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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浏览完纸上所写, 高槐说:“你觉得娄非蕴这人已经死了?”


    “嗯,我猜的。”一般看过的影视作品都这样设计剧情。


    “那你有没有猜娄非蕴会是怎么死的。”他笑问。


    林然殊顿了顿, 大脑有一瞬间的思维空白。


    高槐:“你好像有想法了,是吗。”


    林然殊说:“至少,娄非蕴不是自然死亡,应该也不是意外。”


    高槐问:“你想的是他杀?会有谁想杀他。”


    娄非蕴算是流落梧平的孤儿,举目无亲,幸运得到林然殊外婆的资助,凭靠自身努力争到了好前程。参考文小乐的回忆, 娄非蕴在梧平的人际关系单一,除了上学, 回来也无非是带小孩, 不像是会与人交恶的性格。


    他盯着高槐手上的纸,娄非蕴一侧挨着另一称谓,仿佛自己字迹正演变成无形的漩涡,吸出他大逆不道的推想。


    “……外婆。”他缓吁道,“我想的, 是我外婆。”


    一个巧合是意外,两个巧合是意外,但从第三个巧合开始, 只能是人的蓄意谋划。


    如若摘除娄非蕴此人,外婆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偏偏外婆有着奇怪的书,外婆帮助过娄非蕴, 外婆长时间待在圣平寺, 外婆……他的外婆还做了什么?


    高槐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望向他的眼神稍显复杂。


    被这目光一压,林然殊莫名徒增压力,“我怎么了吗。”


    他以为是自己说自己外婆杀人震惊到了高槐。


    “没有,只是乍一听有些吓人,”高槐恢复常态,“怀疑亲人的心理负担不小,你为什么想的是外婆?”


    林然殊轻微错开与他的目光,解释道:“太多巧合了,这就不正常,而且侦探小说不是告诉我们,最不可能的往往就是凶手。”


    “我们又不在小说里。”


    高槐摇头轻笑,如同被他的理由逗笑了。


    林然殊说:“都闹鬼了,小说算什么,唯物主义都不起作用了。”他们还无证据推理呢。


    高槐看着他失笑。


    稍许凝滞的气氛被这一句两句地冲缓,高槐沉吟过后说:“不排除是别人杀了娄非蕴,毕竟已有的线索都看似和外婆关联,显得更可疑。”


    他提出疑点,“如果建立在外婆动手的基础上,那时候的娄非蕴是青壮年,要什么方法才能实现让一个老人成功杀死一个年轻人。”


    林然殊回答不了他,只好说:“我的直觉还没有强到这种程度。”


    高槐来回抚过纸面,指间沙沙响,“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他拿开纸,说:“你站在外婆的角度考虑,我站在娄非蕴的角度考虑。假如真的是你外婆对娄非蕴下手。”


    林然殊伸腿夹被子的动作定住,疑惑地啊了声,“这要怎么考虑?”


    目前说的不都是猜的吗,他心想,嘴上却没反驳高槐。


    高槐牵住林然殊的手,领着人坐直,而后带着他的手伸向自己的喉咙。


    “角色扮演会吗。”他笑着说,“现在你想杀了我。”


    “你有一本记载了巫术的古书,出于某种动机,你需要挑选合适的人来完成其中一项残忍的秘术,最后你选择了我。而我,一个被资助到成年的孤儿,毕业不久就要离开梧平,这里有人对我有恩,我想着以后发达了回来报答你们,临行之际你说以后不一定能见面了,劝我留下吃饭,当作为我离开践行。”


    他描述得细致入微,乃至尽心地代入了外婆家的布局。


    林然殊自然而然便被引入其中,可惜太真实的情境会使人生出不适,他说不上来哪不舒服,可能是高槐的眼神让他很想回避,又或许是他不喜欢这类“扮演”游戏。


    颈部的力气变小了,高槐扣住他的手,说:“你可以掐紧一点。”


    林然殊抿唇,用力一挣,“我掐不了,也代入不了,这个游戏我不太想玩。”


    高槐随他挣脱,他指稍残留男人的余温,抓着被子悄悄擦了擦。


    “这样有点奇怪,我,”几个字的音在林然殊嘴里拐弯,发觉袒露的想法无法委婉,遂直白道,“就是很怪。掐脖子而且你说得太真实了,我不喜欢。”


    高槐不动声色,暗暗窥探着林然殊脸上每个微表情的变化。


    他话带歉意:“对不起,我太着急了,以为这样能更好找状态。”


    看他脖子上没有掐痕红印,林然殊松了气,他摸摸鼻尖,背对高槐要下床。高槐看着他,身体倾了倾,才张口想问你生气了吗,林然殊甫一回头,两人差点脸对脸撞上。


    情急之中,高槐右手抓握着林然殊的肩膀刹住。面前拂来他人气息,林然殊后仰躲开,晚了一步开口说明,“……我刚才下床想说,我们睡觉去吧。”


    “好,我去洗澡。”


    高槐下床,捡出睡衣走了,林然殊坐着发了小会呆,回神揉了揉脸,拔走小夜灯抱着枕头去换房间了。


    两人都不认床,躺一起后零零碎碎聊了些别的话题,又没了之前那点不和谐。


    这次早起床的是林然殊,他放轻动作地离开卧室,洗漱后打着哈欠下楼。厨房冰箱有挂面,他随便煮了一碗素面,备开一份菜等高槐起床。


    今天天气好,他卸下大门的锁,敞着两扇门透气。


    光弧率先爬上林然殊的小腿,他眯眼,望了望蓝天白云。而地上一声小兄弟将他的神思喊了回来。


    屋前停着一辆不曾见过的黑车,两鬓白发的老人拄着拐杖,手帕捂着嘴咳了几声,顶着烈日他依然穿着讲究的套装,一对浑浊的眼珠打量着林然殊。


    “你是文女士的?”


    林然殊不认识他,礼貌微笑道:“老先生,您找谁?”


    “我找文女士。”


    老人的面貌尚且精神,向他一笑,瞧着和蔼,说:“你是文女士的孙子?”


    林然殊目光闪动,“你找的文女士是文真梅吗?”


    “不错。”老人颔首,“我昨日去文女士家,那里房屋紧锁,不像是有人居住,我记得她有一户兄弟住在这,便想来碰碰运气。”


    他略顿:“不知道你——”


    “文女士已经去世了。”林然殊了断地说。


    老人被这句回复哽住,良久才吐出抱歉二字。


    他双手撑着拐杖,举起拐杖尖点了点空气又放下,神色倒无多大起伏,目光在林然殊脸上走了一圈。


    “谢了小伙子,既然故人不在,我也不多打搅了。”他转身走向黑车,拉开后门。


    “等等——老人家!”


    林然殊敏锐捕捉到老人一霎的惊愕晃神,那似乎是过往某种秘密破壳的声音。


    老人回看他,他则像个大男孩一样抓抓头发,笑容腼腆,说:“您是认识我外婆吗。”


    换来一道颇为犀利的视线。


    老人好似看穿他,只问道:“你知道文女士过世的原因吗?”


    他眉头微蹙,不待他说话,老人便呵呵地笑,笑得不知所然。


    老人还是上了车,车子发动的轰响快要盖过他的声音,“看来她不是善终,我也算解了惑,你看上去有很多想问的,但很遗憾,我不能回答。”


    林然殊不死心,追问的话几乎脱口,老人抬手制止他,一番话云里雾里的。


    “你生得有些像文女士,都是见过一面便很难忘记的长相,不过,她这样的人应该也会为自己子孙多筹谋吧。”老人睇来意味深长的眼神,于车窗关闭的末了道,“一个建议,可能没大用处。”


    “去算算命吧,小伙子。说不准你的命好得很呢。”


    留在原地的林然殊对此不得其解。


    高槐下楼,望见他一人站在太阳底下,唤了声他名字。


    黑车已然消失在山路的转角,他才一边应声一边回屋,高槐早就烧开水煮面,他收着碗筷进厨房清洗。


    “有人来过吗,好像听见了说话声。”


    “哦,一个老人家。”林然殊复述了一遍过程,“看着像认识外婆,但人说不出的奇怪。”


    “奇怪吗?”


    “是啊,我还什么都没问呢,他就给我提建议,让我去算命。”


    林然殊愈想愈古怪,洗好碗放一旁,他冲了冲手,从架子上拿了个干净的碗给盛面的高槐。


    “算命做什么,他说你的命很好吗?”


    林然殊为他留的面很多,他舀满了一大碗,锅底还飘着不少碎面,他便又下了鸡蛋,等到蛋熟将其捞盛进别的碗。


    “吃饱了吗?”他捡出两双筷子,问林然殊。


    “我已经吃过了。”


    高槐拉开椅子,摆手让林然殊一起坐,说:“那陪我吃吧。”


    桌前摆着散发香味热气的碗,林然殊目不转睛地盯了一小会,高槐专心吃面,并没有关注他。


    他心想浪费多可惜。


    “……”


    余光掠过身边人,那人正在安静进食,高槐眼底浮显一抹淡淡的笑意。


    早晨无事,林然殊钻回最初的房间,该卧室的床被已被高槐拆下拿去换洗,他打开放于书桌上的小木箱。那本日记他还没有完整地阅读过。


    这次梳理日记的内容,不同于上次的触动沉浸,更多是想挖出里面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而驱使他这么做的,是缘于本子不正常的厚度。


    这本日记曾被人撕过页,可当时的林然殊并未多想,时至今日,他才重新拾起这一不大不小的问题。


    被撕的日期没有规律,相隔记载的日常也无异常,这让企图从中找出线索的林然殊越发苦恼。翻来覆去地看,他仍是没嗅着不和谐的地方。


    页数来到最后一张,离开梧平的前一晚。


    他第三遍阅读:“明天就要走了,外婆做了很多好吃的菜,不允许我吃的,他们也让我吃了,我特别开心……昨天落在表哥家的外套,被表哥带过来了。我发现表哥抹眼泪了,我也舍不得……我没有看见他来吃饭,他答应送我走,也许明天来……我今天晚上睡不着。外婆说想她可以回来找她,她会一直等我,我要经常回来……”


    行文充斥着一个孩童的不舍与难过,林然殊抚摸这些稚嫩的字句,发黄的纸面落下泪渍般的印记。临行前夜,他的悲伤像无垠的海淹没了这面文字。


    与疼爱自己的外婆分别,表哥的依依不舍,还有……他眸光微凝,在四仰八叉的笔划里锁定了一行不起眼的句子。


    它很短,短到写外婆,写老家,写父母以至于写表哥的内容都足以覆盖它的存在。


    这句指代不明的的“他”,是谁?


    当一窜电流自人的尾椎骨闪击大脑之时,鸡皮疙瘩也随之附和,这种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被叫做福至心灵。


    但林然殊的福至心灵带点不安,他可以说是秒解这位“他”是谁,尽管如此,让他愈加焦惧地,是这人能够出现在这一页日记内,便表明他被年幼的林然殊归类为重要的人。


    就连折纸的背面也要写下与他的相处,一本全然属于林然殊的日记,又怎会只在最后一页以不明人称昙花一现。


    窗外惊雷炸响,不合时宜的大雨在晴天日光中密如幕布,不透亮的雾白使世界混沌。林然殊的日记停在这里,上方四字同是天气暴雨。


    此时有人推门,而他眼中仿佛只有这场意外的雨。


    是高槐。他说:“家里好像停电了。”


    林然殊迟钝地转过头,高槐走近他,问你这是怎么了。


    “我,”林然殊无意识地蜷起手指,“我有点不明白。”


    不明白撕掉的内容是否就是存在娄非蕴的日常记录,撕掉它的人又是抱着何等忌讳才要销毁。


    撕日记的人会是你吗……外婆?


    他默默地于心底自问自答。


    第22章


    意识到停电是高槐提前煲汤, 食材下锅后开火键按不亮,重新插线也无任何反应。


    由于天色明亮, 照得屋里亮堂,倒也不觉麻烦。他惋惜计划好的午饭做不了了,只好带林然殊骑车去镇上解决吃饭的事。


    刚想出门,谁知下起雨来,山都被漫天的雨幕遮挡。


    高槐先察看了电闸,看着只是跳闸,但推闸时听到微弱的“滋滋”声, 犹豫顷刻,他关上外盖, 上楼寻林然殊。


    却见人手捧日记, 好像屋外的雨淋进了这双平常清凌凌亮着的眼眸之内。林然殊说他不明白,面容透出孤茫的神态,与高槐对望。


    高槐问道:“不明白什么。”


    林然殊转而垂下脑袋,捏着一页纸,欲翻不翻的, 任谁都能瞧出他此刻的消沉。


    右侧的床铺一塌,高槐抓着他的手腕,单手合上日记, 说:“你是看日记发现了不好的事?”


    兴许是有人来到身边,惶惶的心也得以须臾的安定。


    他打起精神,想把表情调整得好看些,可声音却是藏不住的闷然, “被你发现了。”


    高槐:“可以和我说说吗?”


    “可以不说吗?”


    不知何缘故, 林然殊偏想反着回答,脱口而出后他又暗暗懊恼。


    自打来到梧平, 他们独处时间变得比以前长了很多,期间内次次对上高槐,他次次嘴比心快。


    与此前的相处不一样,如今自己面对高槐未免太放松了,更有放松过头的倾向。


    即便在之前,他和高槐共处也很放松,会有不少的肢体接触,有说话不过脑口快的时候,但与这时又有着更为细微的差别:亲密的身体接触多了,他第一感受是不自在,再是别扭,后转换成隐秘的悸动;脱口而出也逐渐不是单纯口快,而是有了一种潜意识,他要反驳高槐,如同挑衅后对方还能继续包容自己,内心既是愧疚又莫名得意。


    果不其然,高槐如常地笑了笑,说都可以。


    林然殊看着高槐。


    他从未想过,两眼看着朋友的行为能一直持续,一动不动,直到他大梦初醒般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高槐也就如此般注视林然殊,嘴角微扬,跟他温声道:“又在我脸上找出什么了?”


