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借阴 > 30-40
    第31章


    “是啊, 外婆。”娄非蕴右臂托住林然殊,把左手的东西提进屋内, “有更早的火车就早回来了。”


    林然殊伸手碰了碰娄非蕴的脸,娄非蕴看着他,力道极轻地捉住他的手指,林然殊眉眼弯弯,见到久别的娄非蕴心情就雀跃不已。


    文真梅:“回来就回来,买什么东西呀,人平安就好, 快坐吧,不用抱他, 这小子一回来就赖着你, 你也宠他,他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


    她转向林然殊道:“下来殊殊,哥哥累了一路了,让哥哥赶紧坐下休息。”


    林然殊圈住娄非蕴的脖子:“我抱着可轻了,怎么会累呢?”


    他脸上扬着天真烂漫的笑颜, 摇了摇娄非蕴抓住他手指的手臂,“我们坐凳子上,哥哥, 中午炖了鸡汤你喝不喝,好甜的。”


    文真梅帮他们拉开横凳,把林然殊未喝完的汤端远,问娄非蕴:“路上吃过午饭没?厨房还有菜, 我给你热一热。”


    娄非蕴:“我吃过了外婆, 您休息吧,等会儿这碗我来洗。”


    不待文真梅拒绝, 被抱着坐在他大腿上的林然殊抢先说:“我自己洗,我喝得慢,我洗就好了。”


    “好,好,你洗。”文真梅洗碗穿上的围裙都还未脱下,她摆手道,“你听话陪着哥哥,我去厨房。”


    “好哦。”林然殊把碗挪回自个跟前。


    娄非蕴原想起身拦下老人,说他来洗好了,结果腿上压着一个林然殊,文真梅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还关上了厨房门。


    心头像是被细密的暖流轻盈包裹,路程久远导致回到梧平后仍然紧绷的身心顿时松懈,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林然殊的发旋,打皱的心被一寸寸地捋平,他的神情堆着不小的疲惫,而怀里的小孩给予他莫大又奇妙的安慰。


    林然殊饮尽最后一口鸡汤,自顾自地从娄非蕴手里钻出来,捧着碗小快步跑进厨房。


    娄非蕴胳膊抵住桌面,手撑下巴,望着他跑动的一小点身影。几分钟后,林然殊跑了回来,对于大人而言不过几步的距离,他跑得气喘吁吁。


    娄非蕴笑了:“洗完了?”


    “是呢。”林然殊挨近他,喉咙吞了吞,“我是不是很快?”


    “特别快,眼睛眨一下闭一下,你就过来了。”


    娄非蕴往左边移动,空出右半边的位置,“上来坐,殊殊。”


    林然殊扒着桌沿踮脚坐好,娄非蕴顺势将凳子拖近了些,方便林然殊能立马挨到凳面。


    “你是请假回来的吗?”


    林然殊学他撑下巴的模样,双手托腮地问道。


    娄非蕴嗯了声:“请了一周的假,但后面暂时不用回学校了。”


    林然殊:“为什么呀,他们不要你们上课吗?”


    “课已经上完了,我们都要去做别的事了。”


    “大学生都这样吗?”林然殊很喜欢听娄非蕴讲大学里的事,“那你们是不是可以一直玩了,学校真的不会管你们吗?”


    娄非蕴:“不去玩,很多人都要去实习和备考,只有很少的人才能去玩,但学校还是会管一管的。”他非常耐心地解释。


    林然殊听着好新鲜:“能放假多久呀?”


    “放到年底吧。”娄非蕴顿时猜到他的心思,微笑道,“你有什么好的安排吗?”


    “那可以在梧平待好久呢。”


    林然殊兴奋地说:“我能安排我陪你玩呀。我放学早,你不用在家等我很久,我作业都会在学校里写完,一回家我们就可以去玩了。”


    娄非蕴失笑:“真的吗?”


    “真的真的。”


    林然殊生怕他怀疑,特意拍胸脯向其保证:“我说到做到,不可能骗你。”


    “我知道,殊殊从不骗人对不对。”


    “对,我不骗人,更不会骗你。”


    娄非蕴见林然殊的表情严肃端正,也随之坐直身子,一大一小都以平视的姿态看向对方。


    林然殊竖起小拇指,说:“来,我们拉勾,一百年不许骗。”


    娄非蕴抬手,勾住小孩的尾指,“一百年不许骗。”


    “太好了!”


    林然殊猛然一下扎进娄非蕴的胸口,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哥哥回来真好,我折了好多的纸,还买了漫画书和别的,就在等着你回家拿给你看。”


    娄非蕴抚摸他的后脑勺,手下的发丝细软,但头发尾巴些许泛黄,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表现之一。


    娄非蕴:“没有人陪殊殊吗?”


    “有,有奶奶和表哥,还有周末妈妈爸爸会回来陪我。”林然殊闭眼,娄非蕴的怀抱一贯萦绕着让他安心的气味,“但我更喜欢哥哥,所以还是哥哥陪我最好了。”


    童言无忌,最刺人心。


    娄非蕴捏了一下林然殊的耳垂,声音又轻又慢:“哥哥放假就是为了回来多陪陪你的。”


    这次请假确定是出于回梧平看望文真梅和林然殊,但他原计划只待大半个月,接下来的时间要去一个提前找好的公司实习,为未来的就业积累经验,那份实习很不错,目前他没有找到比这个更好的,理应来说,他不论怎样都不应该轻易放弃这次实习机会,而这也很大可能成为他超越其他人,争取更优选择权的其一资格。


    林然殊伏在他的膝头,像瘦弱的猫崽,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娄非蕴举目一望,门外是一片青山白云,自然所带来的宁静是现代社会任何一项技术不能做到的。


    他的想法是有所动摇,可也就那么几秒钟,眼中的湖面恢复平静,一些情绪被他不疾不徐地压平,人又回到原来的状态。


    抱起熟睡的林然殊,他稳步朝男孩的房间走去,把人安放在床榻上盖好被子,悄声关门离开。


    娄非蕴的卧室是原来用于堆放杂物的小间重新改的,面积较小,但该有的家具都有,文真梅给这间卧室配了锁,只留一把钥匙由娄非蕴保管。每次离家上学,他都不会特意锁门,当然也没人会贸然进他的房间。


    事实上,他真正住在文真梅家的时间不长。从被老人资助开始,除了假期,他一般不回来,住宿生一待便是一个月,月假更是仅有两天,少得可怜。文真梅很少过问他是否回家,若是他不回来,就会托人寄钱给他,信封里时不时多个两三百。


    文真梅与他不算亲近,两人相处总隔着一种客气的疏离。


    这份疏离却在一定程度上使娄非蕴更加感谢文真梅。


    如果文真梅对他特别关照,他会比现在更诚惶诚恐,不知该如何回报老人的恩情,甚至难以衡量与老人相处的亲疏——过分客气会不会让文真梅感到寒心,认为自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表现得太亲近又会不会越界,觉得他没有边界感而生厌。


    幸运的是,文真梅并没有给娄非蕴需要犹豫的选项,她没有挟恩求报,也没有为钱财少了而向娄非蕴摆脸色。


    老人的态度始终如一,毫无“资助”的优越感。


    收拾完行李,娄非蕴用拖把拖了一遍地,再把桌椅柜子全部擦干净,整间卧室瞬间变得明亮不少。


    他打开窗户和房门,一边给房间通风,一边翻出笔记本完成剩下的任务。


    林然殊醒得早,揉着眼爬下床,在屋里到处找人:“外婆……哥哥。”


    谁的门开着,林然殊就停在谁屋的门槛前面。


    娄非蕴瞥见是他来了,摘下眼镜,招手让人进屋。林然殊走到男人坐着的椅子旁,喊了声哥哥,娄非蕴拿掉膝上的电脑,再替换成把林然殊放在大腿上,继而忙着敲键盘回复信息。


    电脑屏幕布满各种数字和文字,林然殊看不懂,看久了打哈欠,他往后一躺,娄非蕴成了他的靠垫。


    “要不要到床上睡?”娄非蕴低头看他一眼,“刚铺好的床套和枕头,我抱你过去。”


    林然殊说:“不用,这样刚刚好……”


    头枕着娄非蕴的手臂,身体如同蜷曲的红虾,重量又轻,实际霸占的位置小,林然殊只觉得娄非蕴的怀里温暖无比,他闭上眼,瞌睡虫再次找上他。


    这一幕格外眼熟。


    当娄非蕴还是高三生时,休月假回家,那时的林然殊才三岁,是家里的小尾巴,总要找一个人跟着。


    娄非蕴是小尾巴跟的第二久,第一久是文真梅。


    晚上林然殊不睡觉,便会来敲他的门。他开门迎小孩进来,小孩先绕屋三圈,后来发现娄非蕴在学习,就爬上他的腿,把他当椅子坐,笑吟吟地盯着他看书。


    见状,娄非蕴心里好笑,问林然殊要干什么。


    林然殊握着他的笔,挥来挥去:“这是笔,我也要写。”


    娄非蕴诶声:“我给你拿张纸,不要写哥哥的书上,好不好殊殊?”


    拿到纸,三岁小孩也就是乱涂乱画,娄非蕴不急不恼,陪着林然殊瞎画,同他画的人物取名字。但十几分钟走过,林然殊眼皮打架,倒头便能睡,好在娄非蕴反应迅速,及时护住他差点砸到桌面的额头。


    “真是小孩。”娄非蕴无奈摇头,他左手抱林然殊,右手拿笔写字,伏案读书大半夜,做完理科卷子才熄灯带林然殊上床歇息。


    熟悉的场景抖落了记忆里的灰,与当前一寸寸地重合,林然殊的变化好像不大明显,他自己却即将步入社会,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成年人。


    娄非蕴合上笔记本,同样安然地后仰靠在椅背,两手护着林然殊,防止一不留神人掉下去。


    他在想,想十多年后,林然殊也将成为一名大学生,读感兴趣的专业,结交不同的朋友,可能还会与心仪的女生交往。想到这,娄非蕴笑了下,他想得太远了,林然殊现在还只是趴在他身上补觉的年龄。


    可一想起林然殊的体弱,娄非蕴敛笑垂目,刚才尚有些张扬的心情倏地冷了。


    如果没有这身久缠不散的病气,不用承受那么多病痛,而是变得强壮健康,林然殊又将比如今更加快乐自在多少?


    对他来说,林然殊和弟弟没有两样。日子越过越久,这份亲已然跟骨血里长出来的一样,不可能分开了。


    娄非蕴小心翼翼地托起林然殊的脑袋,移到肩膀的位置让他能更好地趴着睡。


    “……哥哥?”林然殊却意外醒了,呢喃出声。


    娄非蕴看着他坐起来:“我吵到你了?”手撩开林然殊额前略长的刘海。


    睡过两觉的林然殊精神饱满,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没有啊,我睡够了才醒的,哥哥你还有事要做吗?”


    “你想出去玩吗?”


    娄非蕴一语中的。


    一下就被戳中心思,林然殊有点不好意思:“我想。而且我作业都做完了,可以出去玩的。”


    娄非蕴说:“就算没有做完作业,我也会带你去玩,只要你想。”


    “但你真的很棒,知道先写完作业再考虑玩的事,特别厉害。”他揉揉林然殊的头,夸奖道,“走吧,想去哪里玩,我们先找外婆说一声。”


    得知两人要出门,文真梅没多问,她在房间里看书,一盏烛台盛着燃烧了半截的蜡烛,那点火苗存活在窗外仍旧亮堂的天光下显得突兀。


    她只问他们晚上有没有要吃的菜。


    林然殊的心早早地飘向外面,对晚饭毫无关心:“都可以,外婆做什么我吃什么。”


    娄非蕴跟着点头:“我和殊殊一样。”


    文真梅:“知道了,去玩吧,这心早就野到外头去了,你们记得天黑之前回来,注意安全,不要在山里乱转。”


    话音未落,林然殊便牵着娄非蕴朝屋外跑,娄非蕴随着他的力气走,转头回了一句“那外婆我们走了”。


    文真梅目送他们出门,回屋吹灭蜡烛,盖上泛黄的老书放入书架最高处。


    ==========作者有话说:==========


    往事这段还要写几章,然后再回到正常时间线


    第32章


    娄非蕴是周六回来, 连着周日两天都陪伴着林然殊在梧平与丘村两头转,镇上玩腻了, 就骑上自行车上梧山玩,林然殊吃了不少零嘴,全是娄非蕴从外省买的,还得了好几件礼物,像竹节绳,抱睡玩偶,漫画书, 以及一大叠色彩鲜艳的折纸等等。


    礼物堆满了林然殊的书桌,他几乎要淹没在这场极大的快乐里。


    娄非蕴笑道:“这些喜欢吗, 如果不喜欢, 我们还可以去买别的,买你想要的。”


    林然殊踮起脚紧抱他的腰,吸着鼻子说:“谢谢哥哥,我好喜欢。”


    娄非蕴弯腰,双手穿过林然殊的腋下, 胳膊一收,林然殊稳稳当当地贴在了他怀里。果不其然,他看见林然殊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忍不住逗道:“这么开心吗,都要哭鼻子了。”


    林然殊憋不回去了,两滴眼泪哗哗流下,擦掉了也仍有泪水流淌, “这每一个我都特别喜欢, 我也不想哭……”


    “我知道。”娄非蕴抽来一张纸巾,擦拭他的眼角, “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别人。”


    林然殊喉咙发酸,一说话便会有哭腔导致变调,他咽下那股阻塞感,默默由娄非蕴帮他擦眼泪。


    ——“殊殊、殊殊!”


    与此同时,院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喊声,喊殊殊的人瞧见敞着大门,以为家中有人,声音越发靠近房间。


    “殊殊,你在家吗?”


    来者一面询问,一面熟稔地从外面打开房门,在看清屋内的人后微微瞪大眼睛,语气颇为惊讶:“娄大哥?你回来了?”


    林然殊向前倾了倾:“表哥!”


    娄非蕴心领神会,即刻放下林然殊。表兄弟两人关系好,经常各个串各的家门,他有时也去文小乐家吃饭,一来二去,与文小乐算是在认识的关系上更熟悉了一些。


    娄非蕴:“昨天才回来。”


    文小乐哇了一声,一不留神就被冲过来的林然殊撞到后退一步,“娄、哎呦,娄大哥回来住多久呀,到时候和姑太殊殊一起去我家吃饭呗。”


    娄非蕴微笑道:“住一小段时间,能去一定去,谢谢你小乐。”


    “反正是一家人,吃饭而已,娄大哥你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文小乐在暑假被晒黑了一个度,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使人感到他的邀请是发自内心的热情。


    林然殊仰头望他:“表哥,你来找我吗?”


