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有能感觉到, 最近银兰派给她的活越来越有挑战性了。
之前做临时工的时候,大部分的清洁任务真的就是“清洁”,只偶尔需要动动脑子, 而需要动脑子的情况,一般都是下单的人隐瞒了部分事实。
但现在, 随着工资提升,她的清洁工作也变得有难度起来。
伪造证据,抽丝剥茧,设计推理。
巫有在实践中进步,次次都是五星好评。银兰和她的关系也越来越近,不仅一在小尘寰被骂就找她帮骂,有时还会就任务和她聊些发散性的话题。
比如今天。
巫有点开银兰发来的文件,问道:“今晚就这一个?”
银兰:“嗯……对, 对, 就是有点远。放心,票子肯定到位。”
任务地点在上城区一独栋别墅。
她很少接到上城区的任务,主要是距离太远, 赶过去都得两?小时。再加上一般给的钱比较多, 轮不上她。这个任务能落到她手里,说明:1.不着急;2.太费劲,上面的人不想接。
让她看看有多费劲。
是十几具尸体开派对呢,还是大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呢?
往下翻了翻。
很普通地只有一具尸体, 晚上刚死的,还很新鲜,死因是胸口被捅了两刀,倒在二楼书房。……非常朴素正常的死法,没有什么创新性。
任务目标也很简单:将尸体带离别墅, 放在指定地点,限时6小时。
唯一难点就是要求尸体不能切割。
有诈。
巫有继续往后翻。
巫有:?
“警察把现场封锁了?”怪不得没人接呢。
银兰:“嗯……嗯,两小时前封锁的,单是一个小时前接的。但是你看那个平面图啊,书房是个小套间,两面?窗,再加上晚上值班的警察少,机会多多。整体来说,任务难度不高,就是有点刺激。”
巫有看了眼平面图。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人死了不运走,但清洁工不关心这些琐事,能接。
她合常理地问了句:“如果我被警察抓了,怎么算?”
银兰笑了声:“放心,能捞的能捞的,杀人的又不是你,你只是偷尸体未遂而已。当然,我相信你能做到,咱百分百的成功率和五星好评在这放着呢。当然,如果你被发现了,最好还是直接321跑快点。”
自然是要跑的。
“行。”巫有又明确了几个细节后,准备挂电话。
“诶曲音。”银兰又来了兴致,语气八卦,“我给你讲,这位尸兄了不得。你猜猜是谁?”
巫有:“不感兴趣。没事我挂了。”
银兰已完全习惯她冷淡疏离的态度,笑着说:“你猜猜看嘛。”
巫有:“挂了。”
“是叶德佑!”银兰也不卖关子了,连忙说,“财政署的税务副司长!死在自己别苑里,要不是有个紧急材料,他秘书打不通他电话上楼找他,没这么早发现。”
叶德佑?
巫有一顿。资料上没有尸体的详细身份信息,但这个人名她熟悉。
计弦和她汇报过,政府那边有拨人反对声浪极高,其中就有这个税务副司长叶德佑。他手里卡着好几个文件不肯轻易松手,表面上笑着说好听的官话,暗里捞了好几波钱却不干事,一直在为难计弦。
巫有也问过需不需要她出手。
计弦表示:“没事,小小难关,轻易攻克。搞不定了我会大叫‘老板救救我’的。”
原来是这样攻克的。
还挺直接。
但计弦杀了他,又托人偷尸体干什么?想处理尸体,直接让鬣狗们去杀就好了,保准处理得一干二净,都用不上她心心念念的鳄鱼池。
大概率是计弦派人杀的,但雇清洁工的不是计弦。完全没这个必要。
巫有心下思忖,但回复银兰时,还是事不关己的一声:“哦。”
“哎呀,我知道不了解。这事儿我分析来分析去,觉得非常有意思。你猜,叶德佑死了谁最开心?”
银兰自问自答:“当然是计弦!”
巫有:“嗯。”
她回应冷淡,银兰却兴致更甚:“最近计弦不是在接手仙为社嘛,这个叶德佑啊,就是反对的一员。虽然大局已定,但在细枝末节恶心一下计弦很正常,偏巧呢,根据各路消息,他手中还真有几个机要文件,他打算再捏个几天,为自己谋点小福利。”
银兰的消息还挺广。
经过“一起骂昼已的共患难”,最近银兰似乎完全把她当成“性格内向又守口如瓶的好朋友”了。时不时和她唠点有的没的,虽然聊得都很浅,大多是八卦分享,但也能看得出他信息来源极广。
不像是一个基层小领导能知道的信息量。
和他的性格也不怎么匹配。
以至于这些真实消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村口老人嗑着瓜子闲聊天似的。
银兰绘声绘色:“叶德佑这一招,在以前的森林城管用啊,权力交接时啊,大家都这么玩的,知道度在哪里,拉扯拉扯,这事儿就成了。那群人心里算盘打得好啊,他们看着计弦按照要过明路的法子走,寻思着肯定是想融入我们一起玩啊。但你说,计弦是谁啊?准确来说,她背后是谁啊?”
巫有戴着耳机走进地铁站,银兰还在那头说单口相声。
“昼已啊!”
银兰一拍大腿:“背靠这位主子,计弦可不在以前那套玩法里了。你们为难我?行,我先和你们讲道理,如果你们不听道理,那就更好办了!我上头是昼已,再叫?”
典型是小尘寰看多了。
他尝试在小尘寰里保持理智,对昼已“不吹不黑”,然后就会挨骂。挨骂了就要找她一起骂回去,颇不服气。但怎么线下一张口,就和小尘寰发帖似的。
银兰线上不吹不黑,线下属性不明:“昼已嘛,她又不爱玩虚的,你不老实我就炸你。哟,为难计弦两天就行了呗,我懂,多少要做做样子的,但你们心里没个度啊?给好脸色给多了是不?”
巫有:“……”
这事和她真没关系,她最近重心在月港。
但她乐意听听银兰的分析。
“杀一儆百!杀鸡儆猴!”银兰说,“把叶德佑这个叫得欢的宰了,其他人就老实了,之后计弦的路就会好走很多,不然这群人老觉得昼已想进他们的棋盘,就得按照他们的规则走。但昼已表示:我打炮不跳棋,吃的就是你,不爽受着。”
巫有刷卡进站。
银兰:“但不爽昼已的人大有所在啊。叶德佑死了,仙为社内部的事管不着,但这可是个司长啊,谁杀的得查清楚。但他们也知道,计弦要干这事儿,肯定会把尾巴扫干净,该打点的也打点好。所以,他们愣是硬撑着不让人动现场,要从青陆那边调各个方面的专家来,彻彻底底地调查。”
怪不得人死了不拉去解剖,给人围起来放家里。
这下解释得通了。
地铁进站,巫有上车。
银兰还在分享:“那么问题来了——曲音,你猜猜这事儿奇怪在哪?”
巫有:“说完了吗?挂了。”
“哎呀哎呀!反正你要坐地铁,很无聊的。”银兰连忙说,“这事就奇怪在,昼已那么神通广大,为什么还需要我们偷尸体呢?”
巫有:“因为不是昼已下的单。”
“非也!”银兰否定,“这是信号,友好的信号。”
哦?
银兰说:“这就是大智慧。我之前不是说过嘛,仙为社换代了,摸不清昼已对中立组织的态度。万一她觉得矩阵和潮汐不好下手,打算先从中立组织下手呢?这下好了,态度明了。人把这事交给我们做,就代表秘密的交换。她要看我们的态度,这一个任务,就是星庭和灰翅的建交。”
巫有:?
星庭要和灰翅建交吗,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计弦的想法吗。
银兰终于说完,总结道:“这么一想,全都通了。最近我还是别上小尘寰了,别真被昼已开了,发现我是灰翅的,那完蛋了,友好的邦交毁于我手,有碍和谐。”
巫有:“那我的佣金点数?”
银兰之前说,她在小尘寰上声援他,他会多给她两个点。
银兰:“……”
“我说这么多你就惦记着你的佣金!”
“辛苦了。”巫有问,“所以那两个点还作数吗?”
几秒钟的沉默,银兰把电话挂了。
两秒后,他发了条信息:“作数:)”
巫有回复:“好的。”
下了地铁,确认周围无人,巫有换了手机,拨向计弦。
“老板,有何吩咐?”计弦秒接电话。
巫有:“叶德佑死了。”
计弦回答:“对,杀掉了。那群老东西在试探我们的底线,挑个不上不下的出头鸟杀了,剩下的人就老实了。文件的事,副司长那边已经搞定了,一切顺利。”
巫有问:“后续处理好了吗?”
“放心吧老板,他们叫多少人来都摸不到指向我们的线索的。叶德佑的仇人满地都是,凭什么赖给我们啊?”
对此,计弦很自信。
而计弦要是想借此事和灰翅建交,也会和她说的。而且计弦没必要让叶德佑的尸体保持完整,拒绝清洁工以切割的方式进行运输。
这说明,想要叶德佑的尸体的,另有其人。
还有人能“让尸体说话”吗?
巫有若有所思。
她抵达位于上城区的独栋别墅,耐心地绕开警察的视线,从窗户爬进书房,看到了叶德佑的尸体。
很正常的、新鲜的尸体。
等待警察交班的间隙,巫有细细检查了一遍尸体。
……没有尸僵。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出现初步尸僵了,但叶德佑的咬肌、颈肌等小肌肉群都仍然正常。很新鲜的死人。
巫有想到了任务目标里的某个条件:不能切割,是吗?
所以,切割会怎么样呢?
巫有的视线落在叶德佑的脖颈上,扬了扬眉。
叶德佑司长,你不会是一只异化种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从外表来看, 除了太新鲜外,叶德佑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异化表现,死得很是安静。
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不是一只异化种, 还是一只藏得很好且位高权重的异化种。毕竟按照以往“先行者”的经验来看,它们只要不催动异化, 就和正常人类无二。
等待楼下警卫换班的间隙,巫有一边检查是否有指向星庭的证据,一边思索着这一猜测的可能性。
索正心死后,森林城里的异化种活动便彻底销声匿迹,连伊菱都远渡重洋悄无声息了。表面看起来,“先行者”计划已经随索正心的死亡彻底夭折。
她手中掌握的资料,就是先行者计划的全部。
而叶德佑如果在这时候暴露,索正心的断尾求生就漏出了破绽。
——堂堂市财政署副司长是异化种, 是偶然吗?
绝无可能。
这只能说明异化种力量更为庞大, 甚至早已渗透入正常人类的政治体系里,它们才是“先行者计划”的真正核心。在时机成熟之前,它们的存在是绝对的秘密。
之前那几百只异化种, 只是自认为高等的士兵而已。
它们只有战力, 没有权力。
这件事甚至瞒过了索正心手下的几大亲信。索正心把自己当成“中枢”,控制连接计划的上下端。
巫有明了。
嗯,怪不得死得这么干脆呢。
如果“人类政治体系早就被异化种渗透”这种事情传开,都不需要“昼已”出手, 青陆那边会先炸毛,穷尽办法进行检测与筛查,索正心的伟大计划就会彻底崩盘。
早点死了挺好。
封锁信息的同时,未来计划成功后,索正心仍然是新人类的进化之母, 是死而后已的创世之神。
想到这一步,巫有觉得叶德佑是异化种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
叶德佑背后的人想转移他的尸体,又不想任务失败后被顺藤摸瓜,所以选择让灰翅出手。
符合逻辑。
接下来就是验证阶段。
巫有拿出三支微量进样器,将叶德佑的血液进行取样。
做完一切后,她看了眼计时器,巡逻交班的空隙已到。于是用专门的带子将叶德佑的尸体捆缚打包好,确保他不会忽然诈尸给她来一刀后,背在身后,趁着交班间隙,翻出窗外,原路返回。
一路顺利。
巫有离开别墅区,找到早已备好的箱子,将叶德佑严丝合缝地装了进去。
她拖着箱子搭乘地铁,前往任务约定的地点。
凌晨的地铁班次少,车厢里也没几个人。提着行李箱的巫有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一手控着行李箱,另一手摸出手机,像赶晚班车的旅客,一脸疲态地刷着短视频。
“滴滴——滴滴滴——”
车门关闭。
借着玻璃的反光,巫有看到隔壁车厢卡着点上来一个人。三十岁上下,神色清明,上车后环顾四周,目光在提着行李箱的巫有身上微妙地停了一瞬后,坐下了。
换了一个人。
早在她进入别墅区前,巫有就察觉到有人徘徊在任务地点附近。
她猜测这是任务的planB:如果她被警察发现了,那这个人就会乘虚而入继续执行任务。
询问银兰,也得到了肯定的回复,让她正常执行任务就行。
而这位planB是一位女性。在巫有执行完任务后,她也跟着一同离开了别墅区,但没跟着她一起进地铁站。
那这个地铁上的男性跟踪者是谁呢?
不过,跟踪者换了个人,“巫有”自然也换了个人。
巫有抖着腿,支着脑袋,嚼着口香糖,一副吊儿郎当的微醺酒鬼模样,墨镜下的眼睛瞥向“提着行李箱的巫有”。
皎羯的扮演毫无破绽。
一条消息弹出。
皎羯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机微微侧向她后,点开消息。
是银兰发来的:“笑死我了,人都无语了,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抽象的清洁工,一边感慨说你居然一点动静都没闹出来,一边问我是不是克扣你,我说你真拎着尸兄上地铁了啊?”
皎羯拍了张照片:“[图片]嗯。”
看似在拍装着尸体的行李箱,实在广角把跟踪者也拍了进去。
然后:“他上来后看了我一眼,有点奇怪,也是我们的人吗?”
银兰那边停了有一分多钟。
“应该没事,可能是星庭那边监测我们。既然星庭选择下单,那么也会遵循保护原则,双向信任吧,正常执行任务。有事及时联系。”
皎羯:“嗯。”
巫有“啪”的一声将口香糖的泡泡吹破,笑了一下。
猜得很好,下次别再猜了。
星庭遵循保护原则的前提,是这单真是星庭下的。不过银兰已经在一通分析下,认定这任务是灰翅和星庭的友好建交,为此都不在小尘寰“不吹不黑”了。
巫有站起身,走向皎羯。
站在皎羯面前,手也顺势落在行李箱上,她倚着扶杆,笑着说:“老板,住宿找到了吗?”
皎羯戴着帽子和口罩,看起来内向又古怪。
它收起手机,把箱子往回拉:“不用。”
巫有则定定按着行李箱不松手,俯身:“要不要暂住在我家呀?我家正好有空房间,可以短租哦,比市价便宜一半呢。考虑一下,老板?”
凌晨,提着箱子,从上城区离开。
大概率是坐了便宜的夜车,又嫌上城区的住宿太贵,被拉客的盯上也很正常。尤其巫有的拟态还有几分姿色,花衬衫解开两颗纽扣,孔雀开屏样。
车上的人见怪不怪。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样子,要么图辛苦钱,要么图腰子钱。或者两个都图。
“不用。”皎羯语气不改。
巫有不依不饶,十分积极地伸手帮忙提箱子:“哎呀没事,不用客气,出门在外都很难啦。我来帮你拿……呀,老板,你这箱子还怪重的?装的什么……嘶!”
