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不知道啊,她说她是大师姐 > 15、沈无衣哭了?大师姐哭了?
    天音阁坐落在落星崖,整座山头终年罩着一层薄雾,灰蒙蒙的像纱一样挂在树梢和檐角之间,琴声从雾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调子,但让人觉得安静。


    沈无衣从剑上跳下来的时候,难得没有到处乱跑。


    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把青玉笔塞回袖子里,整了整衣领,连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小了一半。


    北宁则安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见过师妹闯祸、耍赖,从没见过她这么乖。


    乖得不正常。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这句至理名言,还是她言传身教的。


    北宁则安把木簪从发髻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两次。


    ————


    天音阁掌门殷素商亲自迎出来,身后跟着大弟子苏映雪,就是之前在宗门大会上弹琴断弦的那个。


    小弟子钟离,钟沐,一个抱着琴、一个提着箫,几人都是仙气彩衣。


    殷素商拱手,笑容得体:“金阙箓的贵客,久仰。”她看了一眼沈无衣,又看了一眼楚云深,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没多问,侧身引路。


    落星崖的的屋子不高。


    檐角翘起来,每隔几步就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


    沈无衣走得很慢,眼睛在看,但嘴没动。她路过一架七弦琴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悬在琴弦上方,没碰,又收回去。


    楚云深走在她旁边,看到墙上挂着一排编钟,铜绿色的锈迹在雾里若隐若现,看了好一会儿。


    殷素商注意到两人的反应,笑着介绍:“这些乐器有些是前朝传下来的,有些是我们弟子自己做的。几位若有兴趣,可以上手试试。”


    沈无衣转头看了殷素商一眼,又转回去,目光落在墙角的琵琶上,她走过去,把琵琶拿起来,抱在怀里,手指搭在弦上。


    楚云深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北宁则安站在远处,看着师妹抱着琵琶的样子,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认识沈无衣这么久,见过她拿笔画符,见过她拿剑乱挥,见过她拿灵果当暗器扔,但没见过她碰乐器。


    他不知道师妹会不会弹琵琶,甚至不知道她认识琵琶。


    沈无衣拨了一下弦。


    声音不大,但很脆,她又拨了一下,手指开始动,不快,一下一下的。


    几个音之后,她抬眼看着楚云深轻轻点头。


    琵琶的声音从她指尖炸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沈无衣的手指在弦上翻飞,时急时缓,嘴唇抿着,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平时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


    楚云深往前走了一步,转身,手臂抬起来,手指张开,左脚向前迈出半步,身体微微前倾,衣袍的衣角随着动作扬起又落下,动作优雅又利落。


    两人的配合不像排练过的,却严丝合缝。


    沈无衣空出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往头顶一抛。


    符纸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淡银色的光点,从高处洒落下来,像碎了的月光,落在楚云深的肩上,落在弦上,又渐渐散去。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沈无衣把琵琶放还了回去,拍了拍手,转身对着廊下的众人,声音清朗真:“掌声送给舞蹈家楚云深先生。”


    楚云深站直了,朝众人微微颔首,右手按在胸前,做了一个标准的谢幕礼:“特别鸣谢琵琶曲《十面埋伏》的演奏者,沈无衣老师。掌声~”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同时笑了。


    廊下的众人沉默了片刻。


    殷素商率先鼓掌,掌声不大,但很真诚。


    苏映雪看了眼那个少说金丹中后期才能弹响的乐器,也跟着拍手。


    钟离沐抱着琴,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说了一句:“……好特别。”


    北宁则安嘴角动了一下,笑的有些苍白。


    他认识师妹这么久,见过她笑,但没见过她这样笑。


    不是“演戏”、不是“闯祸”、不是“求饶”……就真的只是因为她想笑,所以笑了。


    殷素商又带着三人在宗门转了一会儿,才安排了试修。


    ————


    天音阁正院里摆了几架古筝,殷素商觉着虽然楚云琛舞艺了得,但毕竟音综还是要有自己本命乐器。便依着他的气质,让他去选。


    楚云深在一架焦尾古筝前坐下,手指搭在弦上,闭上眼睛,停开始拨弦。


    殷素商听了一会儿,微微点头,没说什么。


    沈无衣听到熟悉的前奏,轻笑了声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清了清嗓子。


    “左手拈着花,右手舞着剑,眉间落下了一万年的雪。一滴泪~啊啊啊~那是我~啊啊啊~”