    文小乐捏了捏林然殊的小脸,“不然呢,我还能找谁?你是不是又瘦了,上次还能捏到点肉,这下薄薄的只有皮了。”


    林然殊:“没呢,我一直这样啊。”


    文小乐:“你称体重了吗。”


    林然殊摸了下被文小乐捏过的脸,问:“没有,你过来找我干什么呀?”


    “不是说好找你借书吗。”


    文小乐很喜欢林然殊这个表弟,觉得表弟长得非常乖,而且会听自己的话,让他有种当大哥哥的光荣责任感。唯一不足就是表弟太瘦小了,所以时常喊人去自己家吃饭,给人加餐,企图把人养壮一些,这样好带人出去爬树追鸡游泳,否则林然殊只能站在树下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单薄的身板好似一阵风就能抓走他。


    林然殊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那本漫画书是不是?”


    “是。”


    文小乐还想在捏捏他,人却忙不迭地跑去拿书了,心下遗憾,说:“我也不那么着急拿。”


    林然殊朝他举着一本书挥臂道:“这本吗表哥?”


    “对,对,就是这本,你说看了念念不忘的那本。”


    娄非蕴观察细致,一眼认出那是以前他和林然殊一起看过的一册漫画。


    林然殊递给文小乐,认真地说:“要记得还哦,表哥,这本我真的很喜欢。”


    文小乐轻拍他的肩:“放心吧,我要是忘记了,你就来丘村找我拿回去。”


    完成借书一事,文小乐问他们要不要跟他回家吃饭。林然殊扭头看了看娄非蕴,不说话的娄非蕴察觉到他的视线,浅浅一笑。


    林然殊:“这次算了吧表哥,我有点累,不想走路了,我们下次来好不好,然后顺便拿书。”


    文小乐正属于想一出是一出的年纪,听了林然殊的话也点点头,“当然可以啊,那我走了,殊殊拜拜,娄大哥拜拜!”他边说边抱住林然殊,林然殊回抱他说拜拜表哥。


    “再见小乐。”


    娄非蕴送他出门。


    文小乐的身影在山下的道路尽头缩成小点,娄非蕴偏头对林然殊说:“那册漫画是我们之前看的吗?”


    林然殊:“是那本,上回我看的时候表哥看见了,他也认为好看,我就答应借给他了。”


    那本漫画书娄非蕴只看了一半,即是同林然殊看的一半。


    此事在他的回忆中将近消失,而今以这种方式被提及,他心头漫开一番难于言明的体会。


    “你一个人把后续看完了?”


    “看完了,我还看了好多遍,一点都看不腻。”


    林然殊出门需要人陪同,久而久之,他逐渐对出门没兴趣了,变成闷在家里看书折纸,把卧室改成自由的天地任他潇洒。


    他握住娄非蕴的食指晃了晃,说:“可外婆买了新的给我,我没有看。”


    娄非蕴:“是吗,看来我要恶补一下了。”回应般地顺着林然殊的方向摆动手指。


    林然殊眼睛微亮:“不用恶补!我知道前面的故事,我可以告诉你。”


    “谢谢殊殊,但帮我恶补会很辛苦吧,我请你吃点什么,可以吗。”娄非蕴笑道。


    “可以呢。”


    “想吃什么。”


    “豆沙包可以吗?”


    “当然,是小的豆沙包,对吗。”


    林然殊用力地点了两下头。


    娄非蕴笑出声:“那走吧,我们现在就去吃。”


    他们上镇里兜了一圈,不止吃了豆沙包,还尝了炸货和米果,林然殊很多是浅尝辄止,他怕吃多了闹肚子,剩余的要么娄非蕴吃了,要么打包拎回家再吃。


    回来已经快晚上了,娄非蕴载着林然殊骑到院子门口,在看见前面的景象后摁住刹车停下。


    林然殊感到奇怪,心想怎么停在外面了,探出半个脑袋从娄非蕴的胳膊缝隙里一看,小院里立着五六个陌生人。


    娄非蕴下车,但没有走上前,站在林然殊旁边,“先别下车,我去看一下。”


    他们围成小圈,对着圈中心的人喋喋不休。


    娄非蕴肩宽腿长,个子又高,见他不急不慢地靠近,那些人互相传递目光,谈论的音量小了很多。人圈中间是文真梅,老人被这群一眼能分辨不是本地的外人围着,神色平静,只在看见娄非蕴来了,才稍微动容,她迈开步子,其他人则像分流的鱼散开,神态各异地看着她和娄非蕴。


    文真梅没有回避他们,看到娄非蕴身后无人,“回来了?你抱殊殊进屋,厨房我热了饭菜,你们端出来吃。”


    娄非蕴自是无异议,他略带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的人,低声说了一句外婆,文真梅向他示以放心的眼神,便不再多言回到了那些人的身边。


    “文师,我父亲说您……”


    “姐,您能问到点上吗,还父亲这父亲那的,人都要死了有什么问……”


    “你少说几句!有什么事比爸爸的病还重要吗!”


    “呵呵,你是乐意装孝顺,我可没那多余力气。文师,我们是从父辈嘴里听说您的大名才来的,现在您也知道了,家里老头子要不行了,可公司……”


    “你心里除了那些钱,还有家人,还有别的吗?!”


    “难道你有吗!谁不知道你最看重的就是爸手里的东西,要是死了你就第一个赶着上香的!”


    “够了,都给我闭嘴。”相比之下,身穿黑裙的女人面露愠色,她恨铁不成钢地瞪视着自己一对儿女,努力调整表情后对文真梅笑了笑,“文师,我丈夫他患了重病,不好一同前来拜访您,但他和我说过您,希望您能看在过往的面子上,再帮帮他……”


    文真梅望见娄非蕴抱林然殊,两人头碰头耳语,亲昵的关系一目了然。


    女人尴尬地不知如何才好,也朝着文真梅的目光瞧,“那是您孙子吗,真是一表人——”


    “他的事我知道。”


    文真梅打断她,淡淡地说:“这些都是他应该承受的,我先前提醒过他,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论怎么改都无力回天。”


    女人面容一僵。


    “他能活到这个岁数,爱人相伴子女在侧,还能建立起这么大的家业。”文真梅眼神幽深如一潭黑水,“不正是他逆天改命也要求来的夙愿吗。”


    “文师,算我求您,再救救秋生吧,我求您……”


    女人比文真梅小七八岁,有钱人保养得当,看上去依然年轻,她满脸泪花,跪在文真梅脚边,凄凄道:“我和秋生年少成了夫妻,过了多少苦日子才熬到这个岁数,我们终于能好好休息了,可他,他就这么病了,我接受不了……我实话跟您说吧——这次是我骗他来的,我知道您有天大的本事,只要您愿意救他,我做什么都可以!”


    文真梅拂开女人拽着她的手,如同拂掉一粒尘土那般轻易。


    “徐秋生没告诉你,他是用什么换来这辈子的好光景吧。”


    女人怔怔地仰视文真梅,嘴唇翕动,脸上的眼泪干涸成一道痕迹。


    文真梅帮她把耳畔松乱的头发挽过耳后,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什么,等文真梅再直起腰,女人只彷徨地睁大双眼,泪水无声滚落,她捂住脸呜咽,巨大的悲伤彻底笼罩这个女人。


    文真梅:“你们带她走吧,我就不送客了。”


    女人的儿子不死心,仍想叫住文真梅追问,被他喊作姐姐的人狠狠推了他一把,两人再次爆发争吵,几位黑衣保镖一动不动,对现场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文真梅回身关门,对门外的狼藉不甚在意。


    她走向厨房,那两人围着灶台吃饭,林然殊叽叽喳喳地说话,娄非蕴时不时接话,没有停过帮人夹菜的动作。


    几乎娄非蕴夹什么,林然殊便吃什么,吃了这么久,一碗饭才受了皮外伤。


    厨房是农村常见烧柴用的灶台,墙上一扇方窄的小窗与黑乎乎的铁锅,空间狭小,光线暗淡,可他们的气氛轻松愉悦,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文真梅静静伫立门口,里面人的人并未发现她,良久,她无声无息地离开。


    吃完晚饭,娄非蕴着手收拾,洗碗打扫,再把打包的包子放进冰箱,林然殊追着他在厨房团团转。他干什么林然殊都想搭把手,娄非蕴点了点林然殊额头,“去洗澡吧,你明天还要上学,应该早点睡。”


    林然殊黏着他,“我洗澡很快的,等下再去。”


    娄非蕴赶不走他,更指挥不了他,只好由他在后面跟来跟去。


    期间,文真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娄非蕴照顾林然殊从吃饭到上床休息,林然殊的亢奋劲还没消下,抓着娄非蕴问:“明天可以送我上学吗?”


    “当然。”娄非蕴将林然殊明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摆在床头边。


    他探进被窝找到林然殊的手,摸着不算冷,“我几点叫你起床?”


    “周一要升旗,七点起就可以。”


    林然殊看着为自己忙碌的娄非蕴,内心像被温水浸泡,涨满的暖意泡皱了心脏,他眼含依恋,“要是你真是我的哥哥就好了”的想法就将化作一句呼之欲出的话。


    但他咽回喉咙,忍住了。


    一些事不说便无人在意,而如果说出口,就是在提醒自己这是假的,同样地,这也在提醒着别人。


    文小乐是他的哥哥,可与娄非蕴给予他的感觉截然不同。文小乐更像大些年龄的玩伴,即使会用心照顾他,但终究也是孩子,能玩到一块才是最重要的;娄非蕴却是完全的大人姿态,乐意陪着他捧着他,同时对他也有要求,这样成熟的照顾在娄非蕴十几岁时便初具雏形,也许正是如此,他从小喜欢跟着娄非蕴,最巧的是娄非蕴也不烦他,对他简直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娄非蕴答应他:“好的,乖乖睡觉,明天我送你。”


    林然殊揪着被边,盖住了下半张脸,“还要和外婆说一声哦。”


    “好,你放心睡。”


    娄非蕴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背:“我会说好的。”


    林然殊:“哥哥晚安。”


    “晚安,殊殊。”


    娄非蕴关了灯,在床侧陪了一会儿,直至林然殊的气息平稳,沉沉入睡,他再站起开门离去。


    “非蕴。”


    经过无灯照明的堂屋,沧桑却不干涩的人声叫喊住了他。


    文真梅举着烛台,一线火光在她手上摇曳不断,“殊殊睡了吗?”


    娄非蕴:“刚睡,您还没休息?”


    “快了,听到开门的声响就出来看看,”文真梅说,“你也早些歇息,陪他一天累了吧。”


    “不会,殊殊很听话,陪他不怎么累。”


    “所以他最喜欢你。”


    文真梅和蔼一笑,“是不是让你明天送他上学了?”


    娄非蕴微露笑意道:“是,我们刚刚说好的。”


    “好,都好。”蜡烛快烧完了,文真梅护住火苗,对娄非蕴说道:“屋子黑看不清脚下就开灯,你也要早起早睡。”


    等到老人关门,娄非蕴摸黑回到房间,迅速地解决了一些任务的收尾。


    关闭电脑,定好闹钟,他这才徐徐合眼睡下。


    第33章


    文真梅起早, 蒸热昨天的豆沙包,用猪肉汆汤煮了一锅面, 另下了两个鸡蛋,摆好筷子和碗,她倒了一碗热水,一边放凉一边吃着包子。等不了多久,赶去上学的两人一前一后地坐上桌,林然殊向来早上胃口不好,吃不下多少, 娄非蕴不会逼他吃,而是拿袋子装了几个豆沙包再走, 他们与文真梅告别, 文真梅笑着说路上慢点。


    自行车的铃声匆匆响起,从山路蜿蜒向下骑远。


    结束洗碗刷锅,文真梅走到门前,日复一日地清扫院落的树叶,沙沙声连绵, 有人不请自来,仍是那天的黑裙打扮。


    “文师。”


    文真梅无动于衷,头也不抬地专心扫地, 女人知道心急也没有,干脆待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文真梅将小院的落叶扫成一小堆。


    “你走吧。”文真梅没有看她,“我的答复在昨天便已经告诉你了。”


    女人哑声道:“只有您才能救他,我不会走的。”


    文真梅:“你来找我, 就意味着徐秋生要死了, 你不怕苦心在这里等一个不可能的答案,不但浪费了时间, 徐秋生还有可能先熬不住死了?”


    她字字诛心道:“与其他独自死在病床上,不如放下你求生的执念,陪他好生走完最后的路。”


    “不。”


    女人绷着脸,神情执拗,“我不会放弃秋生的。”


    对于有了魔障的人,文真梅懒得多费口舌,扫尽零星的落叶,她拿着扫把回屋,女人脸颊抽动,朝老人如啼血般凄厉叫喊:“文师——”


    女人茫茫仰头,相爱多年的丈夫命悬一线,孩子们只惦记着财产的取向,山中秋风萧萧,她才惶然惊觉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门缝一合,门外是小声的啜泣,文真梅扶着门框,低头仿佛在思忖些什么。


    娄非蕴送完林然殊,一回来便看见女人坐在屋下的台阶上发呆。他认出那是昨日的人之一,困惑的目光一闪而过,很快,他神色恢复如初,在经过女人时仅小幅度地侧头瞥了眼,脚步并没有为此停下。


    女人形同木偶,掌心攥着揉皱的湿纸团。


    时间拉长到下午放学,娄非蕴载着他在山道晃了十几分钟才悠悠归来。


    女人一直未走,中午文真梅盛了饭菜端给她,她没有接,文真梅也没有劝她吃饭,只是把碗筷放在旁边便走了。


    林然殊第一眼就瞧见了孤零零坐着的女人,拽了拽娄非蕴牵他的手,“哥哥,那是谁呀?”


