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攒起勇气,腾出另一只手,掀起被沈韫章握着的那只衣袖,将内侧的暗袋翻了出来,朝外一掀,转身摊开给唐碧芳过目。
两只暗袋都是空的。
他又揪起自己的长袄抖了抖,脱下鞋子翻过来磕了磕。
从头到脚,什么都没有。
做完所有动作,他回过身,朝着沈韫章扁起嘴巴,盼着沈韫章来洗刷他的冤屈。
沈韫章将他拉到床头,望向唐碧芳:“大嫂还要搜么?要搜就来我这里,细细地搜。”
唐碧芳连忙摆手:“既然没有,那便是我记错了,回去再找找,真是打搅你们了。”
“那可不行,大嫂。”沈韫章叫住她。
唐碧芳身形一僵。
“纵使这孩子明天一早就和我没有关系了,可好歹做过我半个月的太太,他的名声就是我的名声,我可不想平白受他拖累,背上一个疑似行窃的罪名。”沈韫章咳了两声,指着唐碧芳的丫鬟说:“书文,把她带过来。”
这丫鬟名叫唤春,原是唐碧芳的陪嫁,自视甚高,在东大院骄横惯了。
她本以为对付一个出身贫寒的三少奶奶易如反掌,污蔑行窃也是她支的招。她想着,在临走前给三少奶奶定个行窃的罪,等这丫头走了,心高气傲的三少爷回想起来,还不得越想越气?若能气得一命呜呼,就再好不过。
万万没有料到,三少爷竟会挺身相护。
她连忙朝唐碧芳递去眼色,唐碧芳试着阻拦,沈韫章抬高了声量,冷冷道:“我让你过来,你是听不见,还是我说话不作数?”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唤春再不敢拖延,一步步走上前来。
刚要屈膝跪下,沈韫章却说:“把手伸出来。”
她愣在原地。
“伸手。”书文厉声道:“少爷让你伸手,你耳朵聋了?”
书文声如洪钟,吼得唤春肩头一抖,实在没法子了,只能把手伸了出来。
手上是空的。
沈韫章面色不改,朝书文微抬下巴。
书文立刻攥住唤春的手腕,唤春脸色一变,下意识奋力挣扎。芙蓉见状快步上前,死死按住她的双肩。书文顺势探入她的衣袖,摸到一处夹层,里面鼓鼓囊囊,分明藏着硬物。
唤春吓得魂飞。不等她挣开,书文一把扯开暗袖,一只掌心大的白玉当即落了出来。
正是孙少爷的蟠螭玉佩!
芙蓉高声道:“好大的胆子!分明是你偷了孙少爷的护身玉,还敢栽赃给我们少奶奶!”
“我没有!我不是!”唤春慌得语无伦次,跪在地上,慌忙转头望向唐碧芳,哀求地喊着:“大少奶奶……大少奶奶救我……”
“许是误会了。”唐碧芳讪笑道。
沈韫章抬眼看她,“误会什么?”
“三少爷,她——”
“书文,按家法,砍去她那只行窃的手。”
唐碧芳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为唤春求情。
就在这时,岳瑛华闻讯赶来,她素来礼佛心善,见不得对奴仆动用私刑,从中劝解道:”实在不行,就把她关到后院库房去。”
“这样的人,难保不会监守自盗。”沈韫章拒绝了母亲的提议,转头示意书文动手。
书文一手拿刀,一手握着唤春的手,满屋子都是唤春鬼哭狼嚎般的尖叫声。
唐碧芳差点站不稳,抓住岳瑛华的袖子苦苦央求。
“章儿!”岳瑛华两头为难。
乔愈那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他吓得都快要躲进床榻与立柜之间的夹缝里了,心中如擂鼓一般阵阵作响。他憎恶这个污蔑他的人,也怕少爷真的砍断这人的手。
一片混乱过后。
沈韫章终于慢悠悠地发了话。
“既然母亲和大嫂都代为求情了,那我就网开一面,留下她的手。”
话音刚落,唤春惨白着脸瘫软在地。
“罚扣她三年的薪俸,另外,”沈韫章顿了顿,“把她的卖身契交到我这里。”
唐碧芳心下一紧,“韫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她的卖身契做什么?”
“你急什么?大嫂,我还能活多久?”