她被人从背后重重推了一下。
巫有一踉跄,皱眉看向身后,不耐烦道:“什么玩意?!”
是那个跟踪者出的手。
“滚远点!”他拉过箱子骂道,“快滚,不然我让警务抓你了。”
巫有把墨镜往下拉了拉,啧了一声,全然是那种半醉不醉耍无赖的状态:“搞什么?懂不懂规矩啊……抓我干嘛?看不惯乐于助人啊,素质低下哦。”
跟踪者冷笑:“拉客拉到地铁上了,生意太差就趁早转行。”
巫有混不吝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像是被踩到痛脚,上手就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关你屁事?!”
跟踪者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巫有,见巫有得意地笑着,他彻底被激怒,瞬间和巫有撕扯在一起,非要报这一巴掌之仇。
二人扭打在一起。
很快,地铁缓慢到站,巫有一个扭身挣脱桎梏。她冲出门外,打开手里的钱包,把纸币全都拿了出来,又笑着将钱包丢了回去:“谢了兄弟,生意太差,借我两天。”
然后潇洒转身离开。
“你大爷——”
跟踪者接住自己的钱包,愣了一下,怒目而视。他下意识就想追上来,但动作一顿,愣是眼睁睁看着她翻过栏杆,摆手告别。
跟踪者咬牙切齿。
打也挨了,钱也被偷了,这都什么事儿?!
他压了压耳麦,尽可能保持理智地看向清洁工,只见她已经不在原位了。
跟踪者:?
他有一瞬间慌乱,但一扫眼,他便在隔壁车厢看到提着箱子的清洁工。……俩人在她面前打起来了,她竟然就这么面不改色地换了个位置坐下?!
他走上前,刚准备开口,清洁工头也不抬,声音淡淡:“谢谢,但我能解决。”
跟踪者:“……行。”
简直怪人一个!
拎着一箱尸体上地铁,这什么逆天的心理素质?还是说灰翅就穷到这份上了,打车钱都出不起?
跟踪者走回原车厢,坐下。
他心里有股火。
他接到的任务很简单,就是跟着这个清洁工,监控她周围有无异常,直到她把箱子放进公共寄存柜里。箱子里的叶德佑很重要,所以,他自从跟着清洁工上地铁后,精神就处于紧绷状态。
而刚刚那人上手动箱子,他心中那根弦就突然断了。
仔细想想,人清洁工敢拖尸体上地铁,这点小事当然能解决。他怎么突然就冲动了呢?都怪那个昼已,最近都休息不好,压力太大。
跟踪者长舒一口气。
耳麦里的质问声不断:“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没事。”
跟踪者压了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压低声音简要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事。虽然很丢人,但他得实话实说。说谎的代价比犯错要重。
对面沉默片刻,问:“不会被星庭那边察觉出不对了吧?你确定那人没问题?”
“没问题。”
跟踪者看着自己被拿空现金的钱包,一股无名火直上心头:“我包里的证件他看都不看,就把钱拿走了。……我真服了,这死鸭子!”
“我真服了,这死鸭子!”
巫有没忍住轻笑出声。她将指甲缝里的血液与皮屑收集起来,丢进信封里保鲜。
这个跟踪者只是来保护叶德佑的。
皎羯放大了他的欲望,他却并没有对皎羯展现出任何攻击性,而是怒斥鸭子,抢夺箱子。而借此机会,巫有将微型/窃听器和蚊子态的临虚都放在了他身上。
窃听器持续传来声音。
“……换人?行吧。在宝西站吧,我去溪姐那一趟,给那鸭子挠破皮了,在脖子附近,特殊时期,还是稍微处理一下吧。真是服了,全是下三滥的打架招数,纯恶心人。”
溪姐?
巫有换了套衣服,重新乔装打扮,变身为一个背着黑包、凌晨出差的可怜社畜。
“我感觉不是故意的。”
跟踪者说:“现在回想起来,他就是想偷我钱。不放心的话,你们派人跟踪处理一下?蓝紫色花衬衫,戴着墨镜,身上有酒味,从云黄下的。”
巫有通过渡尘近期布的局瞬移至火车站附近。
“……嗯,也行,你们看着办。”
随后,窃听器里没了声音。
巫有打开定位面板,代表皎羯和临虚的点位移动着,路过宝西站时,两个点分离。
十分钟后,窃听器再次响起跟踪者的声音。
“是我,溪姐。”
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一道女声响起:“什么事儿?”
“脖子让人挠了。”跟踪者说,“姐你看看需不需要处理一下?我看着出血了,担心有失控风险。”
“我看看。”溪姐说。
十几秒后,她嗤笑一声,语气略带嘲讽:“这么点伤口,大惊小怪,再晚来一点我都找不着。这么担心失控,以后脖子痒也别挠。看给你吓得,就这点心理素质……”
跟踪者:“我这不是担心嘛,这段时间风声太紧,是一点头也不敢漏。”
溪姐:“放心吧,你的稳定系数很高,别对正常伤口太敏感。”
窃听器里传来细微的药品碰撞声。溪姐又说:“来,我给你处理一下。下次别来了,这点小伤,惹人怀疑。”
跟踪者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
一两分钟后。
溪姐闲聊似的问了一句:“对了,我听说叶德佑那边出事了?”
跟踪者说:“嗯。被暗杀了,大概率是星庭那边下的手。不敢使用能力,硬是生挨了两刀,处于假死锁定状态,不过已经找不相关的人运出来了。”
溪姐:“叶德佑做得太过了。”
跟踪者:“这事最麻烦的就在于,矩阵那边想阴计弦,愣是把警局那边说通了,不让移动尸体。再拖一段时间,叶德佑得失控异化,那就完蛋了。”
溪姐:“运出来了就好。”
跟踪者长吁短叹:“哎,能力被禁用真麻烦,我们得憋到什么时候啊?”
溪姐:“把自己当普通人活着吧。”
又是几十秒的沉默。
溪姐:“好了,滚吧,屁事没有。下次这种伤别浪费资源,贴俩创可贴得了。”
“谢谢溪姐!”跟踪者说,“那不打扰你啦,我先走了?”
“嗡嗡——”
一阵剧烈的嗡鸣声,是蚊子振翅的声音。
随后传来窃听器在地面上的拖拽声,折腾了好一阵,才归于宁静。
巫有笑了一下。
这是临虚将跟踪者身上的窃听器摘了下来,听起来怪费劲的。它得保证自己全过程都在阴影中,才不会被异化种察觉到原生异种的气息。
送走跟踪者后,溪姐走向另一道房门,随着落锁声响起,室内彻底安静。
几分钟后,临虚的声音传来。
“这看起来像一个休息室?但有三道门。一道通往外街,一道是她刚刚离开的门,还有一道好像是通往实验室?或者仓库?她就是从其中拿出的药剂……啧,怎么又回来了,我先躲躲啊。”
远远传来开门关门声。
溪姐打着电话:“嗯,我看了,那道抓痕没什么问题,有警惕心是好事。……嗯,嗯。别,我手里还有事,叶德佑的事儿别找我,其他人修不好就让他去死,反正他也没法回去当他的副司长了。……你问我的想法?让他去死啊,他之前当过副司长,就算以后不当副司长,服从性也会很差。不如趁他完全异化前,该摘的摘了,物尽其用,也不算浪费。”
短暂的安静,溪姐笑了一声:“他能贪心到让计弦把他弄死,外头打死的出头鸟,你要养起来当祖宗,我也没意见,你自己判断吧。”
嗯,听起来叶德佑是没法复活了。
溪姐挂了电话,门开关声响起。几秒后,临虚说:“进实验室了。没跟进去,有光,会暴露。”
十来分钟都没动静。
巫有看了眼皎羯的定位,它刚进行最后一次换乘,还得一段时间才能到。
“叮叮——”
窃听器那头又传来声响,是门铃声。溪姐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接通门铃:“做完了?”
“是的,溪姐。”
门铃那头的人说:“心脏活性很好,已完成静态冷保存,放在指定位置了。”
溪姐语气如常:“知道了,你可以下班了。”
“好的溪姐,明天见。”
虽然经过门铃和窃听器两层影响,但巫有仍觉得音色有些许熟悉,好像在哪听到过。她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人选,终于想到了一个人。
——《豢养人类》的长夜。
语气语调也有点像。
她说自己加入了白袍会,给一个蛆虫当副手。……不会就是这个吧?
有可能。
溪姐拨通电话,声音又一次响起:“让那边准备好……嗯,匹配成功了,最晚在12小时内就能培育好。让盛娥做好准备,每4小时注射一次药剂,48小时内接受手术,并保证术后72小时不需要与外界有任何交流,保持静养。强调,这是保证100%成功,且没有任何后遗症的关键。”
匹配,培育,药剂,手术。
……盛娥?
将这个名字丢给陈最,不到五分钟,她就给出了资料。
位于榜首的是一位地区检察官。
两年前,她曾在工作中突发心脏疾病,检测出心衰,也为她的年轻生命贴上了一道催命符。近两年来,虽然她积极治疗,但身体状况还是越来越差。
她曾多次了解移植手术,但由于尚未到终末期,又担心不良反应,一直没有推进。
而近几周,她与白袍会的交流也愈发频繁……
就她了。
结合“溪姐”前后说过的话,“培育”指的应该是“将心脏与异化因子进行预结合,达成稳定后,植入到受体中”,这种模式拥有很高的成功率,是较为前沿、代价更高的制造方式,所以会严格筛选受体。
代价和价值要相匹配。
长夜的直觉没错,白袍会确实和“先行者计划”有勾结。
那么白袍会的上一环,又是谁呢?
“溪姐”进入实验室后,久久没有动静。
应该是进行“培育”去了。
考虑到临虚这个脆皮的安全,巫有下过命令,不论是否收集到有用讯息,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返程。
临虚的服从性很高,一到约定时间,准时起飞,小小的身体扯着窃听器从狭窄的通风管道飞了出来,将窃听器丢进下水道后,轻盈地飞上地铁,搭乘地铁回家。
白袍会这条线暂时到这。
回头查查这个“溪姐”,其他就让长夜继续深入吧。
巫有收回思维,看了眼定位面板,此时,她和皎羯的点位也几乎重叠。
不一会儿,皎羯提着箱子从地铁站出口走出,走向公共寄存柜。输入约定好的密码,将行李箱塞进去。拍照发给银兰后,转身离开。
十分钟后,一个男人走近公共寄存柜,输入密码,取出箱子。
他推着箱子离开,巫有依旧坐在原地不动。
她观察着车站里所有人的动向。
除推箱子的人外,还来了七个人,动静不小。巫有记下他们各自的特征。这才起身,卡着时间点,登上她购买的那趟列车。
列车缓慢提速,巫有从卫生间翻了出去。
*
“拿到了。”
离开车站区域后,坐在车辆后座的严虎才将箱子打开,叶德佑的尸体严丝合缝地被塞在箱子里,看起来很是诡异,他咧了咧嘴:“没问题,是叶德佑。”
这具尸体看起来实在是渗人,严虎一眼也不想多看,连忙合上。
“计划不变,还是往小祖哥那儿去?”
七路负责断后的同伴都传来了“没有异常”的报告。
“没问题。”耳麦里传来指令,“暂时没发现有人跟踪,直接往那边开吧。尽量快一点。”
严虎松了口气:“得嘞。”
他不像其他人一样是先行者,如果遭遇昼已,他是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真不知道为什么偏派他来执行任务。
不过这也是他受器重的象征吧,还是得好好表现。
虽然这么想,但心中的不安感还是如影随形。车辆在暗夜中行驶,他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好在,后视镜里空无一物。
“咔哒。”
后备箱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被按开的声音。
严虎心下一跳,扭头看去。下一瞬,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便扑到了他的脸上。他惨叫一声,连忙伸手去抓,而那团毛茸茸的动物竟抽条成人形。
身形小巧,力气却极大,只用一只手,便牢牢锁住了他的两只手。
他挣扎着呼叫,却绝望地看到司机也被一条蛇缠住了脖颈,挣扎之下,司机同时踩中刹车与油门,高速行驶的汽车在公路上打着转,发出难听的刹车音。
严虎被甩得头脑发晕。
而压在他身上的少女仍然笑盈盈的,她偏着脑袋,露出锋利的犬齿。
“什么情况?”
耳麦中有人紧急发问,可他已经回答不了。
“有人在呼叫你吗?”少女伸手,点了点他的耳麦,一派天真。
随后,她伸手摘下他的耳麦,按下通话键。
“喂喂?听得到吗?”
她笑着说:“主人托我问问你们,你们……为什么要偷尸体呀?”
作者有话说:
贴贴~.最近在项目上燃尽了,又是经前,可恶的经前综合症鬼一样缠着我!大脑空空,写11000能用的就6000,更新略有些不稳定了,sorry宝宝们,落泪。
第163章
是白鼬!
严虎认识的, 这是昼已手下的异种。
它本体只有小小一团,人形拟态也是可爱灵巧那一挂,但完全异化的状态堪称暴风雪碎冰机, 能让他的人生直接变为人生。
“让我来看看……”
白鼬眉眼灵动,语气却是恶意十足:“你们的秘密吧!”
尾调上扬, 愉悦感十足。
对于这只白鼬异种,外界有很多猜测。
它在星庭首个短片中荣耀出场、仅此一份的荣誉,昼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它招来盛夏飞雪,战战有它英姿、战战告捷,被曝钻进别人家里只为吃薯片看短剧,经常在外偶遇疑似昼已线索网……
总之,白鼬的活跃度极高。
于是,小尘寰那群疯子在讨论白鼬时, 通常起调都是:
“在星庭内, 你可以叫它昼已的走狗……啊不,走鼬,但在星庭外, 请你尊敬地称呼它为:昼已大人最喜爱(?)的毛茸茸、星庭最强核心战斗力(之一?)、昼已式教育你赢了的受益(?)者、短剧概念股股民福音、昼已大人在外无处不在的眼睛!崛起吧!伟大的大仙大人!”
别管这里能不能站下这么多人, 这人现在就在他严虎面前站着呢。
“不、我不是……”
看着眼前天真而残忍的少女,严虎浑身直打抖。
网络推断,湿气上涌是水鬼出现的预兆,气温下降是白鼬出现的预兆。
但此时此刻, 他已经感受不到周边的气温是否下降。……反正这只白鼬就算不处于冰雪天气中,也能轻轻松松送他上西天。
“严虎,抓紧箱子。马上支援!”
耳麦里响起同伴富有安全感的声音。
……真的有安全感吗?
请问了,他到底要靠什么来守住箱子啊?他从身体素质上只是个普通人啊!
让他和饱受昼已式教育的星庭最强战力对抗,真的假的?