    林然殊脸皮薄,对方的气息裹着丝丝热意,钻入他的肌肤血管,导致面颊也生出微红的热感。


    眼白瞳黑,添上这赧然特有的红,他的情态让人一览无余。


    其实他十分费解,不管哪种情绪操控,一旦有高槐在,他总能坏心情转好,好心情更好。


    可到终了,难分好坏的心情通通融化成似轻似重的不明感情。


    高槐拍了下他的手背,“你真的不和我说?”


    “啊……”林然殊反应过来,看了看高槐,眼睛一转,落回日记本上,“你刚才不是‘可不可以’的意思吗?”


    高槐说:“是这个意思。”


    他紧接着确认道:“所以你不想说。”


    “嗯。”林然殊故意点头。


    高槐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反而目光细细地逡巡着林然殊,会心一笑。


    他刻意压低声音说话,听着有点失落,“好吧。”


    说者有意,听者同样有心。


    误以为他真放心上了,林然殊欲要实话实说,转脸一看高槐。


    人正含笑地盯着他。


    林然殊抿了抿唇笑:“你知道我逗你。”


    耳垂被捏了捏,这不轻不重的力道使林然殊怔住,这一幕有些眼熟。在大学相熟不久,他们寝室聚会,自己说了一个很冷的笑话,把黄肃笑得掉眼泪,整个人笑瘫在沙发上,挤得他不得不后缩贴近高槐。高槐腾出手,一手搭着他肩膀,一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那时他不甚在意,但当空间场景再次变迁,同一人的同个动作似乎没有区别。


    待林然殊的视线缓缓聚焦于自己,高槐微不可察地偏过头,把日记推向他,从容地说:“告诉我吧,让你想不明白的到底是什么。”


    “就是日记里有不少撕掉的内容,我怀疑是写了关于娄非蕴的事,才被人撕了。”


    说着话,林然殊揉揉耳朵,揉走那点微薄的麻痒。


    高槐听他说道:“这本日记写了挺多人,但唯独没有娄非蕴,娄非蕴对小时候的我而言,应该很重要吧。”


    “重要的人怎么会不写在日记呢?”


    翻到最后一页,他指给高槐看,说:“这个人——这个他,很有可能就是娄非蕴,撕日记的人没有撕这页,也许是因为没有写明名字?或者看得仓促,一短横的话确实容易忽略。”


    听完他的推论,高槐直指要害:“谁会撕呢?”


    “可能是外婆。”


    “你外婆?”


    两人异口同声。


    高槐挑眉,林然殊略为吃惊,他知道高槐肯定会联想到外婆身上,可出乎意料地,高槐想得太快了,简直是不假思索地说出答案。


    高槐:“看来我们想的一样。”


    到了中午,讨论的事暂且搁置。电瓶车风风火火地骑至镇上,午饭随便选的炒粉,口味不错,吃过后他们撑伞溜街一样寻找维修店,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卖电器的,老板人不在,就一小孩趴在柜台上写作业。


    来人了也就瞅一眼他们,说要买什么吗。


    林然殊说:“你家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要找人上门修东西。”


    小孩反拿铅笔,橡皮头指了指柜台壁上的木板,“打这个电话,跟他说你要修什么上哪去修就行。”


    “谢谢。”


    林然殊放了一张五块的在台面上,小孩盯了他一会,又把钱戳了回去,说没买东西不收钱。


    他没再动那张钱,只笑道:“天气这么热,哥哥请你吃冰的,谢谢你啊。”


    小孩旁边一个风扇对着吹,胸口的连片背心湿透了。林然殊说完便走,小孩腾地撑桌站起来,诶了两声,目送他和另一个高个子离开。


    高槐买了两根冰棍,全是绿豆味的。


    他拆开一包递到林然殊手里,“早点吃,要化了。”


    停车的附近有家杂货店,林然殊怕停电的事一时解决不了,拉着高槐进去买了应急的手电和蜡烛。


    看着一袋的蜡烛,高槐捆好结挂在车钩上,对正在套雨衣的林然殊说:“有手电还要买蜡烛吗。”


    林然殊忙着和雨衣搏斗,终于从雨帽冒出淋湿了刘海的脑袋,他扯下挡着嘴巴的塑料,脸上湿湿的,略显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我看着好玩就买了。”


    高槐弯腰帮他捋顺雨衣,默认了他好玩的理由。


    “你穿吧,我来打伞。”他蹭掉滚落眼睫的水珠,拿过伞说。


    回去的雨势渐猛,一阵紧似一阵,天上地下皆为白茫茫的模糊。


    目光所至,格外清晰的即是身前高槐的深蓝色雨衣,纷飞的雨珠砸向他们。林然殊探头附在高槐耳边道:“可以骑慢点,雨大了路上容易打滑。”


    貌似雨声过大,高槐没有听全他的话,侧首疑惑地嗯一声。


    “我说,”顾及开车的人不能乱动,林然殊伸手轻轻撩开高槐右耳的雨帽,脖颈前倾,侧脸与高槐紧密偎贴,拔高声调,“开慢点,不用开这么快!”


    闻言,他松拧把手,车轮滚动放慢,甩在他脸上的雨水也不再那么难受。


    好在暴雨来去匆匆,后半程的路好走了许多。


    等到家,雨差不多歇了。两人在门口脱掉雨衣,都湿成了落汤鸡,而高槐比林然殊淋湿得更严重。


    下过雨的气温犹仍炎热,闷重的湿气粘附在人裸露的四肢上。林然殊和高槐没法洗澡,遂囫囵地擦干身子换了衣服,倒在床上也不能看手机,不然电量撑不到晚上。


    打过电话的维修师傅说会来,但时间不确定,还嘱咐他们不要乱动电闸,不排除有漏电的原因。


    拖到晚七点,手机那头的维修师傅才从另一家七拐八拐地骑到这里,进屋看见满桌的蜡烛。师傅打着手电,灯晃了晃地面,没接林然殊的水,“走走,我先看电闸,修完你们我还赶趟回家呢。”


    高槐顺手接下水杯,向他投来安心的眼神,说:“我去跟着吧。”


    蜡烛烧着朦胧的红光,林然殊用小碗接着,端上楼摸进卧室。


    木桌上一本日记平整地摊开,他稳稳放下碗,融化的蜡油沿烛身淌落碗底,凝固成薄薄一层,映出暗中的一芯烛光。像铺着一面浅窄的红湖。


    纸张翻动,停在其中的一页,他指尖于一行字定住:“外婆换了新的烛台,放在桌上黑乎乎的,但比旧的好看。”


    老一辈买烛台是件常见的事,山里要时备蜡烛以防停电。


    林然殊想到外婆的书桌,那左上方的位置残留像干了的肥皂屑,他盛放蜡烛的碗也正巧摆于左前方。


    右手翻书,为此用于照明的物件需要摆在左旁。


    他买来蜡烛,其一是为了解决没有光源的问题,而其二,他拉开抽屉,拿出压在最底下的三张黄纸。


    红色的光摇曳不定,他的影子爬上墙,像极了恐怖电影的开场。


    沉思久久,林然殊举起那页黄纸,怀着犹豫不决的心,缓慢地靠近蜡烛。黄纸悬在火光之上,被针尖似的烛火烧灼,脆弱的纸面不停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火舌吞噬殆尽。


    等的时间愈久,依然无事发生。


    他却固执地坚持,冥冥之中,他有着某种预感。自己的直觉并不仅是一种简单概括的感知,这预感的背后是否有可能是过去某一幕的重现,不是臆想,不是假设,而是时光往回拨至同样的夜晚,他窝在床上睡不着,睁开眼是一道稍许佝偻的背影,一线红烛也在不知疲惫地燃烧,烧烬时间后,外婆的身影与此刻他的影子渐渐重合……


    ……鼻尖似有若无地飘来一缕异香,细细地升起,极淡,绵长不绝。


    手一颤,黄纸的一角差点被烧着,林然殊赶快收了回来,吹灭沾上的小火星。


    他凑近细看,害怕脆弱的纸面就这么被烧毁,一看,眼神却凝在了这张薄纸上。


    新的墨迹覆盖原有的字,与黑墨截然不同,血般的一笔一划像是自骇人的伤口洇开,犹如被什么重物压着,沉甸甸地嵌进纸内。他盯着看久了,字就要扭曲挣扎地活过来,在黄纸面上不可名状地蠕动着。


    呼吸一断一续,他读完了“新生”的内容。


    诡异的香味丝丝缕缕弥漫,俨如数只爬虫在屋内,在林然殊的全身爬行。那截蜡烛烧的光猩红,却是像冷的,冷到人牙关打颤,林然殊不得不松手,发抖地按着快容纳不住心脏的胸前。他晃着站直,手推住桌边后退,喉管干呕地收缩,眼尾挤出难受的生理性泪水,手脚忽热忽冷。


    他要把心一同呕地,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往日种种抽帧般闪回,逼迫他去拼凑残忍的片段。


    前途大好却不知踪影的男人,外婆诸多的违和之处,表哥感概他过去体弱多病,老人说的良言建议,他全身血液冰凉地倒流,恶心的酸水搅得他天翻地覆。


    你的命好得很呢。


    你的命好得很呢。


    命好得很。


    他林然殊从别人那借来的命怎么可能差呢?


    天花板的灯管一闪一闪,最终猝然明亮,刺得人湿了眼框。满屋的黑暗被水一样的光冲得四散消失,屋里一切如旧,蜡烛依旧在烧,林然殊如坠深渊。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写到最喜欢的饺子醋了!


    第23章


    维修师傅修完便马不停蹄地走了, 高槐锁门,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林然殊眼睛还红着, 鼻音稍重,问:“师傅走了?”


    “嗯,赶着回家吧。”高槐自是注意到他脸上的狼狈,说:“饿了吧,我去做饭。”


    “好……”


    林然殊迈下台阶,见高槐经过他眼前,手指蜷动, 出口之际他拽住了高槐的衣摆:“等一下,我有事想和你说。”


    高槐顺从地转向他, 握住他的手, “你说吧。”


    林然殊忍不住微抬下巴,仰起了一点头说:“换个地方说吧。”


    他们上楼回到房间,高槐看着林然殊郁着气的表情,以为他是难开口,主动道:“如果很为难, 不说也没关系。”


    “不是,”林然殊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说。”


    事情其实很简单, 他只需告诉高槐,那三张黄纸还藏着另一则故事,是骨钉背后的真实目的。


    被取骨的死者灵魂会禁锢于骨钉存放的四方之内,不得安息超脱的灵魂只能痛苦不堪, 直至灵魂泯灭天地间, 而灵魂彻底消散后就是另一人的重获新生。


    骨钉是为一道名为“借阴”的巫咒而存在,“借阴”顾名思义, 借走死人的某样东西给予活人使用,但这种“借”法无法一蹴而就,其生效需要时间,困住死者的灵魂延长借的过程,等拖到灵魂完全消失,“借”到的人便能将东西占为己有,独享不该属于自己的好处。


    林然殊每说出一个字,气息就越重一分,他的视线从高槐的双眼,向下是鼻子,嘴巴,滑过脸庞后直线跌落地面。他一生里就没有这么挫败过,更不曾直接地外露自己的脆弱。


    高槐死盯着林然殊因低头而折出弧度的后颈,那一截的肤色健康白净,抚摸上去感受到的也是温暖柔软。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他必须掌控什么以此缓解涌升的极端情绪。


    他左手扣住林然殊颈后,右手捏着林然殊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心越躁动,他的脸色越平静,林然殊被他弄得略微紧张,抓住他的手,不解地喊他名字。


    高槐如同思索般摩挲林然殊的一小块皮肤,没有说话。


    心底的一丝不安被这副模样的高槐放大,林然殊哑了声,现在的他根本没意识到这等程度的接触对于两个同性而言实属暧昧。


    他仍停留在高槐的沉默中紧张,坦白时一点怯怯的依赖就快要烟消云散。


    “黄纸要是真的,”高槐终于动了动嘴,说道:“娄非蕴的死要是也是真的,那真相是不是……”


    他顿住,因为林然殊的眼睛使他不得不咬断后续想说的话。


    “……真相就是,娄非蕴死了,我‘借’走了他的什么,或者是我要‘借’走他的什么,他才会死。”林然殊眼圈泛红地说。


    高槐像被扎眼的红刺到,松了手。


    林然殊语调发颤:“你记得吗?上午的老人叫我去算命,他说我的命会很好,你说、高槐你说,会不会我就是‘借’来的?我从小就多病,离开老家长大了反而不怎么生病,还有,我忘记了小时候很多人和事,这很奇怪不是吗,我现在有点乱,高槐我好像想明白了,可我、为什么会这样呢?”