    娄非蕴背着他的书包,掀起眼帘,“我也不知道。”见林然殊还盯着女人,他贴上林然殊的脸把人转了过来,“外婆在家等你呢,我们不看了。”


    女人对他们的对话不为所动,僵着坐姿,被风吹起的发丝时而飘动。


    林然殊看到地上沾上了灰尘的饭菜,张了张嘴。


    娄非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女人,以为依林然殊的性格他会主动上前询问,但林然殊没有这么做。林然殊抿唇,一言不发地跨过门槛,娄非蕴挑眉,心下感到意外,他没想到林然殊面对女人会这么安静。


    但老话是对的,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林然殊也不例外。


    吃过晚饭,林然殊从柜里拿了一副新的碗筷,娄非蕴没出声,隔着房间门敞开的缝隙,就看看林然殊要做什么。盛满一碗饭,林然殊掀开菜罩,在米饭上从平地堆成小山,夹完菜盖回菜罩,他捧着碗静悄悄出门。


    娄非蕴推开门,正要跟上去,有人先他一步走向大门边。


    女人果然还坐在门外,可此时的天已经黑了,而苦坐出神的期间里,有来自医院的电话,告诉她,她的丈夫在找她,建议她尽快回来,时日不多的病人需要她的陪伴;还有两三通电话是她的女儿儿子打来的,但她拒接了,只发了一则不用担心的短信给她们,她的孩子们的确不再拨来电话。


    右边传来门栓抽拉的声音,一道矮小的身影坐在她的右边,把中午的碗挪到远处的台阶。


    “你饿吗?”林然殊探身看向她,观察着女人,他留意到女人干了的泪痕,“你来这里是想找谁吗?”


    听见是小孩的视线,女人缓慢地扭头,与天上一样黑的眼睛凝视他,“你是文师的孙子么。”


    林然殊:“我是文真梅的孙子,文师是谁?”


    得到回答,女人不说话了。


    林然殊想了想,又问道:“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女人声音沙哑:“我的?”


    “对,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林然殊觉得这个话题好聊一些,“我叫林然殊,树林的林,然后的然,殊途同归的殊,我外婆取的。”


    女人:“你看着还小,也知道‘殊途同归’的意思吗。”


    “我的名字我当然知道呀。”


    林然殊说:“你呢,你叫什么。”


    女人止了声,静默片刻,而林然殊习惯等待,五分钟过去了,女人才迟迟开口道:“丽榕。秀丽的丽,榕树的榕。”


    林然殊:“我第一次听这个姓,好好听的名字。”


    像是被他惊喜的语气触动,丽榕难得扯起嘴角,只不过笑得有些勉强,“谢谢。”


    “不饿吗,好像你中午的饭也没有吃。”


    “嗯,我……吃不太下。”


    丽榕脖颈发酸,艰难地转了转,整个腰背弓着,肌肉拉扯得难受。


    林然殊问她:“晚上山里风大哦,你会不会冷呀?”


    丽榕:“我还好。”


    林然殊望着她,她对上他纯澈的眼眸,一些话在嘴里滚了滚,吐出来就变样了,“——我,只有一点点冷,但真的还好。”


    林然殊一副如他所料的模样说:“现在还不太冷,再晚点就要冷了,我可要盖两床被子呢。”


    他说着,把怀里揣的碗筷一并塞给丽榕,丽榕“呀”了一声,就要推回给他,眼见发现林然殊快速收回的手指泛着大片的红。手里的碗底还是暖的,满当的饭菜轻悠悠地散着白气,女人喉头一涩,垂眼捧住碗,说:“谢谢你。”


    林然殊灿笑道:“不用谢,都说来者是客,对不对?怎么能让客人这么晚了还不吃饭呢。”


    丽榕:“我不是你外婆的客人,是我擅自来的,打扰到你们我真的很抱歉,但我也真的没办法了,我只想……”


    她一顿,苦笑叹气。


    这是怎么了,跟一个孩子说这些……


    “只想什么?”林然殊继续问。


    “没什么,谢谢你的饭。”


    丽榕朝他端起碗,感谢般地示意。


    林然殊:“我外婆做饭特别好吃,趁热吃最好吃了,你快吃吧。”


    “好啊。”


    聊了几句,丽榕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点,一口米饭下肚,貌似消失的肠胃终于缓缓蠕动,她吃得越来越快,直到某一刻,体内最深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滴砸在手背,烫得她浑身发抖。


    林然殊顿时慌张:“是太辣了吗,我是不是夹到辣椒了?”


    丽榕笑了,可笑容无比悲伤,“不,没有辣椒,我就是突然想哭了,吓到你了吧。”


    “呼。”林然殊呼出气,“真的吓到我了。”


    他从口袋找到干净的纸巾,递向女人:“干净的哦,你擦擦眼泪。”


    丽榕没有拒绝,拭去脸上的泪水,压抑的心隐隐破开一丝裂缝,她看着林然殊,尽管这孩子的年龄尚小,相貌看不出什么好坏,但她对林然殊的双眼感到奇异的熟悉。


    类似通透至极的玻璃嵌入瞳孔,与之对视久了,久到需要特意反应才能反应过来,幽幽然如潭,像他外婆的眼睛。


    不愧是祖孙。


    丽榕摩挲着碗壁,犹豫地说:“如果,如果有一个你很爱的人,他要死了,你知道世上有救活他的方法,可你不一定、不是不一定,是永远无法得知这个方法了,你还会坚持吗?你会不会就这样放弃,回到你爱人身边,陪他渡过最后的时光?”


    这段话有点长,林然殊听完了也不理解丽榕的意思,问她能不能再说一遍,丽榕刚想说算了,话到嘴边,见林然殊作出专注倾听的姿势,她忽然觉得自己对待林然殊的态度太随便了,这孩子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她理应同等地回报他,而不是敷衍不言,而且这只是一个小孩,听不听得懂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越想越觉得如此,于是又将话解释了一遍,林然殊渐渐听懂了。


    林然殊说,“你很爱他,那他一定也很爱你。”


    孩童的话充斥着天真,认为爱是对等的。


    丽榕点头,幸运的是,她和徐秋生的爱的确属于“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的程度。


    林然殊:“如果我是生病的人,我肯定想活下,不然爱我的人失去了我会有多痛苦呢?”


    丽榕低下头,纸巾轻轻擦过眼角。


    “但是,我现在活着就是为爱我的人制造痛苦,我不喜欢这样,要是我,我会选择和我爱的人走到最后。”


    丽榕喃喃道:“这样吗……”


    “你可以问问他呀。”


    丽榕深呼吸:“是,是要问他。”


    她哭了太多次,眼皮耷拉着,只能看见台阶与土地接壤处的青苔,“可你还是太小了,不知道生命有多宝贵,就有多脆弱,而爱又是件很自私的东西,无论怎么样,我都只想他好好活着而已,痛不痛苦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他确实不懂,他对大人们的感情感到复杂难解,一时间内,他不能完全明白丽榕的沉重。


    不过,林然殊还是想告诉她:“虽然我年龄小,但我还是知道生命很宝贵,也很脆弱的。”


    丽榕揉了揉他的头。


    林然殊任由她揉,不躲不怕,“你来我家,是因为这里有那个救人的方法吗?”


    丽榕没有回答,只把碗还给林然殊,理了理外翻的衣领,除去略微红肿的眼部,她似乎又变回那个初次见面的女人,“我该走了,这些菜真的很好吃,可惜我错过了中午那碗。”


    “你可以留下来呢,这么晚了,山里很黑的。”


    让陌生人留宿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林然殊想法单纯,他只觉得丽榕可怜,并且天黑之后的山藏着数不尽的危险,丽榕单独回去并不安全。


    丽榕婉拒他的好意:“你放心,会有人来接我的。”


    虚掩的大门被门后的人推开,在门轴处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光亮倾泄而出,文真梅招手,说殊殊,该回来睡觉了。


    林然殊拿起地上的两只碗,向丽榕挥手作别。


    文真梅:“碗放厨房就可以了。”


    林然殊自知理亏,肩头蹭了蹭外婆的手,小声回答“我知道了”,便飞快地钻进屋内,哪知被恭候多时的娄非蕴拦住了。娄非蕴笑眯眯地看着缩去脖子的林然殊,拿走他手里的碗,逮着人洗手去了。


    房屋外,丽榕双手提包站立,对老人轻鞠,“很抱歉打扰到了您和您的家人,我也该回去了,秋生也还在等我。”


    她语气平淡,即便沉痛的折磨仍在心上徘徊,眼中却多了一丝认命的坦然。


    文真梅面色平静,未对她的话作出回应。


    但得不到回应她也不在意了,头轻轻一点,转身即走。


    “要徐秋生活,是要付出代价的。”


    文真梅冷不丁地说,松手使门自然关合。


    失去了光线,黑漆漆的大山围着这间平屋,围着她们,老人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丝毫起伏,“你要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评论,非常非常喜欢(抓你们


    第34章


    丽榕以为听错了:“您说什么?”


    “明天我在这里等你。”文真梅已经侧身推门, 一只脚迈过门槛,“你一个人来。”


    门咣当关上, 木框受力晃动,丽榕的心脏也随之颤抖。


    她没有听错吧?


    文师愿意救秋生了吗……丽榕僵硬地抬脚沿道路下山,夜间的山风略冷,可滑下的眼泪是热的,她越走越快,只想化作最自由的鸟带着生的希望飞回爱人的身边。


    翌日一早,丽榕就站于屋檐下, 仰望天空的面容充满希冀,仿佛此刻她才重新融入人间。


    开门的娄非蕴没有看见她, 回头叮嘱林然殊:“要是到学校饿了, 就把我放在了书包小兜里的玉米吃了。”


    林然殊边系红领巾边说:“好哦,我会把玉米吃掉的。”


    他甫一抬头,恰好瞧见娄非蕴身后的丽榕,登时眉开眼笑,“早上好!”


    娄非蕴下意识回答早上好, 但另一道女声几乎与他同时响起:“早上好,小朋友。”


    林然殊挤过娄非蕴出门,望向丽榕的眼眸亮盈盈,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凑到丽榕身前,抓着书包的肩带仰头。丽榕心情好,看林然殊无疑是愈看愈喜爱, 伸手想像昨晚那样揉揉他的头发, 可手心一空,娄非蕴勾住林然殊的后领, 轻轻往后带,林然殊“哎呦”后退,不明所以地望着拽他的娄非蕴。


    娄非蕴温柔道:“走了殊殊,不然上学要迟到了。”


    他朝丽榕礼貌微笑,牵着频频回头的林然殊走远。


    两人一走,文真梅走到门边,把两扇门彻底推开,并摆手请丽榕进屋。


    “跟我来。”


    走了几步的距离,她们进到卧室。


    文真梅放了一张四脚的小方凳在书桌旁:“屋里条件一般,随便坐坐吧。”


    丽榕根本无心在乎这些,她只想知道究竟有何方法能救她的丈夫。她的急切流露表面,而文真梅不慌不忙地捏着火柴,在砂皮上倏地一划,伴随“哧——”的尖锐响声,火柴顶端着起火苗。


    仅仅一簇火苗,竟神奇地使她的心情归于平和。


    “二十多年前,徐秋生找到我,求我替他改命。”


    文真梅点燃烛台,如线的白烟腾空而起,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随烟袅袅浮动,老人平铺直叙地讲道:“他说,‘他太穷了,不能帮他喜欢的姑娘去读大学,他什么都做不了,连想买点东西安慰那个姑娘都做不到’。”


    “我见惯了这类人,嘴上说着是为了别人,为了家人,为了除自己之外的一切,可到最后他们都是为了自我的欲望,只不过私欲需要一个好听的由头,才能让私欲变得正当无私。”


    文真梅翻开一本老书,抚摸着摊开的黄纸,纸面发出干燥的嚓嚓声,犹如应和她的话语。


    “我没有帮他,而是让他去县城找份工作,劝他不要尝试当别人的救世主。人各有命,那位姑娘能考上大学,何须你操心她的未来呢。”


    “徐秋生和你一样,被我拒绝了也不放弃,在我家墙角蹲了四五日,每次都送些腌酸菜和采的野菜给我,我没什么好跟他客气的,为了赶他走,他送一次我便收一次。他以为我要答应帮他了,我告诉他,‘山外的人要想找我改换命数,给的钱得往天上走,零头要两只手才能数完,你拿的东西又需要几只手数完’?”


    “他还是不死心,哪怕我不再收那些菜了,他还是坚持送。”


    翻至某页,文真梅停止翻动。


    “没过两天,徐秋生没再来了,我松口气,以为他终于放下了,可隔日在镇上的赶集我碰见了他,他蹲在街道的一个角落里卖手编的篓筐,我问他怎么卖,他说小的三块,大的五块,我买了一大一小,准备走的时候他喊住我。”


    “徐秋生说,那位姑娘要走了,要去县城找工作,他去送了她,姑娘给他留了一封信,信里写了姑娘的电话和县城暂时落脚的住处。他现在卖篓筐是为了攒车费去县城找那姑娘。”


    “那时候他的笑不算好看。因为我见过人很多的表情,绝望的,痛苦的,喜悦的,悲伤的,释怀的,悔恨的,徐秋生的笑杂糅了太多东西,不纯粹也不坦诚,所以我记了这个笑容很多年。”


    文真梅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银亮的剪刀,推到女人的面前。


    “我背着竹篓走了,但徐秋生的模样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我越想就越想不通,人真的愿意为了他人付出残酷的代价吗?”


    “为了证实这一想法,我又找到了徐秋生,告诉他,我愿意帮他改命,他一下子开心到掰断了竹条,可很快,他笑不出来了,他说那姑娘已经放弃了大学,他帮不了她了。我问他,难道大学只有现在才能读吗,她少的从来不是读大学的本事,而是能去读的资本,等你有了钱,她完全可以通过你的帮助读念好大学,甚至出国进修,和那些有钱人家走一样的路子。”


    “徐秋生太年轻了,所以他答应了。”


    文真梅淡淡一笑地说:“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可那年的我也太年轻了,同样也把徐秋生想得太年轻了,以为他是为爱冲动,但从结果看来,他的爱不是冲动,是他心甘情愿。”


    “他付出的代价还算好,要么英年早逝,要么妻离子散,当然,这些仅仅是预测罢了。”


    “改命的后果没有人能保证,我也一样,所以,我想徐秋生是两样都差不多占了,中年患病,子女不孝,唯有你还在。”


    文真梅眯起眼:“你想救徐秋生,你又能承担什么后果呢?”


