝着她的背影作怪地挤眼吐舌扮鬼脸儿, 心中愤愤想, 自己好歹还有会扮柔弱哄女人的本事作依傍呢, 这人也太小瞧了他。


    听他半晌没动静,霍煜也不催促,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夫人想哪去了, 读书是为了叫你明理开阔眼界,如今也不过是怕你寂寞无趣,给你找个打发时间的爱好罢了。你如今可有想做的事?”


    柳絮摇了摇头。他就喜欢吃喝玩乐做条米虫,能躺平享福,谁愿意劳碌受累,自己都能牺牲青春和脸面委身老人了,这清福就是他应得的补偿。


    不过柳絮直觉这话说出来自己一定会被训得狗血喷头,闭口缄默不语。


    但霍煜好像也没很在意他的意见,已经自说自话起来:“你想学针线吗?外面铺子的裁缝虽多是女子,但也不是没有男师傅,尤其略体面些的人家里,男儿家到底更便宜些,用人的地方多着,一年到头不愁活计,也不须风吹雨淋的……若是学制衣,府上就有现成的师傅,可以拨来教你。”


    柳絮噘嘴不大愿意:“我不是很想学。”


    “好吧。”霍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喜欢做绣活也好,我也认得厉害的绣工,年轻时还在宫里做过差的,从前有些情分在,或许能请动。”


    柳絮:“……”他说他不想干活,霍煜耳朵聋吗?


    “不过我听说做绣活很伤眼睛,兴许制衣会更好些。”霍煜说话时摩挲着下巴,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觉得呢?”


    说话时她背对着人,却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脑袋里总是忍不住浮出柳絮的模样。柳絮那双杏眼生得极好,盈盈如一泓秋水,眼波流转间满溢着绵绵情思,是双灵动会说话的眼睛,他通身的灵巧气儿就出在这双剪水瞳上了,若是坏了,当真是可惜。


    回过头,便瞧柳絮一脸老大不愿意的模样,水润的粉唇微噘,垂眸盯着自己一晃一晃的鞋尖,背着人时仍是这副跳脱的小孩脾性。


    霍煜眼眸微动,愈发柔软了心肠,暗自揣度许是他还有所顾虑,却畏惧自己,才不敢开口。她心头一动,怕柳絮是会错了意,忙安抚道:“我不会做你的主、强迫你选择的,都看你喜欢。我给你一段时间,你仔细想想自己愿意做什么,再告诉我,如果没有,我再替你想想。”


    柳絮眨了眨眼,俏声嗔道:“我才不信,你哪回对我不是独断专横的。”


    霍煜微笑着拍了拍手:“好聪明,都会用成语了,看来最近的学习成果不错。”


    顿了顿,她忽然眼前一亮,快步走到书案前,推开堆成山的账册,铺开一张宣纸来,朝柳絮招招手:“正巧,过来,叫我瞧瞧你字习得如何了。”


    柳絮优哉游哉往嘴里送糕点的手一僵,三两下把碟子里仅剩的几块都给吞吃扫净,含了满嘴酥点,来不及嚼咽,就已含含糊糊地甩下一句辞别,拔腿就跑。


    “不早了,下次再说!”


    霍煜没再追出去,只目送他远去,才静静地低头盯着自己手中虚握着的笔杆,没由来地划过一抹淡淡失落来,微微牵起唇角,自嘲一笑。


    自己方才是在卑鄙地期待什么呢?愈发不知分寸了。


    她疲惫地靠进圈椅里,揉了揉眉心,耳边再次浮现那群长舌夫对柳絮尖利刺耳的耻笑羞辱之语,仍气得心口阵阵发闷,柳絮是什么样的人,这些时日的相处她看得比谁都清楚,他素来温良从顺,心地纯善可爱,待府中下人佣工也从无颐指气使,不曾得罪过人,却因为出身就要无故遭受羞辱。出身岂是自己有得选,可话说回来,生到哪的人就不是人了呢,偏生他就活该低人一等吗?