    还有许多话在林然殊胸膛里上蹿下跳,纷纷争抢地要逃出这心碎的地方。


    他的思绪早就乱了,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着哽噎的呼吸,喉管一缩一缩地难受。


    眼下的湿润被高槐轻轻擦掉,林然殊似乎听见了他的叹息。


    高槐抱住林然殊,心口对着心口,仿佛此时此刻所有席卷而来的浪潮都被这个拥抱抵挡在外,唯在对方身边才能获得短暂的宁静。


    高槐轻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没事,能找出真相已经很好了,这些你都不知情,不是吗?不是你的错。”


    林然殊吸吸鼻子,鼻尖抵着高槐的肩膀,背部在轻柔的抚摩下时不时耸动。


    他的声音闷在高槐怀里,“不是这样。”


    “哪是怎么样呢。”高槐嗅到林然殊身上的气味,是皂角香混合温热□□激发的淡香。


    林然殊说:“是有人为我做。”


    话音一落,勒住他腰间的手臂紧了几分。高槐抬头,他们之间总算空出足够面对面说话的余地,“什么意思。”


    “外婆,这样的人我只能想到她。”


    高槐静默片刻,“因为她最可疑,所以你认为是她?”


    林然殊点头,又摇了摇头:“一个方面吧。假如事实按黄纸写的发生,下手的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就杀了娄非蕴,外婆会为了我去换取他的某样特质吗?”


    他接着道:“或许真的会吧,虽然我没有和外婆的记忆,但我潜意识里就觉得她对我很好。”


    “好到为了你去杀人?”


    “或许吧。”


    林然殊语气很坦然,听上去多自恋夸大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表现得无比真诚。


    有时,高槐也会真心感慨林然殊的直觉太准了,而这一类人的“直觉”往往来自对他人情感的绝对敏感。


    纵使对外婆毫无印象,仅仅去了几次老房子,观察了半天的犄角旮旯,就仗着这些可有可无的细节,便能说出“她可以为了我去杀一个人”等大言不惭的话语。


    不知道是拥有的爱太多了,才可以如此确信,还是林然殊本身爱人的方式就与他察觉的地方有重合,故而认定外婆很爱他,这份爱即是充足的杀人理由。


    高槐:“有没有别的可能,比如被换的人不是你。”


    林然殊愕然:“不是我?”


    毕竟一切迹象都指向他,外婆,娄非蕴。


    外婆去世,娄非蕴生死不明,自己却安全无事。他没有想过要把自己从中摘出去。


    高槐徐徐开口:“为什么不能是你外婆和娄非蕴交换,比起为了别人,为自己才更值得吧。”


    他说得有道理,林然殊思忖一番,说:“那外婆需要交换娄非蕴的什么?”


    “它能借什么?”


    高槐的手绕到林然殊身后,拿起已经复原的黄纸,摆了摆,“上面有提到吗?”


    “只写什么都可以借,没具体写。”


    林然殊转过身,按下打火机点燃蜡烛,“我们再看一次。”


    不巧地,某人肚子传来咕咕的声响。


    看见林然殊的后脑勺愈来愈低,整个背影都瞧着僵硬。高槐温和地笑了笑,拦着他,领人下楼,理解地说:“吃饭吧,我也饿了。”


    山里的雨重新淅淅沥沥下着,蚊虫也锲而不舍地攀登他们的纱窗,林然殊拉上窗帘,将那些多到头皮发麻的黑点拒之窗外。


    刚洗澡,他脖子还流着水,纯棉的灰色睡裤扯到腰下,松紧带仅卡在胯部,他一弓身,两个弯朝里凹的窄腰乍现,姿势完全适合双手握住。


    忙着铺平床单,后腰突然被毛巾盖上,他反手一摸,碰到了别人的手,回头望是高槐。


    高槐:“不怕感冒?身上还有水。”


    “一会就干了。”林然殊说是这么说,但依旧拽下毛巾擦拭。


    蜡烛被挪到床头柜,咔嚓一声,烛火颤颤巍巍地亮了,林然殊话到嘴边想叫高槐,房间的灯倏忽黑了。一道人影走来,他抬眼看,说:“怎么关灯了?”


    高槐依着他坐下:“你不是说好玩吗,关灯点蜡烛更有感觉吧。”


    林然殊嘴角一动,不明显地上翘了一下,影影绰绰像是笑了。


    黄纸再度显现,高槐认真看了几遍,并没找到详细所指的“借”物,林然殊趴在床头,支着脑袋看他。


    林然殊问:“有写吗?”


    “没有。”


    高槐放下纸,拨起烛台压住黄纸,昏暗中窸窸窣窣地翻动,两人肩碰肩躺下。


    林然殊:“命数可以‘借’吗?那个老人来找外婆,说话却很玄乎,还说外婆会为子孙多筹谋,为我吗?”


    高槐翻了翻身,朝向林然殊,看着烛光融化似的抹在他的侧颜,仿佛虚化了一层。“有可能,现在一切都是猜测。”高槐说道。


    “表哥说过,娄非蕴读书厉害,考到了好大学,按常理看,他这样的人必然前途光明,外婆有没有可能是看上了这点。”


    林然殊放空大脑,瞪着天花板想到什么说什么,“命数真能想借就借吗?我从来就不信命,家里人也没让我算过命,现在想想,不是他们不信,而是他们不准。当年高考前一天,我还焦虑发挥不好,我爸妈围着我,安慰说一定能考上心仪的大学,因为这是我命好,无论如何命里就有的。”


    “说起来好笑,”他自嘲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一边不信,一边又照着这句话偷偷给自己打气,好减轻压力……你说,娄非蕴的大学会不会就是我读的这所。”


    说到结尾,他像不忍一般偏开头,趁着忽明的火光,有如落星拖曳在眼角留下一痕水迹,被高槐尽收眼底。


    “不是。”


    高槐抿紧嘴,克制欲伸手安抚林然殊的冲动,手掌落在被褥上,替人掖平不起眼的褶皱。


    高槐嗓音低沉,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又沉又重,好似压着什么:“不会是同一所,更不是你导致的错误,不要过于苛责自己,好吗?”


    林然殊纹丝不动,半个世纪漫长的寂静,才稍稍动了一下,说:“表哥让我们去他家吃饭,你想去吗?”


    “一起去吧。”


    “嗯,那我跟表哥说了,他明天来接我们。”


    “好,晚安。”


    “晚安。”


    林然殊吹灭蜡烛。


    高槐闭上眼,不一会儿,他觉察到林然殊的动向,无声睁眼。对方的浅息与压抑声调的话一同飘了过来,“谢谢……”


    正想回话,他听到细碎的摩擦声,被林然殊悄悄捂住了嘴巴。


    林然殊说:“睡觉吧,都不说话了。”


    他便歇了说话的心思。


    ……林然殊已然入眠,气息均匀。指腹抹过林然殊未消的泪痕,高槐安静地收手,合眼,如同安然地睡去。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


    第24章


    山里的天幕蔚蓝, 沿路树荫连绵不绝,天气虽热, 但躲在树下总归更凉快些。


    林然殊猫在树影婆娑的阴影里,凉风习习,他抱住怀里装有文具的塑料袋,被风吹得犯困。


    林然殊比平常的七岁孩童瘦小很多,细胳膊细腿,关节处凸出,像一节节麻杆, 皮肤的白如刮墙上的腻子,透着病弱的气色。


    他歪着头, 树影在他身上簇簇摇曳, 越睡越沉。


    一串铃铛声震醒林然殊的梦乡,他揉了揉眼,一脸惺忪,迷糊地寻找声音来源。


    “你怎么在这里睡觉?”


    有人推着自行车,踢下脚撑, 来到林然殊面前。


    逆光下,看不清长相的男人弯腰,声音温润亲切:“殊殊, 谁把你带出来的?”


    原来是他。


    脸颊肉被对方捏了捏,林然殊对此人毫无戒心,“是表哥带我出来。”


    男人笑着说:“他又跑去哪疯玩了,就敢留你一个人在这。”


    林然殊打了个哈欠, 抱上男人的小臂, 懒懒地赖着,“和朋友去前面的坡下玩水了, 我等他回来呢。”


    “一群野孩子。”男人笑骂一句,长臂捞起林然殊,抱人动作熟练,“那殊殊跟我走好不好,我们回家再睡。”


    林然殊很亲近他,窝进男人肩头便想睡觉,两腿忽然没了支撑,屁股挨到半软的坐垫。


    男人抚了抚林然殊的背,把人叫醒道:“坐车不睡觉,好吗?再坚持一下。”


    林然殊巴掌大的小脸镶着一双又黑又圆的大眼睛,睫毛卷翘,瘦到略微鼓凸的颧骨,衬得水润润的眼更加可怜一些。


    林然殊听话,乖乖坐直,这一幕让男人不由地笑,夸奖林然殊:“殊殊真棒。”


    男人骑车慢悠悠地走,林然殊抱着他,脸贴着男人的后背,当真忍住了再次被风吹来的睡意。


    经过矮坡边的浅溪,那里一群十几岁的男孩在打闹,男人停车喊了一句文小乐。其中笑得最开心的男孩踮起脚张望,男人说他把殊殊带走了,让文小乐自己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文小乐哎了声,几下蹦到路边,可男人见他听清了,便蹬着车走了,文小乐来不及说话,大喊道:“殊殊!娄大哥!”


    遥遥道路尽头,一只细瘦的胳膊朝文小乐卖力挥动。


    等看不见了,林然殊回过头,老老实实地环住男人的腰身。


    男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停在镇上的小卖部门口,林然殊看着他进进出出,回来时手中拿着绿色包装的冰棒。


    “热吧?”男人拆开包装,举着让林然殊咬,说:“慢慢吃,含一会再咽下去,不然太冰了会闹肚子。”


    林然殊咬下一小口,甜滋滋的冰融化成水,像甜腻的绿豆汤,他才咽了个干净。


    可惜,才吃掉小半截的顶端,男人便不允许林然殊再吃了,林然殊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仰头安静地由着男人帮他擦嘴。


    男人纸巾沾水,轻柔地擦拭,含笑问道:“好吃吗?甜不甜?”


    林然殊笑容稚气:“甜呢,下次我还想吃。”


    “想吃就再买。”男人捏捏他的耳垂,三下五除二地把剩余的冰棒吃完,载着人骑回了家。


    回家的路似乎要耗时很久,头顶的太阳即将晒干这条窄道,林然殊抬眼只能瞧见男人的后脑勺,内心升起陌生的念头,他突然很想看清男人的模样。


    “……哥哥,哥哥。”


    林然殊小声呼唤,男人偏头,却只能看见侧脸,男人问怎么了吗。


    气温不断攀升,林然殊口干舌燥,看着男人身形边缘被过分曝光的光线一点点地溶解,道路两旁的线条急剧收窄,平行线诡异地朝里倾斜,即将相交的瞬间,男人终于彻底转身,林然殊如愿以偿地看清了他的全貌。


    可眨眼的下一刻,所有景象如同玻璃轰然碎裂,林然殊下意识闭眼,但他意识到自己闭了眼后,又陡然睁开,是熟悉的掉皮天花板。他深深呼吸三下,梦里碎得最残忍的,便是男人的脸。


    他又一次忘却了那男人的样貌。


    窗外的喇叭声使林然殊渐渐脱离梦的遗留。文小乐来接他们了。


    文小乐对请他们吃饭表现的十分热情。一上车,他就从副驾驶拎出一袋米果,白黄掺杂,有硬有软,炸的蒸的,咸的甜的。


    “随便吃,哪几样都买了点,不要吃太饱啊,到家了有更好吃的。”文小乐瞧着后视镜的两人,乐呵呵地说。


    林然殊捻起一块扁圆形的白蒸糕,分给高槐,自己挑的是鼓成比拳头还大的麻球,一口口地吃着,没有多惊艳的味道,而是一种朴素的香甜,令人踏实的满足。


    上了县城,沿途的景色焕然一新,虽不比市区繁华,但放眼望去,高楼层层遮挡,公园商城一应俱全。


    文小乐说:“县城发展挺好,建了好多年轻人爱玩的,那乡下除了山还是山,住久了闷得慌,你们在上面多待几天,玩啊吃啊都行,别有什么顾忌。”


    表哥一家人都无比欢迎他们的到来,表嫂见林然殊和高槐进来,脸上洋溢着笑,围裙一卸扔给文小乐,文小乐系上围裙,搓搓手道:“你们随便坐,菜都备好了我现在做,等下就能开吃哈。”


    表嫂招待他们去客厅吃水果,果切摆满了一桌。


    面对这种盛情款待,林然殊无端地紧张了起来,生怕自己有表现不好的地方,以至于会破坏现在的氛围。


    他与高槐膝盖对着膝盖的坐,高槐拍拍他的后腰,睇以暗示他放轻松的眼神。


    看到文小乐的父母从房间出来,林然殊顿时挺直背,站起喊道:“舅舅,舅妈好。”


    高槐紧跟其后:“舅舅,舅妈。”


    文父和蔼道:“好,好,坐吧坐吧,就当自己家一样,不用拘谨,更不要客气。”


    听长辈越是这样说,林然殊越是严肃以待。


    坐下时,林然殊不小心撞到高槐,高槐扶住他的手,眼中流出零散的笑意,像怕长辈发现,所以用气音说话:“你很紧张吗。”


    “一点点。”林然殊一下握紧高槐的手,又立马松开,“我看着很紧张吗?”


    高槐抿笑摇头:“我比你还紧张。”


    可他的神情比林然殊从容多了,甚至算是漫不经心。


    林然殊同其他人聊着天,高槐便时不时附和,手指勾着林然殊的衣服下摆,被林然殊抓住了,他笑一笑,任由林然殊攥着他,该回答的话一句未落。


    “吃饭了!”


    厨房的油烟机停止运作,文小乐招呼众人上桌。他的手艺比林然殊想的还要好很多,餐桌上集齐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


    文小乐特别开心,见林然殊坐在凳子上,就忍不住回想起许多往事。


    这被触发的回忆,仿佛为纯粹的好心情罩上了一层惆怅不显的纱,他伸向酒的手定住,拿起了旁边的饮料。


    “敞开吃,喜欢吃的,吃不完的,你们都打包带回去。”文父说,“吃光了不够还能再炒,难得来做客一次,玩舒心了下次还可以来找表哥玩啊。”


    林然殊捏着筷子,对着满满当当的圆桌,一时不知往哪处下筷子。


    电饭煲端出来没地放,要去单独去厨房盛饭,高槐起身,顺势问林然殊:“我帮你?”