好在, 白鼬似乎并没有攻击他的意思,它在放完话后,笑着将一团黑色的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口中,然后扭身去提装着叶德佑的行李箱。
这一瞬间,严虎的大脑罕见地开始疯狂转动。
上次疯狂转动还是答辩老师用指节敲着桌子,一句一句盘问他:“你呈现出来的,到底是不是同一套、完整、可复现的数据?”
当然,他最终还是没过,签的工作也受到影响。
学贷压力下,他跑来森林城发展,托一位学长的关系加入白袍会,跟着一位蛆虫当助手,这一干就是三年。
别说,单是在不知名的黑诊所里当个助手,都比正经当医生有钱途太多了。
还能殴打病患呢!
他跟着的蛆虫就是刚刚和同伴提到的“小祖哥”。
小祖哥很年轻、状态特别松弛,严虎猜测他是祖传的手艺,他的手艺可能是从“祖姐”或者“祖哥”手里传下来的。
最初两年,严虎做的都是非常表面的工作。
在十八区的黑诊所,做一些小手术,倒卖一些小药物,诸如此类。这两年,严虎第一次意识到“钱不像钱,只是一串数字而已”,只可惜,他没存住。
第二年,小祖哥偶尔会去赌场玩一玩。
有生意上门,严虎就会去赌场找他,小祖哥就会顺手把残局丢给他,告诉他“赢了是你的,输了算我的”。
后来,小祖哥不爱去赌场玩了,严虎却惹上了赌的习惯。
他本想存一笔钱就回青陆,重新开始他的人生,但账户余额永远在剧烈波动,他也看不到自己欲望的界限了。好在,他还有一份高薪工作支撑着,输太狠,小祖哥也会帮他一把。
总之,他不得不守住这份高薪工作。
直到今年,严虎才接触到小祖哥真正暴利的产业。……残忍的、反人性的,森林城真正的深水层。
如果是两年前的他,一定会感到恐惧,并后悔自己加入了白袍会。但当时的他落了泪,只由衷地觉得高兴:他在小祖哥手下两年,终于取得了信任。
小祖哥也说:“是啊,严虎,你是个不错的助手。”
“我是一个长情的人来着。”他表示,“我可不像溪姐,助手的保鲜期最短三天,最长也超不过三个月。那当然不需要向助手保密。”
严虎更加忠诚了。
平心而论,小祖哥确实是不错的上级。性格随和、出手大方。
严虎有一段时间很疑惑,疑惑一个年轻随性、如公子哥般懒散怠惰,看起来更是欲望寡淡的人,为什么私下会参与这种危险又残忍的事。
后来他发现,小祖哥内心深处应该还是变态的。
比如,他近几个月染上了怪癖。
……拆猫蛋。
太抽象了。
小祖哥近几个月都不怎么干正事了,天天就惦记着“绝!绝!绝!”,到处捕捉适龄公猫,拆起蛋来,发了狠忘了情。不仅如此,还要把“战利品”泡好摆起来,且一本正经地排名。
严虎每次推开黑诊所的门,都会被五颜六色的猫蛋震惊到。
简直是疯了。
呃,思来想去,可能身上有什么残缺吧,所以看起来欲望寡淡,实则偏执疯狂。
他理解小祖哥口中的“长情”了。
是怪长情的。
随后,昼已出现了。
直到仙为社倒台,严虎都没觉得这事儿和自己有关。……毕竟小祖哥一点也没受影响,天天一心鼓捣他那猫蛋,完全看不出来他其实早就知道“先行者”的存在。
星庭登台。
秘密的操作室里来了几个和小祖哥看起来很熟的人。
第二天,严虎刷着小尘寰,感慨了一句:“你们说,要是真能举报一个先行者,昼已不会真上门吧?不知道能奖励些什么呢?”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人说:“我们就是啊,你要举报我们吗?”
严虎还和他们一起吃过饭,他们分明都很正常且普通,怎么可能是……
他们笑着说:“难以相信吧。其实我们都是人,活生生的人。这种区别在未来,或许就像是……你是单眼皮,我是双眼皮。现在呢,不论是星耀还是星庭,对异化力量的排斥与围剿,全都是政治手段而非客观事实。”
据这群先行者所说,他们是侥幸逃脱的一批,前来投奔小祖哥。
既然是小祖哥的朋友,严虎一丝一毫举报的想法都没起过。短短几天的相处,他不再恐惧“先行者”,反而为他们感到悲伤,感同身受他们的境遇。
“我们必须要反抗,哪怕只有几个人。”先行者说,“不仅仅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人类更有尊严的未来!”
他们表示:“《豢养人类》或许是预言,敢于反抗的先行者们被肃清掉后,她的下一个征服目标又会是谁?是整个人类族群。那时候,人类会迎来作为‘宠物’的时代,在暴君的统治下文明断代,再难复苏。”
诸如此类,云云。
严虎备受鼓舞。
而今晚,小祖哥临时交给他一个任务:“去车站帮我拉具尸体回来。”
严虎接过照片。本来以为只是个简单的任务,但其中一位先行者却出来拦了一下:“小祖哥,严虎……他是个普通人,你得把风险给他说清楚。”
“风险?”严虎疑惑。
拉具尸体有什么风险,血型很珍贵,容易遭抢吗?
小祖哥耸耸肩:“你随意,不想去也行。”
先行者则和他交心谈道:“这具尸体是叶德佑,他是被星庭杀的,所以,他的尸体或许会引来昼已的关注。我们现在处境危险,不方便出头,你愿意冒险吗?我们会在暗中保护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我们再协调协调。”
严虎才被鼓舞过,正在兴头上,当即就说:“我愿意!”
先行者现在是露头就秒。他理解的。
可坐到车上后,他就有些后悔了。
他混这一道为的不就是钱吗?怎么还搞上先行者的信念了?简直稀里糊涂的。
但尸体已经拉到车上了,硬着头皮干吧。
叶德佑是被星庭杀的,所以“有可能”引来昼已关注。但只是可能而已,昼已没必要盯着一具尸体,应该不会来的,不会来……
真来了!
为什么真来了啊!
小尘寰那群疯子做法都盼不到的场景,他普普通通拉具尸体怎么还能触发剧情?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死死抓住箱子不放手,激怒白鼬,让它把他片成人生。
第二:“我、不是——”异化种。
他嘴里塞着一小团什么东西,不太敢当着白鼬的面吐出来,虽然不影响说话,但难免有些含糊。他一边努力说着,一边松开抓着箱子的手,预备高举做投降状。
请明鉴,他不是异化种!
“砰——!”
比震耳欲聋的实音先传来的,是一种几乎要掀翻他的震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感到热气翻腾,从背后来,从座位下来,从四面八方来……这是昼已的哪只异种?
不,不是异种,是爆炸!
严虎看到了火光,足以撕裂一切的火光。
汽车爆炸了。
爆炸点来自座位下,来自后备厢,来自不该作为爆炸点的每一个点。
严虎在这一瞬间反应过来,他乘坐的这辆车或许早就装满了炸药,而此时按下开关的,正是他的同伴,口口声声说着“抓紧箱子,马上支援”的同伴。
“……”
他似乎,理解了什么。
可爆炸的速度太快了,他来不及拉开车门逃生,也来不及按下耳麦骂一两句。
生命的最后一瞬,他看到鬼面蛾振翅。
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这就是死亡吗?
严虎闭上了眼,大概是因为爆炸太猝然了,没有想象中的痛……
痛痛痛痛痛!
后背如同密密麻麻针扎般疼痛,那些针直往他皮肉里钻。严虎猛地睁开眼,他看到一方天地中,框着无数根倒悬于天花板上的蜡烛。
他想要嘶吼,可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身材颀长,面容吊诡的黑影出现在他眼前,它微微俯身,一对棺材状的虹膜直勾勾盯着他。它露出一个优雅的、克制的笑:“主人需要我快一点。”
……主人?
主人是……
一只苍白的手落在他的面上,死死攥住他的面容:“但你能忍耐的,请配合。”
严虎感受到有无数丝线在他大脑中穿梭。
他无法挣扎,无力逃脱。
主人,主人,主人是……
所有在他脑中穿梭的丝线拧成股,他终于想到了。
主人是,昼已。
他的主人,他的主人,他的主人……昼已。
他无需挣扎,无需逃脱。
作者有话说:
贴贴~.抱歉昨天请假了。最近生病太频繁,半年抽的血感觉都够捐一次血了,于是一怒之下请假回家调理身体了。为廉价机票,坐过夜飞机,不加往返机场都折腾了十几个小时,又要线上做项目开会,实在没法码字。(虽然但是,真的无法抗拒飞新疆只需几百的机票啊!
第164章
“轰——!”
远处传来爆炸声, 卢汇压下耳麦:“汇报情况。”
他们在车里的各个位置都埋下了足量的特制炸/药,材料和湮灭计划近似,量给得非常足, 保证引爆后一丁点的生物样本都提取不到。
这是他们最后的防线。
但在行动前,卢汇并不确信昼已会来。
叶德佑对他们来说, 是定时/炸/弹、是危险的漏洞,但在这个筛子开漏前,他在昼已眼里,只是个贪心不足的副司长而已。倘若她有所怀疑,就不只是两刀杀了他那么简单了。
但他们做事极其谨慎:
首先,叶德佑的尸体是必须得拉回来的。
虽然尸体是有概率变成异化种的,但那都是非常新鲜的尸体。而叶德佑的尸体要到明天才会复苏异化,明显不合常理。不合常理的东西, 极有可能被抓起来研究。
昼已手中有先行者计划的资料与设备, 万一让她研究出来复位手法,那叶德佑就真是大漏勺了。
因此,不论如何, 这具尸体都不能让昼已拿到手。
至于如何把尸体转运出来, 他们也有小巧思。
——绝不能自己出手。
万一行动失利,尸体没运出来,自己反倒被警察或者星庭扣下了,顺藤摸瓜, 那就不完了吗?所以得找可信的第三方机构出手。
而灰翅的口碑,那是有目共睹的。
匿名下单,严守秘密。
不得不说灰翅的清洁工确实有水平,竟然真完全没惊动警察就把尸体带出来了。
最初,他们觉得这清洁工精神不太正常, 提着一箱尸体坐地铁。
后面他们反应过来了:坐车,在路上被劫,是孤立无援的;把自己暴露在公共场合下,看起来有些考验心理素质,但反而更加安全。
理解了,学到了。
给五星好评,下次还用她。
而这种情况下,就算昼已根本不遵守保护协议,对清洁工下了手,也摸不到他们身上。再加上接收尸体是白袍会的人,白袍会的蛆虫最爱尸体了,看中某个尸体高价回收也是常有的事,逻辑上也说得通。
昼已再怎么疯,也不会在现在这个关头,同时和两个中立组织树敌。
……呃,应该吧?
不仅如此,考虑到星庭可能会在中途下手抢劫箱子,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们也做了缜密的防范。
车上的炸/药就是缜密计划的最后一环。
不论昼已用什么方式,露头就秒,炸不死昼已,也能把叶德佑炸没,一点证据都留不下。
万全的准备。完美的计划。
简直堪称零漏洞。
只是,卢汇没想到真的会走到这一步。
夜色太深,他们又不敢跟得太紧,所以反应慢了一拍。直到耳麦里响起非严虎的声音,他们才意识到昼已真的派人来劫尸体了。
卢汇嘴里说着“马上支援”,手却摸向包里的按钮。
音色不是昼已。
说明昼已没有亲自来,算是好消息。
箱子锁在车里,又有严虎拖延,没法提起就走,大力出奇迹也需要时间。这一瞬,就够了。
严虎是个普通人,他感受不到爆炸前摇,但原生异种不一样。
它们感官敏锐,肯定能感觉到。
那么,在这一瞬间,它们要做的选择就是:和箱子角力赌一把极限操作,还是立刻撤离安全为上。
它们会选后者。
昼已对待那只羊的态度,显露出她并不倾向让手下的异种冒险。
事实也正是如此——
“鬼面蛾发动了能力。”耳麦里,同伴快速回复道,“火光被吞噬了一瞬。白鼬和蛇离开了爆炸区域,但没看到箱子和严虎,应该是没带出来。”
白鼬放弃了箱子。
虽然发生了最坏的走向,但这也算是好结局:叶德佑和严虎都彻底闭嘴了。
“确定?”二次确认。
同伴回答:“嗯,确定。白鼬似乎还想重返爆炸核心,应该是任务没完成,想从残骸中找点线索?”
卢汇松了口气:“撤离!”
只要他们能安全撤离,那么这次任务就不算失败。
他没去小祖哥的秘密操作室,而是径直前往混乱的酒吧区域,混于其中,一夜无事。
清晨,卢汇从酒吧里走出。
他看着楼缝之间缓慢升起的朝阳,一一确认同伴的状态。
大家四散撤退,选择符合自己身份的隐匿方式。他们警惕了一整晚,但没有一个人感受到监视,一切如常。这或许说明,昼已没有注意到他们,他们安全了。
卢汇长长吐出一口气。
“安全。”他向上汇报,“叶德佑、严虎死于爆炸,无生物样本残留,其余人均安全无暴露。”
“收到。暂停一切行动,不要节外生枝。”
卢汇:“明白。”
他挂了电话,心下彻底安定。
捏了捏太阳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他插着兜往回家走。
步伐轻快。
看样子,昼已也没有那么神嘛。
*
“老板……”
计弦抓着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蹲在箱子前。她惺忪的睡眼在打开箱子的那一瞬间清明了:“嘶……”
“等等,您先别说话,我懂!让我想想……”
刚准备开口的巫有一顿,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表示尊重计弦的个人意愿。
计弦神色紧绷。
她将严丝合缝的叶德佑拽出箱子,反复检查,若有所思。
五分钟后,她站起身,立正。
“老板我保证,我真尽我所能处理好了,实在是没看出来哪里有漏洞……不过您放心,您不满意,绝对就是我的问题,毋庸置疑。我计弦绝不推卸责任,认打认罚!”
巫有:?
她打什么、罚什么?
随后,巫有反应过来计弦刚刚和跳大神一样围着叶德佑,是觉得自己活没干干净,老板上门追责来了。
想想也是,自己下午派人杀了个人,晚上老板打电话问时也打包票自己处理干净了,结果凌晨老板提着尸体就甩到自己面前了。
是怪吓人的。
但恐怕要让计弦失望了,老板没有打她罚她的名头。
“想什么呢。”巫有说,“我刚抢来的。”
计弦的眼神更迷茫了:“抢来的……?呃,对不起老板我还没睡醒,我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别墅区的警察到现在还没发现叶德佑的尸体丢了,计弦自然也没得到消息。
“老板,您大半夜不睡觉抢尸体干什么?”这话肯定是不能说的。她理解不了老板的行为,不是老板的问题,肯定是她没睡醒,脑子不好使。
巫有看着计弦,笑了声。
“啊!”计弦反应过来了,“不会有人把尸体偷走了吧?……找不到我们的麻烦,就准备伪造证据,实施嫁祸?”