    不过想来这世道其实本就是没有公平可言的,她的富商母亲一把年纪纳新人,是有本事,是宝刀未老,是一段风流佳话,贫穷的少男因美貌得幸被挑选中,便是处心积虑、不知廉耻地钻营引诱人……只要他还顶着“霍老家主的小侍”这个名头活着,这样的闲言碎语就永无休止。


    霍煜原想着,既然柳絮乖觉,那她也会投桃报李,往后有她在一日,她就会帮柳絮挡一日的流言蜚语,不叫人伤害了他去。以她霍家的能力,母亲又那般宠信他,只要无变故,护佑他一世无忧自是不成问题。


    但霍煜忽然想起那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夜里,和她在长街上迎风奔跑时的柳絮,明快恣意,无拘无束,远比乖巧得像个木呆呆的瓷娃娃时的柳絮更加鲜活可爱。柳絮这个小骗子实在不精明,拙劣的谎言也就哄哄不在意他的人罢了,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自由呢,那张灿如夏花的笑脸只有那夜的月与她得以窥见。


    霍煜缓缓睁开眼,目光忽而悠远地透过窗子,落在院墙外高高的青瓦檐和疏朗的蓝天,脑袋里那个模模糊糊一闪晃过影儿的念头终于清晰起来——


    柳絮还很年轻,他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残寒消尽, 疏雨过,阶前石隙碧苔郁郁,星点苔花初绽。


    “夫人当心。”春草一手扶着柳絮, 皱眉轻轻抱怨起雨后湿滑, 滋养得苔藓冒了遍地,等午后回来他便把院里给好好打理一番。


    柳絮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快地笑道:“别呀,只铲了太碍事的就罢了,也给我留些玩, 这院儿里闷得厉害,我就指着开春了还能摆弄花草打发时间呢。”


    “欸,夫人您不早说,我就把后院那处空地给刨了,从花囿移栽些来,今年春天就能看着花开了。”


    “那现在也不迟嘛,今年种, 明年也能看到了,你可别想抵赖,我两只耳朵都听清了。”


    “是是,回来我就去弄, 您可得记着我的功, 过年时不能落了赏银啊……”


    “哎呀, 风也忒大, 这回我可什么都没听着!”


    二人随口闲话说笑着, 穿过游廊,靠近正院时,行走的侍从渐渐多了起来, 柳絮收敛起调皮顽笑的心思,整衣端容,神色肃然,眉目间已不见半分轻浮之色。


    今日霍老家主精神大好,难得叫他与两位少姥一同陪膳。他走在廊下,脚步比前些日子轻快了几分——这湿漉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总让人觉得自己也跟着发了芽。


    一进门,正厅里已经摆了膳,霍老家主正端坐上首,左右两侧的位置还空着,散学从外面回来的霍英反倒是到得最早的一个,一见他进门,便笑盈盈地起身相迎。


    柳絮侧目朝她微微颔首致意,先绕到老太太跟前,礼数周全地规矩地行了一礼,得了应声,再施施然起身受还霍英的见礼,才温和开口问候:“有些日子不见英姐儿了,瞧着身量好像更高了,愈发丰神俊朗,瞧着跟主子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霍英搓了搓手臂,摸到薄薄的春衫下爬起一层鸡皮疙瘩,她眼角抽了抽,不大适应柳絮人前这副客套做派。老二看不明白,但柳絮懂就够了,老主子人后喜欢他伶俐可爱,人前又要他能端方得体,有大家风范。


    尽管她并不会真允许他上台面,但也不许他上不了台面。


    只是母亲还在上首瞧着,她也不敢不恭顺,只借着拱手回话的动作遮掩嘴角压不住的笑,也假模假式地关心一二,这才落座。


    人未齐,尚不能开宴,霍老家主与霍英母子二人闲话家常,柳絮便乖顺地垂首侍立在老太太身侧,为她斟茶倒水,不多言语,问什么才答什么。


    这会儿早过了柳絮平日里用膳的时辰,偏今日早膳时他胃口不佳,那一小碗稀薄的米粥早就不顶事。老太太不发话,他连坐下喝口水都不敢,此刻腹中空空,还要闻着满桌饭香久站,饿得头晕眼花,直冒酸水,柳絮的眼泪都要顺着嘴角流出来了。


    柳絮从未如此盼星星盼月亮地迫切希望霍煜那煞星快些来相会,两眼已经要冒绿光了。


    霍英跟他一样,长身体的年纪,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也不抗饿,已经忍不住第三次开口抱怨:“娘——您快别等了您那心肝大儿了,你还有个儿就要饿死在你跟前了,难道你也忍心视而不见吗?!”


    老家主向来瞧沉冷肃穆的长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对幼子却是百般骄纵,任她说什么都喜欢得不得了。隔空笑嗔着虚点了点她的额头,指着自己手边的一道糕饼,吩咐侍从端去给霍英,语气颇为宠溺:“行啦,你先垫一垫,她再不来,我只当没这浑小子,让你先动筷就是。”