    林然殊推开椅子,“我和你一起。”


    文小乐的视线就没有离开他们两人,哎地一叫,不由分说地夺过碗,“我来我来,你们坐着先吃菜。”


    林然殊不好意思:“哪有哥哥给弟弟盛饭的,我们自己去就好了。”他不等文小乐反应,不旦拿回了碗,还抢走了文小乐的碗,“还应该我帮你盛饭呢。”


    林然殊拽着高槐走了,文小乐觉得好笑,看来看去,只好专心给人倒饮料。


    饭菜丰盛美味,林然殊几碗下肚,表嫂干脆把电饭煲抬了出来,单独拖来一张凳子放在林然殊旁边,便于他添饭。


    文父满眼慈爱地看向林然殊,感慨道:“真的长大了啊,小时候你什么都吃不下,就瘦条,抱起来硌手,转眼成这么大个小伙了,挺好,挺好。”


    连说几个“挺好”,文父叹了口气,但他很快又笑了笑,说:“你朋友也长得好,高高大大。你们关系很好吧,哈哈哈,人生在世,知己难求,我的老朋友没几个在身边,全国各地零零落落,看见你们这样互帮互助,我很高兴。”


    “唉,年轻人看着还有点眼熟,”文父虚虚眯眼,“是像谁啊……”


    林然殊侧目,身旁的高槐眼观鼻鼻观心地端坐。


    文母笑哼道:“他看谁都这样,像朋友像自己像七七八八的,人老了,你们别放心上。”她换了双筷子,夹菜给林然殊和高槐。


    文小乐默默撤走文父的酒杯,换成温水,遭文父瞪了一眼。


    文父嫌弃地喝了一口水,嘀咕着抱怨:“难得准我喝一杯,你还拿走……”


    一餐饭吃了两个小时,林然殊肚子都吃圆了,不敢伸直腰,微微弓着背,高槐瞥见他这般,眼神停了几秒又徐徐飘走。


    文小乐送他们回丘村,提了两袋子交给林然殊。


    “一个是姑姑寄的东西,她托我拿给你,快递盒在里面。”


    “还有一个是家里做的菜,小吃什么的,村里好吃的少,你们开火做饭也麻烦,这些热一热就能吃,记得平时放冰箱。”


    林然殊提着沉甸甸的心意,眼眶微热,对表哥的真切在黑幽幽的眼瞳里漫开。


    他喉头上下滚动:“谢谢表哥……我假期还有好些天呢,表哥有时间就可以来找我,换我陪表哥。”


    文小乐多为动容,但他收住了,因为林然殊的眼睛盈亮不已,乍一看像要掉眼泪,文小乐决定当做回克制的大人。


    离开文小乐家,坐上车后座,林然殊的掌心被人塞了东西。


    他想回身,而腰肌受到一股力的推握。


    高槐单手贴在林然殊的腰侧,说:“拿的消食片,上车再吃。”


    文小乐发动车返程,林然殊摊开手,剪下来的消食片,包装的四角剪成圆滑的形状,握着并不会割手。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对方。


    高槐:“找表嫂要的,你不是吃太撑了?”


    林然殊眨了下眼,看药片的目光流转至高槐脸上,高槐自若地接受他的注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心脏如同羽毛轻缓一搔,绵长的痒钻进骨头,喰遍林然殊的百骸,再兜兜转转逃回跳动的心脏。噗咚噗咚。林然殊好想挠挠自己的心,缓一缓,这毫无征兆的难耐。


    “好……谢谢你。”他干巴巴地说,“高槐。”


    高槐拧开一瓶水:“没什么,现在吃药吧,久了会不舒服。”他把水递向林然殊。


    开进稍微平坦的宽路,路下两边皆是稻田,只需一路直行。


    此时车内安静,刚吃完午饭,可能是晕碳,文小乐脑袋轻微晕乎,他想放歌醒醒神,瞄了一眼后视镜的两人,唤林然殊道:“殊殊,帮我按下放歌的吧。”


    “好。”林然殊凑前,“按哪个键?”


    “那个圆的,按中间凹下去的就行。”


    林然殊照他的话做,按下后车载音响立即运行,一首轻快的情歌唱响。


    文小乐的语气略略急躁:“换一首,还是那个键,你扭一下,往左扭。”


    下一首是动感十足的dj版本,可文小乐仍不满意,抓紧方向盘催促林然殊:“再换,这首太吵了,继续换。”


    林然殊继续扭转,手腕猛然袭来一只手的擒抓。文小乐毫无表情,眼睛瞪凸地盯住他,嘴唇翕动,咧成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殊殊。”


    林然殊眼睫轻颤,不料车身猝然摇晃,仅仅眨眼的功夫,车辆短暂失去控制,直冲左边的矮田。


    第25章


    林然殊眼睁睁看着文小乐诡异地僵笑之后, 两眼一翻,整个人丧失意识晕倒在方向盘上。


    “哥!”林然殊被巨大的惯性甩到车窗上, 一秒钟天旋地转,他摸到异常冰凉的软物,但等不及分神细看,他抓着椅背奋力前扑,指尖碰到方向盘便死死把住,当即调整车头混乱的方向。


    不幸中的万幸,这条路仅仅他们一辆车行驶。


    得益于路面的宽阔, 林然殊能在疯狂的“摇摇椅”中逐渐稳住车身,他拉起电子手刹不放, 再连忙挂空档, 车辆没了续航的动力,终是平稳停下。


    肾上腺素激发的高热一点点降低,他后颈的汗滑落脊背,迟来的冷意使他寒毛倒立。


    昏迷的文小乐歪头斜靠着玻璃,全凭一根安全带勒着。


    林然殊不敢轻易动文小乐, 叫了几声表哥,文小乐仍然陷入昏迷。勉强松下的气又高高吊了起来,林然殊拔掉钥匙熄火, 想下车察看文小乐的情况,小腿却撞上另一条腿。


    林然殊后知后觉,车上还有第三人。


    他回眸一眼猛地凝固:“高槐?”


    高槐面无血色,煞白如鬼。林然殊被他惊得险些心搏骤停, 不自觉地伸手碰了碰高槐的脸, 一碰更是吓一跳,高槐几乎没有任何温度。


    “高槐?高槐!”林然殊顾不上那么多, 双手捧起高槐的脸,担忧之情表露无疑。


    “……”


    像是被这声喊回了神,高槐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缓慢抬起眼皮,第一眼就是林然殊焦急的神情。


    他费力地拢住林然殊的手,沙哑着嗓子说:“我没事……不要担心。”


    高槐手也发冷,感受到的林然殊紧紧裹着他的手,试图让人变暖一些。


    “你怎么了,是被吓到了吗,刚才有没有撞到哪里?”


    林然殊手心滚烫,熨久了生出少许热汗,挟着轻微湿润的温热游蛇一般从高槐的指端缠绕,一圈一圈绞紧,盘踞在高槐的心头,吐出蛇信嘶嘶叫着舔舐他的心。


    “我……”


    林然殊没听清:“感觉手暖多了,你好多些了吗?”


    十指间的温度匆匆抽离,林然殊还挂念着主驾驶的文小乐,拉开另一侧的门下车,对高槐说:“你缓一缓,我等下过来。”


    林然殊走了,那点残存的暖和也跟着蒸发。


    高槐闭了闭眼,他攥得再紧,冰冷重新覆盖皮肉的每一处,他手脚脱力只能坐着。


    很快,他听见文小乐清醒后的哼叫和林然殊的关切问候。


    林然殊扶起锤着脖子的文小乐,文小乐痛到直吸气。见状,林然殊实在担心道:“很不舒服吗?”


    文小乐揉了下发酸的脖颈,摆手说:“唉小事,落枕那种痛,没什么事,只是难受而已。”他下车走了两圈,以示无碍。


    林然殊轻吁气,幸好没出大问题,看来确实只伤到了脖子。


    文小乐想破脑袋也没想起自己干了什么。


    他问林然殊,林然殊自知解释不了的事说出来只会徒增顾虑,便笼统地讲了下当时的情况。


    文小乐瞪大眼睛,对此不可置信地说:“我睡着了?不可能吧,我……是有点头晕,但不至于直接睡过去了吧。”


    林然殊说:“我也没想到。”他有意省略了彼时的换歌一事。


    文小乐愁眉苦脸:“就能困成这样,太吓人了,我,嗳、不说了,肯定吓到你们了吧,是我太大意了,对不起啊殊殊,你那朋友没事吧?”


    林然殊看了眼后座,说:“应该没有大事,可能被突发意外吓着了。”


    “真没事?”文小乐犹不放心道。


    漆黑的车窗阻挡了林然殊的视线,他看见的是自己的倒影,而不是高槐。


    他转头,报以安慰一笑:“没事的哥。”


    休整半晌,文小乐检查车身有无其他的问题,林然殊瞧人状态不错,想必是没什么事了,他打开车门,高槐正好扭过头。


    高槐面容苍白未改,但好歹有了精神,没有先前那种失了人气的空洞。


    林然殊半悬的心稍微安定,挨着高槐坐下:“好些了吗,还冷吗?”


    高槐张开五指,冷到发僵的指节难以伸直,“嗯,已经好多了。”至少比最初麻木无感的状况好转了许多。


    林然殊看向他弯曲无力的手指,心就像被揪了一下,喘不上来的气哽塞喉咙,堵得不舒服。


    可现在冷静下来,他又做不出主动为高槐捂手的事了。


    失温过久,导致动一动手需要费很大的力气,高槐别无他法,只能两只手交握企图取暖。问题是本就发冷的手无论如何紧握,没有热源便不可能相互取暖。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进入高槐的视野,手背白皙,指甲圆润,最要命的是这双手带来的温度,他看着低头靠近的林然殊,目光顺着向下,林然殊饱满的额头优越的鼻梁,连成堪称完美的弧线。


    “好冷,”林然殊说,“为什么这么冷,因为吓到了吗?”


    高槐:“我不知道,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外面有太阳,要不要下车晒晒?”


    “腿没有力气。”


    林然殊:“我上次收拾翻出了热水袋,感觉还能用,等回家我烧点热水,拿来给你暖手怎么样。”


    手被林然殊暖融融地焐着,高槐俯低上身,距离近了林然殊的发丝就这么若有若无地勾着他,“好,都听你的。”


    这种对视似乎发生过许多次,两个人说着说着便不由自主地看着对方,话也不说了,事也不干了,眼前人如同黑洞吞噬全部的心神,谁都没有动,但回过神,他们已经近到呼吸交缠,一双眼里是另一双眼睛。


    只要一个人再抬起一点下巴,一个人再低下一点头,柔软的过界一触即发——


    “车子没问题,我们走吧,天气也越来越热了。”


    文小乐霍地开门,他跨上车,边说边系安全带,启动车子后望向后视镜,林然殊和高槐整齐地坐好,他张嘴笑道:“你们待在车上说什么悄悄话呢。”


    “啊?”


    林然殊摸了摸耳后:“没说什么,哥你开车吧。”


    文小乐:“出发了啊。”


    ——文小乐的声音犹如一把利刃刺破屏障。林然殊心惊肉跳,还没有想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便急着要抽手避开,与此同时,高槐用力抓回他的手腕,力气极大,林然殊僵住不敢动,高槐语气轻飘飘的:“我手冷,再暖一会可以吗。”


    文小乐没有看出他们之间的端倪。


    林然殊垂下肩膀,倒也不再拒绝,放着左手继续供高槐取暖。


    高槐摆弄这只好看的手,手心手背都不放过,合上眼享受这大方给予的唯一“热源”。


    接下来的车程风平浪静,文小乐专注开车,以比平常更慢的车速将高槐与林然殊送回了家。


    文小乐走了,大门一关,锁一落,剩下的空气异常安静。


    林然殊迈出一步,略一犹豫,飞快地扫了一眼盯着自己的高槐说:“我去烧水,你……上楼等我吧。”


    高槐点点头,而后独自上楼,林然殊叫住他,“等等,你现在能提东西吗?”


    高槐说:“能,我要提什么?”


    “这个吧。”文卿寄来的快递盒。


    “不先把盒子拆了吗?”


    林然殊想了想,“你说得对,我去拿剪刀来。”


    长方形的快递盒很轻,装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信封,林然殊想到了前几天拜托妈妈的事,难道是找到合照了吗?


    “你家里人寄给你的吗?”高槐见是信封,问道。


    林然殊说:“是,我托我妈妈能不能找找家里的老相册,也许里面有小时候我在梧平的照片。”


    林然殊搬过几次家,部分旧物在这个途中有丢失的,有断舍离的。印象中一共三本旧相册,就有一本被弄丢了,其余两本存放何处也随着时间久了淡忘,或许弄丢了也不知道。


    高槐拿起信封,“那我去房间等你。”


    烧水要一些时间,林然殊倚着冰箱刷手机,弹窗弹出几条联系人信息,他点开看,是许久未联系的于蓁。


    于蓁:[戳戳]


    于蓁:学长在嘛?


    林然殊:在呀[嗨]


    于蓁:我来返图了!