抢的前提,是对抗。
如果是和警察发生对抗,她肯定能得到讯息。但她没得到讯息,这说明根本没惊动警方。那么就算推测再不合理,也是可能存在的真相:有人把尸体偷走了,老板发现了,遂抢了回来。
“猜对了一半。”巫有说,“的确有人委托灰翅把叶德佑的尸体偷了出来。我很好奇,一具尸体有什么好偷的,所以就抢来了。……而且,非常有意思的是,他们转运尸体的车辆,放置了大量炸药。说明对方宁可摧毁这具尸体,也不愿意让他落在我们手里。”
计弦盯着尸体,眯了眯眼。
几秒后,她抬起眼:“异化种残党?所以他们不允许这具尸体落在除他们以外任何人手中。”
巫有一笑:“好厉害啊,弦弦。”
计弦:“……”
“老板,请不要用训狗的语气!我是个成年女人,不吃这一套。”
巫有:“是吗?”
计弦刚准备解释,巫有转移了话题:“不过你猜得对,我也认为他是一只特殊的异化种,就照着这个方向研究他。不用太着急,优先处理仙为社的事儿,站稳脚跟为先。”
“……好。”
计弦错过了解释的档口,只能点头。
随后,巫有又递给计弦一个信封:“把他放进去保鲜,白天交给乐之研究。对了,信封里面还有一些血样和皮肤碎片,明确来源于异化种。”
计弦接过信封:“好滴老板,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偷尸体的人以为尸体已经被销毁了。”巫有提醒道,“筛选一下研究的参与人员。”
计弦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懂,保密研究。”
也没别的事了,巫有摆摆手:“没事了,继续睡吧,我走了。”
计弦帮她拉开门,微笑:“恭送老板!”
箱子不是初星偷来的。
车上防范很严,箱子被锁在车里,想拿走需要费不少劲。但巫有派初星等眷属去的目的,并非抢箱子,而是诱骗那群人销毁箱子。
他们觉得箱子里是叶德佑,不能落到“昼已”手中。
而实际上,早在她和皎羯互换身份时,箱子就已经被调包了。箱子里是被临时重塑相貌的葬偶,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上手解剖就会露馅,所以,巫有也得保证箱子被销毁。
巫有小赌了一把。
她赌对了。
甚至,这群人做的准备比她想象得还要充分,销毁的决心更是坚定。以至于,巫有考虑到的“利用皎羯伪造生物信息残骸”、“严虎信息提取完毕后得伪装好丢出去”都不需要做了。
炸得实在是太干净了。
不过,大概因为准备说炸就炸,负责运输工作的严虎是个完完全全的边缘人物。
他到死都以为这群先行者只是侥幸逃脱的,不了解他们背后的势力,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工作代表什么。但对严虎的审问也不算毫无价值:他了解尸体的下一个传送节点。
“小祖哥”。
……一位热爱拆猫蛋的蛆虫。
巫有笑了笑。
这样的人,她好像还真认识一个呢。
作者有话说:
贴贴贴贴!!!贴贴贴!!(忽然发疯
第165章
巫有回家时, 顺带路过黑诊所看了一眼。
没人。
按照从严虎那里提取出的讯息,“小祖哥”现在应该在位于六区的工作室内。就算没接到叶德佑,这个点了, 也没必要回十八区来坐班。
去工作室堵他容易闹出动静,巫有干脆回家休息了。
先让他们内部戒备一段时间吧。
一夜无事。
车辆爆炸案只引起了极小范围的讨论, 虽然炸得狠,但也算常事,遇事不决帮派械斗,草草结案。唯一的影响就是一条通往车站的主干道断了,造成了早高峰拥堵。
时值周日,星耀学院那边倒是有些事需要处理。
开学前一周,琐事很多,在周一正式上班前, 她在余琼的带领下, 前往自己的办公室,打算认一认工位,并熟悉一下助教系统。
办公室位于星耀学院的核心主楼内。
巫有中午抵达时, 这座汇聚了星耀权力核心的大楼矗立于阳光下, 是整个学院的焦点。
它在并不像传统建筑一样方方正正,而是由前矮后高的四个圆柱体抱合而成,左右对称。从俯视图上来看,大概是近似星耀学院的四叶草状校徽。
但事实上, 四个圆柱体貌合神离,相互挤压连接,圈出一方小小的变形中庭。
这样的构造,使权能不仅可以做到竖向分层,在平面上也有清晰的分区。虽然相互嵌合, 但每一个圆柱体都有自己的功能定位,也有自己的独立交通体系。
余琼站在平面图前,一本正经介绍道:“方舟、火种、哨塔、信标。”
这是四大区域的名字。
在其他地方平庸地使用“A座B座”时,主楼不愧是主楼,将星耀学院的自恋展示得淋漓尽致。
“方舟。”
余琼的点了点平面图,手指落在最靠前、最矮的那一片区域上:“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接待区与展示区,一般来说搞活动啊,接待媒体啊,都在这。叫方舟呢,就寓意着接待全人类。”
然而方舟从不接待全人类。
它只接待创造者的家人与必要的陆上动物,是神的灭世计划中,被审判筛选出的所谓的“善者与洁净者”。
接待区宏大而华丽。
四层通高,圆形穹顶层叠自旋,金边勾勒的图案流溢变幻,柔和的天光自然渗入,均匀而圣洁。彰显着非凡之力、科技与艺术彻底融合在这一方天地,使人步入其中便会觉得自身渺小。
真有钱啊。
巫有心中慨叹。
“火种。”
余琼点了点位于右侧、中等高度的楼:“研究区。当然,核心实验不在这,太危险了,这里的研究都是比较安全的、稳定的、不需要和异种直接接触的那种类型。”
巫有点头。她懂。
褚英那种研究者活动的区域,门面型研究。
“这边呢,就是‘哨塔’。”
余琼的手指移到对称区域:“教学区。文化型的教学基本都在这展开。不在假期的时候,这边可热闹了,学生进进出出的,学生多,所以叫做哨塔。”
巫有:“明白。”
而位于最后的、最高的那一片区域,起名倒是谦虚。
“信标。”余琼笑了下,说,“办公区。和哨塔与火种等高的部分,是老师办公和公共行政那些的。往上就是会议室啊、理事会啊,院长部长啊、特殊事务啊什么的。估计你一年也去不了两次,连那会议室一般都很少去,我们底下有自己的会议室。”
进入信标高层需要权限。
但实际上,高层区域在视线上并不封闭,相反,透亮的高窗,位于中庭的、可以直达高层区的观景电梯,诸如此类的设计,让进出该区域的人并不神秘。
巫有跟着余琼,穿越绕着中庭的环廊。
目光越过擦得锃亮的落地玻璃,中庭之中,一朵朵白金色的花朵簇拥着,正午时分,熠熠生辉。
“耀星花。”
余琼顺口介绍:“你应该知道的,星耀学院的代表花。花语是耀眼、璀璨,充满着爱与魔法的完美花朵。”
巫有补充了一句:“哪怕在最炎热干涸的沙漠,也能生存与绽放的花朵。”
“是啊。”余琼淡淡笑了下,“最美好的期望。”
丝绸般的光泽在花瓣上流动,共同铺就一张通往观景电梯的华美地毯,可放眼望去,竟看不到一点绿色。
巫有微微眯眼,看清了。
绿色的叶子都被修剪去了,枝干被珍珠色的绸缎精心包裹,花盆中的土壤也被乳白色的石子覆盖。这一切,构成了整个中庭最神圣、最洁净的色调。
同时也代表,这些在极旱沙漠中也能绽放的花朵,注定无法长久生存。
不需要绿叶供能,蔫了换盆新的就行。
这片花园永远葳蕤。
巫有也笑了下。
她几乎能想象到,坐在教室里的学生看向中庭时会看到的场景:缓缓上升的观景电梯,电梯之中的人华服昂首、弄势拥权,从数万花朵铺就的地毯上启程,升往看不见的顶峰。
会是什么心情呢?
巫有细细思忖。觉得这设计真是有意思。
她收回视线,跟着余琼进入办公区。在两个区域交汇的区域坐上普通办公电梯,上行至四层。
“叮——”
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一转弯,巫有一览无余地看到了自己的工作区域。
巫有:“……”
作为助教她没有独立办公室,情理之中。
但问题是,工位直接设置在大厅里,是不是有点太过暴露了?
建筑平面是极易造成空间浪费的圆形,虽然合理的设计能尽可能规避,但星耀学院显然财大气粗,不在乎。
非常简单、大气的设计:办公室都在外围,余出一块大厅区域。
而“助教工作区”就布置大厅中央,台面是环形接待台,和大型前台似的,每隔一段距离有一台电脑和一部电话,中央则是文件暂存区。
更夸张的是,这个办公区三层通高。
也就是说,这三层的人,只要从办公室出来,靠在回廊栏杆上,就能一览无余中间的助教们。不是领导,但能在助教身上找到当领导的快感。
一点工作尊严都没有!
“星耀学院的助教一般都是学生岗,轮换很快,所以没有固定工位,在这也方便调用。……我会向上协商协商,看看你这情况能不能整一个独立工位出来。”余琼解释道,“不过现在各方面事务都很忙,可能得稍等等。”
巫有:“谢谢老师。”
至于工位,毫无选择的必要。
虽然这么想着,巫有还是象征性地选了个视野较好、能看向中庭的位置。
休闲区和景观楼梯结合。
老师们会在休闲区聚集闲谈,而高层的人会使用景观楼梯。
“到岗后,在这里刷一下你的卡。这样老师那里就有你的信息了,有需要的话会给你派任务。”余琼指导,“系统派送任务后,会为你自动改状态。但如果是系统外的任务,你要记得及时更新工作状态,免得冲突。”
“叮咚!”
余琼话音刚落,电脑右下角就弹出一个弹窗。
“【协助任务(指定)】:[戴晚#0199]需要[实验]协助,需前往[AT-A14],预计工作时长[6小时]。
“【同意】/【拒绝】(请务必选择/填写真实理由)”
余琼眼皮跳了下:“你还怪抢手的。”
挂上去秒抢啊。
虽然现在只有一个助教在线,但大家都知道助教周一才上岗,所以今天不会有人打开助教系统。
……这位什么情况?
余琼仔细看了看,摸摸下巴:“诶,戴晚啊。咱邻居,801那个。这才几点啊,她平时晚上不睡觉,白天睡到下午三四点才起,今个怎么这时候就上工了?”
巫有记得,余琼说她神经衰弱,时不时会发下疯。
“我俩在楼道聊天时,不会把她吵醒了吧。”余琼推测道,“她要报复你?”
巫有:“……应该不至于吧。”
这位邻居如此阴暗的吗?
“你看吧,想去看看也行,这个地点是应用测试楼,一般情况下进不去。但要不是不想去的话,填我的名字,说我在用你就行。”余琼说。
巫有当然想去看看。
她谢过余琼,接下戴晚的任务,助教系统里,她的工作状态跳转为“外出”。
主楼离应用测试楼不远,余琼将她送到门口后就离开了。
应用测试整体为“日”字型,只有两层,分为两个区,A区是原生异种方向,B区是异化种方向。巫有刷卡进入,前往A区第14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凉意,淡淡的刺鼻感。
冷冽、干净、缺乏生命气息,使人冷静与清醒。
巫有刷卡、按下门铃。
等了十几秒后,隔离门被拉开,戴晚出现在她面前。
戴晚,三十岁上下。
和官网上那个充满高智学者气质的照片不同,眼前的她……顶着一头绿毛。
这绿色的饱和度非常高,以至于巫有的目光不可控地在上面停了一瞬。
还是顶假发。
“先别进来。”
在巫有回过神前,戴晚将另一顶翠绿色假发塞到她的手里:“把这个戴上再进。”
巫有:?
这一瞬间,她觉得余琼的猜测或许是真的。
戴晚是想报复她。
她犹豫了一下。
戴晚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靠在门框上,摆着手含糊说:“这实验不是绿头发做不出来。不是绿头发的人进实验室,都会影响实验效果。最好是一大堆绿头发的人在这里,越多实验效果越好。”
巫有疑惑更甚。
这科学吗。
真的很像为了整她找的不靠谱的理由。
她开始思考自己作为助教,理应设置的工作底线……要求戴翠绿色的假发才能进入实验室,是否算是一种服从性测试,她是不是应该严厉拒绝、守住底线呢?
戴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相册,划了划,递给巫有:“你看。”
只见照片里绿油油一大片,一大群人站在一起,每个人的头发都是绿色的,而戴晚站在正中央,拿着一个长方形设备,喜笑颜开。
非常荒谬的一张照片。
“放假前的事了。”戴晚的语气有些兴奋,由于长期熬夜而显得中气不足的声音微微颤抖,“这一天,实验数据异常得好,转录成功率突破了1%!巫有,你理解这1%的意义吗?我知道你成绩很好的,你一定理解的!”
说到兴起,呼吸与心跳频率都变快了,甚至往巫有的方向走了一步。
眼神里满是期待:“是吧?”
巫有:“……”
以这位的精神状态来看,应该是做研究做得走火入魔了。照她这样,如果哪天不小心在实验室摔一跤,结果爬起来发现实验数据不错,以后绝对会要求所有人在做实验前给设备磕两个的。
但她还是回答了戴晚的问题。
“转录……您是在做异能外化相关项目吗?”
异能外化,指的是将异能转录至非生物体上,并能对其实现稳定操作。
目前,异能在人类身上表现的技术已经较为成熟、稳定了。但在非生物体上表现的技术,仍然不甚理想。比如星耀学院出售的“防御卡”。
性价比不怎么高。
因为一张防御卡里能存储的异能含量极低。得亏之前异种危机稀缺,大家没什么机会用,买的人还会被嘲讽人傻钱多,相关股票套牢了一大波人。
然而这段时间,异化种事件频发,防御卡也就遭到了哄抢。
原先被嘲讽的人翻身做主人,坐地起价,盆满钵满,相关股票都飞了好几天。直到大家发现,不是没差评,是用过的人好像没机会打差评了啊!
网友评价:
“这一卡飞过去,给异种电爽了咋办?”
“问:为什么追我啊种?答:求你了人,再电我两下背后痒啊!”
“建议昼已采购,用于和手下异种玩神秘小游戏。是奖励?还是惩罚?”
而戴晚提到的“1%”,在异能外化项目中是个很重要的界限。
“突破了1%的转录率,说明该异能具备外化能力。”巫有回答,这是星耀学院拟定的标准。也就是说,戴晚的这个项目可以进入下一步了:炒商业概念。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戴晚的课题组真的弄出了“1%”,那不该缺学生啊。这么伟大的成就,学生们哪怕假期不回家,也会留在实验室戴着绿色假发加班加点做实验的。
“没错!”