    已经站了一盏茶的时辰,柳絮腿脚发软,不错眼地直勾勾盯着那盘点心,瞧着眼馋心热,酸得厉害,心急火热直燎得眼圈都泛红。


    仗着自己躲在后面,老主子看不着他的小动作,他眼睛时不时就往门口的方向瞟,怨怼之心已尽散了,此刻柳絮只盼着霍煜能犹如天神降临般突然出现,拯救自己于水火。


    至于水火是因谁起的,吃饱饭再追究也不迟。


    霍煜掀帘而入时,正对上那样一双朦胧泪眼,楚楚可怜地轻咬樱唇,无助地向自己投来殷殷期盼的目光,一眨眼,雪亮晶莹的泪花已经沾湿鸦睫,两腮涌上薄红,呼吸骤然一急,单薄的身形微晃,瞧着分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在对上自己的视线后慌乱垂眸,不敢言。


    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强作镇定地匆匆拱手向霍老家主请安告罪:“孩儿不孝,路上耽搁,劳母亲久等了,您身子积病体弱,熬不得,下回不必等。”


    不等母亲发话,她的视线已经扫到敛眉垂眸的柳絮身上,率先开口:“夫人也请坐吧。”


    霍煜一语有如天籁,若不是场合身份不对,柳絮真想给她磕两个感谢她大恩大德救自己一命,两人全然忽略了坐在中间的老家主,一个敢说,一个敢听,各自就要落座。


    老太太这才像刚想起来还有个会喘气儿的人,笑眯眯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柳絮,握住他纤细的小指轻轻捏了一把:“小柳儿不必拘束,坐。”


    霍家的饭桌上不大讲究“食不言”的规矩,不过霍煜私底下本就寡言少语,老家主话说多了又要犯咳疾,柳絮倒是想说不敢说,况且多半也没人搭理,他便不会自讨没趣。


    只有霍英一人叽叽喳喳个没完,从学堂授业情况如何,一口气说到新来的师长家中几口人几亩田,连吃带说,嘴巴没歇着过,自己说不够,还要问众人感想如何,逗得屋里几个年轻的侍男也直羞涩地掩面轻笑。


    霍煜淡然地斜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评价道:“吾妹颇有御史之才。”


    霍英喜笑颜开:“真的吗?我也觉得我是这块料子!”


    柳絮悄悄抿唇,还是没忍住泄出嗤笑,引得老二又转头看他:“你笑什么?”他心虚地忙摆手,夹了一块青笋送到她碗里。


    一旁的霍煜却看热闹不嫌事大,勾起唇角,不怀好意地笑道:“意思就是,叫你多吃饭,少说话。”


    霍英反应过味来,这两人一唱一和说她嘴碎呢,气哼哼地把脆笋填进嘴里嚼得嘎吱响,嘴快地回怼:“敢于犯上直谏,霍煜你也不逊色。”


    下一刻霍煜的筷头就敲到了老二的手背上:“谁犯上?都敢直呼名讳了,没大没小,都是母亲惯得你臭毛病。”


    桌上三个年轻人斗嘴,把老太太也给牵扯进去了,她终于清了清嗓,打断了闹剧:“煜儿,你是做姐姐的,让着点妹妹怎么了。”


    霍老家主自年轻起一贯就是和稀泥的作风,无论是处理姐妹俩的吵嘴,还是搅合正夫与宠侍的夺权斗争。


    霍煜不快地捏紧了筷子,懒得理她,反倒抬头正对着柳絮,挑了挑眉:“母亲一贯偏小就罢了,难道您也只偏心英儿吗?怎么只给她夹菜,对我就视而不见了,小、爹?”最后两个字她刻意咬得重,柳絮甚至听出三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还是头一回听她如此正经地称呼自己,柳絮却不觉畅快,只感到背后寒毛直竖,乍暖的初春又返寒了似的,冷得他一哆嗦。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霍煜真是不讲理,自己一家的破事搅合不清,转头就把火气撒在他这个外人身上,她也学坏了,专捡自己这个嘴软的柿子捏。


    柳絮心中忿忿,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做出反应,夹了块雪白的清蒸鱼肉给霍煜,温柔浅笑:“大少姥这是哪里的话,都是自家孩子,我待二位的心分毫无差,绝无偏私,主子这做母亲的心便更是如此。”


    霍煜脸色稍霁,心满意足地吃下了柳絮亲手布的菜。


    霍英却不安生地见缝插针,有样学样:“姐,你知道为什么柳哥儿给你夹鱼吗?因为你会挑刺!”