    丽榕一张嘴,泪水便沿下流淌,“什么后果都无所谓,我只想他活着。”


    “那把你的命续给他吧。”


    剪刀尖利的一头对着她,像是文真梅故意做的,如同提醒她,接下来的决定只会比这把剪刀更加危险。


    丽榕接过剪刀,锋利的冷光一闪,命运正在绞紧徐秋生的咽喉,以及她的。


    “我只要你的一缕头发和一滴血,然后徐秋生便能用你的命活下去。我算过,你是长寿的命数,如果匀给了他,你也注定早早离世,并且是极度痛苦的。”


    文真梅看着丽榕剪下耳边的黑发,慢慢道:“我提醒你,这是‘续’命,中途你有什么意外,他一样会死,还可能死得更快。命数就是这样,能一时骗过老天爷,但它可会加倍地从你身上讨回来。”


    丽榕:“让它讨吧,我只想回去陪陪他,他叫人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担心自己死之前见不到我。”


    文真梅收拢女人的头发,用火烧过的银针扎破她的指尖,一滴鲜血落在发丝上,文真梅将其收进一枚红色的绣囊内。


    “你走吧,剩下的交给时间,徐秋生不会死在这场病里的。”


    丽榕起身,走向房门握住把手,下压的那一刻,她回头问道:“这些是真的吗?”


    文真梅平心静气地说:“你的事业生活,徐秋生的事业生活,这些是假的吗。”


    若她和徐秋生的一切是真实的,那么为徐秋生续命也只会是真的。


    “文师,你有这种……”丽榕咬住下唇,不由地说出心里的疑问,“难道就没有想过,为自己做些什么吗?”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也懂一些最简单的道理。”


    文真梅朝她笑了笑。


    “那,不是为了自己,为别人呢?”


    丽榕脱口而出。


    原本静静燃烧的烛火,猝然毫无征兆地抖动了一下,文真梅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不出她对这句话的神态是否有变化。


    霍然,手提包震动不已,丽榕连忙翻出手机,来电显示秋生二字,她耸着的肩膀逐渐松懈。


    文真梅说:“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


    今日蓝天白云下,丽榕接通电话,离去时的步伐不断加快,背影轻快。


    用一根细绳捆住染血的发丝,文真梅拿出早先写好的黄符纸,符纸裹住发丝,放到火上灼烧,令人惊异的是,明明火舌正不停舔舐着脆弱的纸张,黄纸毫发无损,等纸上的墨字消失,她才取下铺开,被烧过的发丝散发着一种焦味,而这种焦味过后却是另一种奇香。丝丝缕缕,渗人肺腑。


    文真梅捏起发丝放回绣囊,走到书架边,解开最底层上锁的木柜,柜里塞满大大小小的木盒,每一个盒身上面都提了字,她摸出其中一个写着“徐秋生”的盒子,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只黑色绣包。


    老屋后面的小块平地摆着一个乌黑的火盆,火盆塞满了木柴纸碎,文真梅划燃一根火柴扔了进去,不用一会儿,只见比烛火更旺的焰火在木柴上翻涌。


    文真梅把木盒一起扔入火盆。


    木盒歪斜地倒在火里,过了几分钟,一竖白烟犹蛇尾游摆般飘上天。


    它游啊游地游向上空,就连风也吹不散,刮不走。


    那股异香愈加浓烈。


    文真梅默然等待,而等待的时间却越烧越久。


    终于,太阳爬上了一天当中的最高点,白烟断了,盆里的东西也化为乌有,文真梅锤了锤因久坐导致酸痛的肩骨,撑着墙站起来。


    她开始处理残局。


    上午,娄非蕴抽空回了一趟县城,去数码店修理电脑的键盘,这款笔记本他用了四年,有几个常用键经常失灵,隔三差五便需要找专店维修。


    从县城到村里坐大巴要一个小时多,娄非蕴赶在了小学放学前回来,下车的地方离林然殊的学校不远,他早上走时把自行车停在了校外的车棚。


    虽说是车棚,但也就是在四根柱子上系了一条长绳,圈出了一块能停放车的地方。


    中午下课铃一响,稀稀疏疏的学生走出大门,由于小学自带食堂,回家吃饭的不太多。


    可林然殊不行,食堂的饭吃一次闹一次肚子。有次文真梅有事来不及接他,在食堂凑合了一顿,就那一次吃伤了,在诊所续了三四天的吊水,林然殊勉强不再上吐下泻,待家休缓一个星期才返校。


    后来,不管找文真梅做事的人有多着急,又要给多少天大的好处,她也要接林然殊回家吃饭。


    如今娄非蕴回来了,这项任务自然而然交在他身上。


    他乐在其中,不嫌麻烦更不觉得累。


    只要看见林然殊在校门口四处张望地寻他,他便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好心情,嘴角不自觉地上翘,等着林然殊看到他,大喊一声“哥哥”后小跑而来。


    “饿不饿?”娄非蕴蹲下身,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替林然殊擦汗,“跑得真快。胸口痛不痛,来,我们走几步缓缓再回家。”


    林然殊的鼻尖沁着细汗,“有一点饿。我比以前更能跑了,就不会那么痛了。”


    娄非蕴:“殊殊真厉害,既然饿了,我们就快点回家。”


    他们到家之时,文真梅正端菜上桌,一切卡得刚刚好。


    “回来了啊,都去洗手洗脸。”


    文真梅用湿毛巾擦手,回来的林然殊先是跑过去抱她,她扶了下林然殊的背,含笑说:“哎,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呀,外婆都要站不稳了。”


    林然殊嘻嘻笑,靠近老人时鼻子闻到一丝香气,他探前还想嗅一嗅,文真梅捂住他的小脸推远了些。


    “去,跟哥哥洗脸去,你这一抱,围裙的油全蹭脸蛋上了。”


    “哪有呢。”


    林然殊撇嘴,扬头问娄非蕴是真的吗。娄非蕴说:“好像是有一点,走去洗脸吧,洗完吃饭,你不是饿了吗。”


    文真梅的手挥了挥围裙表面,像在驱散某种缠身不消的气味。


    第35章


    下午一点半。


    林然殊挎着水杯, 从自行车上下来,娄非蕴嘱咐他放学后在校门口等他, 不要乱跑。


    听他说完,林然殊点了点头,“好的,我会等到哥哥来的。”


    娄非蕴捏了捏林然殊的耳垂:“我早点来接你,去教室吧。”


    望着林然殊进了教学楼,他才踩动脚踏离开。


    下午的课程仅有两节,文化课结束了, 剩下的一节是体育。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没有不喜欢体育课的,室内坐不住的劲可以在室外尽情撒野。乡下的小学设施简陋, 操场也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操场, 只是在一片较大的空地用塑胶围出一圈跑道,中央区域更不是草皮,而是有两个乒乓球桌与沙坑的铺了砖的地面,但足够这群野孩子疯玩了。


    这里的孩子跑得快,即便是穿着拖鞋, 在他们的脚下什么样的山路也是如履平地。


    但“这里的孩子”不包括林然殊。


    当其他孩子跑得尘土飞扬时,林然殊安安静静地坐在操场旁边的树下,用废弃的草稿纸垫着屁股, 树荫下面很凉快,所有人都红了脸出汗大笑,他看向他们,膝上摊开的书本被风吹翻了一两页。


    林然殊人缘不错, 有同班同学经过, 大部分都会问他要不要一起玩,玩乒乓球、丟沙包、跳皮筋、追击战……他露出粲然的笑, 眼睛弯成月牙,说:“谢谢你们,我看完书就来找你们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们就在沙坑那边,你过来就行。”


    林然殊直起腰看着他们三三两两地走远。


    一群小孩玩上游戏了便谁也顾不上谁,没人记得还在看书的林然殊。纵使有那么一两个心细的会问林然殊来了吗,就有人大汗淋漓地接话:“没吧,他不是说看完就来么,我们边玩边等喽。”


    书是外婆买的绘本,他在家便已经看完了,今天带来学校不是出于重温的念头,反倒是为了应付这节体育课。


    身体的原因致使他跟运动沾不上任何的边。


    可他也没有能在体育课上一起散步聊天的好朋友,因为不愿让自己成为课上的“异类”,躲在树下看书是他想到最好的自我掩护。


    望见别人在沙坑和球桌上玩得不亦乐乎,仿佛被那份天然的快乐感染,林然殊不自禁地笑了,笑容有些傻,等慢半拍地发觉自己也在笑,慢慢地,他收敛了笑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低头继续盯着这本能倒背如流的书。


    天上的白云挪窝,挪到林然殊身边的树的上方,一大片阴影笼罩着屈腿坐着的人。自上往下看,两指一捏就足以衡量他的大小。


    熬到下课铃声打响,有人手拉手回教室,有人依旧留在操场玩耍,林然殊从地上爬起来,拍掉屁股和腿上的泥尘,捡起草稿纸揉成团,扔进了教室垃圾桶。


    有女孩跟在他后面,越过他课桌的时候,突然哇了一声,同伴抓着她追问怎么了怎么了,她惊讶地问坐下的林然殊:“林然殊,你好干净呀,上了体育课也没有味道。”


    班里的男孩多是喜动不喜静的,即使年龄尚小,但倘若遇到不讲卫生的,上完课回来不是浑身汗味,就是另一种无法言明的气味。


    对鼻子不友好的各色味道在窄小的教室里混合,令人感到又闷又难受。


    偏偏林然殊整洁干净,路过他身侧,嗅到的唯是清淡的皂角香,和隐约可闻的药味。


    女孩同伴听了她的话,仔细闻了闻,表情同等的吃惊,有话直说:“哇哦,真的诶,林然殊你一点都不臭。”


    女孩拍了她一下,扭头对林然殊:“哈哈。”局面似乎有些尴尬。


    林然殊知道她们没有恶意,报以笑颜,“哈哈哈,你们也很干净。”


    两位女孩一起哈哈地走了。


    林然殊瘫在课桌上,脸贴着凹凸不平的桌面,侧头望向透亮的蓝天,眼瞳同这天色一样的轻盈纯粹。


    他也想在这样的好天气去玩。


    进教室的人越来越多,热哄哄的氛围无形地挤着林然殊,他埋下头,躲着翻开抽屉的绘本。


    “我家有根皮筋特别长,明天带过来我们下课跳。”


    “你有没有沙包?我想玩沙包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心中的玩劲久久未消。


    “这个沙包都被你丟坏了!”


    “沙包老没意思了,还是打乒乓球好玩。”


    “桌子都被别人霸着,抢不到哦!”


    绘本停在一页不动,林然殊竖起耳朵,听其他人热火朝天地讨论,但这把火烧不到他身上,只能借此感受这无忧无虑的运动所产生的热度。


    “哎——”


    有同学撞歪了林然殊的桌子,急忙转身扶正,“你没事吧!”


    他瞧着林然殊从胳膊里抬起头,鼻头泛红,像被撞到的擦红,特别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你,你的鼻子是不是……”


    林然殊碰了碰鼻尖,含糊道:“没事,我没事,不用担心。”


    瞧他似乎真没什么事,同学又道了一句歉,把歪着的桌子对齐后便走了。


    人一走,林然殊立马低头,匆忙地搜寻书包,一滴血啪嗒地从鼻腔滴落,血滴在地上洇开圆点,他赶紧捂住鼻子,一只手还在包内翻找,而摸到纸巾之际鼻血已然刹不住了。血流过人中,嘴唇,林然殊攥着纸靠墙走出教室,快步前往厕所。


    可领口沾到了血,他不能用清水清洗干净。


    体育课后,放学的歌曲通过大喇叭唱响校园每一处,学生们结伴离校,在校外接人的家长偏少,更多的学生是步行或者骑车回家。


    早到的娄非蕴等了十分钟多,他周围家长都陆陆续续接到人走了,以为是班上拖堂,不料过会儿出来的两个男孩是林然殊的同学,他截停那两小孩询问,他们说下课就放学了,没有拖堂。


    娄非蕴略皱眉头,放走了男孩,跟门卫打过招呼,在说明情况之后门卫放他进校。


    空荡荡的教室内,林然殊独自待在座位整理书包,他有点心急,想到娄非蕴还在等着自己,手下的动作愈发焦急,


    一不留神,没有拉好拉链的文具袋洒落一地,林然殊咬住嘴唇,不得不蹲下,猫进课桌下面郁闷地满地找笔。


    “——殊殊?”


    后门传来极为耳熟的声音。


    林然殊猛地起立,却忘记自己此时还在桌下,后脑勺撞着桌底,一声结实闷重的“砰”。


    娄非蕴闻声心头一紧,赶忙上前移开木桌,拎起人小心检查,“撞哪了?”


    他目光倏然凝在林然殊的脸。


    鼻子塞着浸了血的纸团,衣服上明显的褐色血渍。他对上林然殊的眼睛。林然殊稍显不安地看他,被注视着缩了缩脖子,声音又轻又怯地叫他哥哥。


    娄非蕴的指腹蹭掉他下巴尖的血痕:“怎么流鼻血了?”


    林然殊摸了摸鼻头,模样狼狈,“不小心撞到鼻子了,没有流很多,现在已经止住了。”


    他朝娄非蕴笑,扬头把左脸和右脸都展示给娄非蕴看,“真没事了,哥哥。”


    “等会去卫生间,再让我看看你的鼻子。”娄非蕴捡起地上的铅笔和橡皮擦,拉上拉链,背上他的书包牵着人出门。


    卫生间没有镜子,娄非蕴力道很轻地抽出纸团,发现鼻内外无明显伤口,并且确认不再流血后才打湿纸巾,擦干净林然殊脸庞残留的血迹。


    “还会痛吗?”


    “不痛了。”


    娄非蕴眼尖,看见林然殊指甲里干了的血垢,心底如同吸饱水后沉甸甸的海绵,稍微拧一下便极其不舒服。


    但是他面上不显露,因为林然殊正紧张地偷偷打量他。


    不知为何,林然殊的喉咙有点干,按开水杯盖喝了两大口,渴意消退不少。注意到满满当当的水杯,娄非蕴问道:“我记得,下午好像有体育课?”


    林然殊喝着水点头:“最后一节就是。”


    娄非蕴:“体育课累不累。”


    “还好呢,没有很累。”


    娄非蕴等他喝完,“课上累了可以多喝水,运动的消耗大。”


    喇叭放的歌曲已经结束,路上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他们踩着夕阳的落幕出校。


    而一回到家,就看见外婆坐在屋门外的方凳上,还有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体育课上那点杂乱重重的愁郁瞬间烟消云散。林然殊喊着外婆,雀跃地跑向老人,跑起来的身心就像云一般轻松欢快。


    文真梅也开心地抬手抱住他,眼神上下一扫,“上学累吧——这衣服上是弄到什么东西了?”


    林然殊:“沾到鼻血了。”


    “鼻血?”