戴晚重重拍了一下手:“实际上,是1.3%!但是这个效果就维持了几天,又跌下去了。换一批人,效果就会好一点,但放假后,人没得换了。假期里突破了一下材料,倒是提高了下限。”
说着说着,她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我中午醒来听到你和余琼聊天了,说你下午要上系统,我饭都没吃就立马赶过来了!没事,你不用有压力,不需要你做什么,帮我撑个场子就行。”
巫有:“……好的老师。”
这假发是非戴不可了。行吧,她倒要看看这是什么个事儿。
她猜,这个原生异种性格可能有点恶劣。
被关在星耀学院很无聊,所以只能靠这种方式愉悦自己。这么一想,还有点可怜。
巫有戴好假发,对着门口的镜子整理发丝。
“……”
还挺有意思,小小欣赏一下。
欣赏完毕,她跟着戴晚走进实验室。戴晚让她随便找个位坐下就行,自己则走向核心设备区。
巫有环顾四周,在一个堆着文件的桌子前坐下,她没有动手去翻文件,而是看向戴晚和她身前的那些设备。
用于提取异能的、用于储存异能的、用于镌刻材料的、用于转录异能的……应有尽有。而位于最核心区域的,正是巨大鱼缸状的异种活动区。
此时,里面悬浮着一只处于控制沉睡状态的原生异种。
巫有微微偏了下头。
它拥有一头非常漂亮的绿色短发。
发丝在液体中摇晃,色泽夺目。而它身着绿色的宽松短裤,披着同色系的短披肩,和素衬衫、及膝长袜配在一起……邮差?信使?
没有明显的兽化特征,应该是只幻想种。
它安静地沉睡着,身上缠满了自动吸附的管道与线路,倒有些像是摇篮。
戴晚没有唤醒它,而是继续做着实验前预备工作。
“老师,这是一只幻想种吗?”巫有问。
“桌上有资料。”戴晚头也不抬,“别动贴着红色、蓝色标签的,其他都可以看。”
“谢谢老师。”
巫有翻了翻,找到了最基础的文件,翻开。
“……
“编号:0117
“种类:幻想种
“拟态来源:邮差
“形态:成年人类、无性、体长175cm、绿发、类制服状着装……;”
猜得没错。
她继续向下看,
“能力性质:信息传递、信息定位、精神污染(?)”
“……
“可检索半径[500]米内生物讯息。
“……
“可将[目标信息]传递至目标大脑中,以任意方式呈现,如[图像]、[语音]、[气味](略,详见文件0117-A-05)
“可将[目标物品]传递至拥有具体地址的指定目标手中,10kg以下、10km以内基本无时间差。
“可使用[名片]召唤邮差,召唤时可读取目标心声。
“……”
李心晴的瞬移能力。
还有四局里有一个辅助系执法者,能力是检索讯息并与队友同步。
她们的能力应该都来源于这只幻想种。
“……
“相关讯息:
“1.「……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早上正在做饭呢,听到敲门声。打开门就看到它扛着一个人,说货到/付款,让我签字。我一看,那‘货’是我失踪三年的丈夫,身体还温着,可是没呼吸了啊!我吓坏了,但它一直让我签字签收,而寄件人正是我的丈夫。……对,我很害怕,我签了,但不是真名。签完后那人就把尸体放下走了,还给我留了张名片,说我要想落叶归根也可以找它……什么意思?咒我死吗?”
“2.「是的,着火时,它就在现场。……不,它没有送什么东西,好像就是路过而已。我注意到它,是因为它说话太、太……怎么说?说起来就可怜,这栋楼烧死了好一个孩子,妈妈在楼下都哭力竭了,它凑过去,说什么……什么,哎哟!它说‘别哭了,往好处想,你终于能休息一下了,恭喜恭喜,虽然你孩子已经香喷喷了,但我可以帮你运出来哦,需要吗?’,这是人吗?什么……它真的不是人啊?」”
“3.「没错,我确实找它送过东西,我犯了什么法吗?名片?我去森林城跑业务的时候买的,真的很神奇,只需要捏住名片,思考想托它办的事、时间地点、愿意付出的代价等等,尽可能详细,它就会敲响你的门。它并没有造成什么危害,我为什么要报案?……被影响?我没有被它影响,我很正常。」”
“4.「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们救救我!我鬼迷心窍,托它帮我运东西……是的,我知道青陆法律不允许这种东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给它假/钞的,但我当时真的没钱,我真的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它居然验不出来真假!怎么被发现的?……它说它去买东西,被人打了。我没开玩笑!可我那时候手头也没钱了啊!我就心想,它花假/钞都打不过别人,应该没什么事吧。结果……我的脑中、我的脑中一直在出现奇怪的东西!各种画面、声音、气味……甚至味觉!昨天、昨天我脑中声音的指使下切掉了我的一根小手指,啊,我受不了了!我真的要疯了,你们快把它抓起来!」”
“5.……”
巫有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支着头,抬眼看向活动区里的邮差异种。
一个情商堪忧、战斗力堪忧的幻想种,推销用“你孩子香喷喷了”,还能被混混用假/钞骗过去,花花假/钞还能被揍,怪不得拥有瞬移能力还会被抓起来。
戴晚已经处理好实验前步骤,她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唤醒异种。
邮差异种的食指微微抽动。
“很好。”戴晚自言自语的声音传来,“表现很好啊,这数值表现这么活跃吗?……果然,还是得新人来!状态不错、保持住……居然还在升,这个数据真漂亮!看样子不能持续刺激,假期缓一缓是对的……”
邮差异种缓缓睁开眼。
一双漂亮的、翠绿色的眼睛。
它的视线直直落在巫有身上,与此同时,巫有听到自己脑海中,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遥远的呼唤……
“主人?”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来晚了呜呜忙晕了贴贴!
第166章
主人?
确定听到的是这两个字后, 巫有颇感意外。
因为先前的那些眷属吧,确实没有这种上赶着叫主人的。而且语气非常正常,不像皎羯那样高高兴兴的, 也不像流金那样自暴自弃的。
这声“主人”叫的,颇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不过尾音倒是带了点疑问, 听起来,它的概念里有“主人”,但不是很确定她是不是它的主人。
果然,随着复苏药剂的完全推入,它那双翠绿的眼睛愈发透亮,有了灵动的神采。
它在束缚的限度内舒展身躯,在管道和线路的交缠间,尽可能地贴向弧形的透明窗口, 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直勾勾盯着巫有看。
“嘶……怎么还在涨,别激动别激动……”
戴晚通过调节药剂,不断控制她口中上涨的数值, 语气倒是挺兴奋。
巫有支着脑袋的手落下, 略一扬眉,然后往前微微俯身,这是标准的、对新鲜事物感到好奇的态度,大大方方地同它对视。
代神之手突破隔离锁定目标, 正在进行能力评估。
评估结果自然是符合强制支配标准的:邮差异种的体能、精神以及生命都被稳稳控制在30以下,只有智力无法被削弱,拥有可喜可贺的三位数。
那如何同它建立眷属关系呢?
戴晚就在这里,巫有不方便越过她站到邮差异种前同它交流。
她细细感知着它传来的讯息。
这道讯息不是那种幻听似的蜻蜓点水,而是的确有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脑海里。略一思忖, 巫有调动精神力探向那片虚无。
她触到了一封信件。
虽然有逐步减弱的趋势,但它确实存在。
“主人?”拆开信件,她再次听到了邮差异种的声音,更微弱、更遥远,仿佛一道呼吸就能被吹散似的。
信件的质感越来越虚、越来越轻。
巫有干脆直接用精神力包裹住了这封信件,让它无处可去,哪怕消亡也只得陨落在她精神力的寰宇之中。她盯着它,微微笑了下。
邮差异种自然漂浮的身体蓦地一僵。
戴晚仍专注于数据面板,并没有捕捉到邮差异种这一瞬间的异常。
既然是信件,既然是信使……
巫有的精神力温柔地摸索着信件,分出一丝钻入其中。
“……”
管道和线路晃动,邮差异种下意识蜷起身躯,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也如水波荡漾。它刚准备抬眼,巫有搭载在精神力上的声音便通过信封传递而来。
“——保持正常。”
不要做出任何特殊的行为、不要表现任何特别的观察,将一切克制在最正常的状态。
互动建立,代神之手弹出提示:
【滴——幻想种·0117,已纳入[眷属]】
【支配用语已录入,经检测,为[寸止型],获得属性加成[克己复礼]。*任何层面的反抗都会被强行终止,并叠加一定代价,当代价叠加至100%时,将被彻底剥夺行动意志,成为一具空壳。】
……呀,这不是流金最爱的,冷漠的服从机器吗?
文字闪烁了一下,“寸止型”又被改为“克制型”。
代神之手顺带还感慨了一句:【您又给人一见面就链接上了。】
巫有:【不然呢?】
它在里头,她在外面,隔着一道星耀出品的隔离窗。它能通过某种不触发隔离检测的方式向她递送信件,的确是幸事一件,但同时也代表着交流的主动权在0117手中。
她给它扣下,这不就方便多了吗?
而0117确实听话,它在短暂的蜷缩后,像是伸懒腰一样缓缓舒展开,然后在限度内甩了甩四肢,使一整套动作变得流畅而合理。
与此同时,又有一枚信封跃入她的脑海。
0117的声音依旧遥远微弱,但听得出其语气中的雀跃与兴奋:“主人!真的是您!”
听起来,它知道“异种之主”类似概念的存在?
巫有查看它的技能列表。
【天赋:[定位]、[运送]】
【可定位与标记地点为运送[锚点]。】
【可读取并分析附近生物信息。】
【特质:[领航者]】
【效忠于永恒的锚点,是人间的信使,也是主人具现后最忠诚的领航者。】
【能同主人在非能力运作层面进行交流。】
【在非允许条件下,绝不透露主人的任何信息。】
代神之手解释:【按理说,在我于您体内苏醒后,它就该顺着信使的感知来找您了,然后成为您收复眷属最强助力。但是……】
巫有懂了。
在为“主人”领航前,这位人间的信使就因为被假/钞坑骗,锒铛入狱了。
这寂寞的局子一蹲就是八年。
蹲得它无聊愤懑。巫有合理猜测,0117被关在学院里,郁郁不得志。直到有一天,一个绿色头发的人出现在它的世界里。它没见过所谓的“主人”,将心比心,觉得对方可能是主人。
高兴了,配合了,数据跑起来了。
结果发现对方听不到它的呼唤,它很生气,于是数据又跌了回去。
负责研究的戴晚百思不得其解了,为什么数据明明好起来了,又跌回去了呢?是什么惹得祖宗不开心了?或者说……是什么让祖宗开心了呢?
思来想去,觉得是绿毛的缘故。
于是,0117一觉起来,发现负责实验的人顶着绿毛来了。
后来呢,一大堆人顶着绿毛来了。
面对这种场景,很难不乐。
哪怕是气笑了,也是乐了。
巫有实在没忍住,还是问了戴晚一句:“老师,您是怎么发现绿色头发利好实验效果的呢?”
数据跑得很好,戴晚心情也很好。
她看向巫有的眼神都带光,她积极回答道:“我之前有个学生放假把乌龟养在这,长绿毛了,那段时间数据跑得非常好。乌龟挪走后,效果就不好了,后来乌龟也不管用了,我就索性自己上阵,结果还真管用!”
巫有:“……”
“哈哈。”
正常有逻辑的都想不到这个。
她真有点好奇这个0117怎么想的了。
0117的信件又飞来一封:“主人,我错了,您别不理我。我知道您听得见,您能听得见我说话。我不是故意让自己身陷险境的,也没有背叛您,配合学院、向学院投诚。”
力量很弱,一次不能说太多话。隔了几秒,又一封信飞来:“我只是后面反应过来了。我被困在这里,但我的力量一定要送出去。送出去的力量可能帮助您,也可能让您找到我……”
“就像那只乌龟,它出不去,但和它共生的绿藻,在每一次换水的过程中,都有一部分能离开,这就实现了信息的传递。
“但学院一直在捕捉原生异种,考虑到学院可能和您对立,以及不确定我的能量是否会继承我对你的忠诚。所以并没有完全配合,但是……”
这一次,它停顿了很久。
“他们戴假发真的好好笑……
“而我正好在考虑要找什么原因控制配合程度,就……索性利用了这个契机。”
巫有:“……”
它竟然圆过去了。
随后,0117又补充一句:“但主人,你戴着真的是浑然天成!您……”
巫有合上信封:“行了,闭嘴。”
“克己复礼”用给它真是浪费,没有一丁点反抗意识,张口就是效忠与谄谀。
戴晚继续调整数据。
巫有则继续浏览0117的技能列表。
和文件上基本没太大差距,能力主体就是“名片召唤”、“瞬移转运”、“精神干扰”等,而天赋里提到的“锚点”,是完成“递送任务”才能获得的。
完成任务,获得锚点,放置锚点。
这样哪怕没有通过契约得到的“任务地点”,也能实现瞬间移动。
巫有想起一个人。
——李心晴。·
湖心公园遇见鬼藻那次,前来救场的自由执法者。
瞬间移动,快递公司,以及……递名片。
李心晴当时对她的态度稍有暧/昧,但当时的巫有,只觉得是正常的防备与怀疑,毕竟她来自森林城。但如今考虑到0117的说法……
有点意思。
0117的判断说不定真的有效?
“哎,我以后不见得能抢到你了……”
六个小时后,等待数据生成的戴晚一脸恹恹:“你肯定超抢手的……不过,巫有,你偶尔可以接受一下我的预约吗?偶尔就行,我会努力抢你的!”
巫有笑了下:“戴老师,我们是邻居,如果您有什么事,欢迎您随时来找我。”
“那太好了。”
戴晚打了个哈欠:“希望你醒着的时候我也醒着了……”
巫有道别。
带上门的前一瞬,她听到去看数据的戴晚惊呼一声:“1.6%!”
巫有没做停留,安静地关上门,走出应用测试楼,天色已黑,她在食堂吃了一顿饭,回到宿舍。
她戴着手套,从包里摸出那张名片。
“心晴快递。
“……李心晴。”
巫有靠在椅背上,名片在她的指间翻飞。最后,她用拇指与食指将名片捏得拱起极限的弧度,快速松开手时,名片飞落到桌面上。
效忠于永恒的锚点。绝不透露主人的任何信息。
……真的吗?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贴贴!(最近怎么总在道歉呜呜
第167章
巫有再次调用精神力。
在沉淀的最深处, 捞出那封缥缈的信件,传递讯息:“0117?”
几秒后,0117的声音响起:“主人!”
仍然能够联系到, 巫有一边在内网下载戴晚推荐给她的资料,一边问:“你那边的情况适合交流吗?”
0117回答:“非常适合!”
态度很积极。
它解释道:“学院有规定, 非特殊情况,我们每日的复苏时间不能超过8小时。所以戴晚在提取了我的能量,并进行初步试验后,就重新将我收容了。尽管我的身躯处于沉睡状态,但并不影响我和您的交流,而我也能完全只关注您的指导与命令!……果然,伟大的主人无所不能!”
在文件记载上,0117的情商实在低下不堪。
但从和她的交流上来看, 它的谄谀已经堪称溜须拍马、卑谄足恭之态。
巫有问:“0117是你在学院的编号, 在进入学院前,你有名字吗?”