    霍煜脸色瞬间由晴转阴,眼神一横,第二场大战一触即发。柳絮不由扶额,没想到端方持重的霍煜也会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方才被挤兑过的霍老家主有美人在侧,温柔小意地侍奉安抚,便也懒得掺和进小辈的闹剧去了,放任她们自己争去了。儿男都是债,多瞧她们一眼都上火。


    最终还是实战经验不足的老二落了下风,惨败收场,老实地凑过来为霍煜殷勤伺候侍膳,还被嫌弃地撵了回去:“毛手毛脚的,净捡我不爱吃的给我添堵是不是?你还是亲妹子,半点不贴心,也多和柳夫人学学,虚长一岁,却还不及人家一半懂事。”


    “不敢不敢,我给姐姐您祈福,保佑您风调雨、顺事事遂意还来不及呢。”霍英涎皮涎脸地斟茶奉上,“方才是我猪油蒙了心胡闹呢,姐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快喝口茶消消火。”


    霍煜眼皮一掀,轻哼一声:“油腔滑调,说。”


    “姐您真是料事如神!”霍英搓了搓手,神情谄魅,冲霍煜眨了眨眼,“我和同窗约好了这旬休沐时想去凤鸣山踏青……”


    “踏青?”霍煜蹙起眉头,神色略显怔然,“哦,已经春天了吗?”


    “是,今年就要下场了,就最后去玩一次,拜拜魁元,您意下如何?”霍英猜不出她话里的情绪,忙拎出正事来试图说服她。


    霍煜这长姐如母,甚至比亲娘还管得严厉,凡事得先向她报备,霍英不敢擅专,否则回来必得被刮层皮。她对自己科考一事看得极重,霍英担心她不松口,眼神求助地瞟向装鹌鹑的柳絮。


    柳絮为难地觑着沉静无言的霍煜,刚要摇头,便听她已经爽快应声:“这倒是正经,想去就去吧,让柳絮和你一起去。”


    霍英:“啊?”


    霍煜一脸正色:“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柳絮心细,叫他跟着也好盯着些你,顺便也叫他去沾沾聪明气儿,笨得出奇。”


    柳絮:“啊?”我真的也要考状元吗?


    霍英瞪眼,回头看了看长得比自己还孩子气的柳絮,不可置信地指着他道:“让他照顾我?姐你认真的?”


    她还想找外援,不过唯一说得上话的霍老家主虽挂着脸不太高兴,但也不驳儿子的威严,没反对,霍英的背后空无一人。


    霍英倒也不是嫌柳絮碍事,她二人私交甚至还算是极亲近的,只是少年人总归好面子,嘟嘟囔囔地小声反驳:“你们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带着小爹去和朋友玩啊?她们不得笑话死我!”


    话音刚落,就又被霍煜拿筷子敲了一下嘴:“什么生啊死啊的,嘴上没个把门,还是打轻了。”


    柳絮那双水汪汪的杏眸怯怯望过来,清润的嗓音娇柔似水:“若是英姐儿为难的话……”


    一左一右,一边是美人可怜巴巴的凝望,一边是如有实质的眼刀子,霍英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不为难不为难,我乐意之至,还是我姐会疼人!”


    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柳絮虽觉得霍煜此举独断专横,甚至都没问过他愿不愿意,不过这回他的确高兴,难得能出门放风,他自是感激不已,心里默默记了霍煜的好。


    霍煜也很是满意,年纪轻轻的,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不见天日,人都要闷坏了,让柳絮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是好事,省得一点小恩小惠就能给他哄走。


    作者有话说:


    火火:我无名分,我嗔嗔嗔


    第29章


    下午出门时, 经过河堤,看到两岸青青垂柳开始抽芽,嫩色新芽生意盎然, 惠风和畅, 柔软的柳枝随风摇曳,树梢莺啼婉转,霍煜想起午间霍英的话,这才发觉,原来真的已经入春了。


    先前每日行色匆匆, 哪顾得上过路上的风景。


    记得第一回见,柳絮就说过,自己是开春后满十六的,想是就生在冬去春来的时节,他的时辰就在这段时日了。


    霍煜轻轻按了按无意识拧成疙瘩的眉心,不由暗自懊恼,时间匆匆, 她一忙起来就浑忘了,若不是时时有人提醒,她怕是连自己的生辰都能给错过,也不知可有人替他记着。


    被惦记着的柳絮一心只扑在出去撒欢上, 他生怕霍老家主一觉睡醒就要反悔, 次日一早, 天色才擦亮, 他就睡不安稳了, 急慌慌爬起来梳洗更衣,比霍英还先一步整装待发。


    这还是柳絮人生中第二次坐马车,上一次是被霍老家主买走带回去时, 他拘谨地依靠在角落里,前途未卜,既兴奋又忐忑,哪有心思享乐,只乖乖地将双手搭在膝头,连眼睛都不敢乱瞟,只觉有钱人的生活好像也不过如此,颠簸行进的马车代替了双腿的劳累酸乏,但酥酥麻麻的震颤颠得他浑身骨头都要散架,柳絮都不由怀疑,自己真是没那享福的命吗?