    于蓁:[图片]


    于蓁一次性发了十几张图片,林然殊逐张欣赏。


    前几张是她们拍的圣平寺和梧山,当时拍摄完乔初琪与项黎礼还给他看了,拍得确实挺好,但于蓁发来的照片经过调色,竟然更有一种寂寥冷清的意境。


    他往下划,景色照变成了他们的合照。


    喜欢拿着相机的人总是可以抓拍到每一个美好的瞬间,于蓁她们的镜头极具感染力,合照内每个人的表情都无比生动,一眼便让林然殊重回那些天的相处。


    拇指拖着照片左滑,下一张入镜的仅有两人。


    水壶骤然爆发一声尖锐的长鸣,壶嘴嘟嘟地喷出白雾,林然殊手忙脚乱地关掉手机,给水壶断电。


    热水袋的布料毛绒绒,灌满水后变得膨胀,摸上去又暖又软。


    他还匀了一杯温水,一同拿上楼。


    一推开门,高槐托着下巴坐在窗边,他们后来换的房间书桌挨着窗户放。


    高槐手边是拆开的信封,与一小叠整齐码放的相片。


    林然殊把热水袋和水杯给他,说:“拿着吧,唔,还有水,温的,可以直接喝。”


    高槐就坐着,瞥眼那叠照片说:“我拆了它。”


    林然殊拾起照片,一张张认真端详,“你看过了?”


    “嗯。”高槐直勾勾地看向林然殊,“但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


    谁听到这句都容易以为他是用自己不礼貌的行为在挑衅,可林然殊只回答一句“哦,好”,便没了别的表态。


    高槐一顿,皱眉看着林然殊,面前却横来一个热水袋。


    林然殊:“你不用它,我不是白烧了吗。”


    “还有,”他好奇地看了看高槐,说,“你这是什么表情,生气?不解?这有什么吗,你看了就看了,反正也要和你一起看的。”


    高槐的两手被塞了热水袋,滚烫的重量捧在手中,他哑然,能言善语的人失了声,只剩看着林然殊的余地。


    林然殊看完所有的相片,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里面没有娄非蕴。


    或者保守地说,相片内并无符合他所了解到的娄非蕴形象的人。


    第26章


    林然殊不死心地问高槐:“照片只有这些吗?”


    “嗯, 信封里的全部拿出来了。”


    高槐把空信封推给他。


    “算了,”林然殊叹口气, “就算找到了,可能也没用。”


    高槐眸光微闪:“你在找什么。”


    “和娄非蕴的合照。”


    林然殊说:“不过抱有的希望不大,这果然没有他的照片。”


    “你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差不多吧,有点好奇,要是知道他的长相,也许我能记起些什么。”


    林然殊看着这一叠相片,其中一张是老人牵着小孩的合影。


    外婆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年轻些, 即使容颜已老,直视镜头的眼神仍然清冽锐利, 可想而知, 年轻时的老人曾拥有多么夺目的相貌与不容忽视的气场。


    高槐出声问:“这些照片你都没有看过?”


    林然殊把它们收好,“没有,相册全归我爸妈保管,我只知道过去搬家的时候有一两册弄丢过,他们难受了好几天, 后来买了新的相册装我的照片,老相册就一直放着,我也快忘记还有它了。”


    高槐若有所思道:“你父母很介意你知道这些, 我以为他们最多是不告诉你,原来小心到这种程度了吗。”


    林然殊不做回答,像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高槐微微一笑:“但现在会把照片寄给你了,说明他们态度缓和了很多, 不再多问问他们吗?”


    “我问过了。”


    林然殊:“和娄非蕴不太熟, 但以前他的确挺照顾我的。”


    “只有这些吗?”高槐轻声说。


    林然殊点头,高槐便不说话了, 如在思索般陷入沉默。


    不到一会,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望着林然殊:“真奇怪的态度,不觉得有点像……像熬过了某个时限,终于能放开手脚了。”


    听到这番话,林然殊停顿住,反问他:“什么意思?”


    高槐颇有耐心地解释:“记得那张黄纸上写的吗?巫术维持的时间有限,要看被困的灵魂何时消散,如果灵魂散去,巫术也不复存在,而‘借走’东西的人也实现了真正的占有。”


    林然殊聪明,凡事一点就通,高槐的言外之意几乎被他转瞬领会。


    心思一乱,手拿的相片哗啦洒落。


    高槐止住话头,安静看着林然殊略显慌乱地捡起这些照片。


    “今天表哥的异常,”高槐字字清晰,语气充满担忧,“其实我在想,会不会也是鬼在作怪,跟于蓁和项黎礼的症状很像,不是吗?”


    他起身离开椅子,蹲下陪一言不发的林然殊捡。


    “你怎么想,表哥不可能突然变成这样。黄肃他们走了,这种事便没再发生过了,只有表哥这段时间里有和我们接触,这所谓的鬼……”他凝视着林然殊,“一直在我们身边。”


    林然殊盯着地上不起眼的污渍,高槐的声音忽远忽近,他的脸被温柔抬起,高槐深切地望进他眼底。


    “我怕哪天我又会失去理智伤害你,我们都不安全,但离开这里,一切都能回归正常。”


    高槐:“鬼的真相不一定要追查到底,我们可以处理掉黄纸,当作没有看过。”


    他像哄着林然殊一般说话:“嗯?我们走吧,家里肯定也在催促你回去,这里的秘密太多了,既然是秘密,那就它代表不应该被揭发。”


    林然殊的心越听他的话越纷乱。


    “我……我想想。”


    高槐放开他,“我有一个直觉。”


    “鬼能存在,和外婆脱不了关系。”


    而你的外婆与你更脱不了关系。


    高槐未将后面这句话吐露给林然殊。


    凡是话不说满,听者自然会多思多虑,他只需等一些情绪在林然殊心中滋生,蔓延成一条黑河淌过林然殊的心脏和大脑。


    在高槐面前,林然殊俨然呈透明状态,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想法念头,高槐都能完全阅读正确。除了有个别他读不懂的瞬间。


    到了晚上,高槐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林然殊说他要留下,他想搞清楚真相。


    只不过林然殊的行动比高槐想的还要快。


    林然殊把黄纸,骨钉和牌位装进背包,说:“我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如果维系巫术的物品遭到破坏,对鬼魂的束缚就会减弱,虽然不知道牌位有什么用,但骨钉肯定是巫术的核心。”


    “我去圣平寺把这些全烧了。”


    高槐还想拦他:“难道你现在就去?”


    “对啊,”林然殊的目光如洗,仿佛要做的仅仅是一件小事而已,“早点‘还’回去,不好吗。”


    高槐捉住他拿包的手,压了压,“你要一个人去?我陪你。”


    林然殊摇着头说:“谢谢你,高槐,可这次我想自己处理。”


    他的拒绝出乎高槐的意料。


    “为什么?我可以陪着你,即使突发意外我也能——”


    “因为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林然殊顿了一下,稍显忙乱地收回手,拉上背包拉链,“这是我自己的因果报应,万一出事,那也该我承担。”


    “我只想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真的和我心里猜的一样。”


    娄非蕴因他死于外婆之手,化作怨鬼囚禁在深山老寺,自己却享受着娄非蕴的某样东西活得潇潇洒洒,而父母貌似知道一些隐情,才对他的幼时往事遮遮掩掩。


    失去的记忆,梦回的童年,是否也跟他回到梧平撞鬼有关。


    林然殊需要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他不想与高槐一同揭晓,可“不愿意”的原因为何,则是他要寻找的另一个答案。


    所以,他恳切地、真心地看着高槐说:“我很快就回来,你等我,好吗?”


    劝说无果,高槐垂下眼,只好答应道:“那我等你回家吃饭。”


    林然殊抱了抱他,说:“好。”


    出门时间已快接近傍晚,天光伴着林然殊的上山而逐渐落幕,他沉默地迈着脚步,影子斜斜拉长,走累了也只休息小半会。走至最后这条山道越来越黑,他没有慢下速度,反而不断加快,着急地像是要把身上的什么远远甩下。


    还剩两个拐弯,林然殊就能走到圣平寺。


    但老天非要和心横到底的人作对。


    今年梧平的夏雨比往常夏季都要多,并且大部分是急雨阵雨。


    林然殊贸然出门,没看天气预报,更不可能带伞,起先的雨小,他躲在树下还抱有只下十几分钟的幻想,等着雨停再赶路。


    然而事与愿违,苦等换来的是雨势渐猛,林然殊的前胸和裤脚全被风刮湿了,往后躲是吸饱了水的泥土,往前是打在手臂会有轻微痛感的大雨。


    他进退两难,刘海湿黏着眉毛,向上一撩,俊朗动人的眉眼被雨丝浇灌得湿漉漉。


    骤雨来得快,一般走得也快。这场雨凭空出现,却迟迟不离开,等待的时间久了,林然殊的后背蹿过几丝凉意,叫人不禁打抖。


    他咬咬牙,攥着背包的肩带,抬脚跨进顺着山路倾斜角度的水流,一头扎进雨里,头肩刚被水泼似的淋湿,他的后领就遭人急急扯回。


    “林然殊!”


    被喊名字的林然殊惊愕回头,看见不应出现于此处的人。


    他张了张嘴:“……高槐?”


    高槐胸膛起伏明显,单手举着伞罩住两人头顶,他脸上有水滑落,微微喘气,“下着这么大的雨,你还要去哪里?”


    林然殊怔怔地说道:“去寺里躲雨。”


    高槐拽着林然殊的胳膊拖向自身,一低头便是鼻尖对鼻尖,“你想淋死自己吗。”


    “我已经淋湿了……”


    林然殊眨了一下眼睛,黑瞳眼白分明,“我跑得快,应该不会淋很久,但你好像比我还要快。”


    高槐抿紧嘴,眼神如钉子一般,要一枚枚地钉进林然殊体内。


    林然殊说着话,蹭到雨水的嘴唇红润:“我应该先看天气预报的,要能带把伞就好了,你过来找我,第一眼还以为我看错了,我在想,雨大成这样了,你怎么会来?但你就站在我前面,你真的来了。”


    听不清的雨吵得叫人心乱,雨伞摇摇欲坠,风夹雨使人发冷,而天也要黑了,全世界就剩下他们了。


    高槐注视着林然殊。


    林然殊接住他的目光。


    雨滴砸在自然弯曲的树叶上,水珠噼啪分裂,成为新的雨滴敲打树下的伞面。


    孤零零的人抱在一起取暖,眼睛望着眼睛,心贴着心,话语并不是说出口才能被听见,他们紧紧依偎,靠着一点难以想象的柔软把一些话讲给对方听。


    只一刹那,林然殊想了很多很多,这是谁先吻的?这好像是他的初吻?这也是高槐的初吻?吻自己的人真是高槐吗?


    林然殊攀着高槐肩头的手指不由地缩了缩,睫毛不安颤动,死死地闭着眼,脖颈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这些都被低眉吻着他的高槐收入眼底。


    他们的吻止步于单纯的嘴唇相贴,谁也没有更近一步的举动。


    直到林然殊因为过于紧张而泄漏一丝难耐的气音,高槐如梦初醒,撑伞的右手倏然青筋暴凸,左手箍着林然殊的力度加大,彻底将人圈进怀里。


    近乎是同一秒,林然殊双手环上高槐的肩颈,两人在同一时刻摈弃摇摇欲坠的理智,零距离的两具身体做到了真正的严丝合缝。


    对这方面都没有经验的两个人凭借生来的本能,舌蛇缠绕,尝尽交融的潮热。


    林然殊撞到了高槐的鼻梁,轻唔了一声,才迟迟明白接吻要侧开头。


    高槐咬了咬他的下唇。


    水声搅和着话音,他分不清刚才高槐说了什么。


    林然殊空不出嘴巴回应,像被抽去脊椎的软体动物一样挂在高槐身上,这是他的第一次,所有感官体验都异常鲜明,使他恐惧般地战栗。


    持续至雨声变小,忘情难抑的两位才气喘吁吁地脱离歇息,终止了激烈到就要啃食彼此大脑的行为。


    “呼、呼。”


    林然殊的手搭在高槐的肩上,张开嘴呼吸,胸口如波浪一起一伏,他脸红耳热,看似意识尚未回笼。


    高槐比他好一些,抱着人不撒手。


    “我,我们回家吧,”林然殊哪也不敢乱看,“雨是不是小了。”


    “是。”


    “那走吧。”


    他抬手想碰一下嘴,可高槐就在身旁,脸颊一烫,尴尬地放下手,不自知地伸舌舔了舔嘴唇。


    “……”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后,林然殊沉默埋头,头顶被名为羞耻的火烧出了人看不见的白烟,跟随他飘荡了一路到家。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终于亲亲了,真是皆大欢喜


    第27章


    仿佛老天故意戏弄, 下山的路走了一半,雨便渐渐停了。


    高槐收了伞, 与林然殊肩并肩走着。


    雨后潮湿的山林小道寂静无声,偶尔回荡着脚下踩中水坑的声响。


    风一吹,树摇水落,大面积的飘洒宛如迎来一场新的小雨,高槐又撑开雨伞,拉着林然殊走到路中央。


    林然殊望着他宽阔挺拔的后背,在全身淋湿的冰凉下, 与之相牵的手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温暖。


    甫一回头,高槐就迎上林然殊的双眼, 像刚洗过的黑曜石般, 带着湿润的光泽,看人时能把人的魂吸走,林然殊额前飘下一绺不长不短的刘海,多糅合了一分显而易见的柔和。


    发觉高槐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林然殊摸摸脸, 问:“我怎么了吗?”