    文真梅皱眉:“怎么会突然流鼻血,天气太干?还是上火了?你……”


    “鼻子已经好了,不会再流血了。”林然殊踮脚摇了摇她的手臂,耍赖样地说,“外婆我饿了,我想吃饭,吃完饭我就洗澡换衣服,好不好。”


    见林然殊避轻就重,她叹气,伸手拂过他的头发,“走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还有鸡汤。”


    林然殊转头:“哥哥吃饭了!”


    娄非蕴锁车慢了一步,听到林然殊叫他,他应声答好的同时,拽住下滑的肩带,书包重新伏回了肩上,蓦地,肩膀一轻,娄非蕴的后背冒出一个脑袋。是返回找他的林然殊。


    “我的书包重吧。”


    林然殊提起书包顶部的拎带,想从娄非蕴背上摘下。


    一只温暖的手拦下他,娄非蕴温声道:“是有点重,但离家门口这么一步路,还是我背吧。”他弯下腰,手搭着林然殊的肩走路。


    太阳已经挨上山头,秋天的光线没有夏日刺眼,而变得更加柔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作者有话说:==========


    这章好像有点水……因为还有要写的没在这章写完,压一下字数,害怕明天卡文(滑跪


    第36章


    夜深时分, 推动致使门轴发出短促的嘎吱响,山上的月光足够亮, 光线钻进老屋的各个角落,为漆黑的屋内附着一层如水波荡漾的朦胧光影。


    文真梅手持烛台,穿过明暗不定的堂屋,无声推开林然殊的房门。


    今天林然殊睡得早,忘记拉上窗帘。


    缺了一口的月亮高悬山尖,长形窗户框住这道夜景,月色如纱似水无视玻璃的阻挡, 披在他的被褥上,恬静而柔软。


    文真梅走向窗户的一边, 静静地坐在床沿, 握住林然殊虚握拳头的手。


    一明一暗的光落在文真梅的身上。


    往事也像流水般淌过老人的记忆。


    文真梅不姓文,而是姓闻,闻家祖上历代因命数之术遭受大大小小的劫难,为了摆脱劫数不得不改姓离乡,梧平则是闻家最终逃往的地方。在传到文真梅这一辈时, 那些离奇术法早被销毁的、遗失的七七八八,只留下了一本不明来历的古书。


    在时代变迁中,文家人逐渐脱离闻家的影子, 成为重重山群里最普通的一户人家。但命运就是解不开的死结,十四岁的文真梅意外从祖父的遗物中发现了那本古书,至此,命运的死结再次勒紧文家的咽喉。


    文真梅幼而颖悟, 读书对她而言过于简单, 早早便没了吸引力,这本违背科学堪称荒谬的老书完全勾走了她的心神。


    起初文真梅只敢以玩笑的形式为路人免费算命, 再借口一提能助其运势。


    白来的便宜没有不占,一些人欣然接受,时间久了,文真梅的名气水涨船高,附近的人都听说梧山里有个时不时帮人算命助运的师傅,做法极其灵验,而文真梅反应过来时,命运的转折点将她拐向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最初的助运演变成改命,操使的术法也从小打小闹进而翻天覆地,二十多出头的岁数,她被称为文师,求她的人不再只有路人、普通人,那些非富即贵的也找上她。她改过很多人的命,有穷人富人,有老人小孩,有命途多舛的好人,有身不由己的“恶人”,他们改命不过一个目的,要修正自己的人生。不论是为钱为名为利为命,不管改命成功的最后是凶多吉少。


    当一个人有了超越凡胎的本事,那么在她的眼里天地都将不复存在。


    一声声的文师,一次次的被请求,文真梅很得意,也不得不得意。可就在她快被这种操控万事万物的愉悦支配之际,她的孩子出生了,她的爱人死了。


    爱人的死因简单,溺水身亡。


    她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特别好的艳阳天,爱人说有老乡钓鱼,钓的鱼非常大,他要买老乡那儿的鱼做给她吃。


    爱人不会游泳,平常都会避开水域,那日天气太好了,一切都太顺了,没人会想到自那天起,一场长达一周的大暴雨来袭。河水暴涨,道路中断,地势低洼的几个村陷入被淹的风险,天地间只剩下灰蒙蒙的雨幕和哗啦啦的水声。


    文真梅的爱人一去不返,刚开始还能联系上,说是被困住了,等雨停了就能返程,可意外往往令人始料不及,听闻文真梅即将临产,爱人心急如焚,眼见雨势隐约变小,背着鱼就往家中赶路,最后淹死在由于暴雨复而涨水的河里。


    文真梅抱着才出生的女儿,一张布满汗水的脸惨白疲惫,看着同村的人把丈夫的遗体抬回来。


    她恍惚地想,她算过爱人的命,明明一生平安顺遂,怎会在这么年轻的时候便意外死了呢?


    背篓里装着一条又大又白的死鱼,鱼眼朝向文真梅,犹似一种充满恶意的凝视。


    自那一刻起,文真梅才明白,自己无法掌握命数的天平,反之,她同样成了秤盘上的砝码之一。


    此后,文真梅不再替人助运改命,每当有人带着无比诱人且丰厚的报酬上门,或者是饱受磋磨走投无路才无奈寻来的人,她一旦动摇,便会做一盘有关鱼的菜,摆在桌上强迫吃完。


    这是一种警醒,警醒她,操弄命运的后果自负,这次是爱人,那么下一次呢?她的哥哥,她的孩子,抑或是她孩子的孩子?


    凭术法赚来的钱她一直存着,从未用过,在爱人死后,女儿文卿一天天地长大,她开始捐款,也会用这些钱帮村里修路,资助一些家庭不好的孩子上学读书。后来,只要村里附近的人寻她帮忙,只要是真正有困难,她眼也不眨地就把钱给出去了,她的大方自然引起不轨之人的歹心,但在知道她的本事后又心生怖意,怕承受不起她的报复。


    虽然生活平淡,宛如一杯白开水,过着也就那样,文真梅却享受其中的幸福美满,看着文卿读书工作成家,她动用攒了大半辈子的存折,在市里买了一套房过继给文卿。这些皆是她省吃节用多年的积蓄。


    她时而庆幸,年轻的自己还算理智,谨记古书扉页的第一句。


    “改人之命者,不得以私欲而擅易己身或他人之命,惟受人之托,方可为之。”


    能改命的人绝不能因为某一欲望改变自己或者别人的命,改命的前提仅能是接受他人的请求,再而去改变他人的命数。


    违者,必天道不容,反受其殃。


    一经多年的月光隔窗照拂着文真梅。


    本以为命运对她的报复结束了,侥幸几年过去,林然殊的出生再度拨乱所有的命弦。


    文真梅算不出孙子的命。


    悬于她脖颈的铡刀终是斩了下来。


    丽榕的话在耳边久久盘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别人呢?”


    被老人拢在手心的手微凉,捂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回暖。


    林然殊性格乖巧,早慧懂事,但文真梅陪着他长大,心里最清楚这孩子其实也贪玩爱闹,是先天不足导致的身体羸弱,使人被迫处于静的状态。


    她们曾带林然殊去县医院和市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小孩是天生的底子薄,大病没有,就是小病频发,避免不了生病遭罪,只好先调理身体,让林然殊安稳长大,渐渐地恢复。


    可是事实不尽人意,林然殊仍旧体弱多病,越大一岁,生病的次数越多,生病的反应越剧烈。


    前往省医院做检查,得出的结果却与以往的大差不差。


    文卿和林父不知病因何在,一头苦苦担忧许久,一头忙着工作分身乏术。


    还是文真梅开口让他们把林然殊接回老家养,她来照顾,并嘱咐两夫妻好好工作,无需操心孩子。老家山水好,风水也好,林然殊肯定能健健康康地成长。


    她这么说的,也正是这么做的,林然殊被她养得很好,生病的次数少了,偶尔生病的病症并不会特别严重。


    文真梅只希望林然殊当真是身子根基差,万万不要是她猜测的那样。


    过分柔情静好的月夜使文真梅晃了神,这一如几年前、十几年前的月亮,与她遥遥相望,忽地,她握紧林然殊的手,平静的神情就像无数裂痕纵横的面具岌岌可危。


    她老了,尽管内心远比过去平和,看淡了许多人和事,但不能不承认的是,她对丽榕的问题迟疑了。


    在不确定答案的那一秒,文真梅就已经回答了丽榕。


    转眼天气越来越冷,林然殊桌上的折纸堆矮了三分之二,两周的时间过去,娄非蕴要走了。


    为了让林然殊开心,娄非蕴花时间把他们共同折出来的东西做成一串类似风铃样式的挂件,当晚便送给了林然殊。


    收到礼物的林然殊原地一蹦三尺高,兴奋地抱住娄非蕴的腰,他抬头,一双眼睛倒映着娄非蕴的模样,“这个好漂亮啊,哥哥,我要把它们挂在窗户边上,这样路过的人就都能看见了。”


    娄非蕴笑道:“等我下次回来,再给你做好不好?”


    甫一听见“回来”两个字,林然殊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眼眸怔然地望着娄非蕴,“哥哥,是要走了吗?”


    他紧紧搂着娄非蕴:“什么时候走呀,明天就走吗?”


    娄非蕴抱起他,说:“明天下午走。”


    林然殊拿着折纸的风铃,刚才还为得到礼物而雀跃微红的两颊褪尽血色,他张嘴想要说话,喉咙却像瘀堵的管道,顺利进出的唯有呼吸需要的空气。


    “所以今天送我风铃,是因为哥哥要走了么。”


    他说着说着便要停一下,否则那种难受的哽塞感会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我可以先不接受这个礼物吗?”


    闻言,娄非蕴愣住,“为什么,你不喜欢了吗?”


    林然殊立即摇头否认:“不是不喜欢。”


    “那是为什么。”


    娄非蕴看他抿着嘴,脸上满是挫败的神色。


    林然殊用力吸气,企图憋回眼里的水汽,“要走的话,也可以不送礼物呢,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但我不想要这样送的礼物。”


    娄非蕴心下了然,“希望哥哥可以不要在分开的时候送给你,是吗?”


    “是……”


    在泪花模糊视线的前一秒,林然殊撇头埋进娄非蕴的肩窝,整个人一抽一抽的。


    感受肩膀的布料渐渐湿润,娄非蕴抚上林然殊抽动不止的后背,顺气般地拍了拍,“是我的问题,我只想着你收到礼物会开心,等我要走了能不那么难过。”


    听着林然殊强忍哭喘,发出的只是一些哽咽的气音,他心中很不是滋味。


    “殊殊,你听哥哥说。”


    娄非蕴抱着他在床边坐下,哭着的林然殊不愿露出脸,只管固执地深埋着头,把眼泪一股脑地蹭在娄非蕴肩上。


    “我有在听……”他揪着娄非蕴的衣服,无论娄非蕴怎么哄,都不肯抬起脑袋。


    娄非蕴带着安慰的语气,耐心道:“我也不想走,但是没办法,我必须要完成一些事情。殊殊,我向你保证,等完成了我就回来好吗。”


    林然殊眼睛通红地望他:“可是我舍不得你走,我不想你走。”


    就和妈妈爸爸一样,临走之前总是送他一大堆东西,他还来不及从喜悦的心情中脱离,妈妈爸爸便已经骑上摩的走远了。


    他喊着追出去,门口的外婆就会拉住他。


    山路崎岖,顷刻,摩的就在下一个弯道消失不见。


    娄非蕴还未说话,便已被林然殊抱紧。林然殊闷声闷气地说:“算了哥哥,你走吧……但你可不可以带上我一起走?还有外婆,还有我的书和玩具,和你送的礼物,我们一起走就不用再分开了。”


    他目光期盼,真诚又恳切,让娄非蕴觉得拒绝他就是一种残忍。


    千言万语,都化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面对林然殊,娄非蕴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即破。


    娄非蕴对林然殊的心软疼惜,不单单对方是林然殊本身,其中也有他自身的原因。


    十五岁之前与十五岁之后的人生是一线天堂一线地狱。十五岁之前的娄非蕴在父母的照顾里只知道什么是幸福美满,而十五之后的娄非蕴父母双亡,颠沛流离半年,再浑浑噩噩地跑来梧平,下车看见四面八方的山峦,他胸口发闷,只觉喘不过气。


    十五岁的娄非蕴知道,他往后的人生,也将一样地令人喘不过气。


    得知那位借了父亲几大万的干弟弟早就不再梧平之后,娄非蕴升起一种诡异的安全感,仿佛不会再有更可怕、更绝望的事情发生了,因为更糟糕的事,就只能是他死了。


    村长瞧他大老远地来梧平寻人,又无依无靠的,可怜他的遭遇,便领着他去找上文真梅。


    他木着脸听村长把他说得有凄惨,希望文真梅能帮帮他,村长让他向文真梅打招呼,他僵硬地鞠躬,叫了一声文奶奶好。


    文真梅瞥他,没应这句话。


    可文真梅留下他吃饭,村长便笑呵呵地走了。


    那年二月初,娄非蕴在这间老屋住下,开启新的生活。在二月的尾巴,他得知文真梅唯一的女儿怀孕,同年年末,林然殊平安出生。


    冥冥之中,他预感自己与林然殊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缘分。


    为此,他做不到真正地对林然殊狠下心,以至于在林然殊殷切的注视中,他能做的仅仅是无限度的退让和答应。


    “我不能带走你和外婆。”


    一听此言,林然殊缓慢地垂下眼皮,低着头,一动不动如失去牵线的木偶。他没有余力,更没有任何想法再哭了,哭的目的无非是让娄非蕴留下,现在哭也没用了,他又累又冷,开始想着窝在娄非蕴怀里取暖睡觉了。


    跟有心灵感应似的,娄非蕴抱着他好让他舒服地靠着,说:“我晚些再走吧,也不是很急的事,再多待几天。”


    林然殊陷在这温暖的怀抱,与外婆的臂弯如出一辙的安心踏实。


    “哥哥,你什么时候走我都会想你的。”他的心情缓和许多,说,“再留几天多好呀,我们还可以一起玩好久,可久了我就更不舍得你了。”


    林然殊拍拍娄非蕴的手背说:“明天下午,我们先喝外婆炖的鸡汤,然后我再送你走,可不可以?”


