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宁则安手里捏着掌门容晏辞给的路线图，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箭头，有几个地方还被茶水洇花了。
沈无衣凑过去看了一眼，问：“这图谁画的？”
“掌门。”
“他自己看得懂吗？”
“他说他看得懂。”
沈无衣沉默了一会儿，把视线从图上移开，看向前方若隐若现的山脊：“那就是说我们到了他也不一定知道。”
北宁则安把图折好塞进袖子里：“掌门说御兽宗在苍梧岭，这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那……”沈无衣抬手指着脚底下连绵不绝的山峦，“哪一座才是苍梧岭？”
北宁则安又沉默了，这是个好问题，图上没画，掌门没提，他没来过。
楚云深没敢说话，毕竟脚底下这片群山峻岭，他看了半小时了。
“你指一个方向。”沈无衣回头，“指哪里飞哪里。”
“我吗？”楚云深眨了眨眼。
身前两个人齐齐点头，这样飞错了就有背锅的了。
“北？”
沈无衣点头：“七十八师兄，往南飞。”
“好。”
————
沈无衣分不清南北，北宁则安可以。所以师妹毅然决然说要往南飞的时候，他掉头，朝北御剑飞了出去。
果然，不能信她。
苍梧岭的山势比剑宗平缓许多，半山腰以上全是密林，树冠连成一片。
御兽宗的山门藏在一片竹林后面，不显眼。
但走进去之后豁然开朗，大片大片的草场，围栏里圈着各种各样的灵兽，有长毛的、有带鳞片的、有会飞的、有缩成一团的。
沈无衣的脚刚踩上石阶，眼睛已经不够用了，嘴角慢慢往上翘，翘到一个危险的弧度。
楚云深也东看看西看看，这对他来说，比野生动物园可神奇多了，简直就是现场版的“神奇动物在这里”。
北宁则安看了两人一眼，提前叹了口气。
————
御兽宗来迎的是大长老百里苍、掌门御灵风，那个在大会上笑声响动天地的中年汉子。
以及一身劲装，腰间挂着一串灵兽哨的御兽宗大师姐灵无双。
北宁则安和他们客套了几句，目光一直在找沈无衣。
他已经找不到了。
而此时的沈无衣正追着一只小麒麟满场跑，边追边喊：“小东西，你别跑啊——过来让姐姐看看，撸撸毛——”
楚云深站在围栏边上，看着那个跑来跑去的身影，嘴角动了一下：麒麟没有毛。
沈无衣跑的正欢，一头白虎突然从草场中央站了起来。
白虎体型庞大，通体雪白，金色的眼睛盯着沈无衣。
它站起来的时候，阴影直接把沈无衣和小麒麟一起罩住了。
沈无衣抬头，和白虎对视了一秒。
“跑！”
说时迟那时快，她转身就跑，没有丝毫犹豫。
“娘哎~——！救命——！”
白虎看了一眼委屈巴巴的小麒麟，追！
她跑，它追，她插翅难飞！
沈无衣跑过北宁则安面前的时候，北宁则安伸手想捞她，捞了个空。
“七十八师兄救命——啊啊啊——”
北宁则安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对御灵风说：“掌门见谅。师妹她……性格比较活泼。”
御灵风摆了摆手，嘴角抽了一下：“已经领教过了。”
沈无衣跑第五圈的时候，终于不跑了。不是她跑不动了，是白虎跑不动了。
大白虎趴在地上，舌头伸出来，喘着粗气，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沈无衣也趴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得比白虎还厉害，没有一丝丝犹豫，直接从袖子里掏出青玉笔，在白虎额头上画了一道符。
然后白虎开始缩小。
直到缩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猫。
“喵？”
灵无双爬过去蹲下来，把小白猫捧在手心里。
她养了五十年的白虎啊！那只御兽宗排名前三威武霸气的灵兽白虎！
现在变成了一只猫。
“沈姑娘……你……它……”灵无双的声音发颤。
沈无衣也喘允了气息，走过去安慰道：“没事，几个时辰就变回来了。现在它脾气很好的，你可以随便摸。”
灵无双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北宁则安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对着御灵风和百里苍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练习过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晚辈稍后会让她改回来的。”
御灵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北宁则安继续说：“晚辈稍后一定会让她改回来的。”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稍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不如先去灵兽园看看？”
“也好。”
最后还是御兽宗掌门御灵风带着楚云深留在了御兽园。
因为……