一句话,堵得唐碧芳哑口无言。
“正好母亲也在这里,这番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沈韫章的嗓音透着倦哑,他收起玩世不恭的讥诮,罕见地严肃起来。
“我这条命,是爹娘费心吊着。若是谁盼着我死,大可直接动手,我巴不得一死了之。可若是再耍这些下作手段,盼着我气急攻心。恕我直言,我怕是要叫诸位失望了。”
满堂的人都噤若寒蝉。
岳瑛华拿起绢帕掩住面颊,含泪道:“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她哽咽完,对唐碧芳厉声道:“你们都退下,照章儿说的,把这丫头的卖身契送过来。从今往后,再不许来西院生事了!”
唐碧芳垂着头应道:“是。”
一行人匆匆离开,堂屋重归安静。
岳瑛华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了沈韫章的手,“章儿,你也晓得爹娘辛辛苦苦把你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爹娘这么疼爱你,怎么就不肯再试一试,你爹说,教会医院有位——”
“娘,天不早了,回去歇息吧。”沈韫章用轻缓的语气打断了岳瑛华的话。
他仍是这般求死的心。
岳瑛华一时悲从中来,满是细纹的眼角落下两行清泪。
“娘,多多保重自己。”沈韫章说。
岳瑛华拭去眼泪,攥了攥沈韫章的手,片刻后,还是起身离开了。
她忘了乔愈还在一旁,所有人似乎都被沈韫章那番话镇住了,全然忘了乔愈,忘了沈韫章这通火是为乔愈发的。
.
堂屋里只剩下乔愈和沈韫章,乔愈莫名想起半个月前的新婚夜,也是这般光景。
“少爷。”
他走出来,在沈韫章面前蹲下,两手搭在床沿,眼巴巴地望着沈韫章。
“少爷?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乔愈抽了抽鼻子,“你的脸看起来一点血气都没有。”
沈韫章没有理他。
乔愈拿起一旁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沈韫章额头上的冷汗,“少爷,今天多谢您。”
“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只是不愿连累别人。”沈韫章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疏离。
可乔愈一字一顿道:“我不觉得被连累,我只觉得自己没用。”
沈韫章抬眼看他。
“少爷为什么想一死了之?为什么要说这么吓人的话,我听着……我听着好害怕。”
“怕就不要听,我又不是说给你听的。”
“可是我听到了。”
沈韫章皱眉,“你在同我顶嘴?”
乔愈缩起脖子,瓮声说:“没有。”
半晌,他又壮起胆子问:“少爷,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是不是一道很难过的坎?”
“你又要讲你偷萝卜的故事安慰我了吗?”
乔愈脸一红,咕哝道:“才没有。”
“跟你没有关系,回去睡觉。”
乔愈不能理解:“为什么没有关系?少爷刚刚自己都说,我做过你半个月的太太,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少爷可以说我不重要,说嫌我烦讨厌我,但为什么总说和我没关系呢?就算我回家了,也还是会一辈子记着少爷的。”
沈韫章其实已经没有精力和他拌嘴,可听到这番话,还是忍不住质问:“乔愈,你还记得自己是男是女么?”
“当然记得。”
“那你在胡说什么?”
“没有胡说,”乔愈又缩了回去,他在沈韫章这里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得寸进尺,“我没胡说,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太太是假的,这半个月却是真真切切的。少爷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人里最厉害、最不一样的人。”
他执拗地发誓:“我就是会一直一直记得少爷。”
沈韫章想不明白,他这样一个受困于心魔、遇到坎坷就一病不起的人,在旁人眼里不过将死的废人,在乔愈眼里,竟算得上厉害。
“等你长大了,见到更多的人,你就会知道我根本不算什么。”
乔愈摇头,“就算我见到更多更厉害的人,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是少爷。”
沈韫章怔住,他定定地望着乔愈。
乔愈拿起帕子,再一次抬起手,给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喉咙里泛起哭腔,“少爷,我走之后,你会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吗?”
沈韫章没有回答。
乔愈的眼角滚下一串泪,那泪珠落在沈韫章的衣袖上,晕成一个深深的圆。
沈韫章看着那个圆斑。
良久,他抬起手,摸了摸乔愈的头。
“会的,”他说,“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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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乔愈很早就醒了。
他几乎没怎么睡,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就伴着晨曦睁开了眼,一个人躺在床上出神。
直到藕荷进来,给他梳头穿衣。
“藕荷姐姐,”乔愈坐在镜子前,小声地问:“你们早就晓得我是……是不是?”