    “没怎么。”高槐松开他的手。


    那一吻如同一则小插曲,他们心照不宣地忽视。


    乃至回到家,高槐也未再开口, 这种默然的态度更是灭了林然殊想说话的心。


    无声的气氛像一条看不见的河,隔开房间两边,隔在林然殊和高槐中间,谁都不会轻易跨出第一步。


    “我去烧热水, 你淋湿太久了, 早点洗澡。”


    “好。”


    说完,林然殊独自走进卧室, 门锁旋转一圈咬合。他背贴着门,右手压着左胸,垂头缓慢地下滑,滑坐地上,被按住的心脏砰砰地跳。


    指尖向上一碰,柔软的嘴唇微微凹陷。


    他依稀记得,高槐咬了他。


    自言自语地唉了一声,林然殊屈起腿抱住膝盖,作鸵鸟状把红透的脸藏住,良久,他露出脸,下巴搭在抱着膝盖的胳膊上,静静地坐了几分钟。


    林然殊在认真地思考,为什么会和高槐接吻。


    高槐是他进入大学以来所交到的朋友中很好,甚至最好的朋友,虽然黄肃也是很好的朋友,但高槐和黄肃总归是不一样的。人与人相处存在着和谐或互斥的磁场,他和高槐的磁场似乎自开学见面开始,就从来没有不和谐过,他们连吵架都不曾有过。


    同高槐待在一起,他享受的只有安心自在。


    时间长了,林然殊也逐渐品出一缕异样的滋味:高槐貌似只对他如此,对别人却是另一种态度,以至于黄肃有时会“哭诉”说高槐区别对待。


    可舒适无忧的关系会麻痹人的大脑,他已然习惯了高槐,以为对方两幅面孔是外冷内热的性格,而他很幸运地与高槐合拍,为此成功体会到高槐内热的一部分。


    难道内热的部分还包括了亲吻?


    林然殊不知道当时是谁先动了,可能两人都主动了,不过这不是他在意的事,林然殊想明白的,是他们亲吻了,但竟然无一人排斥或当场做出类似推开等拒绝动作。


    相反地,他们越来越激动,什么下雨刮风,什么天黑下山,抱在一起舌头一缠,通通抛之脑后。


    想到了这里,林然殊如坠雾中不得其解,唯一能确定的,他应该不是同性恋。


    大学里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多,往往更加开放多元。各种各样的人、群体,各式各样的恋爱,林然殊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收到过女生释放的好感,也有男生怀着追人的心思向他示好。


    对于后者,他没有多少负面情绪,只是感到惊讶茫然。


    能吸引同性的人有概率被同性吸引吗?这全然涉及到了林然殊的知识盲区。


    林然殊不禁联想,如果高槐要和他以恋人关系相处,他非但不抵触,反而觉得能接受。


    “喜欢高槐”的可能在他心湖深处盘旋,带动湖面泛起圈圈涟漪,搅和得他心神不宁。


    若真的是这样,那高槐呢。林然殊从东想到西,一阵忧一阵喜,搭台唱了半天独角戏,而好心的高槐正在帮他烧洗澡用的热水。


    他对高槐的想法一无所知。


    高槐握着把手,没有压下打开,过了一会,他松手,选择敲门而不是贸然开门:“水烧好了。”


    门开之后是林然殊,手中拿着要换的衣服,他们一来一回的对视跟平常无异,但多了一些让人惶惶的压力。林然殊说:“我现在去洗。”


    高槐点头,侧身让开门口。


    两人擦身而过,高槐一直目送林然殊,直至卫生间的门关上。


    男人依旧站在门边,脚下的影子浅浅一层落在地面,他平直的嘴角微抿,极短地笑了一下。


    待指针滑向数字十一,屋外的雨声再度响彻山间。


    林然殊的躺姿笔直,两手交叠放在腹部,长腿老实并拢,打算上床的高槐看见他雕像一样的睡法,无奈问道:“这样睡舒服吗。”


    “还好。”


    林然殊说着,手指却绞在一块,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一角。


    高槐没有揭穿他:“那就好。”


    一种姿势躺久了肌肉愈乏力,林然殊一动不动,实在躺不住了才悄悄往床外的位置放松。


    高槐很配合他,不闻不问,闭眼睡自己的觉。


    可林然殊睡不着,越睡人越清醒,更何况有人在侧,让他不得不多想。


    高槐比他还要冷静。


    这种淡然究竟与自己一样是装出来的,还是对高槐而言今晚的事无关紧要。林然殊思绪杂乱,他迫切地想要一个解释,能回应他的不安躁动,也能看懂高槐的反应。


    他不喜欢被动承受来自心理上的焦虑,他要想办法缓解。


    酝酿了好一会,林然殊伸出胳膊戳了戳高槐,“于蓁给你发信息了吗?”


    高槐:“嗯,照片对吗。”他翻身面向林然殊。


    他勾住被子抓紧,继续说:“你也看到了我们的照片吧?在寺里拍的那次,我觉得挺好看的,我很喜欢。”


    “看到了,我和你一样很喜欢。”


    林然殊呼吸一滞。


    随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高槐,刚才在山里,我们,”他一字一句低到高槐心里,“我们那样算什么?”


    高槐没有立刻回答。


    林然殊屏住呼吸等待,一时间,他的大脑活络到已经构想了几种高槐的回答,并且做好了相应的接话准备,可如果高槐始终难以开口,他就会放弃追问。


    长时间的不回答也是一种回应,他本意不是为了让两人难堪。


    也许,高槐想要的就是默不作声的翻篇,又或许,高槐也没有想明白缘由,所以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精神在这件事上高度集中,林然殊越想越多,越想越复杂,他分不清自己异常的原因是情窍初开,还是因为与好友接吻的单纯慌乱。


    林然殊把被子扯到肩膀,用被子裹着身体,他缩成一团,心想,问就问了,高槐怎么想是高槐的事了。等不到对方的答案,他也要睡觉,靠睡眠冲淡今晚的情绪。


    “不说也没事,我第一次经历那种事,忍不住去想,所以才问你……”


    林然殊想方设法地圆话,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上他的腰,连被子带人拖向高槐。


    高槐摸着林然殊轻软的发丝,说:“哪种事,这种吗?”


    他亲了亲林然殊的耳廓。


    林然殊猛地抓住横在自己腰上手,僵着后背不动,高槐捏了下他的耳垂,吻从耳朵蔓延至后颈,每吻过一下,他的皮肤就浮现一抹红热。


    林然殊声音发抖:“高,高槐……”


    高槐温柔地掰过他的脸,吻咬着他的嘴唇,喊他名字。


    在被高热的体温烧尽理智之前,林然殊急忙推开高槐,分开之际,拉扯出暧昧的银丝,惊得林然殊赶紧手脚并用地坐了起来。


    “不是,我不是,”他语无伦次道,“我们做这个是不是不太对,我们是朋友,朋友不会这样,这样亲来亲去。”


    高槐随他一同起身,“朋友不能做,那要什么身份才能做。”


    “什么身份……”


    林然殊重复着他的话,后面直接没了声,愣愣地坐着。


    高槐身形比林然殊大一些,所以当他俯身贴近林然殊时,林然殊能被完全圈住。他啄了啄林然殊的眼尾,环着呆住的人躺下,“不逗你了,明天还有事要做,我们早点睡吧。”


    “你逗我?”林然殊憋红了脸,听见逗字满眼不可置信,“你刚刚是在逗我?”


    “你觉得呢?”


    高槐替他盖被子,淡淡笑道:“朋友会这样逗人吗。”


    林然殊:“那你……那样亲我,到底是为什么?”


    “你不知道答案?”


    “我怎么可能知道。”


    林然殊不想绕来绕去了:“你是喜欢我吗?”


    “嗯,我喜欢你。”高槐说。


    他下意识地反问道:“你真的确定喜欢我吗,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们一直都是朋友,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喜欢的?”


    高槐:“这些问题我回答不了。”


    林然殊怔住。


    高槐看着他,将问题反抛给他,“你呢,你喜欢我吗。”


    “我——”


    他咽下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喜欢”,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喜欢没有爱的沉重,即使是一时上头,说了也无须负责,可林然殊的真心并不轻浮,他要极其认真地想一想,他必须确定这不是短暂的冲动,而是他真正地喜欢高槐,喜欢一位好友关系的同性。


    高槐理解他的截然而止:“我知道,你不用说出来。”


    “不,高槐。”林然殊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是回答不了你,但只是暂时的,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们再聊好吗?我不会不回答你,其实我也想知道你的想法。”


    高槐缓缓道:“好,一切结束了,我告诉你。”


    他目光拂过林然殊的侧脸,游走了一遍又一遍,林然殊在他的注视下合眼睡去,受到亲吻的后颈与耳朵仍然发着烫。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


    第28章


    翌日出发的清晨, 天色阴沉,云层厚重地压在头顶, 隐隐约约又是要刮风下雨的天气。


    林然殊推开两扇大门,山内湿润的气息纷纷涌入,高槐正往背包里收东西,黄纸,牌位,骨钉,他通通用另外的布包好。林然殊问他:“有带打火机吗?”


    高槐答道:“带了, 试了还能用。”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空:“但山上不一定能点着火。”山上的水汽更容易饱和,只会比山下更加潮湿。


    林然殊拿了两瓶水塞进背包侧兜, “山里的木头都湿了, 我们捡些干燥的装着,一起带上去。”


    电瓶车昨天才充满电,高槐抽张纸巾,把有水迹的坐垫擦干,背包鼓鼓囊囊的, 他从林然殊的手上取了下来,挂在勾子上。


    “要不我背着好了,放前面挡着你膝盖。”林然殊说, 伸手想拿走。


    高槐握住他的手,松开道:“不会,上车吧。”


    上了车,林然殊自然而然地环抱高槐的腰, 在他看不见的前方, 感受到这份靠近的温暖,高槐目移后视镜, 仅瞧见后座的人的耳尖和黑发,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不再收敛的笑容。


    “坐稳了?”


    林然殊抱紧他,上半脸从后视镜霍地冒出,“我坐稳了,走吧。”


    骑行的速度不快不慢,凉风拂面,林然殊轻轻探头,下巴搁在高槐的肩膀。随着那一点重量落到肩上,他分出心神瞥向后视镜,林然殊有感应似的与他在镜里对视。


    不由地,林然殊眨了下眼,试探地挪动了下巴,像是要从肩膀上撤退。


    高槐不禁笑了,说:“不靠着吗?”


    “靠着呢,”林然殊又挪回原位,实打实地压着他的肩,“我的头重吧。”


    “不重。”


    高槐回答,拧着车把手的力松了一些,放缓电瓶车的速度。


    虽然天空沉坠坠地压迫着,林然殊依然感到说不出的自由,风雨欲来的紧张感,使他极度地想张开双臂,任由这天轰隆地砸下。


    喇叭“铛”地一响,高槐及时提醒他:“小心,前面要上坡了。”


    听见他的嘱咐,林然殊放下手臂,身体一倾,两手撑在坐垫边缘,挤着高槐的后背,“风越来越大了,感觉快要下雨了。”


    风声一阵紧催一阵,道路两旁的树被摇得沙沙直响,枝叶互相拍打倾斜。


    真要下起大雨,他们携带的两把小伞根本不够看,大风一刮,伞就能全部歪成举着的漏斗。


    高槐叫林然殊抱好自己,他要骑快些,在雨来之前赶到山寺。


    骑了六七分钟,风没有那么夸张了,但地面多了一块又一块的黑点,林然殊仰面,雨水疏疏地浇下,仿佛暴雨来袭的前兆。


    空气愈发潮润,他的额头贴着高槐颈后,怕淋湿般地缩着脑袋,背上已与地面一样湿了一半。


    “要到了吗?”他躲不开雨,遂放弃,凑近高槐的耳边出声,“你肩膀全湿了,要不然我撑伞,多少都能挡一点雨。”


    高槐:“没事,已经快到了,我担心一停车拿伞,雨就立马变大了。”


    他目视前方,脸稍稍侧向林然殊,像某种安抚道:“你身上淋湿了,冷吗。”


    “不冷。”林然殊埋在他肩头,“这样挨在一起不冷。”还更暖和了一些。


    抢在大雨倾盆之前,二人赶到了圣平寺。


    林然殊匆忙下车,迈过寺庙大门的门槛,身后的天光一瞬间黯淡,来势汹汹的雨瀑冲刷着整座绿山,放眼望去,就如粗糙画笔刷出来的模糊,各种颜色没了边界。


    寺庙仍然守着无人问津的破败,夹雨的冷风晃晃穿堂经过,为此地添了一分神鬼不明的阴森。


    背包的防水很好,高槐拉开拉链,外面的布料一直在滴水,而内部也只是变得凌乱了点,他拿出需要处理掉的物件,堆在其中一个蒲团上,抬头一看,就见林然殊不知从哪找来一个脏兮兮的火盆。


    林然殊说:“不擦它了,凑合用吧。”


    火盆有一口锅的大小,他们在柴房拾来的木头比较细长,林然殊握着木头的一头,另一头抵着地,朝中间部位一踩,断成两截的木头能完全扔进火盆。


    他踩了几根,手上沾满了灰和木屑,高槐伸手把旁边的蒲团拎过来,拍了拍给人坐的那面,他朝林然殊说:“这些够烧了,不用弄了,来,过来坐。”


    林然殊把最后断开的两根丢进火盆,脏兮兮的手被高槐捉住,早拧开准备的水倒在他手背,高槐看着他洗手。


    “好了,一点点就够了。”林然殊叫停,两只手就着半捧的水洗了洗。


    大门的右扇貌似坏了,只关上了左边的门。


    外界风雨铺天盖地,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那半开半闭的门后,悄无声息地酝酿、逼近,林然殊转头,看到门下的一片全是水。


    进来的也仅仅是雨水。


    高槐:“怎么了,外面有什么吗?”