    “左手一弹指,右手弹着弦……我左手拿起你,右手放下你。合掌时你全部被收回心间~一炷香~啊啊啊~你是我~无二无别~”


    高音部分,她没有收,直接顶了上去。


    那个音拔到最高的时候,院子里所有的人都不动了。


    灵力从沈无衣身上溢出来,随着她的声音扩散开,荡过整座落星崖。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院子里的雾气散了一个大洞,露出头顶湛蓝的天。


    沈无衣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尾音收住,然后眨了眨眼,表情从“歌者”切回了“沈无衣”,速度快得像翻书。


    殷素商她走到沈无衣面前,看了她好几秒,然后说:“沈姑娘,你天生该是我音修之人。来我们天音阁,待遇任你开。”


    沈无衣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我是符修,不转行。不过以后可以合作,我开演唱会,你们伴奏,门票分我一半就行。”


    殷素商愣住了:“演唱会?”


    “就是……很多人来看,我唱歌,你们弹琴,然后收钱。”沈无衣比划了一下,“回头再说,这个不急。”


    殷素商看了她好一会儿,又转头看向北宁则安。


    北宁则安面无表情,但嘴唇动了一下:“晚辈会如实和掌门说,天音阁撬我金阙箓门徒。”


    殷素商:……


    ————


    楚云深可以留在天音阁,但他谢绝了。


    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说“多谢掌门好意”,态度客气,但很坚定。


    沈无衣知道为什么,但她没有说破。


    她留了两张修音符给殷素商,一张写着“护嗓”,一张写着“静心”,字迹工整,没有私货。


    然后扯着北宁则安的袖子,带着楚云深下了落星崖。


    三人御剑升空,往东南方向飞。


    沈无衣在前面,楚云深在后面,北宁则安断后。


    飞了一会儿,沈无衣开始哼歌。


    “当脚步乱了方向,别急着追赶太阳。停下来静静想一想,来时的路月光多长~


    如果前路太茫茫,就去森林和麋鹿歌唱、或者潜到深海旁听鲸鱼和海浪的回响。


    一路生花的路上,哪怕走走停停、跌跌撞撞,回头望一望,那都是你最真的模样。”


    楚云深听出来了,是《路》,沈无衣自己的歌。


    他试着跟上她的音调,声音很小,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


    沈无衣的调子没有变,但声音大了一点,给他垫了个和声。


    两个人一人一句,在风里把副歌部分唱完了。


    北宁则安在后面听完,才问:“音宗留人,为何不愿?”


    沈无衣难得没有嬉皮笑脸:“那是他和自己最近的、也是羁绊最深的东西。若是在这里赖以生存,那怎么回去?”


    楚云深没说话,但攥着的手紧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点涩:“那是真实的我。不能留在这里。”


    沈无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还继续试吗?”


    楚云深摇头:“不试了。我做个平常的人,挺好。”


    ————


    北宁则安没有直接回金阙箓,他御剑拐了个弯,往东南方向偏了偏。


    脚下出现一片山谷,谷中有零星的灯火,是器宗的外门。


    他觉得这两只的情绪有些小问题,便想着先在这里借住一晚。


    器宗的人很热情,安排了外门的宅院,三间房,一个小院,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北宁则安把两人安顿好,自己坐在石桌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传讯简,给掌门容晏辞传信:


    ——“今日平安。天音阁留人未成,师妹唱了首歌,音宗掌门想挖她。楚殿下拒绝了试修。我们在器宗借住。”——


    传讯简闪了一下,掌门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槐树梢头。


    沈无衣在院子里趴在她的仙女剑上。


    剑身悬在离地半尺的高度,整个人摊在上面,下巴搁在剑柄上,两只手垂下来,晃来晃去。


    她伸出一只手,朝着月亮的方向够了一下,没够着,又够了一下,还是没够着,仙女剑往上升了一人高,又停了下来。


    她开始唱歌。声音不大,歌词断断续续,调子很慢,像在讲一个故事。


    一个少女追逐月亮的故事。


    月亮走她也走,月亮停她也停,她跑过山丘,跑过河流,跑过四季,月亮总是在她前面一点,不远不近,刚好够不到。


    她哼到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气。


    两行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没有声音,在月光下亮了一下,落在剑身上,溅开一小片光点,眼泪顺着下巴又往下滴。


    北宁则安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传讯简,刚给掌门回完消息,抬头就看到了这一幕,以为她要唱歌,就想着“炫耀”给宗门那几个看看。


    但那滴泪落下的时候,他微颤的手指也顿在了传讯简的简面上。


    没有关,也没有动。


    传讯简另一端,炸了。


    东苏静山第一个开口,声音发紧:“怎么回事?她怎么了?被欺负了?”


    南离莫愁已经站了起来,符鞭从腰间抽出来一半,声音冷得掉冰碴:“器修欺负人?”


    西湖吹雪和南明江落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转身,御剑的起手式已经摆好,决定先过去看看再说。


    北宁则安还没来得及开口,传讯简里又传来东周时慕的声音,又急又慌:“她哭了?沈无衣哭了?大师姐哭了?谁干的?”


    容砚秋和楚芙蕖没说话,两人的影子从画面边缘挤进来。


    容晏辞看了一眼传讯简上的画面,沉默了一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往桌上一拍。


    符纸炸开一道白光,把几个要出门的全按住了。


    “都回去睡吧,过两日就回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没人再动了。


    传讯简闪了一下,断了。


    ————


    北宁则安把传讯简塞回袖子里,御剑到沈无衣旁边,半蹲着把她从剑身上扶起来,让她坐好,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沈无衣没接,眼泪还晃着月光扑朔扑朔地落着。


    “是不是喜欢那个乐器?”北宁则安说,“师兄去帮你买回来。”


    她摇头,眼泪还是没停。


    “那……心疼那两张符?”


    她还是摇头,眼泪落得更凶了。


    北宁则安的手停在半空中,帕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师妹哭了,不是演戏,是真的哭。


    他没见过。


    他顿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月亮……师兄也够不下来。”


    “啊?”


    沈无衣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笑了一下,又哭,眼泪和笑混在一起,看起来又好笑又可怜。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只是怕……待久了,玩得太疯了,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了。”


    院墙上传来一阵窸窣声。


    楚云深从墙头探出头,刚爬上来,一只脚还挂在墙沿上。


    他的手撑在瓦片上,指节发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爬上来,坐在墙头上,两只脚垂下来,没有跳下去,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无衣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记得自己是看过沈无衣她们团的现场的。


    稳稳的c位,灯光打在她身上,全场都在欢呼。


    他不知道她下了台是什么样的,综艺只录了一期见面破冰前导篇,就被电到穿越。


    可现在……他觉得她看到的应该是沈妩,趴在剑上,够月亮,然后哭着的一定是那个最真实的她。


    月亮的确抓不住。


    也许她也怕自己忘了自己。


    北宁则安又哄了好一会儿,最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安神符,把符贴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她。


    只一瞬,沈无衣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头歪向一边,呼吸变得均匀。


    青玉笔在她袖腰后闪了一下,又暗了。


    难得没有护着她,也许它也知道,她需要睡一觉。


    北宁则安把人抱起来,缓缓落地,推开房门,把人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楚云深还坐在墙头上,没走。


    北宁则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得槐树的影子印在地上,孤零零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带师妹回去。


    不是因为危险,不是因为闯祸,是因为他怕她玩得太开心,就不想回去了。


    他怕她忘了她还有地方要回。


    两个大男人,就这样在院子里,盯着那轮月亮。


    为什么够不到呢。


    月亮挂在天上,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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