藕荷轻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不晓得,我们只知道服侍少奶奶,其他一概不晓得。”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乔愈转过头,朝她和芙蓉笑了笑,感激道:“这段日子,真的谢谢你们了。”
吃过早饭,书文说:“少奶奶,亲家老爷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乔愈只得起身,他问:“少爷醒了吗?”
书文往堂屋的方向望了一眼,转头对乔愈说:“少爷刚喝完药,已经睡下了。他说……他让我把您送回家,马车已经备好了。”
“我想见少爷一面。”
书文拦住他,“少爷真的已经睡下了。”
少爷不想见他,乔愈的心瞬间变得灰蒙蒙的,他低下头,抠了抠手指,半晌才抬头说:“那我走了,这些日子多谢大家的关照。”
藕荷和芙蓉万般不舍,一直送他到院门口。
书文稍顿脚步,拉住松林,低声问:“乔一奎那边怎么回话?”
“他说他把家里都收拾干净了,还说他定会安分守己,不会让少奶奶察觉出异样的。”
书文点头,领着乔愈走到大宅正门。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沈宅其余人都不便出来相送,只有老管家方伯笑吟吟地走了过来,说:“少奶奶,老夫人托我给您捎句话,今后若是遇到难处,尽管来府里找她。”
乔愈说了声谢,一步步走下青石台阶,临行前,他回头看了看沈宅的门楣。
入府时他遮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
此刻才有机会细细地看,看见砖雕门楼下,挂着一道石框嵌金的横匾,刻着两个金灿灿的大字。他问书文:“上面写的是沈宅吗?”
“是。”
乔愈想,他若是能识字念书就好了,多说些好听的话,少爷应该就没那么嫌弃他了。
他又盯着瞧了瞧,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愈儿,过来!”
乔愈转头望去,是他爹乔一奎,穿着黑布褂子,笑容满面地朝他跑过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可再退也退不回西院,他只能回家。
他对书文说:“书文哥哥,不用送,我跟我爹回去了,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书文说会送他到家,乔愈却再三推辞,转身上了马车。乔一奎凑上来,朝书文捻了捻手指,小声问:“小哥,能改成月初领钱么?”
书文厉色道:“说了月末就是月末,我劝你规矩点,再敢动歪心思,当月直接减半。”
乔一奎脸色立马黑了,悻悻转过身。
回三河湾村的路上,乔愈问乔一奎:“爹,娘的身子还好吗?”
“好?你被沈家退回来,她能好吗?”乔一奎用烟杆砸了下马屁股,骂骂咧咧地说:“丢人现眼的玩意,回家帮你娘干活去。”
突然的一通叱骂让乔愈无所适从,半晌才回过神来。
没什么好失落的,他原先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他只是做了一场有惊有喜的美梦。
梦醒来又回到三河湾村。
他回头望去,早已不见邺州城的门楼。
.
乔愈离开后的第三天。
清晨时分,松林从后门进了沈宅,一路穿过长廊,跑回西院,直奔堂屋。
他气还没喘匀就向沈韫章禀报:“少爷,我今个去的时候,少奶奶正在菜园子里翻地。”
“少奶奶翻完地,又去砍柴烧火了。”
沈韫章翻过一页书,说:“知道了。”
“少奶奶身子太瘦弱了,那锄头比他还高,要不……”松林小声说:“少爷,要不明天我早些过去,帮他把地翻完?”
“我说过,不要插手他的事。”
松林低下头,说:“小的知道了。”
数日之后。
松柏来报:“少爷,那乔一奎偷摸又去了码头的赌场,输了三十大洋,回来的时候还喝得烂醉,动手打了少奶奶的娘,少奶奶上去拦,也挨了几棍子……”
“我和松林带人去教训他了。”
两月后。
“少爷,今天少奶奶瞧见我了。”
沈韫章翻书的手顿了顿,抬头望向松林:“他说什么了?”
“少奶奶以为我是路过,问我,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他能不能出一次门?老爷之前叮嘱过,让他不要出门,不要同外人说话。”
“我同他说可以,他当即笑了,还跑回去给我拿了两个他亲手做的肉包子。”
沈韫章看了他一眼,面色不虞道:“他出去做什么?”
“我跟过去,看到少奶奶去村头的学堂,就坐在窗户外面听,一坐就是大半天。”
沈韫章合上书,长久默然。
又过了半个多月。
暑热正盛的午后,沈韫章刚喝完药,正要躺下歇息,松柏急匆匆跑进来,告诉他:
“少爷,少奶奶被赌场的人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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