    不过同大大咧咧的霍英一道就少了许多拘束,她性情爽朗率真,满是年轻人特有的青春朝气,霍家全家上下,只她从没嫌弃过柳絮,待他很是亲厚友善,也最叫柳絮乐意亲近,尤其是两人年纪也相仿,多少还能玩到一块去。


    马车悠悠驶出城门后,大道宽阔,行人渐少,车夫便开始扬鞭呼喝,加快了行驶速度。两侧的林木快速倒退,窗外景色飞驰变幻,柳絮神采奕奕地趴在马车的窗口左右张望,很是新奇。


    初春清晨的风还微寒,顺着敞开的窗子呼啸灌入车厢,吹得缩在角落打盹的霍英打了个激灵,掀了掀沉重的眼皮,还没太醒过神,口齿含糊地唤他:“柳哥儿,你不冷吗……睡觉……”


    她舌头打结般在嘴里翻炒一遍,还没等柳絮转过头,眼一翻,随手将披风蒙过头顶,又昏昏欲睡去了。


    柳絮一个人看得无趣,扭身又来拉扯霍英,柳眉倒竖,喋喋不休地直念叨她:“起来了!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的!昨儿夜里又不是偷鸡摸狗去了,还这般困倦。”


    霍英被他扰得不得安枕,赶苍蝇似的胡乱挥手拍开他的手背:“去去,你还说呢,你耽误我考状元了知道吗?”


    柳絮嘁声,揉了揉自己被拍红的手背:“青天白日的就开始做大梦啦?还是昨夜又点灯熬油学到了深夜,回去我就向大少姥告你的状。”


    说了几句话,霍英的困意淡了些,不过方才梦里兴奋的余韵未散,她索性坐了起来,揉了揉睡蓬乱的头发,眯眼瞪着他:“你懂什么,夜里文思泉涌,那是魁星点拨我呢,要教我做文章。方才我还梦见我连中三元,风光还乡,知府大人都迎到城门来为我披红挂彩呢,满大街的人都围着我瞧——都怪你,我被吓得差点掉下马!”


    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话锋一转,锤了锤心口,神色复杂地上下扫了柳絮一遍,目光凝滞在他的小腹上。


    柳絮正听乐呢,也不恼霍英的无故怨怪,拍了拍身下的软垫,嬉笑追问道:“怎么着?我怎么吓得你,你快说说。”


    霍英甩了甩脑袋,想起梦里那一幕便觉背脊一凉——梦见比自己还年轻的小爹挺着个大肚子固然令人不快,但柳絮身边站着的她亲姐挂着一脸慈爱的微笑更是恐怖至极,那诡异程度堪称是画皮鬼顶了霍煜的身。


    衣锦还乡时,见着亲人本该是喜事,但应当不会有人看着姐姐搂着有孕的小爹还能笑得出来,霍煜更是可恶,她甚至朝自己招手,嘴巴一张一合,分明没发出半点声音,远远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霍英却奇异地读懂了她的口型:“英儿,看,这是你的小侄儿呀。”


    霍英两眼一黑,差点吓得当场滚下来,一睁眼,就见自己已经翻身掉到了床下。这一梦太跌宕起伏,她惊醒后一下熬了大半宿,再睡不着了。


    方才匆匆补了一觉,她又梦见自己站在洛城殿上面圣,传胪官正唱名,她还没来得及出列谢恩呢,就又被同一个罪魁祸首搅醒。


    鼻尖清雅的柑橘甜香愈发浓了,霍英推了推不自觉贴近的柳絮,嗔道:“还想看我笑话,小心我叫人把你给送回去,不带你玩了。”


    “幼稚!”柳絮重新趴回了窗边,远眺着晴蓝碧空下的绵绵青山,随着马车的行进,如水墨画般朦胧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暖阳初升,清风盈盈拂面,雨后滋润过的青草和泥土,随风送来凉丝丝的淡香,花野漫山,鸟语芬芳,沉寂了整个冬日的生命焕发新生。


    春天的颜色是生意盎然的新芽绿,柳絮喜欢绿色,喜欢春天,不觉沉醉。


    霍英瞧他半天没动静,探头过来:“真生气啦?”


    “没。”


    “那你转过来。”


    “不。”


    “柳哥儿——”霍英伸手扯他的袖子,拖长了音调,“你过来,我给你讲个好玩的。”


    柳絮果然上钩,放下帘子,好奇地回身看向她:“什么好玩的?”


    霍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凤鸣山上有棵百年老树,祈福很是灵验,不过传闻中说它只渡有缘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絮摇了摇头。


    霍英一脸高深莫测地眯了眯眼:“你想不想成那个有缘人?”