北宁则安带着师妹跟在御兽宗大长老和大师姐身后，扯着师妹出了御兽园，刚要说什么。
手里一滑，沈无衣已经闪身去了另一边，手上比划了什么，整个人趴在一片毛茸茸之中，头都没抬，手还在刚被她变回来的大白虎肚皮上揉。
“真白！真胖！真大啊！”
沈无衣双眼冒星星，丝毫没有留意到她说出“真胖”两个字时，白虎那条和她胳膊一样粗的尾巴在摇晃的过程中，顿了一下。
灵无双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她的霜爪，那只连她自己摸都要看心情的白虎，正在沈无衣手底下像一只大猫一样蹭来蹭去。
明明……方才还水火不容……毕竟一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白虎被人拎着后勃颈撸了半天肚皮，都会有点脾气。
“你……你给它用了什么？”
“逗猫符啊。”沈无衣一边揉着白虎的耳朵，一边说，“不对，专业术语叫‘诱灵符’，我也是第一次用，效果还不错~”她算是摸透了这只白虎的脾气，那就是只要另无双不说：打她。
那她是没有任何危险的，况且，这可是老虎啊！谁不想急头白脸的摸一顿？
沈无衣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灵无双，“你们宗不是从金阙箓买了很多我东苏静山师姐最擅长的治愈、安魂类灵符？我给它用的是加强版，放心~没副作用。”
北宁则安嘴唇动了一下，笑了笑，换东苏静山来就好了。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一把揪住沈无衣的后领，把她从白虎肚皮上提起来。
“你——放——手——”沈无衣在半空中蹬腿。
“赔不起。”北宁则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只白虎吃一顿都宗门吃一个月。”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空白符纸：“画张正经的，掌门说了……要是你闯祸，就要再赠送一张‘镇兽金符’。”
沈无衣接过符纸，想了想，她根本没画过什么镇兽金符。但……毕竟在别人地盘，她思索了好一会儿，提笔在空符纸上面写了几个字。
端端正正的三个楷体字：“猫薄荷。”
写完，没等北宁则安阻止，她把符纸往草场旁边的草丛里一抛，符纸落地，化作一片绿莹莹的光点，洒在草叶上。
草场炸了。
所有毛茸茸的灵兽，但凡身上沾了点毛的，连远处那头站着不动的长毛金象，全都朝那片草丛扑了过去。
灵兽们挤成一团，抢着啃沾了绿光的草。
长毛金象倒下露了肚皮，四只脚朝天，鼻子卷着一把草，眼睛眯成一条缝。
灵无双看着自己那头还在打滚的白虎，欲哭无泪：“沈姑娘，这就是…镇兽金符？”
“猫薄荷符！”沈无衣摊手，所问非所答，她哪里会画什么金符、银符，“但你要记得！没有毛茸茸能拒绝猫薄荷。”
北宁则安已经不想说话了，声音平静得像在念门规：“晚辈稍后会让她……画的。”
他不记得今天说过几句：“稍后”，但这会儿地语气听起来更像是：“下辈子，我是不会带她出门的。”
————
御兽园的围栏比外头的草场高出一截，栏杆上刻着防灵兽冲撞的符文。
楚云深被带到这里，已经等了好一阵子。
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小麒麟的鼻子。
小麒麟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小团火星，燎了他袖口一个洞。
楚云深低头看了看那个洞，没有躲，反而笑了一下。
沈无衣被北宁则安揪着后领再次拖回来的时候，楚云深正把手伸向那只小狐狸。
小狐狸没跑，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指尖，然后用湿漉漉的鼻子顶了顶他的手指。
“像不像迪路兽？”
楚云深抬头看了她一眼：“迪路兽是白的。”
“那这个就是黑化版的。”
沈无衣扯了扯他衣袖，指着一只正在啃栏杆的小灵兽：“你看那个！亚古兽！”
楚云深看了一眼：吗？
“卧槽！哥斯拉！”
北宁则安站在两人身后，双手插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一时间也不直到，到底是谁来试炼……
大长老百里苍走了过来：“沈姑娘对灵兽倒是……有一套。楚殿下这边，我们安排了试修的内容，与灵兽沟通。这是御兽宗入门的基础，不急，慢慢来。”
北宁则安点头，带着师妹和其他人一道御剑升空，远离了那片区域。
百里苍让一个弟子领着楚云深到幼兽区的中间。
幼兽们围着他转了几圈，楚云深第一次笑得这么自然。他侧过头，小心翼翼地把小灵狐从肩膀上抱下来，捧在手心里。
半空上的百里苍点了点头：“幼兽对人的气息很敏感，不喜欢的不会靠近。”
连北宁则安都觉得，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一瞬！幼兽区围栏外面的园地呼通一阵响动！
母兽们无视了围栏上的符文几乎是同时冲过来！
无视了御灵风甩出去的那道灵力锁链咆哮着朝幼兽区冲了进去！