0117回复:“我了解的!在社会之中,名字是必需品, 这是必不可少的媒介。但同时, 根据我的了解,幼童的名字由母亲所起,那我的名字也应当由主人来起,所以我并没有为自己, 或者允许任何人为我起名,在0117之前,他们通常叫我信使,这是我勉强能接受的底线。”
情商高得不得了啊。
巫有想了想,表示:“那你就叫归七吧。”
归来的归, 0117的七。
【眷属[0117]已更名为[归七]。】
归七更加逢迎了:“感恩伟大的主人为我赐名!我……”
巫有切断了它后续的废话。
她直接问:“汇报一下你的现状吧。”
归七停顿了一会儿,随后表示:“按照人类的纪年,我在这里已经近八年。学院对于我们……也就是‘原生异种’的管控非常严格,漏洞极少。但作为‘信使’,我对信息的流通极为敏感,我仍然捕捉到了几个漏洞。”
“最漏的漏洞,便是异能者。
“这也是我最初接触到的外界信息源:学院需要我的能力,但他们不想和我做交易,只想让我的能力于其他人类身上复现,成为他们能无中间商赚差价便能使用的能力。
“也就是说,他们视我们为敌,却想通过拥有‘敌人’的特质、使用‘敌人’的方法,战胜与领导他们恐惧的‘敌人’。”
确实是很危险的选择。
巫有点击文件,以正常速度浏览着文件。
归七继续说:“但是,人类要如何拥有异种的特质呢?这一过程并不简单,不过,早在我来到学院之前,他们就已经锁定了一套稳定而可靠的方式。
“他们将这一过程命名为‘共鸣’,结果命名为‘觉醒’,普通人觉醒便成为了‘异能者’。
“但我认为,这个过程应该被称为……”
短暂的停顿,它说:“……献祭灵魂。”
“主人。”归七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笑,“他们选择把灵魂献祭给您。”
巫有打开代神之手的页面看了眼。
略一扬眉,又关上了。
归七说:“他们获得了祈愿的一切,或许他们曾经也感到恐惧,但一直保持自由的灵魂给了他们错觉,认为这一切都是没代价的。可他们的灵魂早就被放置在无形的祭坛上,只是未被拿走而已。”
先行者献祭的是肉/体。
觉醒者献祭的是灵魂。
然后,获得不属于人类的力量,冠以“进化”之名。
巫有支着脑袋,屏幕上的文字与配图映照在她的眼睛上,不断滚动、滚动……
归七的话从信封中一句句跃出。
“所以,最初的我,并不排斥配合他们的‘共鸣’。而正是因此,我接触到了更多的‘原生异种’。
“想要达成一场‘共鸣’,过程并不简单。仅仅只有我一个‘原生异种’参与并不足够,因此,‘共鸣’的过程,按照人类的标准,应该算得上是酷刑……
“人类的肉/体如何能放电,又如何能呼风唤雨?需要有媒介将能力和人类相连,这个过程由具有‘链接与共享’的异种实现。
“在这个过程中,有东西要从皮肉中钻出,也有东西要经过皮肉钻入,如何记忆这些能力?如何找到最佳路径?只能通过不断地链接与试错。
“但人类的生命只有一次机会,健康的身体也禁不起错误的磋磨,这时候,就需要能够‘回溯状态’和‘固定状态’的异种参与……
“所以整个过程就是简单的……
“链接,崩解,回溯,链接,崩解,回溯……
“链接,崩解,回溯,链接,崩解,回溯……链接,复现,固定。”
巫有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戴晚推荐给她的文件,讲述了如何调整材料基底,以更敏感地匹配异能信息转录与储存。一遍遍地调整数值,材料之间不断对比,哪怕一次只需要20g左右的基础材料,有时候一天也能消耗上百千克。
她想到了很久之前那些怪异的尸体。
那些依赖暴力或者依赖友善活下来的人,走进名为“官方”的庇护所,然后被判定为数等感染者,要求大家接受各式各样的检测……然后,变为一具又一具尸体。
“治疗失败。”
这是解释,无人质疑。
于是她明白了。
官方,是更磊落光明的、能用“定义”颠覆规则的秩序。比暴力更好用,比友善更团结。
但现在的巫有比较好奇的一点是……
按理说,通过这一套觉醒,执法者们的精神状态应该岌岌可危了吧?怎么感觉大家都挺正常的呢,完全没什么创后应激障碍啊。星耀学院的心理科这么厉害的吗?
果然,归七的下一句就是:“而我则感到意外:这些人类明明曾无数次哭泣、愤怒、痛恨、崩溃、逃跑……却在觉醒能力后,仍然能以健康蓬勃的面貌面对这个世界呢?
“终于,我找到了原因。”
它的语气忽然高昂起来:“主人!我举报!执行议会里有一位姓‘陈’的执行官,是一只拥有记忆消除能力的原生异种!它背叛了您,成为了星耀学院的走狗!”
姓陈?
星耀学院的领导阶层是公开的,姓陈的执行官有两个啊……
陈漾,还是陈敛?
归七举报完毕,又说:“而正是因为每次‘共鸣’都需要固定几个原生异种做中枢,我才能获得这些信息。只可惜,它们太过愚钝、感受不到主人的存在,状态又持续低迷,偶尔甚至不知道为什么骂我。……诸多原因下,我和它们并未有深交。”
还真挺有意思。
如果觉醒的过程这么痛苦,今年为什么有这么多“关系户”上赶着来?
技术进步了。
找到规律了。
不用做出艰“你会遭受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折磨,但你会在痛苦结束后忘记痛苦,并获得无上的财富”的艰难选择,自然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巫有又笑了下:“归七,你和多少人‘共鸣’了?”
归七回答:“78人。他们更想要‘共鸣’的是我的锚点瞬移能力,但这个能力复现难度太高,共鸣率极低,且大部分都是不完美的‘瞬移’,而其他人则‘共鸣’到信息感知、信息传递等能力,被定位为辅助。
“后来,他们发现,让我参与‘共鸣’的性价比不高。并没有人乐意当只能为队友提供情报的辅助角色,而异能外化项目正好取得了一定突破,于是,他们认为:既然是辅助,那作为‘物’的价值更高。
“异能罗盘。——这是他们对戴晚的课题要求。”
巫有明白了,让归七复述“78人”名单后,她暂时压下了控制它的精神力。
她闭着眼,思考一些问题。
一些她早有猜测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并不好证实。所以,她需要考虑清楚的,是她自己的想法。
【滴——】
代神之手探出提示。
【已与眷属[归七][精神链接]达10H……】
【获得能力[召唤](可将部分精神力储存于某物之中,当目标接触物体并进行召唤,可借由某物移动至目标附近[3]秒,结束后回归原位)】
有点类似“神的视角”,但更朴实。
通过精神链接,从归七那里随机复制来的部分异能。……倒是挺像无痛版“共鸣”。
巫有顺带问了句:【一直这么链接着,会有问题吗?】
松开会散。
代神之手回答:【还是分眷属。归七显然没问题。】
巫有明白了。
归七看起来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事儿,并且已经习惯精神链接了,所以一直链着也没什么。但换别的眷属就不一定了……
就这样,巫有助教要休息了。
她看了眼时间,合上电脑,前去洗漱。
“计弦。”
而位于森林城的巫有,已经坐到了计弦面前,她问:“心晴快递,知道吗?”
“知道。”计弦点头笑着说,“怎么?惹到您了?要追杀?宣扬一下我们星庭的威名?您要的异种池马上就好,全给丢进去!”
巫有:“……”
“修好了把你第一个丢进去。”她说,随后话锋一转,“下一单,约她来谈生意。”
计弦坐直身体:“好。”
巫有补充:“告诉她,昼已要见李心晴,让她亲自来。”
“——机不可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上城区, 仙为社总部,46层。
两大议席死亡,最后一个议席和社长都在计弦的掌控下, 所以入驻总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就这几天,计弦就下令重整仙为社总部。
尤其是高层区域, 家具装潢全部换新,布局也做了一番调整:原本为三议席提供的区域,此时全部合并为她计弦社长的区域。
仙为社的总部本就奢靡,这么一合并,更是穷奢极欲了。
而单是为了工作的话,计弦一人根本用不了这么多地。事实也的确如此,计弦的办公室是接近行政层的第31层,而32-36层, 全是服务于她的贪图享乐的。
李乐之哪见过这动静。
之前在安全屋时, 发现计弦随手丢给她用来洗澡的拖鞋就是奢侈品的配货时,她就已经震惊过计弦过分奢靡的生活习惯。但计弦对总部的规划设计,还是让她感到震惊。
李乐之, 一位质朴、踏实、守矩的老实人。
她压抑了好几天。
犹豫再三, 由于过于担忧计弦的心理状态,她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联系了巫有。
“夹层微气候花园、交响厅、收藏室之类的……我倒是能理解。”
李乐之面露难色地表示:“但是老板,计姐还说,要、要用一整层金屋藏男模。……这、真的没问题吗?”
老实人完全想不到要在公司塞这种东西。
……才刚起步, 就已经拥有需要被讨伐的超级反派巨头的潜质了啊!
李乐之几乎能想象到,未来的某一天,一队从泥沼中爬出的年轻人遥遥望着这座代表星庭的大厦,抬起手,指向纸醉金迷的顶层区域:“开始了, 我们对荒/淫暴/权的终结。”
太反派了吧!
计弦的想法确实挺疯狂。
但巫有有疑问:“我们很正派吗?”
李乐之一愣:“……不吗?”
虽然她们密谋连炸数地,靠着杀戮终结仙为,但在李乐之的心里,星庭永远是唯一纯白的茉莉花。
巫有笑了笑:“没事,正常的。”
计弦要是哪天不惦记着这些了,才有问题。
“不过你也可以多劝劝她。”
欲望被满足的阈值会越来越高,她虽然愿意纵容,但给计弦找个谏臣,也不是坏事。
而对于李乐之的劝导,计弦则倍感压力,也跑到巫有面前抱怨。
“乐之的消费观太务实了,五百一把的椅子,和五万一把的椅子,既然我们买得起五万的,为什么要买五百的呢?感觉就不一样啊!对自己的屁股好一点不行吗?它跟着我们这种案牍劳形的人很吃苦的!这有条件了,应该好好犒劳犒劳它啊!”
巫有不好评价。
因为她的椅子是五块钱在二手市场买的。
但计弦最后表示:“我的前提是,‘买得起’。所以老板你放心,我只是做规划而已。现在资金是一团乱账,还没捋顺,所以钱要花在刀刃上,我懂。”
于是,今天巫有就看到了“刀刃”。
——仙为社总部46层。
“我们星庭的脸面之一!”计弦亲自拉开门,顶层风光乍现,“和您指定的星庭总部一样,值得精心打造!”
一个巨大的星庭标志亮起,悬于会客厅中央。
整个会客厅里,只有标识的光源暴露在外,其他的光源全通过设计藏了起来。而用于组成标识的灯条是柔光质感,不刺目、又清晰。
标识之前,是一个看起来很值五万的坐席。
还特意被垫高了半米有余。
往下一层,副席有两个,再往下,其他参议席分置两列,一条暗色系地毯铺开,呈夹道欢迎之态。
会客厅向阘雪左向右都有门,分别通往休息套房和办公室。……整体来说,给巫有一种星耀学院“方舟”的派头,庄重中带着些隐藏的发邪感。
巫有坐在主座上,自然地半支着头,看向计弦。
计弦也顺势抬头看她。
她的虹膜上,清晰映照出星庭的标识,亮晶晶的很是漂亮。
“稍等,老板!”
计弦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了两下,除星庭标识外的灯光同时弱了下去。她调出相机,拍了张照,然后投送给巫有,声音略有得意:“这效果,如何?”
巫有垂眼看向计弦拍的照片。
……计弦的审美,嗯,确实非常反派呢,怪不得李乐之会担忧。
完全是邪恶星庭大BOSS昼已的质感。
“还有呢!”
计弦继续操作,一道单向透光帘在巫有面前拉起:“从我这个角度,就只能看到伟大的星庭标识和可怖的昼已轮廓。哎呀,我就说,仙为社的好玩意太多了!”
巫有面上浮现淡淡的笑意。
“时间有限,只能在原有基础上稍加修改。”透光帘缓缓拉开,计弦说,“但用于临时会面,已经完全足够了。现在就是您背后有点空,我打算搞个全透鳄鱼……啊不,异种池。”
她比比划划着说:
“到时候,您的背后,游来游去的是您心爱的水生异种们;您的两侧,是我们伟大的战斗主力陆生异种们;上面的空间也很大,天上飞的异种也能施展得开。”
计弦就像是给甲方p产品效果图似的,不管合不合理,每一种生活场景都要p进去。
但,实话实说,这里很难站得下那么多异种。
而巫有是一位理智的甲方。
“计弦。”
巫有唤了声。
“嗯?”计弦看向她,“怎么了老板?”
巫有的目光落点从虹膜上的星庭标识移动到计弦的脸上。
三四秒的停顿。
计弦偏了偏头。
巫有笑了下,说出后半句话:“你中二期过了吗?”
“……”
计弦也笑:“显然,风头正盛。”
“很不错。”巫有说,“李心晴那边有回应吗?”
话音刚落,计弦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嗯了两声后,看向巫有:“老板,李心晴到了,鸣蝉在44层接到了她,就是吧……”
两分钟后。
大门被推开,李心晴站在门口。
是本人。就是……
只见李心晴左手一个、右手两个,一共提着三个被五花大绑的、昏迷的人就走进了会客厅。
巫有:?
这是什么意思
昼已为什么要见她?
李心晴在接到邀请后的半小时内,把自己近几个月干的事都细细反思了一遍。
首先可以肯定,她本人没有惹过星庭。
那么……是不是心晴快递里,有谁不长眼惹到星庭了呢?
实话说,最近心晴快递里是有些人不安分。
心晴快递想要发展森林城那边的业务,但三巨头里不论哪一个,都是贪心不足,恨不得把心晴快递拆吃入腹。而早就在森林城立足的物流公司更是不乐意她来分羹。
李心晴一直在其中斡旋,想让心晴快递发展成“中立组织”。
但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心晴快递里,好几个高管心思不定,经受不住诱惑或威胁,被各路势力钻了空子。
前几个月,心晴快递乱得一塌糊涂。
内部混乱的同时,心晴快递的名声也一落千丈,不少人都觉得她是搭上了森林城的线,这才发展起来。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是干违规生意起家的。
……她还没机会干呢!!
好处没捞到,污水先泼身上了。
李心晴忍无可忍,干脆在冥河那里下了一单,花重金请了一位摆渡人,把其中跳得最高的肥得流油的一位高管弄死了。这位摆渡人似乎理解她的愤怒,这位高管的死亡过程极其残忍。
法律手段固然可靠,物理泯灭更为高效。
不知道是杀鸡儆猴起了作用,还是昼已在森林城里闹出的动静太大,三巨头分/身乏术,总之,心晴快递内部稳定了一段时间。
一通折腾下来,李心晴心力交瘁。
森林城这地方还是太复杂了,饼又大又难嚼。她吞不下,还是老实点吧。
但老实本分的她,怎么就被昼已盯上了呢?