    林然殊摇摇头:“我们点火吧,风这么大,别一下把我们的火吹灭了。”


    高槐听他的,翻出打火机递给他。


    林然殊按了几次,火机才打出火,他盯着摇摆飘忽的火苗,余光里突然出现那三张黄纸。


    高槐调整了位置,背对着大敞的门,风毫不留情地扑打在他后背上,同时吹起他的头发,眼睛黑沉,面似白纸,“木头不好直接点燃,先把纸烧了,扔进火盆里看能不能点着。”


    噗呲——一声按下的清响,火苗腾空而起,从黄纸的一角开始燃烧。


    灰褐色的碎片零落,林然殊把燃烧的黄纸扔进火盆,火舌缓慢蚕食着新的食物,火越烧越大,光越烧越亮。


    在火彻底燃烧时,他和高槐没再交谈了。


    高槐把那些东西交给他,他便适时地扔进火里。


    沉默,还是沉默。


    拿到被包着却明显短了一截的牌位时,林然殊的手顿住,高槐开口:“用刀切的,它太大了,占位置,切成两半才能和其他的一起放进去。”


    “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刻了字的木头。”高槐张着嘴,嘴唇在动,吐出的字句被冷风吹散,仿佛林然殊听见的只是风捎来的一点回响,他又重复一句,“烧了吧。”


    牌位是最后一件被烧完的,林然殊有些冷,浑身犯了一下哆嗦。


    整个过程平静得令人觉得反常,他们把东西带上山,扔进火里烧掉,除此之外唯有风声雨声。林然殊原以为那位“鬼”会趁机跳出来报复他,可是什么都没有,他的神经在这种安静之中渐渐紧张,总觉得哪里不对,仿佛下一秒就会猛然爆发可怖的事情,但他们坐在这里无事发生。


    也许鬼已经消失了,在一切都焚烧殆尽的那一刻。


    “这样就结束了吗……”林然殊看着盆里的一团火,那是热的,热到能烫伤人,心底却莫名泛起冷意,一种从身体里面往外扩散的寒冷。


    高槐眼里的倒影是燃烧不绝的火:“结束了。”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投向林然殊,问道:“冷?”


    林然殊摸摸胳膊,他只穿了件短袖,说:“是有点,刚刚淋到雨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冷。”


    高槐脱掉当外套穿的长袖衬衫,起身为林然殊披上,并往他胸前拢了拢。


    林然殊:“那给我穿了,你怎么办?你坐过来吧,对着门口风大,这些也都要烧完了。”


    高槐笑了:“我不冷。”


    林然殊看了看他,脸色发白,看上去像被冻出来的,以为对方是在逞强:“真不冷吗?”


    抬手碰了碰高槐的小臂,体温滚烫。


    林然殊蹙眉,怀疑高槐是发烧了,站起来想测一测人家额头的温度,就要触及的霎那,高槐攥住他的手腕,以不容抗拒的力度将他的手推远,硬生生掰直,还体贴地放回他身侧。


    高槐微笑道:“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你……”


    林然殊的话到嘴边又咽下,高槐的状态不太对,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可他就是察觉到了高槐的违和。


    难道又是鬼附身?


    不可能。林然殊立即否决了这个猜测,处于鬼附身状态的高槐根本不会这样说话。


    失去人的阻挡,火盆难挡寺外的风,烧得正烈的火焰愈加晃动,东倒西歪,犹如扭曲变异的鬼影。


    林然殊动了下,却不小心踢到旁边的背包,脚被背带绊了一跤,还是高槐托住了他的右手。


    说完谢谢二字,他弯腰抓着背包底部捡起,有什么薄薄的东西从中滑落,轻飘飘地跌在地上。见状,他就要去捡,但右手被拦着,高槐转开目光,随即静静地松了手。


    指尖离它毫米之差,一阵阴风袭来,薄片戏耍他一般翻身飘远。


    林然殊弓腰前走,在即将再次吹远的片刻成功抓住。


    传来手感些许熟悉,他轻微摩挲,反应过来这是一张照片。


    火盆内的火终归灭了。


    高槐看着火星半死不活地蹦跶,燃烧过后的余温慢慢冷却,连着心口淤积许久的黑泥一同散了,他面无表情地回身,凝视着林然殊背影的眼神阴郁。


    林然殊翻过照片。


    一张年代久远的相片,是几个人的合影,他们在泛黄的背景里显得很年轻,女人抱着瘦小的孩子,她的丈夫在旁边笑得开朗,那时的老人还看不出疲态,腰杆笔直,站立在与自己女儿的身旁,面上带着很淡的笑容,他们前面有一个表情搞怪的男孩,年龄也不大,被一侧的父母紧紧拉着,导致拍摄时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瞪着调皮的儿子。


    以及站在画面最边缘的青年,他身穿白衬衫,长相还很青涩,可能才十几岁出头,朝着相机的方向抿嘴微笑。


    相片捏在手里,被刮进来的风吹得折来折去。


    林然殊久久未动,直到冷风灌入,迟缓地扭了一下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感受才追上他。


    有人走动,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后背被温热的胸膛贴上,从后面探出的手覆盖他拿住照片的手背,男人的语气糅着意义不明的笑意,“我都不记得拍过这张合照了,看到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但过去的时间太久了,我也看了好几遍才认出谁是谁。”


    高槐揽着林然殊的腰,后背抱的姿势亲昵无间,他说的每一句话,胸腔沉闷的震动都能撞上林然殊的脊背,一下紧接着一下。


    “这是你,小时候瘦到只要看见你的眼睛就叫人心疼,经常生病,去哪都要人跟着才行。”


    “你父母把你放在梧平养着,两人在县城上班,一到周末便回来看你。”


    “还有表哥,他们一家我们昨天见过。”


    “老人家死了很多年了。”


    高槐极短促地笑出了声,说:“我以为她能长命百岁。”


    像行走在一层看起来极为结实安全的冰面,高槐的话语使这层冰面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不停地说,冰面便不停地开裂,可冰始终没有真正碎裂,好似在折磨人,等着悬而未决的恐惧飙至极限,再彻底把人沉入水底溺毙。


    一滴冷汗悬在林然殊的下巴,整个人和这滴汗一样摇摇欲坠,他被高槐半强迫地拦腰抱着,嘴唇微弱张合,“高槐……先放开——”


    “你在照片里看见我了吗。”


    高槐微微一笑说。


    ==========作者有话说:==========


    喜欢写两个人抱抱,无论是开心的,暧昧的,还是恐惧的


    第29章


    腰上的手臂箍得愈发紧, 林然殊用力一推,无法撼动这只手臂半分。


    高槐:“不想回答吗?”


    林然殊抿唇, 眼神避开高槐抓着他的手递至眼前的照片:“这是我家十几年前的合照了,怎么能在上面看见你。”


    高槐俯在他的耳畔说:“原来是这样。”


    倏然,男人平和的语气急转直下,森然道:“是在骗我吗,还是不敢承认你认出来了。”


    被揭穿的林然殊默然无言。


    在看清照片的第一眼,他便注意到穿白衬衫的青年,合照里的人像多少有些模糊, 可是青年的脸于他而言太熟悉了,这段时间内起床入睡皆陪伴在侧的一张脸, 他想忽略都做不到。


    高槐屈起食指, 轻柔地揩掉林然殊的汗:“你肯定知道他是谁了,对吗。”


    林然殊:“你说谁。”


    “殊殊,”高槐发出一声叹息,虎口钳着他的下巴,逼着他仰头, “我再问一遍,你知道他是谁了,对不对。”


    林然殊试图挣脱控制, 而高槐的手滑至他的咽喉,不轻不重地扼着。


    被掐住得滋味并不好受,林然殊咬紧牙关,背上的虚汗如发水般流下, 他感到越来越冷, “我不知道。”


    高槐把人掰向自己,眼珠略一转动, 幽幽地问出口:“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怀里人垂着脑袋,一副不愿说话的模样。


    高槐抬起林然殊的下巴,似笑非笑,正要继续说,林然殊漆黑的眼睛望着他,像是把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这种目光让高槐微微皱眉,林然殊低下眼,复而直直地与他对视。


    “我……不知道。”林然殊顿了顿,不再看他了,肩膀挣了挣,“放开我可以吗,我不舒服,高槐,你先撒手……”


    高槐置若罔闻,林然殊越挣扎,他桎梏得越紧。


    一边推搡一边后退,林然殊撞在门扉上,破旧的木门嘎吱晃动,高槐膝盖挤进林然殊两腿之间,将人摁在门上,他一言不发,只有林然殊在低声喘气。


    风斜斜地吹,大雨打湿地面,顷刻间,离门最近的林然殊小腿部位的裤子全湿了,他又喊了声高槐的名字,双手抖着扯上对方的衣领。


    高槐任他攥着拉扯,身形巍然不动。


    只在瞥到他浅蓝的牛仔裤深得不成样子了,高槐才肯动一动,半抱半抓地把人推进更里面的墙角,换个地方接着堵住人。


    好冷。林然殊轻喃了一句,寒冷自四肢百骸流窜,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慢慢抽离。


    他的手脚开始冷到变软,高槐的脸甚至出现了重影,左边是他最为熟悉的高槐,而右边却幻化成了那张合照里青涩青年的面容。多么相似的两张面孔,相差的仅是年龄。


    高槐问他知不知道,他不是不想,更不是不敢,而是他不确定。


    如果陌生的青年真的是娄非蕴,那高槐与他又存在着什么样的关系。


    长相如此接近,是分离的兄弟,是……


    林然殊已经思考不动了,对抗彻骨的阴寒就消耗了他大量精力,求生的意志在不断警告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他可能要被活生生“冻死”。


    高槐的异样他也没有想明白,但他分不出心力去深想了,只能拧着眉头,努力聚神看向高槐,时断时续地说:“我、太冷了,让我出去,高槐,不要再拦着我了,这里好冷、高槐,我要出去,我要走。”


    “你能走去哪儿。”高槐拨开林然殊挡住眼睛的刘海,慢条斯理地说。


    林然殊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的冷意通通甩出去,“你放开……我就能出去了。”


    他呼吸加快,胸膛猛地起伏两下,腰身一蓄力,耗尽最后一丝丝的力气挣脱。他转头就要逃,一股巨钳重的阻力拖住他,忽然眼前一花,是高槐把他捞了回去。


    高槐寒声道:“我没有让你走。”


    这般暴力的一拖一拽,使林然殊彻彻底底昏了眼,“……你要我怎么样,才能让我走。”


    高槐阴沉沉地盯着他。


    可等致命的寒冷过后,林然殊的四肢开始疼痛,全身的骨头经络血管遭受着不尽相同的痛苦。肩膀细细密密地疼,像有人用牙齿磨他的骨头;大腿一截截地裂痛,犹如大刀剁骨一样的力度;脆弱的腹部酸涨麻痛,似乎谁的拳头把他当做钵器捣弄。


    林然殊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白蔓出血丝,一滴眼泪从弯下的眼尾划开不清晰的水痕。


    这一幕让高槐不自觉地加重困住林然殊的力劲,在人身上留下略显骇人的掐痕。


    林然殊浑浑噩噩地抬眼,就在他面前的高槐一会儿熟悉,一会儿陌生,两张脸一点一点地重合,直至严丝合缝地变成一个人。


    被突如其来的寒冷和痛意折磨到人魂混沌,呼吸不畅的林然殊吸了吸鼻子,声音嘶哑,单纯靠仅剩的意识说话:“你是高槐,不,你是娄非蕴……你不是高槐。”


    他想得太天真了,恶鬼没有因他们的行为放过他,恶鬼仍潜伏于这座山寺内。


    林然殊狠狠咬破嘴唇,骤然的刺痛成功使其清醒了片刻,他舌尖带过血,气息微促地看着高槐,几次张嘴欲言,又在复杂情愫的冲击下悄然失声。


    想说却无力言语的静默演变成两人的对峙。


    身体上的痛楚卷土重来,他哽着一口气:“你认识娄非蕴?还是说,你……就是他,你是人,是鬼?”说到最后一字,他的尾音隐隐颤抖。


    高槐并未第一时间回答他。


    林然殊也无心等了,身心冷痛交织,难熬地弓起背蜷缩,青筋暴起的右手拽着高槐,他要缓过这一阵折磨才开得了口:“回去,高槐,回家好不好?”