楚云深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小灵狐。
身体僵住了，不是不想跑，是腿不听使唤。
就在那只卡车大小的黑狐爪子拍下来的瞬间！
一道浅蓝色屏障在他面前炸开！
瞬间楚云深和冲过来的母兽们隔开。
黑狐一头撞在光膜上，被弹了回去，翻了个滚，爬起来甩了甩脑袋。
北宁则安脸色很沉，嘴角抿成一条线——这道屏障是他立下的，他的灵力，他的结界。
他的眼睛盯着围栏外那些还在试图冲撞的母兽，右手握紧木簪，指节发白。
他是真的快被师妹气疯了！
就在他布下屏障的前一秒，沈无衣从他手底下挣脱，喊了句：“亚古兽！进化！”
连笔都没抽出来！直接冲过去保护楚云深！
沈无衣将人护在身后，嘴里还在哼着歌：“姆根带那由麦诺阿托诺，那你猫奈哟诺那卡加，扫萨~依托西，奥莫伊莫马凯索乌尼纳鲁凯多~”
（《butter-fly》数码宝贝主题曲，副歌部分汉字音译。原副歌：“无限大な夢のあとの，何もない世の中じゃ——そうさ愛しい，想いも負けそうになるけど。”）
楚云深听出了那首歌。他张了张嘴，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唱歌的时候？
她哼完这一段，转过头，看了楚云深一眼：“放心~有我在！”
“别撞了，撞不破的。我师兄的结界，比你头硬。”沈无衣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往地上一拍。
符纸化作一片绿色的光雾，飘到母兽们中间：“猫薄荷加强版。比刚才草场上的量多三倍~够它们闻一阵子了。”
灵无双带着弟子们引导母兽们回了隔壁区域。
百里苍检查了围栏上的符文，许是被谁不小心蹭掉了，加之楚云深是生人，母兽便起了暴动。他看了眼毫发无伤的皇子，舒了口气，抬手补齐了那一处。
御灵风站看着那片被猫薄荷符浸过的草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头看向北宁则安：“你们金阙箓的符……都是这种效果？”
北宁则安把木簪插回发髻里，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经：“只有她的符是这种效果。别人的不是。”
“那她——”
“她是例外。她的符她自己说了算。”
御灵风没再问了。
离开御兽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北宁则安没有留宿的打算，御灵风也没有留他们的意思。
主要是怕沈无衣再掏出什么奇怪的符。
临走前，沈无衣被北宁则安盯着画了一张“镇兽金符”，规规矩矩的符文，没有猫薄荷，没有她自创的任何私货。简简单单四个大金字：镇兽金符。
御灵风自是没敢试，倒是语重心长地拉着北宁则安说了会儿话：“年轻人，你若在符箓结界上进益一番，不日便能突破金丹后期，更上一层啊！”
“掌门见笑了。”他还不想那么快突破境界，他得……照看一段时间宗门再说。
北宁则安又说了句抱歉，才带着两人离开。
沈无衣走之前还画了一张猫薄荷符，偷偷塞给了灵无双：“回去给霜爪玩，这是百次的使用限制，一次别用太多，会上瘾。”
灵无双接过符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
三人御剑升空。
沈无衣在前面，楚云深在后面，北宁则安断后，默默叹了口气。
他想起容晏辞在他出发前说的话：“看好无衣，别让她把御兽宗的灵兽都拐跑了。”现在看来，拐跑是没拐跑，但比拐跑更麻烦。
至少拐跑了还有地方找，现在这种情况……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掌门报备。
——“今日平安。师妹把御兽宗的白虎弄翻肚皮了。楚殿下被幼兽舔了脸。我们没留宿。”——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猫薄荷符效果很好。御兽宗没追出来。”
回完之后把传讯简塞回了袖子里，凑近师妹，一个爆栗敲了上去！
“干嘛！谋杀！！”沈无衣撇嘴。
“你可知今日你冲过去！有多危险！”北宁则安鲜少这般严肃。
饶是青玉笔会在关键时刻护主，但他没有办法保证楚云深会没事。
“哎呀~~我不会有事~他也不会有事的~~~”
“怎么？母兽会良心发现？放了你两？若我慢一步……”
沈无衣笑嘻嘻地保住七十八师兄的手臂：“事发突然……我脑子一片空白，他可是我带过来的，不能让他有事。而且我们两个绝对不会有事！要么你下一次慢一步试试？”
“为何？”北宁则安甩开她的手。
沈无衣拍了拍他肩膀，捋着不存在的胡须：“七八啊~师姐该怎么和你科普，什么叫男主光环呢。”
楚云深被她逗笑，凑到她身边先是和北宁则安表示自己以后会劝解她，又偷偷问道：“《数码宝贝》可是有点年代感的经典作品了，你怎么什么歌都会？”
“我是谁！大vocal啊！”
北宁则安忽地觉得头疼……真想换西湖吹雪过来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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