    柳絮被她吊起了胃口,换成他摇晃着霍英的衣袖急切催促:“你快别卖关子了,快说。”


    霍英把嗓音压得更低,几乎是附在他耳畔窃窃低语:“哎呀,其实就是那树长在深山里头,山路坎坷,不安全,所以家里长辈大多不许人去。我好心捎你,你可不许出卖了我,知道吗?”


    柳絮笑了:“好呀,难怪你昨几个那么大反应呢,原来是憋着坏呢!”


    霍英一番威逼利诱,许诺给柳絮带半个月城南饴香斋的糕点和整套的香粉头面作封口费,此事才算说定。


    晨雾尽散,旭日高照,车轮碾过的辘辘声渐歇了,随着车夫长长的吁声,马车已行停在凤鸣山山脚下。霍英率先跳下车,快步奔向同行的好友,嘻嘻哈哈地同她们打招呼。柳絮在后,戴上了幂篱,遮掩住面容,才在侍从的搀扶下踏着脚凳款款走出。


    有个眼尖的率先瞥见佳人翩翩,登时面颊飞红,原本正要侧身碰霍英的肩头,发觉有人在,立刻收敛了散漫不羁的姿态,挂起一副温文尔雅的浅笑,微微点头附和几人的闲话。


    另一人正觉惊奇,顺着她偷瞄的视线看去,这才恍然,揶揄地朝霍英抬了抬下巴:“怎么还带了人,你偷藏的相好?”


    霍英轻轻捣了她一拳:“去,别瞎说话,只是客居我家的一位表弟,今日顺便带他出来玩玩,人是好人家的男儿,可别坏了人家的名声。”


    打头那少年羞涩地怼了怼霍英的胳膊肘,也小声凑趣:“怕什么,那我娶了他就是。”


    霍英笑骂:“滚滚,我家的人,你也打上主意了。”


    众人又哄笑两句,见那小公子走得近了才熄声,在霍英的招呼下简单问候彼此一句,便自觉打头走,与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说笑着结伴往上爬了。


    魁星阁坐落在山头上,今日登山踏青,柳絮还特意衣着简素利落些,不点钗环,墨发以发带松松束起,身上穿的是浅桃圆领袍配芽绿缚袴,是不及曳地裙更风雅,不过他身段好,气质端华,即便不见朦胧面纱后的容色,也叫人认定了这必是个美人。


    那帮少年自以为隐蔽,其实柳絮耳力很好,远远就隐约听得几句议论,不过他到底不是真的名门闺秀,并不忸怩羞恼这略显冒犯的闲话,反倒打心里还有些沾沾自喜——他就知道,自己姿容也不差,只是没能托生个好门第、差了口气儿,才搭不上贵人,否则早该能嫁个更好的人家翻身了。


    也不知霍老家主能有多久的活头,瞧她那身子好一天歹一天的,或许也该抓着机会,多给自己谋条后路呢。


    柳絮心里头天人交战着,心不在焉地磨蹭了好一阵儿,却没能再等来跟哪位搭话的机会。尤其霍英还在,他只好暂且歇了不应该的心思,专心在游山玩水上了。


    凤鸣山不高,不过一路风景秀美,边走边玩,将近正午时,一行人才抵达山顶。霍英和同窗们到阁内拜魁元,柳絮一个男眷同她们不便共处一室,况且他本也用不着替谁参拜,便只身带着侍从到后山去采花游玩。


    众人出来时,柳絮还蹲在林丛里拨弄花草,山头早已春色满溢,郁郁青青,草木繁密,漫山翠色一点红,格外点眼,霍英一眼就发现了他。


    “嘶嘶——”


    柳絮正专心编着花环,忽觉背后一股寒意,耳边乍然响起似蛇的嘶气声,惊得险些没栽出去个跟头,连滚带爬地惊叫起身:“蛇!有——霍英!”


    下一刻霍英就被反应过来自己被耍的柳絮揪着一通好打:“你吓我!你赔我花环!赔我!”


    作者有话说:


    霍英:cp粉头此处英儿应有一段劲爆bgm:什么?!关系最好的两个朋友她俩在一起了?!