论物流,心晴快递不算首选。还是说,昼已看中了她的异能者身份?
“有点自恋了啊李心晴。”
李心晴摇了摇头:“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宣称自己是异种之主,掌握着不知道多少只异种,以一己之力弄死几百只异化种的昼已,看中了你送快递的能力?”
人贵有自知之明。
李心晴对自己“靠勤勤恳恳传递物质才能积累瞬移次数”的牛马能力并不看好。
昼已不会缺积极献身的牛马的。
“问题肯定出在那几个人身上!”
李心晴最终还是将目光汇聚到那几个闹腾的高管身上。
他们和森林城那边勾结,肯定或多或少触犯到了星庭的利益。星庭现在的代理人是计弦,网上都调侃计弦是恶犬仗人势,逮到谁咬谁,下嘴可狠。
计弦敢杀副司长,但手不好直接伸到青陆这边来。
但计弦可以给昼已那么一告状:“BOSS!你快管管他们呀!他们太过分了呜呜!”
计弦作为“代理人”,需要讲究一点表面上的文明与法律,但她背后的昼已不用,昼已想弄人的话,是真的会“法律?管得着我吗”然后直接抄家。
点名叫她来,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心晴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她直接移动到了一位高管的床边,在高管诧异的眼神里,一手刀打晕,五花大绑,还绑了个大礼包蝴蝶结,提上就走。
死道友不死贫道。
谁叫你们之前背叛我。
昼已请她,她可不能空手上门,没有礼貌。
呵呵,一起赴死吧!
作者有话说:
贴贴~嘿嘿日常(?算吗)没法日六急得我团团转(新表情好萌!)
第169章
“谢谢。”
李心晴冲带她上来的鸣蝉点了点头, 伸手推开总部最高层的房门。
头皮是硬的,但她一整套动作却自然而流畅。
提着三个活生生的人类,像“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去过年串门一样, 自然、和谐、热情。
她想往森林城进军产业,自然是了解过森林城的。
这里的底层逻辑还是丛林法则那一套。心不狠, 站不稳。
能在森林城起家的,手上无一不染了血债。
在这里,畏首畏尾不会引来大佬提携,只会引来虎狼分食。所以,一定要表现得狠心,一眼就不好惹的类型。
其实,李心晴不用刻意表现。
她本来就不怎么好惹。
粗略掐指一算,战绩有:
三岁骑着家里的萨摩耶找隔壁金毛决斗, 被甩到沟里后又挨了妈妈一顿皮条, 对家狗怀恨在心,埋伏数日,只为栽赃家狗偷吃巧克力, 又挨了一顿皮条。
六岁在老师当面变异化种时, 她带着异化种环游教学楼,并突袭多科办公室,让所有作业化为一滩烂泥,在媒体采访她为何能这么勇敢时, 她高高兴兴表示:“大家!今天没作业啦!”
十二岁蛊惑年级第一翻围墙翘课,并过度夸张自己在游戏里的成就,让年级第一产生攀比心,持之以恒一个学期,而自己私下偷偷学习, 最终成为年级第一。
十六岁,妈妈在网上发帖:“如何逃离原生家庭?”
……
诸如此类,只不过成年后的李心晴,对以上行为概不承认。
也完全忘了自己为心晴快递谈生意时使用的物理手段:请竞争对手吃饭,自己私下偷偷吃止泻药。第二天竞争对手一泻千里寸步难行时,她精神抖擞地签下了合同。
而一个心思安分的人,也确实不太敢盯上“中立组织”的定位。
毕竟,森林城的中立组织,全都是灰产。
但在李心晴自己眼里,她的形象是:老实本分地做点小生意的善良小老板。
所以她为了和森林城打交道,还特训了自己一番“如何显得不好惹?从沟通开始:我们不说‘您好’,我们要说‘瘪犊子几天没见又拉了啊哈哈开玩笑的别生气’。”
……但这些没用。
给李心晴一百个胆子,她不太敢在昼已面前跷着二郎腿说:“说吧,叫老娘来有什么事?”
她暂时还没活够。
那如何显得自己狠戾呢?
对不起了高管们!非常遗憾这么对你们!但是……
李心晴将三位五花大绑的高管丢到地上,轻轻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十分游刃有余的口吻说:“空手来不好,送您一点特产,您看看,有没有您喜欢的?”
心晴快递的高管,不就是心晴快递的特产吗?
如果这几个中,真的有惹到星庭的,那么比起在逼迫下提供消息,主动奉上显然更加具有性价比。
然后,李心晴这才正式抬起眼。
她看到了计弦。
计弦,流传出来的照片与视频里显示,此人专横果决、心狠手辣,有一种未褪去的兽性,气质不正气,穿着正装都有种衣冠禽兽的感觉,再加上常用下三白眼盯着镜头,给人一种压迫感与阴寒感。
现实看来,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不减反增。
计弦插着兜站着,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姿态闲散随性。她扯了扯袖口,看了眼手表,面上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将手插回兜里后,略收下巴,上身微微往前一俯,看似颔首,实则抬眼。
一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睛直勾勾看向李心晴。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计弦的声音带笑,声线很沉,语气却带着点轻佻,“李老板有点难请啊?”
“……”
压力性的话语。
李心晴的睫毛微微颤了下,她的目光不受控地越过计弦,落在帘子后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上。
昼已。
坐于王座、背承星庭的昼已。
她自然地跷着腿、支着头,帘子只透光透影,李心晴看不清她的目光,却隐隐觉得自己佯装出的松弛像是暴露于烈日下的泡沫,轻而易举地破灭了。
淡淡的局促感爬上她的身躯。
她克制住抿嘴的小动作,重新将目光落在计弦身上,一笑:“计社长,我总不能蓬头垢面、两手空空地来吧?”
计弦走近。
她用皮鞋尖翻动了一下昏迷的高管之一,挑眉,抬了抬手:“开玩笑的,上座吧?李老板。”
李心晴摸不准计弦的态度。
她顺着计弦的指引,在靠近昼已的客座坐下。计弦则在她对面坐下,拨通电话:“鸣蝉,辛苦把李老板带来的‘特产’拿下去吧。”
大门再次打开。
鸣蝉冲着昼已遥遥点了点头,提起那三位高管离开。
她们没问这三位高管是什么情况,提走他们就像提走鸡鸭鹅,连客套一下都没。
李心晴心里更没谱了。
她目送鸣蝉离开,而就在她移开视线的这几秒,一道不知道从哪出现的黑影掀起帘子的一角,从昼已身侧走出。它有着颀长而非人的身躯,被黑色丝带与纱雾包裹,迷幻吊诡。而它的眼睛更为恐怖,虹膜竟然是红棺形态,哪怕背着光源,也隐隐泛着森然的光。
这显然是一只原生异种。
原生异种的美丽总是伴生危险。
昼已想干什么?派这只异种出来,洗脑她?改造她?还是……
李心晴的嘴角无法克制地抽动了一下。
只见这只原生异种俯下/身,动作流畅而标准地为她倒了一杯茶。
“请用。”
声音空灵而优雅。
“……”李心晴实在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不是,这对吗。
原生异种是用来干这种事的吗。
她看了眼计弦,只见计弦表情如常,完全不觉得这事儿很离奇。她如此诧异,反倒显得她没见过世面了。
……这世面还真没见过!
李心晴作为星耀学院的毕业生,自然有和原生异种面对面的经验。但她见到的原生异种,要么是和执法队斗智斗勇的,要么是在训练场各种条件限制的……
唯独没见过端茶倒水的。
“多谢。”
她冲着为她沏茶的原生异种点了点头,假装自己接受度很高。
区区异种沏茶而已!
原生异种也略一颔首,随后便径直离开会客厅,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计社长。”李心晴开口,没有越过计弦直接和昼已说话,“请问,昼已女士找我有什么事?”
“我查到您近一年来,对森林城的业务很感兴趣?”计弦没有回答,而是发问。
李心晴点头:“我最初是有扩张产业的想法,但经过市场考察,最后还是觉得稳扎稳打比较好,毕竟青陆还有很多值得探索的发展空间。”
计弦发出了一个否定的音节。
她笑着看她:“李老板,你想在森林城当‘中立组织’,这种发展空间,青陆可给不了你哦。”
“……”
计弦:“野心不小嘛李老板。”
如果心晴快递成为了“中立组织”,那么作为在森林城里“运货”的组织,能接触到的秘密和财富不可估量。这是比跟着“三巨头”干更危险的野心。
李心晴整理好思绪,说:“我是个商人,有商业契机,总要试试的。”
她也笑着说:“而我也是在尝试过后,才能理解为什么森林城有这么多或大或小的物流企业,但都拿不下‘中立组织’的定位了。”
余光中,她看到幕帘后的昼已好像在逗弄小动物。
……真的是小动物吗。
很难说。
计弦则赞同点头:“理解,前段时间森林城是乱了些,急流勇退的时机不错。不过,李老板有没有考虑继续你的想法,再次抓住这个契机?”
李心晴听明白了。
星庭叫她来,不是找她事的,而是想培育一个表面“中立”,实则效忠于星庭的快递组织。
而“心晴快递”完美符合她们的需求。
——有扎实的企业基础,未正式进军森林城,但多少有产业线介入,且之前表现出明显想中立的态度。
如果一定要捧一个物流企业,心晴快递是最佳选择。
星庭向她递出了橄榄枝。
但是……
这太危险了。
她想当中立组织,就是既想要赚大钱,又想要不被轻易卷入权力斗争的安全保障。而星庭的意思,是让她假装中立实则歪屁股……
这比内鬼还容易挨揍。
倘若暴露,内鬼只挨一方的揍,她需要挨除星庭外所有方的揍!
必须婉拒。
她得找一个两不沾的好理由……
“呀。”计弦见她没有立刻回应,便笑着用一种轻慢而调侃的语气、半拖着声音说,“这么好的机会,居然在想该如何拒绝吗?”
李心晴:“……”
呃。这是什么谈判方式?太直接了吧。
谈判难道不是,“我懂你想说什么,你也懂我想说什么”,大家各怀心思拉拉扯扯,最后找到一个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的临界点,再握手言和签合同吗?
这么直接点出来,对吗?
她被这句话打得有些懵,还没缓过劲来,计弦下一句话就来了:“李老板,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吗?我们老大认为……”
计弦略微俯身,收敛了轻慢的语气,声线压低。
“心晴快递,可以成、为、‘中立组织’。”
幕帘承光,透出昼已的轮廓。
王座之上,小动物在主人的逗弄下,欢快地蹦来跳去。
心脏在胸膛中直撞。
无形的巨手笼罩在她的四周,注视之下,她是被困于其中的囚徒。而面对囚徒,计弦根本不需要谈判。
只需要通知与威胁。
计弦是昼已的代言人、是昼已意志的延伸。
所以,只要昼已一日坐在这王座之上,计弦的“谈判技巧”,就永远能保持直接与自信。
意识到这一点时,一股油然而生的无力感攀上四肢。
李心晴睫毛又颤动两下,略微垂下。
计弦则轻松往后一靠:“李老板,你不该犹豫的。”
她说:“你能做的选择无外乎两种:加入别人,被我们消灭;和加入我们,去消灭别人。至于躲在青陆?”
轻声一笑:“没意思。”
“你知道的,只隔着一座瞳岛而已。仅此而已。”
“……”
“放心吧,潜伏的日子不会太久。”沉默之中,计弦补充说,“因为,我们昼已老大对森林城……”
微微一顿。
“要的是独/裁。”
“……”
又是死一般的沉默。
忽地,李心晴笑了一声。
审时度势之下,她不得不服从,但是……
李心晴只觉得心头有一团愈燃愈烈的火。她从这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的压抑之中,饱尝煎熬的滋味。烈火灼心,煎烤出一些异样的、扭曲的欲望。
比如,非理性的愤怒。
比如,咽不下的不甘。
比如,像蚂蚁啃食般的浑身躁痒,难以言说。
愤怒于她的生命凭什么在这权力场上如此廉价,计弦几句话就能给予她真实的恐惧。
不甘于她的这么多年竟然真的如此不值一提,昼已连亲自同她说话都不愿意。
种种,种种。
隐秘的欲望就像一只只蚂蚁,细细啃食着她的灵魂。
李心晴抬起眼,看向计弦,盯着计弦。
计弦轻松靠坐在那里,和她对视时挑了下眉,眉眼之间都是胜券在握。计弦不用在意怎么做才能显得自己游刃有余,也不用在意把茶盖随意放在桌面上的行为是否妥当。轻松而自在。
权力的走狗能轻易把玩她轻薄的生命、欣赏她屈辱的折服。
这一刻,她不恐惧计弦了。
相反,一股浓郁的厌恶感与难以泯灭的敌意浮上心头。
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我不。”
——要我死吗?那来吧。
我不会屈从于源于恐惧的统治,供奉上只为讨好生存的臣服。
计弦蓦地收敛了轻佻的笑意。
她目光阴沉,直白的忤逆,对于风头正盛的计弦来说,是挑衅的冒犯。
李心晴知道,计弦这种人手上是切切实实沾过血的,对计弦来说,杀人是不需要“迫不得已”只需要“顺手而为”的,而计弦就算真的踢到了铁板、搞砸了事情,也会有昼已替她收尾。
但她仍然要说:
“我拒绝。”
“……”
轮到计弦沉默了。计弦直勾勾盯着她,嘴角的肌肉颤动了两下,全然不见之前轻慢的姿态。
李心晴反倒感到畅快。
她一笑,语气轻松愉快起来:“所以啊,位高权重的计弦社长,你、要消灭我吗?”
隔一道走廊,但她仍然清晰看到,计弦的眼皮跳了下。
李心晴毫不回避和她的对视。
她也死死盯着她。
数秒的对峙后,计弦终于开口,她说:
——“好啊,满足你。”
骄纵的走狗伸手摸向腰侧,抽出枪,上膛、瞄准。
“砰——”
毫不迟疑地扣动扳机。
就是现在!
李心晴驱动异能,瞬移向计弦身后。
她也摸向自己腰侧的小包,那里有一把应急的小刀,好在鸣蝉没有搜她的身。刀刃弹出,她紧紧握着刀把,竭尽全身力气刺向计弦的太阳穴。
有一瞬间,她想,她可以钳制住计弦,和昼已谈条件。
但只有一瞬间而已。
她要真认为单凭这样就能威胁到昼已,简直是小丑行径。
因此,她现在唯一有尊严的出路,就是杀死计弦。
只有杀死计弦!
杀死计弦。哪怕她从未亲手杀过人。杀死计弦。她有且仅有这一次机会。杀死计弦。她才和昼已有得谈。杀死计弦。她才不是任人宰割的俎上鱼肉。杀死计弦。
杀死计弦!