    娄非蕴:“我可以留下来,不会有什么影响。”


    “你会留下来我就很开心了,真的,所以不用多留几天,哥哥,其实我已经特别满足了。”林然殊从娄非蕴腿上下来,与其并排坐在床沿。


    “这些我都知道。”


    他为林然殊盖上被子,“不止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你。好了,三天之后我再走,还有,我不走明天也喝鸡汤。”


    第37章


    三天后, 娄非蕴坐上回县城的大巴。


    而后,实习与论文接踵而至, 毕业季的忙碌使他分不出精力想别的事,仅过年的时候回去了,却又在初七匆匆离开。


    林然殊穿着臃肿喜庆的红外套,胸前挂着两团毛绒白球,站在院子外目送娄非蕴,他哈出一口白气,直到文卿喊他回来, 娄非蕴的身影也不见了,才蹬蹬地跑进屋内。


    过完年后, 山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然殊长大了一岁,个头见长,文卿带他上县城买了四五套新衣服,把他打扮得像个洋娃娃,还去超市买了好一些镇上不常有的零嘴玩具, 一手一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母子二人高兴地提着沉重的幸福坐车回家。


    五月中旬,娄非蕴趁着有空的周末回了一趟梧平。


    梧山漫山绿树, 郁郁苍苍生机盎然,这些鲜活的绿意冲散了黏在身上的暑气,令人畅快不已。


    老屋敞着门,娄非蕴踏过门槛, 不等他张口出声, 先是一股浓重的药味钻入鼻腔,气味略微苦涩, 他无意识皱眉,循着药味最重的方向,几步停在了林然殊的房门之前。


    “非蕴?”


    他转身,看见文真梅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


    文真梅有些意外他的出现:“你今天回来了?学校的事都忙完了?”


    “嗯,差不多,有假就回来了。”娄非蕴垂眼,接过她手中的碗问道,“是殊殊生病了吗。”


    文真梅不置可否:“殊殊在房间,回来了正好看看他吧。”


    推开房间门,入目的第一眼是床上鼓起来的被子,娄非蕴放轻脚步靠近,把碗放在床头,他看着床上的人将自己埋在薄被里,只留出一头柔软的黑发在外。


    他没有直接坐在床沿,而是蹲下,撩开遮住脸部的被子,语气柔和道:“殊殊?”


    被子底下的人拱了拱,停住,不到一小会儿,被里慢吞吞地伸出一条细瘦的胳膊,搭在床边外面掀开被子。


    “……哥哥?”林然殊露出脑袋,顶着一头凌乱的发丝,“是你吗,你回来了……”


    林然殊面如白纸,黝黑的眼睛如玉珠一般镶嵌在这张瘦到轻微脱相的脸庞上,连同笑容也显得虚弱。


    娄非蕴心口一窒:“生病了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都是小病,我还长高了呢。”


    林然殊在床上站直,穿着的衣服如套在竹竿上的旗子,晃晃荡荡的,长袖的袖管空出一大截,裤腿像两片布帘子轻飘飘地垂下。


    “过来,先把药喝了。”将碗端到林然殊手里,文真梅继而向娄非蕴说,“确实是小病,感冒,胃病,肠炎,很折磨人,几天就瘦了好几斤。”


    娄非蕴:“有看医生吗?”


    “药就是找医生开的。前两天才吊完药水,眼看快好了,今天又开始发烧了。”


    看着林然殊眉毛打皱地喝完药,文真梅递给他两颗奶糖,“这些天还算好,可能是药起作用了,没有刚开始那样上吐下泻,人也有精神了。”


    她朝娄非蕴淡笑道:“说话也变多了。”


    药汤苦得林然殊直吐舌头,五官挤在一块,两颗奶糖全塞进嘴里,像藏松果的松鼠鼓着腮帮子嚼啊嚼。


    娄非蕴笑了一下:“是不是很苦。”


    “没有比药更苦的东西了,比苦瓜还苦。”林然殊说。


    他摆了两下手臂,“我这样,是不是瘦过头了。”


    在请假之前他坚持上学,班上的同学大都换上短袖,唯独他还是长袖长裤。下午天气转热,他有些受不住,有人瞧见他挽起袖子,裸露的手臂瘦到了皮包骨的程度,有意无意地喊了声白骨精。


    声音不大,没几个人听见,听见了也没人附和,但暗中观察林然殊的视线变多了。


    林然殊在抄写生字,专心致志地盯着抄写本,对外界的变化不为所动。


    距离上课还有三分钟,林然殊放下笔,趁临近上课人少跑去了卫生间,再返回教室时,他坐回位置,用纸巾擦拭沾了水的手,被放下的袖子垂到手腕,袖口微湿。


    文真梅弯指刮过林然殊的鼻头,说:“瘦是因为生病了。等你的病好了,外婆多炖几只鸡给你补一补,肉一下就能长回去。”


    陪人聊了一段时间,药效缓缓催动,林然殊困了,打着哈欠被子一蒙,倒头便睡着了。


    走出房间,文真梅问娄非蕴什么时候走,娄非蕴回答可能明天走。


    “那我下午去买点菜,晚些殊殊还要吃药,辛苦你多照顾他一下。”


    “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殊殊。”


    把服药的事项一一交代给娄非蕴,文真梅拿上钱袋准备出门。


    他犹豫片刻,喊住了文真梅:“殊殊他……真的只是生的小病吗?”


    文真梅背对他:“去县里的医院看过,那的医生也说他是正常的感冒加肠胃炎,问题是抵抗力太差,所以病得很厉害。”


    “现在吃的药有用,慢慢来吧。”


    娄非蕴只听出老人的情绪平淡:“放心,殊殊不会有事的。”


    文真梅的话并没有打消娄非蕴的忧虑,他隐隐感觉林然殊的病不止是“小病”那么简单,可是有医生的话摆在那里,哪怕他心中再不安,最主要的仍然是谨遵医嘱。


    做好晚饭,文真梅另煮了米粥,让娄非蕴送到房间。


    林然殊睡得极累,硬撑着支起身体,人靠在床头,两只眼睛半睁半闭,被娄非蕴喂下了半碗的粥。


    桌上布好了菜,在等娄非蕴的空隙中,文真梅接了一碗凉开水。


    不久,娄非蕴端碗出来。


    瞥见碗底剩了不少粥,文真梅没多说什么,只叫他坐下吃饭,菜快凉了。


    清炒空心菜,辣椒炒肉,拍黄瓜,小炒鱼肉。两盘荤两盘素,这对于两个人的晚饭来说有些过于丰盛了。


    文真梅先动筷道:“吃吧。”


    娄非蕴夹了一筷子青菜,时令菜的口感脆嫩无渣,加了猪油的清炒最为鲜嫩清甜,他吃了几口,主动开口说:“外婆,我想了想,还是多住两天再走吧。”


    “学校那边不会忙吗?”


    “最忙的事暂时不用做了,晚个一两天也没关系。我没想到殊殊会病得这么厉害,看一眼就走反而不安心,我想在家陪他,这样多一个人照顾殊殊,您也能更轻松一些。”他依旧放不下林然殊。


    文真梅只夹离得最近的黄瓜,偶尔尝一口猪肉,“有你在家,殊殊也不会那么难熬了。”


    她端碗喝水,“在学校累吗?你快毕业了,肯定不少事要做吧。”


    “有一点累,但还好,毕竟大家都一样忙,对比起来我还算轻松的。”


    文真梅知道他很优秀,说:“有想好毕业之后做什么吗?”


    娄非蕴将实习安排和未来规划通通告诉文真梅,例如去哪座城市哪家公司,他坦白除了工作还打算尝试创业,但一切尚在起步阶段。


    从他的言语里,文真梅听出了一个有能力的年轻人满腹的自信与蓬勃的野心。


    她好似欣慰地笑笑:“好,挺好的。非蕴你聪明,又有本事,有志者事竟成,我相信你一定能实现你的目标。”


    文真梅的话既是鼓励,也是认可。可以得到长辈的肯定,娄非蕴也很开心,看到文真梅只夹面前的两盘菜吃,便把鱼肉和空心菜推近文真梅的碗边。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和您说。”


    “你说。”


    娄非蕴字斟句酌地说:“我想给殊殊办一张银行卡。以后工作了,我会往这张卡里定期定额地打钱,等殊殊成年,这银行卡当作成年的生日礼送给他。”


    文真梅的手一停,“怎么想到了这么远的事?”


    “殊殊现在七岁,离成年还要十年多,听上去好像要很久,但也只是一转眼的时间,我想早些准备,然后给他最好的。”娄非蕴轻声说。


    文真梅:“你有这份心就好,但你还年轻,去到社会上花钱是必不可少的,暂时说,你们的钱不是越赚越多,反是越挣越少,未来的事再说吧,你要以照顾自己为先,认真生活用心工作,不要对我们有压力。”


    她拿起筷子又搁下,说道:“钱没有那么重要,殊殊很喜欢你,在他心里你和自家哥哥没有什么区别,所以给他最好的礼物就是你,你多陪陪他,这样的礼物才是千金不换。”


    娄非蕴唇边浮起一抹笑,眼底的暖意良久未散,“我也很喜欢殊殊,每次都感觉他就是自己的弟弟,总想为他做些什么,好担当起一些做哥哥的责任。”


    文真梅静默。


    “你们都好好的就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俄而,她才出声说话。


    推至面前的小炒鱼散发着鲜辣的香气,她摸起筷子,筷尖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地举着。


    “怎么了外婆。”娄非蕴问她,“您不吃鱼吗?”


    文真梅说老了怕吃鱼了。


    “那我移开——”


    “没事,只是担心而已,不是不能吃。”文真梅夹起一块鱼腹肉,慢慢抿着吃。


    娄非蕴比她先吃好,下桌回房间整理东西。文真梅坐着吃完那一盘鱼肉,并不着急收拾,坐了半晌,菜里的油在盘面凝固,她扶了下桌角起身捡碗。


    在家待了两天,林然殊的病不见起色,但或许是有娄非蕴陪伴的缘故,他的精气神更好了些,不再整日闷在床上睡觉。


    他们约定好了,病完全好的时候就上山下水地玩个遍野,娄非蕴还答应林然殊,下次回来要教他骑自行车,相应地,林然殊也教他折更难更有趣的折纸。


    娄非蕴走了。


    林然殊咳嗽着回房间,趴在地上半边身体爬进床底下,他从最深处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


    木箱很普通,箱身沾着微少的灰尘,在箱盖开闭的位置上了一把锁。


    这是娄非蕴送与他的生日礼物之一,箱里装着他有时记录的日记本,一部分较为珍贵的玩具或礼物,以及自认满意的创作作品,如涂鸦画,折纸等等。


    他将一个浅黄色风车放入里面。


    上午他们在院子里折风车,这个风车是他教娄非蕴折的,折法上的一些细节没有做到至善至美,可折出来的风车仍能吹动,他吹一次,娄非蕴吹一次,二人共享着最简单的快乐。


    关上箱子,林然殊把密码拨回零零零。


    这箱子的密码一共有三人知道,他,外婆,和娄非蕴。


    外婆知道是因为他觉得外婆应该知道,木箱里的宝贝有一半都是外婆送的。娄非蕴知道是因为他认为娄非蕴也应该知道,当初设定密码,娄非蕴便参与在场,密码八一九——八、一分别取自他们喜欢的数字,随后八加一等于九。


    他再次挤进床底,木箱被推入需要费力够着的深处。


    病一直未好,林然殊就一直待在家中,一个月内文卿与林父往返梧平四五次,远远超过以往回来的次数。


    他听见父母在外婆的房间传出交谈声。


    林父想带林然殊去市里检查,外婆却沉声说:“市里检查有用吗?先前县医院,市医院,甚至省医院大大小小的检查都做过了,结果呢,什么病都没有!换哪位医生来,都是说他身体不好才容易生病,就算我们去首都那种大地方做检查,查出来的也只会是这个原因!”


    林父知道文真梅说的是对的,反驳不了,脸色红白交替,“那、那殊殊怎么办,难不成要他一直这样病下去?!”


    文卿安抚住丈夫,看向说完便一言不发的母亲,“总有办法解决的,殊殊体弱多病跟先天有关,不可能立马治好,急也没有用。”


    “生病了只有孩子最受苦,”她眼皮微微浮肿,像是哭过的模样,“妈,我们在来的路上商量过了,想在县城买套房子,以后有时间就带殊殊上县城住,我们……做父母太差劲了,他那么难受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文卿嗓子一哑,再也忍不住地扑进文真梅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着。


    “……”文真梅看着伏在她膝头压抑哭声的文卿,手掌轻柔地抚摸女儿的头发,“放心,殊殊肯定会健健康康地长大,你们也一样,陪着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隔着门和墙的话语声愈来愈小,林然殊眨了眨睁久了干涩的眼,他蜷起身体,胃部的抽痛像渐弱放缓的鼓点,痛感减弱了许多,使睡觉终于变成一件与以前一样正常舒适的事。


    ==========作者有话说:==========


    周末快乐


    第38章


    六月末, 炎夏来袭,在高温的炙烤下暑假来临, 林然殊被文卿牵着去学校领暑假作业。


    老师见林然殊的脸瘦到只有巴掌大,惊讶的同时又心生怜惜。林然殊的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她对这个既乖巧又聪慧的孩子很是看好,只是意料不到林然殊会病成这般模样。


    老师摸摸他的脸,瘦得硌手,“身体健康最重要,作业不做都算了, 我和同学们等你假期结束回来上课。”


    走之前,林然殊抱了抱她, 老师也小心地回抱他。


    今年的夏天尤为炎热, 一旦走出开着空调的房间,巨大的温差能使人在短短一秒之内热出一身汗。


    林然殊卧室的空调在工作三天后罢工,文真梅花钱请人维修,叫林然殊先去她的房间午休。


    空调的凉风丝丝缕缕地从出风口往外吹,空气变得清凉干爽, 林然殊抱着枕头被子爬上外婆的床,翻身滚动,卷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他的鼻子些许发痒,但没有多在意,倒在柔软的枕头上昏昏欲睡。


    刺眼的日光透过浅色窗纱射进室内,一束白光横在他的被上, 不冷不热温度适宜, 午睡的时光恬淡而悠长。


    维修师傅干活利索,不需一个小时便解决了空调的问题。


    文真梅洗了两根冰过的脆黄瓜, 用盆装着放在餐桌上,喊师傅拿着吃。修完空调,人家没要她多付的钱,说天气热,吃根黄瓜就行,说着师傅就挎上工具包,拿起黄瓜咬一口走了。


    师傅不仅人实在,做事也十分细致,修好顺带把空调附近的地打扫了一遍。


    打开空调,让空调的风吹了一会儿,室内温度逐渐降下,文真梅推开卧室门,却发现小孩已经睡着了十几分钟。


    林然殊侧着身睡,背朝门的方向,文真梅走前,手才碰到被子,眼前的一幕使她顿时僵在原地,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而导致心脏似乎真正地停止了一瞬。


    血液自林然殊的鼻子蜿蜒而下,如同一条细细的红河,染红领口和脖颈,在枕头上留下大小不一的红色圆点。


    文真梅下意识地抱起林然殊,想替他擦掉那些血迹,但因为血流出的时间长,早已凝结成了血块。空调吹得人冰凉,抱在怀里的林然殊却像火炉般地发烫,她贴上林然殊的额头,体温高热异常。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抱着昏沉不醒的林然殊,快步走出院子时她扫了一眼自行车,心下思考了一秒遂放弃。


    山路不便,更何况正是最热的晌午时分,文真梅一路跑下山,前襟和后背全部汗湿了。


    山下的道路多有摩的经过,文真梅贸然站在路中间,凭借挡路拦下一辆,车主是位三四十岁的男人,操着一口不知附近哪里的乡音,听语气应该是骂人的话。


    文真梅喉咙干痛:“你好心帮帮忙,家里孩子突然病了,要赶得去镇上的诊所。”


    男人这才看见她怀里满是血的男孩,也顾不上骂人了,改说的普通话别扭烫嘴:“你上车,我送你去,去哪个镇啊,那个什么的镇吗?”