    他的煎熬显而易见,可高槐始终无动于衷,眼看人要从怀里滑倒了,他才舍得伸手搂住。


    “很痛苦吧。”高槐神情温柔,“我死的时候比你幸运,你外婆下的毒就像让我睡了一觉,无知无觉地死了。”


    他抚过林然殊因痛苦紧闭着的双眼,而角落里,他脚下的黑影愈来愈浓稠,以极其疯狂的速度占据两人以外的所有空间。林然殊看不见,高槐却能一目了然,此时此刻,林然殊的身体正在散发着零零星星的白光,那群蠢蠢欲动的黑影每蚕食一口白光,它们便像吸了水的海绵一样迅速膨胀。


    它们是无任何认知的灵魂,从最初剥离□□的一魂被困押在圣平寺,受尽日复一日的摧残,切割成若干的块状物,“它”被切碎成了“它们”,越来越碎的魂体虚弱无比,而它们作为储备粮始终被动地为身处远方的一人续命。


    待魂体碎无可碎之际,即是“借”成。


    荒废山寺所藏匿的旧事就经历一日的风,一夜的雨掩埋干净。


    不出意外,林然殊的人生是人为算计好的美满顺遂,摆脱病痛缠身的烦恼,改写英年早逝的结局,只可惜千算万算,终究漏算一则。


    那人算娄非蕴的命数是大吉大凶,吉凶皆有,可曾想,这所谓的大吉大凶竟是一魂大吉,一魂大凶。娄非蕴天生两魂,其中一魂遭巫术拘困,一魂逃出生天,原以为逃离已死的人身,该魂也只能散于天地,偏偏天无绝人之路,处在另一城市的高家有一子天生痴傻,在七岁时意外恢复,堪称医学奇迹。


    同时同日不同地,七岁的林然殊在离开梧平的车上,窝在母亲怀里发了一场热病,深夜体温恢复,大病初愈后忘却不算前尘的过往,至此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算尽一切,独自承担借阴的祸报,也抵抗不了命运的若有终须有。


    已死的“娄非蕴”变成了高槐,依旧拥有惨死的记忆。林然殊被替换成他人命数,不记旧时旧人旧事。


    时至今日,缠绕宿命的丝线终于解开,错位的人生命运归正,两人被抛回当初的起点,将“借”走的物归原主。


    林然殊颤悠地睁开眼,睫毛密长得以能遮住他的眼,等看全所视之物后心里惊骇,他看见那些不可名状的怪东西攀在自己腿上,自己更像个神秘的发光体,如同蒲公英吹散的种子,缓慢地飘出点状的白光。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兴许是闭眼缓了一会儿,手脚攒了些劲,想都不带想地瞬间推开高槐。


    高槐一时没有防备,还真叫他一步就逃了出去。


    林然殊的心脏像拼命泵动的机械,明明离大门三四步的距离,他仿佛跑了很久才到,不敢放慢,他有预感再不跑,自己就再也跑不出圣平寺了。


    求生的本能超越了他的理智与感情。


    当人见希望就在眼前,会不可遏制地伸出手想抓握,林然殊也是如此,伸长手臂,外面的雨落在皮肤上微凉,他却如获新生般眼眸一亮。


    转瞬间,他的脚下意外绊倒,恢复体力不到一分钟的人怎能反应过来呢?


    尽管反应过来了,要及时调整也无法做到。


    林然殊根本不能像之前那样控制自己的身体规避风险,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用胳膊保护头部,以免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不过,想象中的砸地摔倒没有发生。


    男人牢牢地抓住他。


    高槐熟悉而冷漠的声音说:“你跑不了。”


    “毕竟借来的东西,没有不还的道理,你说对吧,殊殊。”


    他低语道:“我要的,总该有人一一还给我。”


    林然殊眼睁睁看着黑影密密麻麻地涌上,比起初更为剧烈的痛感再度侵袭,他再坚强能忍,也受不住反复摧折的酷刑。


    他视线一黑,头朝旁侧一歪,昏迷在高槐的臂弯里。


    高槐抱着发软的人,凉飕飕的雨飘到他的脸上,怀中的林然殊也是冷的。黑影倒退互相挤着回到高槐的影子,圣平寺依然如故,他闭了闭眼,无论如何,也没有松开手。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评论!我都有看到的,真的特别感谢


    第30章


    老屋大门自里面推开, 山间晨雾氤氲,文真梅抄起扫把, 慢悠悠地扫着屋前的落叶。


    昨夜淋过一场秋雨,遍地黄绿掺杂的树叶。文真梅把树叶扫进树下土堆,从哪来回哪去,时间久了自然分解。


    老人梳着麻花辫的盘发,人已经奔七了,仍不见一缕白发,头发比一些年轻人还乌黑亮丽, 她拄着扫把遥望远山,腰板挺拔, 若只瞧背影, 全然找不到已是迟暮之年的影子。


    “外婆……”


    极小声的呼唤被她敏锐捕捉,回头见是自家孙子扒拉着门框,小孩套着一件略微宽松的外衣,鞋也没穿赤脚跑了出来。


    文真梅快步走向他,皱眉抱起男孩, 细细的骨头直硌手,她的手包住小孩有些冷的脚:“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不是说了, 醒了在床上等外婆就好吗?”


    男孩骨瘦嶙峋,黑漆漆的眼睛格外大,由于太过瘦小,他人根本看不出这是长到七岁的孩子。


    他面容隐有病色, 嘴唇发白, 被外婆抱着,乖乖地窝进温暖的怀抱, 打了个哈欠,只顾自己说话:“外婆早上好。”


    文真梅操心得要命,就怕他又病了。


    虽不是什么吓人的大病,可这孩子生来底子便差很多,随便一点小病就能将人熬得泪眼汪汪,照顾他这么久了,居然是愈养愈瘦,跟同龄人站在一起像小了一两岁。


    她贴了贴男孩的脸,体温还可以,“下次一定要穿鞋走路,不许再忘了。”


    “知道了外婆。”小孩捧着文真梅的脸大声吧唧地亲了一下,“那我们现在去穿鞋吧。”


    “唉你这孩子……”文真梅疼爱地看着他,再多的气都没了,只剩满眼的心疼。


    今日逢赶集,文真梅要去买点菜,等林然殊换好衣服,一老一小蹬着自行车往镇上走。


    林然殊裹了三件衣服,像给削瘦的身板充了气,鼓鼓囊囊地坐在后座,哼着不知名动画的片头曲。


    赶集的日子总是热闹,镇上比平时多了很多人,文真梅下地推着走,留林然殊坐在车上。“想买什么,殊殊,”文真梅理顺孙子的衣领,“再给你买点本子,习题本是不是要用完了?”


    林然殊忙着东张西望:“练字本也没有了,有豆沙包吗外婆,我想吃小豆沙包。”


    “小东西,就想着吃了。”


    文真梅笑着说他,林然殊支起上半身眺看,眼睛蹭地一亮,指着近处冒热气的摊子急切道:“那里呀,外婆!我们快点过去好不好?”


    集市的一条主街熙熙攘攘,附近各个村的大都来了,新鲜的菜摊连片,一部分鸡鸭鱼能现杀,地上尚且流着没冲掉的血迹,几条土狗围着肉摊滴溜溜地打转,凑近了遭摊主或客人嘘声赶走,甩甩尾巴继续转。


    卖包子的摊位就在肉摊隔壁,摊主没那么忙,笑呵呵地扔包子皮喂那些狗,有的愿意嗅一嗅,有的看都不看。


    文真梅推车走来,土狗见人来了,自觉躲进柱子后面。


    “还有豆沙包买吗?小的那种。”


    “有、有,要多少啊?”


    “一袋子吧。”


    “行,要不要点别的,肉包子刚蒸的,还有甜馒头,能配牛奶豆浆啊,小孩爱吃呢。”


    老板热情推销,不忘提一下自行车上的小孩。


    听到“小孩爱吃”,文真梅看了眼林然殊,林然殊目不转晴地盯着老板套塑料袋抓豆沙包。


    文真梅:“肉包子不用了,就馒头,玉米,玉米要那种甜的。”


    “好啊好啊,我的玉米比馒头还甜。”


    老板打包快又利落,三四个塑料袋捆一起,文真梅单独挑出豆沙包的拎着,其余挂在车把手上。


    望着满满一大袋的小包子,林然殊直咽口水,文真梅不着急让他吃,解开捆结,两个袋耳各拎在林然殊腕上,摊开袋口便于放凉。


    她叮嘱林然殊:“自己吃,别烫着了。”


    林然殊朝豆沙包呼呼吹气,热腾的白气飘到他面颊,湿成小的水汽。


    文真梅不再管他,笑着和老板扯了几句家常,便说:“我孙子就让他在这吃,我去隔壁的摊看看。”


    老板应道:“行啊,放我这没事。”


    文真梅踢下自行车的脚架,“麻烦您了。”她转头又向林然殊说,摸了摸他的头顶,再此谢过老板后才离开包子摊。


    而林然殊更在意这袋豆沙包,看着外婆挤入人群,嚼包子的腮帮子停顿,不一会儿再也看不见外婆了,他低眼,再次嚼动嘴里的豆沙。


    老板又抓了两三个豆沙包拿给他:“喏,多吃点,看着瘦嘞。”


    文真梅买菜是为了晚上能多做些好菜,娄非蕴请了一周的假回来,下午才能坐上大巴进村。


    风尘仆仆地从外地回家,她应好好招待人家。


    林然殊吃不下多少,感觉肚子半饱不饱了就停嘴,给袋子扎完小结懒洋洋地倚着背靠,这是外婆专门为他缝的,也是他最喜欢的座位之一。另一个最喜欢的,是娄非蕴自行车的后座,同样也安装了非常舒服的软垫,垫面左下方绣了林然殊的小名。


    正因为娄非蕴今天下午便能回来,林然殊起得比以往早,天真以为醒得越早,下午的时间越能早些到来。


    文真梅拎着两大袋的肉和菜回来,吃饱又坐久了的林然殊犯困地不停点头。


    老板来了新客人,文真梅不多打搅,告知老板一声扶车走了。


    连续一星期的阴天在今天这时终于放晴,车轮压过小石子忽然颠簸,林然殊迷迷糊糊地醒了,手揣的豆沙包也不见了。他一掀眼,入目是文真梅略佝偻的背影。


    人老了,走多了路便容易乏力,骑车同理,哪怕文真梅自认为她已比同年龄的老人家硬朗许多。


    “殊殊醒了?”


    文真梅缓缓蹬着车,说话也慢慢的。


    林然殊一把抱住她的背:“对呀,外婆怎么知道的,你都没有转过来看我。”


    文真梅温和地笑:“外婆就是知道啊。”


    “真的吗?”他左看右看,非要找出端倪,“外婆后背也长了眼睛吗?”


    “后背也长眼睛多吓人啊,外婆又不是妖怪。”


    林然殊笑声脆生生的,但他的肺不太好,一旦呼吸频率加快,就会抑制不住地想咳嗽,每次都不得不咳得撕心裂肺,眼红气喘。


    他咳了两下,喉咙冒烟般地难受。


    这几声足以吊起文真梅的心。她骑至路边下车,看到林然殊红扑扑的脸,心底不由发酸,“外婆给殊殊拍拍背,顺顺气就不难受了。”


    林然殊不再大幅度地咳嗽,他忍住嗓子眼的痒意,转为闷闷的小声咳,因努力憋着,两只眼睛会轻微凸出,他的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热汗,瞧着便叫人不好受。


    更何况是做外婆的文真梅。


    文真梅最见不得林然殊遭罪,伸手想抱林然殊下来,“要不要下地走走?”小孩坐着咳嗽,使不上劲就要挺着背,才能接着吸气咳。


    林然殊眼眶蓄满了水花,仍报有心情向文真梅笑:“我一会儿、咳,咳,就好了,走吧外婆,我想回家了、咳。”


    文真梅没说什么,或许是对这样的林然殊说不出话。


    岁数比林然殊还要大的自行车上路,每踩脚踏一次,车链就要咯吱地叫一次,咯吱的噪音不大,配着林然殊压抑的咳嗽声,回家路上一唱一和,让文真梅的心越沉越下。


    午饭做得清淡,荤腥少,有一道凉拌胡萝卜丝加了小米辣和醋,酸爽开胃,林然殊特别喜爱,他吃了小半碟却不吃了,筷子只夹青菜。


    文真梅端碗的手停在半空,问林然殊道:“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了,怎么不吃了,做辣了还是太酸了?”


    “才不是。”林然殊舔下嘴角的饭粒,扒拉一口饭说,“太好吃了就会吃多,吃多了就要撑肚子,我要少吃一点。”


    他身体素质是真不好,不仅肉类不易消化要少吃,一些偏重口的菜也需控制,即便他喜欢也要克制,多吃清淡的菜才好。同时,他还不能吃太饱,不然肠胃负担重,可要疼一个晚上受苦。


    小时候的林然殊不明白这些,只管好吃多吃,一定要吃饱才行,是家里千叮万嘱再加上苦头吃得够多了,他才开始自我约束,偶尔贪嘴多尝几口爱吃的。


    长此以往,他肚子疼的次数少了,食量逐渐变小,身量始终不见长。


    文真梅清楚林然殊爱吃哪些菜,但不经常做。她知道小孩懂事聪明,留心了一两次,心下就明朗了,不常做是怕林然殊看见了忍得辛苦,而隔三差五做是心疼他,到底是想他多开心自在一些。


    她笑了一下,夸他真棒,只是笑容没那么痛快。


    鸡汤提前盛好了一碗,本应饭前先喝的,可刚出锅的汤太烫了,等汤凉了菜又要冷了,林然殊决定先吃饭。


    饭后,文真梅收拾桌面,林然殊眯着眼,坐在横凳上一口一口地抿汤,敞开的门迎来习习秋风,吹走由鸡汤带来的丝缕热意。


    “殊殊,吃完了放水槽里,外婆留着洗。”


    “好哦。”


    他的脚碰不到地,两条腿轻轻摇晃,添了枸杞的汤鲜甜,比一般炖出来的鸡汤更好喝。


    “呼呼——”


    又一阵风闯入家门,林然殊摆腿的动作停下,屋外的人踩过这阵山里凉快的风,提着两手的盒子袋子,先唤了声殊殊,声音温缓,使人能想象到他应是笑着说出口。


    林然殊双目微瞠,嘴巴张圆,撑着桌边忽地跳下横凳,受到推力的碗稍稍晃出一点汤。


    他像冲出重重林间的鸟,轻快地跃过门槛,从台阶一蹦而下,张开细条的胳膊,羽翅激动地扑扇,“哥哥——”


    来人比林然殊更快地走近,没跑几步就抱住他举高,笑道:“跑这么快呀,感觉变重了一点,殊殊是不是长高了?”


    林然殊咯咯笑:“我长高了一点点点。”


    闻声而来的文真梅跨过门槛,把大门朝外推得更开,目光和煦,“非蕴回来了,比说的时间要早很多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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