下定这一决心后,李心晴的大脑甚至还有空做出一个新的判断:
不能割喉,割喉有得治。
最好刺脑袋,能搅几下搅几下,这样就算救回来大概率也是流口水,废人和死人没区别。
电光石火,尘埃落定。
然而,计弦的子弹没有射入墙里,她的刀也没有刺入计弦的大脑。
黑色丝带改变了子弹和刀刃的方向。
刀、子弹和手枪陆续闷声跌落在地毯上,她和计弦都被缴械。她将所有都压付在计弦的死亡上,如果不成功,死的就会是她。
李心晴想驱动能力,做出最后的挣扎。但她却听到了一声轻笑。
来自幕帘之后。
“计弦,你出去吧。”
昼已的声线很稳,几乎听不出情绪。
计弦猛地扭头看向李心晴,眯了眯眼,嘴型像是不满地轻啧了声,但她嘴上只能说:“好的老板。”
她起身离开,满脸不悦,但关门的时候一点重响都没发出。
“……”
李心晴的心跳尚未平复。
或许是肾上腺素作用,她看向那幕帘之后的身影时,竟然直接开口:“昼已女士,我丝毫不怀疑您能随时取走我的性命。我也明白,如果我今天不满足您的期待,就没法活着走出这个房间。……就算走出去了,也不是我本身了,可能只是和‘李心晴’一模一样的另一个我。”
有些话开了头,就无法停下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着高坐于王座上的昼已:“在此之前,我只有一个问题。”
“嗯,问吧。”
昼已说。她的声音没有恼怒也没有轻慢,像是无风的水。
李心晴的嘴唇颤了颤。
身影模糊,不见真容。她问:“让我这样加入你们有什么意义吗?”
李心晴往前一步:“恐惧的统治滋生缄默与仇恨。就算我加入你们,也不过不得已的假意逢迎,只要有任何推翻你的机会,我都会被轻易鼓动,然后牢牢抓住。”
昼已又笑了声。
她说:“如果你做得到的话,我又有什么立场不让你做呢?”
李心晴一愣。
她没听懂这句话。
“你今天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没得选择。很遗憾,你无法反抗我,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因为你说‘我只会假意逢迎,我会背叛你的’就放走你,我看中你了,你的厌恶与排斥改变不了现状与结局。”
昼已语气平淡地说:“而如果让你拥有了‘机会’,那是我的问题,你不用提前为我操心。”
李心晴:“……”
一条蛇状的异种盘绕在昼已的指尖,她说:“计弦对你所做的事,你觉得很过分……那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杀掉她、取而代之。你就可以对另一个‘你’,做你认为不过分的事了。”
“……”
她根本弄不懂昼已。
“日升日落,月圆月缺。”
蛇在她的指间蜿蜒爬行,她只动一动手指,小蛇便被迫扭转形态:“我杀掉了索正心,你也可以杀掉我。只是,我暂时不建议你这么做,毕竟,你连杀死计弦的能力都没有。”
盯着幕帘后的身影,渐渐地,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渐渐地,某种奇异的感官爬上她的躯体。说不清,道不明,她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言尽于此。”
昼已说:“李心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李心晴无话可说。
她心似有千言万语,可话至嘴边,却空荡荡一片。
昼已没有说话,没有催促。
时间沉默地流逝,心脏是泵血的沙漏。在数秒后,或者,在数分钟后,李心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语言。
她说:“昼已,如果我真的会杀死计弦呢?”
说得好听,结果她有朝一日拥有能对计弦下手的能力,昼已又要说什么同僚之间不要内讧,各打五十大板都别想了去洗洗睡吧。
昼已没有任何犹豫,轻飘飘落下一句:“随你便,如果你想做,如果你能做。”
“……”
“…………”
李心晴的思维不住摇摆,一念之间,她说:“好。”
是恐惧的统治吗,是讨好的臣服吗。李心晴摸不清界限,她只知道,此时的自己并无恐惧,面对昼已也全无讨好的心思。她反而觉得,那只笼罩在她四周的无形的巨手收了回去,然后无声地在她面前张开,等待她将她的手放上去,引导她……
走向一条生存之路,还是毁灭之路?
某种奇异的感官在她的脑海中闪进闪出,她想抓住那万千思绪,伸出手时,却抓住了一枚欲望的红苹果。
“我愿意加入星庭。”
她和恶魔,自愿签订了托付灵魂的生死契。
作者有话说:
贴贴!来晚了一点点。教母x(不是
第170章
“哎呀老板, 演坏人真爽啊。”
计弦将桌上冷透的茶一饮而尽,颇有些意犹未尽:“其实我还准备了好多话呢,没想到她拒绝得那么干脆, 哎呀……别说,敢和星耀体系翻脸的, 就是有魄力和骨气。”
巫有还是有些困惑的:
跟在计弦身边,李乐之到底怎么觉得星庭很正派的?
虽然“消灭别人”“独/裁”这种话纯属计弦演爽了,但以计弦最近张扬恶劣的行事风格,外头已经流传出“暴君与走狗”之类的称呼了。……当然,计弦并不认可属于自己的那份称呼。
巫有看着计弦,说:“她的特产处理好了?”
“嗯。”计弦点头,“管家大人已经把他们‘处理’好,并重新交还给李心晴了。她有些意外, 但对您能‘操控尸体’这件事接受度很高。嗯, 不愧是星耀学院培养出来的,见怪不怪了估计。”
巫有要那三个人没用,但李心晴既然提他们送礼, 说明这三个人多少和她有仇。
那她做个顺水人情也好。
三个完全听话, 且和森林城有往来的老高管,比重新提拔三个新高管来得好用太多。
“李心晴刚看我那眼神,啧啧……”
计弦摇头感慨:“老板,下次换个人打窝吧。我怕到时候满星庭都是我仇人, 这社长当得,睡觉都睡不安稳。……李心晴可是会瞬移啊!我得藏好我的老巢了。”
“放心。”巫有说,“她再怎么想杀你,也得利用你把心晴快递的事儿弄妥了。她现在手里没权。”
巫有刚才话说得很死:你高不高兴我都看中你了,你没有说“不”的权力, 除非你杀了我,或者选择自杀。
李心晴杀不了她,也不会自杀。
她说“不”时并不是盲目的愤怒,而是有想法的:挑衅计弦、激怒计弦,然后反杀。
她想通过杀死计弦,在“昼已”面前获得沟通的权利。
李心晴通过了考验。
而巫有也早就为她准备好了台阶。——计弦。
你没得选择。但你可以选择,如何去选择这个选择,又如何去演绎这个选择。……而李心晴,在她未对她的欲望进行任何干扰的情况下,仍然走向了她为她铺设的道路。
“扮演坏人一时爽,同僚相处火葬场。”计弦感慨。
“主人。”
会客厅的门被推开,渡尘走了进来,它手里提着一个被黑色丝带严密包裹的箱子。
黑色丝带撤下,是一个猫箱。
知秋隔着栏杆冲巫有喵喵叫。
“呀,小猫,咪咪,咪咪?”计弦下意识叫两声,一愣,反应过来,“老板,这位不会也是尊贵的原生异种大人吧?冒犯了,冒犯了咪咪大人。”
巫有:“暂时不是。”
她伸手接住跑向她、又跳上她膝头的知秋,顺毛抚摸。
今晚她准备直接在这里休息,所以干脆让渡尘把知秋带过来,免得一夜不见她又焦虑得吃不下饭。
计弦:“……什么叫暂时,好吧!老板说得都对。”
她笑着摆摆手:“那老板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有事直接呼我。”
巫有点点头,目送计弦离开。
随着计弦的离开,渡尘前去为她收拾房间,会客厅里只剩巫有一人。
她抚摸着咕噜噜叫的知秋,调出了一缕精神力。
这缕精神力,在探入李心晴的精神后,为她确认了一件事:异能者,就是纯度很低的原生异种。
巫有之前也对人类尝试性地探出过“精神力”。
但无一例外,她感受到了厚重的屏障。屏障毫无交融与探入的空隙,展露出绝对的排斥性。
巫有猜测,她可以通过“蛮力”击破屏障并进行入侵,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在不使用“工具”的前提下,强行突破大抵也会使她的精神力受创。
但是,李心晴的精神有空隙。
——当巫有探出精神力时,她感受到了操控的权柄。
她在李心晴的“精神”中,追寻到了属于归七的气息。
通过“链接,崩解,回溯,链接,复现,固定”等共鸣历程,归七的力量和她的精神彻底生长在一起,像是一枚表皮完好的鸭蛋,内里爬满了松花的纹路,丝丝缕缕、渗透入内、无法分离。
归七的力量,就是引路人。
引她入内,随意控制。
“献祭灵魂。”
巫有彻底理解了这四个字。
先行者的血肉和异化力量融合在一起,觉醒者的灵魂和超凡力量融合在一起。
宋之何、索江与见灯可以通过血肉控制先行者,她便可以通过精神控制觉醒者。……不论是先行者还是觉醒者,都没有获得梦寐以求的“进化”。
棋子,棋盘,执棋者。
兵本只能一步一行,“过河”方能左右行走。
马能走日,象能飞田。炮需隔山打牛,车能任意行走。它们各有神通。
而将,困于方格之间,外貌与“兵”无二,是决胜的关键。
“神的……”
巫有往后一靠,略一抬眼,便看到了透光的穹顶,她支着头,笑了笑:“战场啊……”
神的战场。
掌握着“异化力量”的“神”,和掌握着“超凡力量”的“神”,在这宇宙群星中,多么微不足道的一颗星球中执棋对垒。目的未知。
星球是棋盘,人类是棋子。
那么,谁是执棋者?
巫有想起《豢养人类》的结局。
长夜死于破晓之手,而破晓在肃清了这位“罪大恶极的人类叛徒”后,被反抗者联盟拥护着,在血水、泪水与汗水的混合中,久违地拥有了一段安定的睡眠。
破晓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她梦见月背的陨石坑。
它为这颗星球挡下了无数陨石的攻击,也拦下了无数来源于虚空的不经意一瞥。遗落亿万之一的眼在尘嚣之中轻轻合上,于无声中沉眠。
她梦见古老的人类向宇宙递出一张镌刻着人类基因的名片。
期待着友好的会晤,与来自宇宙深处的欣赏。
她梦见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异变横行,越来越多的人类变得奇形怪状,短短几日,末日之态毕现,人人自危。
她梦见一艘飞船的返航。
一份珍贵的、来自月背的月壤在混乱中遗失,随着风与雨飘散开来,一粒粒漂浮的尘埃,盘旋在绝望的、渴求生存的人们的周身。
她梦见一声诱惑般的低语。
“好吧,我看到了,你们的欲望是……”
她梦见悲怆的、痛苦的、愤怒的重重声。
“生存,活着,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她梦见天地开裂,海水倒灌。
尘埃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锋利又圆润的星芒。异化种狂热躁动,它们迎来了自己的克星。它们缠斗、厮杀,人类以此获得一瞬喘息。
她梦见主权的异位。
异化种的克星,并非人类的救星。好在,就像有看到小猫小狗便喜欢上脚踢踹,观赏其无力的恐惧的人类,就有为其送上抚摸与温暖的家的人类。……只是,“动物保护法”在时光的洪流中,变成了“人类保护法”。
强烈群体的欲望,唤来了一颗完全不通人事的天外之心。
祂对人类文明只有表面的模仿。动物、传说、科技的发展……祂将它们一一解构,又恶趣味地捏合成各种符合人类审美的模样。
她梦见自己从梦里落入另一个梦。
她走在漫长的道路上,抬起头,烈日高坠,白昼已尽。
高悬于空的月亮转过了另一面,群星涌向地表。
她终于走到了道路尽头。
最后的光亮中,她看到了一座王座。
王座上空无一人。
破晓盯着空王座看了数十小时,天再也没有亮起,只有王座上的宝石无比耀眼。
最终,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下那枚宝石。
她听到了昼已的声音,她笑着说:“你们为什么这么贪婪呢?”
破晓像触电般想往后退。
然而,她的手指却牢牢和那枚宝石连在一起,无法分离。她盯着自己的手腕举起长刀,却迟迟无法砍下。
直到她浑身都回响着昼已的声音:“恭喜,欲望的本质就是贪婪。”
“——我,很喜欢你们呢。”
故事就此终结。
而事实上,叙事奇点描述这段梦境时非常谜语人,随机省略主谓宾,随机打乱词序,随机省略缩写,完美复刻颠三倒四的梦境。
以至于,网络上对这段梦境描写的解读很多——
“我觉得这就是长夜看到的‘真相’!她认为昼已的出现是人类的罪与罚,所以才会选择成为审判的一员。”
“……什么罪与罚啊,我觉得叙事奇点皮下是极端自由派动保。[流汗]”
“感觉叙事奇点真的死歪屁股,我怎么读出了一股昼已是救世主、人类不知感恩的味儿?怎么,不想乖乖当她的小宠物就是‘贪婪’了吗。昼已的小M发力了,救救正常人!”
“屁嘞。叙事奇点是歪屁股,但0个字说‘人类不知感恩’,我个人倾向于是叙事奇点的梦头又发力了:昼已是受欲望召唤而来,但发现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境,明明生存的欲望已经被满足了,却还要为了更多的东西而反抗她。——按照人类的逻辑来说,她应该生气吧?诶,她偏不,因为她是‘天外之心’,反而对人类生出了‘喜爱’。(类似于……‘你好神秘/好特殊,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典型代入破晓开梦,为醋包饺子罢了。”
“……笑疯了,霸道邪神爱上你是吧。”
“呃前面那些神神叨叨真的没必要过度解读,其实就是复述了人类的沦陷史:异化种先出现,原生异种紧随其后,然后原生异种占据主导,进而统治世界形成星庭帝国,豢养人类。这一段的重点,其实是在最后!
“最后破晓走到空王座之前,暗示了破晓真的终结了星庭帝国。而她最后触碰王座的动作和昼已留下的有关‘贪婪’的遗言,也暗示破晓开启了另一个‘帝国’,那种‘屠龙者终成恶龙’的闭环!”
……
“虚假的开放式结局:将结局与答案以猜想或留白的形式结束。真正的开放式结局:写一段任何立场的人都能解读出使自己立场满意的话。”
“叙事奇点:无聊,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众说纷纭,不过,巫有知道叙事奇点的本质,在经验的拼凑中,已能猜出它具体表达的是什么。
执棋人是谁?
从这一段梦境来看,是那颗“天外之心”。
那么……
巫有眯着眼,透过天窗看夜空。一个她早就有所考虑的问题,再次浮上心头。
——我是神吗?
还是,只是和宋之何、索江、见灯一样,被困于方寸之间的“将”?
看起来,这是一个无法求证的问题。
但巫有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她垂眼看向王座之下,无人又热闹,寂静又欢快。
《豢养人类》里的她不是她。
天外的她不是她。
她完全不需要考虑《豢养人类》里的她怎么想,更不需要考虑天外的她因何降临。
她不从何处来,而是源于她对自己的创造。
我与我无关。
只有现在的她,才是她。
作者有话说:
贴贴~这章下来,世界观终于差不多了。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