    他普通话半掺土话,更加让文真梅听不太懂了,但好在熟悉语调,听到某某镇的腔调她当即点头,“是,就去这个。”


    男人拧动油门,“坐住喔,我的车好快的嘞。”


    扑面的热风就像一层叠着一层的浪,文真梅浑身闷热,可她的心却还在卧室的冷空气里没有出来。


    摩的风风火火赶到镇上的诊所,文真梅来不及拿钱给男人,说还辛苦你等等我,我先把孩子送进去。男人可能听见了,也可能没听清,文真梅下车一走,他便一拧油门,头也不回地骑远了。


    诊所的病人不多,医生洗个手回来,就看见焦急的老人抱着孩子杵在就诊台前边,她赶紧跑上前,“这是怎么了——老人家你先放孩子下来,我看一下症状。”


    文真梅把林然殊抱到治疗室的床上,医生一边小心检查,一边询问道:“孩子有受伤吗?”


    “没有,他中午在房间睡觉,我没有陪着,等我再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流血了,摸着体温也高,可能是有发烧但我没注意。”文真梅看着昏迷的林然殊,神经紧绷,汗滴流进了眼里也感受不到。


    医生检查林然殊的鼻腔,说:“小孩有得过什么病吗,最近有没有感冒?”


    文真梅:“有,前几天才发过一次烧,肠胃也不好,经常腹泻。”


    “情况还好,这个血应该只是鼻血,高热加上空调吹得太干,鼻子脆弱一点的,就可能引发流鼻血。”


    医生摘下手套,“先给孩子量个体温,不过肯定是发烧了。老人家你先坐,别紧张,目前看不是什么大问题,小孩没醒是因为烧得厉害,脑子昏昏沉沉地睡不醒,等退烧了就好。”


    还绷着的神经像忽然断了的弦,文真梅的肩膀松了劲,这会儿才算踏实地坐下,“谢谢,谢谢医生。”


    刚刚走得急,家中的大门也忘记关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医生为林然殊挂上吊水,把配好的几包药拿给文真梅,告诉她用药次数和时间。


    “屋后面有水管,可以去接点水帮孩子擦擦脸。”医生递了一包未拆的纸巾,“等下他就会醒了。”


    吊顶的风扇悠悠转动,一圈接着一圈,林然殊的四肢宛如被泡在浆糊里,酸软难受,张开嘴,咽下的却是黏稠的苦味,天花板在视线里轻微晃动,他终于缓神,结着干皮的嘴唇张合唤了声外婆。


    文真梅握住他的手:“外婆在。”


    林然殊看着陌生的四周,愈看愈熟悉,“外婆,我们在诊所里么?”


    “对,你发烧了。”文真梅捋了捋他乱糟糟的刘海。


    “我说呢,怎么会一觉睡醒就到这里了。”


    林然殊开朗地笑着,眼眸亮晶晶的,可冰冷的药水输入体内,冷得他的手臂生痛,没有一丝一毫抬动的力气。


    于是,他屈起手指,指节艰难地蹭了蹭文真梅的掌心说:“外婆,我好渴呀。”


    “我去倒水,一会儿就回来。”


    “好。”


    文真梅一走,林然殊便恹恹地垂下眼帘,胸膛猛地像风箱一样剧烈鼓动一下,随即又瘪了下去,归于正常的起伏幅度。


    他无时无刻不厌恶这样的自己。


    输完两瓶药水,医生帮林然殊拔针,说可以走了。


    他全身软绵绵的,摁不住用来压手背的棉签,只好虚虚地撇在出血的针眼上,跟着文真梅慢慢地走回家。


    下午的阳光余威不减,仿佛金子融化成了一条河,她们行走在金灿灿的河面上。


    “外婆。”


    “嗯。”


    林然殊重复喊了几遍外婆,文真梅并不厌烦,而是回应他的每一句。


    “外婆,如果以后我再像这次连生病了都不知道,你也会找到我,发现我病了,然后照顾我吗?”


    文真梅:“会,不止外婆会,妈妈和爸爸也会。”


    “那外婆,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吗?”踩着金晃晃的光,林然殊感到他的手脚正逐渐回暖。


    “外婆也想一直陪着你。”


    林然殊跟着她,猝然说话:“外婆,换我陪着你可不可以?你去哪我也去哪,要是你走了,我和你一起走。”


    “傻小子,”文真梅哑然,“知道我‘走了’是什么意思吗。”


    他朝还在渗血的手背吹气,说:“我知道呀。”


    “不准说这种话。我是老人家,到了时间就会走,人家称我这种是寿终正寝,是好事,但你还这么小,不能说自己随随便便‘走了’,明白吗?”


    “为什么呀。”林然殊不依她,固执地说,“可我这样的有什么意思呢?我不能跑不能跳,除了生病,还一定要有人看着,要人照顾,爸爸妈妈他们很忙,哥哥也有自己的事,那我呢?只有外婆陪我,我不知道你不在了我还能去哪里……外婆,让我跟着你吧,我一直都很听话,就这一次不听话,好不好。”


    他忍着眼泪,呼出短促的抽泣声。


    “外婆,我不要长大,你也不要变老,我们永远住在一起……”


    文真梅将他揽进臂弯里,“殊殊……”


    她心如刀割,抱着纸一样单薄的林然殊却不知用什么措辞安慰他才好。林然殊眼窝浅,藏不住如此多的悲伤,泪流了满面,他透过模糊的泪花,越来越看不清外婆的脸。


    “殊殊你年龄小,很多事情还不懂。”


    文真梅抿了抿嘴,“现在天天生病,是因为你比别的孩子更瘦弱,所以底子差了一点,等你长大变成大高个,可以跑可以跳,什么都可以做了,怎么可能还经常生病呢?我知道生病很难受,但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对不对?”


    林然殊一说话就控制不了哭腔,只能像小鸭子般瘪着嘴,“我是……但坚强就有用吗,那为什么我坚强了这么久,还是会生病。”


    “只要再坚持一下。”她抹掉林然殊的眼泪,“外婆向你发誓,以后你不会再像这样生病,而且和别人一样健康快乐。”


    “真的吗外婆?”林然殊吸着鼻子问。


    灿烂的日光照洒而下,文真梅的眸光像在闪烁,“真的,外婆从来不会骗你。”


    她眼中只映照出林然殊一人,可林然殊总感觉她的目光深沉,沉甸甸的,似乎在一瞬间文真梅下定决心做出了某个决定。显然,林然殊对她暗自所做决定的沉重一无所知。


    文真梅牵起他的手,继续沿着铺满金光的小路回家。很快地,林然殊又把方才的压抑和难过抛之脑后,他有了精神,开始蹦蹦跳跳地走路,同文真梅说了一路的话。


    她听着,余光略过林然殊的头顶,眼底除了对孙子的慈爱之外,还隐秘地酝酿着另一种不为人知的疯狂。


    ==========作者有话说:==========


    迟到赶来的六一儿童节快乐


    第39章


    一连两三天, 文真梅变得莫名忙碌,林然殊在家时常看不见她的人影, 外婆做完饭菜便让他上桌先吃,自己却背着竹篓打伞出门,要天黑了才能回来。


    一次凌晨,林然殊迷迷糊糊被公鸡打鸣吵醒,鸡鸣未歇,紧接着是大门沉重的声响,他眼睛有些酸, 睁不开眼地踩上拖鞋闻声出门。一扇门打开,他望见天色正从浓黑里透出活气, 三四点的天幕是藏青色, 像家里洗过许多遍的旧衣绸。


    “外婆?”林然殊嘀咕了一句,“外婆你回来了吗……”


    文真梅不在堂厅,兴许去了屋后的水池洗手,他打个哈欠,伸手压下文真梅卧室的门把手, 钻进外婆的床继续补觉。


    再次闭眼,却是想睡也睡不着了。他转过身去,甫一睁眼, 书桌上一本摊开的黄纸老书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没见过这本书,可他知道,这些天外婆不是在忙,就是在熬夜看书。


    因为在深夜里, 外婆房门下的空隙总会亮起一地微微朦胧的红光, 那是老人用蜡烛作灯照明看书的迹象。


    现下屋内只有林然殊一人,他有些好奇那本书到底写了什么, 能让外婆挑灯夜读,他在床上滚了滚,终究没能压住心底浓烈的兴趣,轻手轻脚地坐上桌前的藤椅,目光触及旧黄的纸张。


    “——殊殊?”


    看见林然殊趴在书桌上,文真梅蹙眉,走近低头一看是旧书,表情倏地凝固,挡开林然殊极快地把书合上,合书的力道略重,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林然殊肩头一抖,像是被她吓到了,“外婆……我睡不着才来找你,不是故意要看……”


    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大,文真梅很快调整表情和语气,俯身抱起林然殊,轻拍他的后背,问道:“是不是我回来的声音吵醒你了,现在还困吗?”


    林然殊靠在她肩上:“我不困,外婆你去哪了呀,这些天你都不在家。”他的话不自觉地流露委屈。


    才从山上回来的文真梅挟着一身凉丝丝的湿气,甚至能嗅到山林独有的清新气味。


    “有些事要做,所以这么晚回来。”她向林然殊解释道,“怪我,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都是我不好。”


    林然殊:“我可以帮你做这个事吗?”


    “外婆做就好,你是小孩干不了。”


    文真梅打开窗户,天未亮的山风舒爽凉快,一阵幽然的风刮起纱帘,祖孙两人面对窗户在床沿坐成一排,凉风轻悠悠地经过她们,此刻,深蓝的天空之下万物寂静,林然殊摆荡着小腿,内心平和,脸上带着不自知的笑颜。


    文真梅也同样放松下来,安然享受着自然赠予的宁静。


    林然殊歪头,脑袋靠着文真梅的臂膀,哈欠一个接一个,从嘴巴往外蹦的字越说越少,他懒倦地搂住老人胳膊,眯着的眼睛渐渐闭上。


    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文真梅回头看向睡着的林然殊,托起他的下巴抽回右手,轻轻地把人放倒床上,掖好被角,她又看了看林然殊,而后安静地离开房间。


    等林然殊睡醒,已是天光大亮,他起床绕着屋前屋后喊外婆,却无人应答。


    呆呆地站了半会儿,他搓了搓脸颊,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完他从厨房的锅里拿出一个馒头,一根玉米和一颗鸡蛋,用瓷碗盛着端到餐桌吃掉。吃过早餐,林然殊回自己卧室,认真地写着今日份的作业,作业不难,他没花多久时间便写完了并且做好订正,今天气温不高,他抱着一叠折纸坐在大门的门槛,低头折出小船、灯笼等等形状。


    他在等外婆回家。


    可从白天等到傍晚,文真梅始终没有回来。


    在这般无尽的等待中,林然殊有些无聊,又有些生气,他溜进文真梅的房间,把藤椅推到大书架边上,踩着椅子寻找那本文真梅不准他看的书。


    藤椅的高度不够,他又去搬了两张矮凳,叠叠高似的当梯子搭,那本书被放在最高处,他抻直胳膊,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里边的夹缝里抽出这本书。


    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直至最后一页,林然殊全然看不懂书上写的什么,可当中的几页被人画了红圈,他攥着纸的一角,内心踌躇不定。林然殊心想,这肯定是外婆的宝贝,倘若他撕下藏起来,被外婆发现不见了,她肯定知道是自己干的。这样的话,外婆可能会指责他,但如果不这样做,外婆依然忙碌,他只能像这些天一直和外婆说不了几句话。


    心中的天平左□□斜,换取外婆的注意占据了理智上风,林然殊表情严肃地撕下了有标记的三页纸,折好藏在了木箱内,并还原房间的布局。


    这一整天他都在忐忑不安中渡过,但无事发生,因为文真梅好像真的忙得分不出心神给一本书。


    以至于后来,林然殊偷溜回到“案发现场”,结果却是找不到那本书。书究竟是不见了,销毁了,通通无从得知,而外婆是否清楚书是残缺的,他也不知道答案。


    日历撕了一张又一张,又也许过去了两天,或是四天,因为每天都是无比相像的一天,模糊了时间的分界线。


    跟往常一样地,文真梅早早离家,直到下午,林然殊支着脑袋在门槛上昏昏欲睡。


    “殊殊!”


    这天有人提前回来了,但不是文真梅,他等来的是文卿与林父。


    文卿见到林然殊很开心,捧起儿子的小脸亲了好几下,“我的殊殊宝贝,多久没见了,想不想妈妈呀,妈妈好想你哦。”


    林然殊亲了亲文卿的额头,发出啵的巨响,“想呢妈妈,我也想爸爸。”他又重重地亲了一下一旁蹲着看着她们的林父,林父笑呵呵的,抓起林然殊的手捏了捏。


    “哎呦,还怕爸爸吃醋呀。”


    文卿对着他左看右看:“让妈妈好好看看,是不是又瘦了,摸着好像没有上次有肉了,宝贝又生病了吗?”