    第30章


    霍英使坏挨了捶, 还另有把柄被人捏着,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地听令重新给柳絮拔了一捧花回来, 等他重新编起来。


    山野里各色春花开遍, 五彩缤纷的花环套上美人雪白的皓腕,蝴蝶翩然萦绕,春天开在了柳絮身上。


    “那花环不是做了两个,给我一个呗。”霍英瞧他手指翻飞,灵巧得很, 也来了兴致,扯着他的袖子想讨去另一个头环。


    “想得美,我辛辛苦苦做的,凭什么白分你一个。”柳絮斜睨她一眼,无情拒绝了。


    “哎,我不是都答应给你买胭脂买点心了。”霍英不甘心地挣扎,“你怎么还翻脸无情啊, 好冷漠。”


    “那是封口费,一码归一码,我亲手做的珍贵心意当然是要给珍贵的人,岂能轻易相许, 想要自己做去。”柳絮微微一挑眉, 随手扯了一枝花丢到她怀里。


    “得, 好女不跟小男子斗!”霍英哪受过这等窝囊气, 声音都拔高了两分, “噌”地直起身。


    柳絮一慌神,忙要挽留:“真生气……”


    下一刻霍英改跪坐为跪,双手合十, 一脸虔诚地央求道:“那我求求你呗。”


    柳絮:“……你的文人风骨呢?”


    霍英侧目瞧了一眼聚在远处的同窗好友,压低了嗓音:“我这是孝亲敬长。”


    这姐妹俩,平时不见有多把他这个小爹当回事,一个二个倒是精通“按需孝顺”。柳絮侧目凝望了她一会儿,忽而眉眼弯弯:“真想要?”


    霍英猛点头。


    柳絮温柔笑应:“求也没用。”


    霍英:“……”


    不过柳絮心善,不白听她叫一声“小爹”,最后霍英还是得了个细伶伶的手环,不过尺寸小了,套不进去,只好挂在指尖打转。


    路上被霍英的朋友瞧见,还把人挤到一边悄声酸她:“哎呦,回头我也得叫我哥给我做一个。”


    紧跟着又有一个插嘴:“你家里不只有个已经出嫁的长兄?”


    几人一唱一和地笑话起来:“情哥哥啊!”


    那个平日最贫嘴的这回反倒没跟着笑,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引来其余人的视线后才悠悠道:“我就无福消受什么情哥哥爱弟弟了,年头里刚定了亲,马上就是有家室的女人了。”


    “好啊,你这是想金榜题名时与洞房花烛夜齐享!美得你!”


    战火果然转移,一群少年嬉笑打闹着,渐往林深处去了。年轻人脚程快,不消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找到了传闻中祈福祝祷灵验无比的神树。


    那棵据说有上百个年头的老树,生得足有三人合抱粗壮,郁郁青青的硕大树冠铺展,参天蔽日,繁茂的新叶随风轻轻抖动,满树祈福的红绸带与木牌迎着风声簌簌,枝条沉沉低垂,疏朗日影从罅隙中渗出,碎成一地光斑。


    深山寂静,只有风过、流水与虫鸣。


    “……这就是只渡有缘人的神树?”柳絮看了满树飘红的参天巨树好一会儿,寻不到下手的地方,仰起纯真可爱的小脸,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霍英。


    “……是吧。”霍英默默移开视线,仰头望天。


    “哈哈,那有缘人还挺多的。”柳絮扯了扯唇角,毫无感情地干笑两声。


    霍英挠了挠微热的脸颊:“哎呀,能灵验不就好了,快求吧。”


    这倒是正经,柳絮恢复了神色,挨近她小声嘀咕:“英姐儿,你求什么呀?”


    霍英已经提笔蘸墨,不假思索应道:“求学业呗,嗯…再给我姐求个姻缘吧。”


    “真好。”柳絮双手托腮,伏在石桌的另一侧,专注地看着她写字,有些羡慕她姐妹俩感情好,事事总记着彼此,“不过你姐姐一表人才、正当风华,样样都不差,不可能缺介绍的吧?怎么会还没娶亲?”


    说到这个霍英可来劲了,兴致勃勃地跟柳絮咬耳朵抖落霍煜的那点私隐。


    据霍英那零星的回忆所述,是她幼年时,家里有段时日生意不顺,请了大师来帮忙卜算调风水,顺道也为她姐妹俩批命,只说霍煜命格贵重得很,福寿双全不说,事业更是旺,无论做官为商都能成大事。


    不过嘛,这世上难得太圆满,这处过盛了,就得从旁出找补回来,总不能什么好处都叫她占了去,相对的,她的姻缘就不大顺,正缘晚,若强行相合,易妻夫不和而家宅不宁,最要紧的是,会伤财。


    “做生意的人家可不最忌讳这个,给我娘我爹吓得,花了大价钱请大师化解,这下好了,倒是不用担心不和了,她一个都看不上。”霍英落下最后一笔,笑嘻嘻地点了点木牌的边角,上面还特意贴心地署了名,生怕神树认错了人。


    柳絮听了吃吃笑起来:“什么呀,这话也能作数?往后十来年的事,谁说得准呀,不是摆明了坑蒙拐骗嘛,早知道还能这般,我也去拜师学一学,动动嘴皮子,让人求着就把钱挣了。”


    霍英煞有介事地摇了摇手指,认真道:“那倒不是,这大师的确是有些本事呢,当时还好心提点过我娘命里有桃花劫,她没听,后面不就……”


    话说了半截,霍英忙止住话头,方才一时兴起,嘴快说多了,到底是家丑,都过去多少年了,不提也罢。


    “欸,柳哥儿要求什么,可要我代笔?”