    林然殊乖巧地任她摆动,配合地转圈,说:“没有呢。”


    积攒太多太多思念的文卿抱住他,想把林然殊揉进怀里,但不敢太重,害怕弄痛他。她的手心紧贴林然殊的脊背,削瘦的肩胛骨硌着她,像一柄无法伤人的钝刀,摸着他,能割痛的仅有文卿的心。


    “殊殊,”文卿唤了两三遍他的名字,眼角隐约地眨着水光,“好孩子,我的宝贝……”


    林然殊替她拭去眼泪,凑近贴上文卿的脸。


    蹭到了妈妈的一滴泪水,林然殊并没有抹掉,与之相反地,他默默地感受这点湿润,以此感知母亲汹涌的感情。


    那晚,文真梅始终没有回来。


    文卿和林然殊挤着那张他的小床,林父倒是睡哪都可以,靠床打个地铺就行。他们一家三口聊了很久,林然殊努力地睁眼,在彻底困晕之前,他问出了想说很久的话,“妈妈,外婆呢?外婆还没有回来……”


    眼皮撑开又闭上,在意识恍惚的时刻,文卿抚摸他的后颈,视线里她的嘴巴一张一闭,可惜再也听不见了。


    第二天,文卿和林父起得很早,他们正在收拾林然殊的东西,睡醒的林然殊懵懂地望着他们,呆坐了半天,“爸爸,妈妈,你们在做什么……”


    文卿非常喜欢抱着他,把他像一团毛线似的揉进怀内,说了好多话,但林然殊越来越听不懂。


    什么叫他要和妈妈爸爸去别的城市生活,后天就出发,他们要打包把他的行李,他有没有要带走的东西……“那外婆呢,外婆也和我一起走吗?”林然殊反问文卿。


    文卿顿住,笑容淡了一些:“外婆她……不跟我们走,但我们可以经常回来看她、陪她,殊殊——”


    她未说完,林然殊就如一阵风跳下床,赤脚跑出房间,不管不顾地在屋里屋外撒野大叫,“外婆!外婆!你在哪呀!外婆!”


    他找不到文真梅,心一急,冲出门想往山上跑,追出来的林父着急地喊他小名,他仍是一股脑地跑,没跑几步,便被匆匆赶上的林父抓住抱了起来。


    “我要去找外婆,爸爸,你陪我一起去,”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爸爸,我知道外婆在山上,我们去找她好不好,外婆!你在哪……外婆……”


    他再着急也只是推阻林父的小臂,眼眶泛红,泪眼婆娑地看向晚一步跑来的文卿,喊她妈妈,我们去找外婆。文卿却同样红了眼睛,嘴唇翕动,“不,就我们走,殊殊,外婆不走。”


    林然殊直直摇头,眼泪飞溅在文卿与林父的手上,烫得令人心惊,“不、不要,我不走,我不走了,妈妈,我不走了。”


    文卿深呼吸,尽量保持平静地说:“殊殊,我们带你走也是外婆决定的,是她让我们回这里接你。”


    她的孩子满脸失魂茫然地望着她,极黑极亮的双眼空无一物,偏偏泪水像长河般流淌。


    林然殊喃喃自语:“骗我的……”他蜷缩成一团,哭声很小。


    看着林然殊,林父沉默许久,说:“殊殊瘦太多了。”


    文卿别过脸,默不作声。


    蓦地,林然殊捂住鼻子抬头,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文卿惊慌地拿开他的手察看,他来不及讲话,就被林父从地上一把抄起,两人慌慌张张地抱着他跑向卫生间。


    慌乱之中,他再一次朝外面看了一眼,山是山,树是树,与刚才没有任何的不同,他眼角的泪滴划过脸庞,悄无声息地砸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榜单所以更的比较多,但后面不久就要忙起来了,可能更新的频率会放缓


    感谢大家陪伴到现在,非常开心非常幸福,也真的非常爱你们


    第40章


    离开的前一天, 文真梅做了一大桌的菜,不少都是林然殊爱吃的, 即使是一些担心林然殊吃多了会不舒服的菜也让他敞开胃口地吃。文小乐也来了,顺道把昨天文卿一家前来拜访时林然殊遗落的外套带了过来,得知表弟要走,他并没有当着大家的面难过,而是拉开林然殊说悄悄话,一边说一抹眼泪,说林然殊要常回来。


    林然殊拽长袖子替他擦眼泪:“我肯定会经常回来的。”


    “你的漫画书还在我家呢, 你一定要回来拿啊……”文小乐一把抱住他,哭得伤心难抑。


    林然殊左肩已经被哭湿了, 他眨动眼睛, 忍住了眼里的湿润,“我明天才走呢,表哥你记得明天来送我。”


    文小乐哭到抽气说:“肯定啊,我要早点过来,这样还能和你多待一会儿。”


    这是留在梧平的最后一晚, 文真梅与文卿在房间里说了许久的话,林父忙着打扫晚饭的残局,而另一间的屋内, 林然殊躲在光线明亮的窗户下写日记,写到一半,他撑着下巴仰望漫天的夜星。


    外婆告诉他,娄非蕴知道他要走的事, 他问那娄非蕴会回来吗, 外婆只笑了一下,给出的回答模棱两可:“他说会, 可能明天就能到梧平,也可能赶不回来。”


    林然殊对她还有些置气,听到这句话,只垂着头干巴巴地应了声“哦”,头一扭地跑远了。


    晚上吃饭,文真梅为他夹了很多菜,他埋低脑袋扒饭,藏着故意不理人的心思,只愿意小声地说谢谢。


    文真梅对此心知肚明,看着林然殊鼓着腮帮子大口吃菜,表情淡笑,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殊殊,只要你会想外婆,想这里了就可以回来。”


    文卿:“殊殊当然想你呀,他最舍不得的就是外婆了,而且我们每周都会回来。”她放下筷子,劝说道,“妈,要不然这次你跟我们一起走好了,去市里玩几天,住腻了我们就回梧平。”


    “不用。”文真梅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你也知道,离了这里我哪都住不惯。”


    这个理由文卿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每次她都会列出无数好处来尝试劝动母亲,这次也不例外,文卿正要搬出新的说辞,可文真梅却罕见地打断了她,没再让她说下去。


    “不说这个了,先吃饭,菜都要凉了。”


    文卿暗暗叹气,不一会儿,她的碗里伸来林父的筷子。


    林父安慰道:“妈不愿意聊就不聊了,我们晚点再找时间另外说。”


    饭桌上还聊了一些别的话题,但到写日记时林然殊已然不记得多少。这夜晚风悠扬,格外凉爽,写完最后一句,林然殊看着自己的宝贝木箱皱眉头,本想如往常般藏起箱子,然而文真梅特意叮嘱过,他必须带走所有东西,其中包括木箱。


    林然殊有些抗拒让父母知道木箱的存在,可除了外婆,就仅有娄非蕴能使他安心地把木箱托付出去,偏偏娄非蕴返程时间不定,他思来想去,决定明天分别前将木箱委托文小乐保管。


    木箱的外表略微毛糙,他摸了又摸,胸腔压攒的郁气挥之不去,仿佛谁在不停地往他心里打气,膨胀的心脏肿大难受,像快要撑破他的肋骨血管一般。


    对于明天的到来,林然殊总是感到遏制不了的心慌,他本能地想留点什么在梧平,却不是听外婆的话,然后再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悉数带走。


    他需要一个还能回到梧平的理由,为此对抗一种“一别之后便难再回来”的惶惶预感。


    屋内的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两三个包裹代替原来的书本堆在书桌上,林然殊拢起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塞进包里,剩下一串纸做的风铃。


    林然殊踩着矮凳,将这串风铃挂回了窗边最显眼的位置。


    一夜过后,所有场景如同加速的片段抽帧闪过——早饭结束,文真梅就提醒他们该走了,所剩时间仓促,他把木箱交给文小乐保管,文小乐答应他,等他回来时便还给他;他拜托外婆转告娄非蕴,那串风铃是他留给他的;他坐上摩的后座,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变成了外婆一人。


    当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林然殊仰起脖子,整个身子几乎探出座位:“——外婆!”


    告别的时限太短,他没来得及和外婆说几句话。


    自己先是因为外婆要父母把他带走而生气不理人,等到后来真正离开,才后知后觉想拽着外婆的手再说些什么时,摩的吵杂的发动声已经逼近门口,掩盖了他的欲言又止。


    同样地,外婆也没有与他多说,印象中外婆在他的面前极少有如此沉默的时刻,哪怕是他不讲理闹脾气了,外婆也会耐心地哄着,而不是今天这般沉默地注视自己,释放一种近乎漠视的情绪。


    林然殊后悔了,他只想跳下车,一路跑回老屋,回到文真梅的身边。


    文卿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怕他一不留神摔下车。


    摩的拐进弯道,山体挡住了林然殊眼中小小的黑点,他喉口一涩,再也喊不出声。


    眼看载着人的车即将消失,文真梅脚下一动,从大门快步走到院子,那声撕心裂肺的“外婆”就像轻风一样飘走,她听不见林然殊的声音了。


    “……”


    她缓慢地走回屋里,扶门跨过门槛,木轴转动咿呀地一声响,伴随着关门归于平静。


    当天下午四点,有人带着一身风尘赶来。


    在迈上屋前台阶的一刻,清脆的风铃声传进娄非蕴的耳朵转了一圈又散开。


    他循声望去,发现是林然殊房间的窗户没关,刚要抬脚去关,大门即从里面被人推开,像在专门等着他似的。


    文真梅笑着说:“非蕴就回来了啊。”


    娄非蕴同她打招呼:“您不是说殊殊明天走吗,我怕明早的车赶不上,便提前今天回了,正好能多一个晚上再陪陪他。”


    “唉,也难为你这么辛苦回来。”文真梅遗憾道,“他俩夫妻有急事,今早就带殊殊走了,我还想着你明天才出发,应该不用着急告诉你,结果忙着忘记了。”


    老人懊恼地拍手,娄非蕴只好先安抚她,“没事的外婆,知道卿姨他们忙,要是我再早点回来就好,就能赶上了。”


    “我人老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您是忙忘了,跟老不老没关系。”娄非蕴说。


    进了屋,他第一感受就是安静。


    绝对的安静。


    如果林然殊还在这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热闹的声音,根本不会让屋内变得冷清没人气。


    娄非蕴少有情感外露的表现,大多感性的波动于他而言是没有必要的,导致很多时候他都被别人归类在“看似温和但难以深交”的社交范畴内。他也认可这类评价,可关键在于别人与林然殊不一样,那些被他忽视的波动全部倾斜给了林然殊。


    一联想到没能在林然殊离开之际见上一面,他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似乎是心上遗漏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像磨成很钝很闷的失落。


    当进到林然殊空荡荡的卧室,这种失落从一个不起眼的点迅速扩散为一圈圈的波浪冲击着他的心。


    文真梅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殊殊给你留了东西,那个风铃。”


    他碰了下风铃尾巴处的铃铛,细线串着的折纸哗啦啦地摇摆。


    “就挂在这里等殊殊回来吧。”娄非蕴温声说。


    “那挂着吧。”文真梅瞥眼窗外的天色,“时候也不早了,留下吃饭吧非蕴。他们回来我买了很多菜,还有一些没吃完,正好你吃了晚饭多休息一晚。”


    正值毕业季,虽然落定了工作,但公司还没有那么快办入职,住一晚的时间并不急迫,他自然应好。


    文真梅早早备好了菜,不用一个小时,五六道菜端上桌,有鱼有肉有汤,丰盛到令娄非蕴咋舌。


    文真梅用湿毛巾擦手,说:“你年轻胃口好,多吃些,这会儿你们都走了,我一个老人家吃不了这么多菜,放着只有浪费。”


    看着满桌的菜,娄非蕴一时竟不知从哪道开始夹,“外婆,这真的太丰盛了。”


    “吃吧,能吃多少算多少,吃好吃饱就可以。”


    文真梅盛开一碗鸡汤,推到他面前,“凉了喝。”


    “谢谢外婆,我帮您盛饭。”


    娄非蕴站着要为她盛饭,她坐在横凳上,摆手示意让他先吃:“刚炒完菜,吃不下,你吃。”


    他坐下,不着急动筷,“下次我来做吧,外婆,您尝尝我的手艺。”


    文真梅说:“好,好,等殊殊回来,我们一起尝尝。”


    提及林然殊,娄非蕴一笑,端起鸡汤抿了一口,“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做的菜。”微烫鲜美的鸡汤入胃,他多喝几口,又道:“如果殊殊在,他肯定要喝好几碗。”


    文真梅只笑不语。


    “非蕴啊。”


    片刻,老人开口说话,“要是殊殊知道你这么挂记他,把他放在心上想着,他一定特别高兴,因为你是他很重要的人。”


    “说实话,我很庆幸当年把你带回来了,再是同一年,殊殊就出生了,我知道,我有些观念已经被时代淘汰了,但我还是信这些的。”她捏着筷子,拨动盘里的鱼肉,“所以,我只想要殊殊平安健康,其它任何我都不在乎了。”


    这段话隐含的信息过多,娄非蕴没有听全,因为他右手忽然脱力,失手把盛有鸡汤的碗打翻,汤汁跟着洒了一身,碗噼里啪啦地摔成碎片,满地狼籍。


    他毫无征兆地倒在饭桌上,左耳听不见声音,两只眼能看见的光逐渐被涌上的黑暗占据,他瞳孔涣散,手指微弱地抽动。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勉强转动眼珠,同他对上视线的,是摆在中央的鱼。鱼头上惨白惨黑的鱼眼凝视他。娄非蕴的上眼睑跳了跳,不足半秒,他睁着眼,停止呼吸。


    吊灯的光将饭桌上发生的一切照得惨亮。


    文真梅安静地坐着,久到饭菜凉了,盘底的油也凝固了,她攥住桌沿,借力一寸一寸地撑起自己的身子。


    她神色平静,手掌合上了这双仍犹疑惑的眼睛。


    一阵风过,风铃晃了晃,叮叮咚咚地穿过这一幕回荡不绝……


    他缓缓睁眼,视网膜有如一张黄旧的底片,进入瞳孔的事物都被渲染成模糊泛黄的老场景,他动了下僵硬的脖颈,便望见一串熟悉的折纸风铃挂在床头旁侧的窗沿。一刹那,他胸口急促地收缩,喉咙发出干痛剧烈的咳嗽。


    “咳、咳——”


    林然殊蜷起肩膀侧身,眼皮颤地一撩,只见床头柜摆放着一杯依旧热气氤氲的温水,像是谁来过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往事结束了,终于可以写两个人恨恨爱爱缠缠绵绵了


    辛苦大家等了这么久,无比感谢!(跪键盘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