    “我啊,我当然是要求财。”柳絮原还想追问,被霍英打岔反问了回去,一时也就不想了,从她手里接过笔,笔杆顶了顶腮帮子,敛眉凝思,琢磨要写的内容。


    他被霍煜强行按着学习的时日虽不久,也好偷懒耍滑些,不过到底人有几分小机灵,稍用些心思便卓有成效,年前还是一手狗爬的字,如今已经练得字如其人般隽秀清新。


    霍英凑近了瞧,很是不吝赞美地给他鼓掌:“你这不是很会学习嘛,果然以前都是装的、专气我呢!”


    柳絮“啧”了一声,推搡开她的肩膀:“你姐儿俩一个个都那么好为人师,怎么不去做教书匠得了,净逮着我一个嚯嚯。”


    两人一边吵嘴,一边往树下走去系祈福带。稍低矮些的,密密匝匝系了满枝,细风刮过都不大能吹动,柳絮只好踮着脚往高处够。


    “我帮你吧。”背后忽听一道清润的少年温声开口,柳絮不察,被吓得手一抖,险些给祈福带丢出去。


    得亏不远处的霍英眼疾手快捞了回来,顺手举过头顶,搭到了树梢上,还冲柳絮得意地扬了扬眉,语气颇为挑衅:“叫你挑食,长不高,够不着!”


    柳絮又羞又窘,气得顾不上外人在场,追着她厮打跑远了:“又欺负人,回去我就叫大少姥好好收拾你!”


    树下的清俊少年静静良久而立,指尖刚要触到方才挂上去的木牌,身后同伴便冲她挥臂高呼:“发什么愣呐,走啦!”


    “啊、好,来了……”


    才鼓起勇气探出的指尖像被火燎般迅速抽回,若无其事地揣手藏进宽大的袍袖里,少年垂眸快步撵上同伴,赶往下山的方向了。


    走出一段后,她才背着同行几人,悄悄再一回头,可惜已经认不出那满树飘摇的绸带中不起眼的一点红。


    回程的马车上,柳絮兴奋的余韵还未尽散,额头还渗了点细密香汗,毛茸茸的碎发乖顺地贴在额角,琼鼻漾红,淡粉樱唇微启,小口喘着直冒热气,杏眼桃腮皆泛着气血翻涌染上的淡淡红晕,嫩生生的脸蛋儿像颗饱满多汁的蜜桃。


    他从荷包里摸出条干净帕子,胡乱揉了一把微湿的额发,柔顺的绒毛被搓得乱七八糟地竖起,跟小猫生气炸毛了似的。


    已许久没能出门玩过了,柳絮只觉意犹未尽,稍缓过气儿,又恋恋不舍地趴在窗口看风景去了,声音软软的,再不见白天时的嚣张:“英姐儿,你什么时候还出来玩呀?”


    跋山涉水走了一整天,霍英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疲软地耷拉着脑袋瘫在车厢一角,有气无力地转了转眼珠,瞥向柳絮:“我累了,明年再说。”


    柳絮回头鄙薄地扫了她一眼:“你这就不行了?平日里也别只知道死读书,读成书呆子了!”


    霍英不客气地踢到他小腿上:“方才借你衣裳时你可不是这副嘴脸!”


    “不孝子!”


    “告状精!”


    “所以,这就是柳絮鞋袜和裤子都湿了的原因?”霍煜好整以暇地抱臂立在阶上,垂眸凝视着耷拉着脑袋听训的两个小兔崽子,她的语气太过平淡,难辨喜怒,更难听出究竟有没有信了二人方才毫无默契的说辞。


    霍英和柳絮心虚又恼怒地默契偏头对视一眼,瞪了彼此一下,谁也没敢应声。


    这事说起要再往前一盏茶的时间。


    归家时已是暮色四合,天光昏暗,本想悄悄溜进门便安然无事了,谁想两人偏生点背,正碰着了也才回来的霍煜。


    尽管天已经黑沉,但霍煜素来敏锐,眼睛微眯,淡淡开口:“站住。”


    “柳絮,你怎么穿着霍英的衣裳?”


    作者有话说:


    还能有更刺激的,火火:柳夫人,母亲她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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