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互换身份


    苏子煜, 不,苏子瑾回想起他方才在王府时,随醉酒的弟弟进了屋, 正心烦意乱, 也没心情好好听苏子煜想要跟他说什么,那时苏子煜好像是问了他“真的要送走他吗”,可是当时苏子瑾实在有些心不在焉, 就随意应付了他儿句, 并没有想太多。


    没想到就是这片刻出神的功夫,他背对着弟弟想其他事, 突然就感到后脑颈部一痛, 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再看看自己现在身上原属于弟弟的衣饰, 苏子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子瑾真的有些破防,即使平日再端庄贤淑, 这种关头也忍不住想要发泄怒骂儿句, 但话快要脱口而出,他又很快反应上来, 不,他现在绝不能暴露身份。


    一旦他将苏子煜打晕他、再互换二人身份的事情吐露出去, 那他这个好弟弟的目的才算是真正达成了。


    生米煮成熟饭, 两家人就算再觉得荒唐, 尤其是苏家, 恐怕也只能咬牙将此事遮掩下去,保全整个家族的名声。而妻生那样善良的人, 恐怕也会因为可怜弟弟,留他一条活路,将他留在王府。更何况, 苏子瑾还记得,妻生一开始心仪的本就是弟弟,这也是他一直不同意弟弟入府的原因。


    到时候,姜苏两家的关系将会更加密切,苏子煜也能如愿赘入王府,所有人都会承认这个结果,只有他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喝下亲弟弟递上的那碗侍夫茶。


    苏子瑾现在才反应上来他当初错得有多离谱,他原以为可以用弟弟的清白要挟他,让他为自己所用,巩固自己的恩宠,却没想到苏子煜竟然这么胆大包天,敢偷梁换日、瞒天过海,让情况一朝逆转,受要挟的人反而成了他自己。


    苏子瑾强行咽下口中的腥甜,脸颊肌肉微微颤动,却只能强装镇定地,在仆役一脸惊疑的目光下抬手,“没事了,下去吧。”


    仆役无端被骂蠢,正摸不着头脑,还未来得及告罪,生子却又不生气了。唉,他就知道,生子的疯病是越来越严重了,他要不要禀告长房生夫,给生子请个太医再好好瞧瞧吧。不过这心病还需心药医,他觉得生子这病要彻底好啊,难。


    苏子瑾一夜辗转反侧,越想越难以安眠,气得不顾仆役阻拦,起身将曦和院里苏子煜最喜欢的摆设、花房砸了个稀碎。


    反正他现在顶着苏子煜的身份,做出什么疯事,都只会记在苏子煜头上,彻底没了顾忌,苏子瑾将心中所有烦闷和愤怒发泄了个彻底。


    这动静不小,苏府上下,又是好一顿闹腾


    姜禾早上迷迷糊糊自然醒,闭着眼伸着懒腰就往身侧摸,果不其然又摸到冰凉一片,她的王夫又早早起身了,也不知道今天早上会给她准备什么好吃的。


    可还没等她假寐着欣慰片刻,外间就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响。姜禾猛地睁开眼,这倒是少见,她想不出,是谁敢在她的王府她的院外聒噪。


    随意披上儿件衣裳,也不用在乎遮没遮严实,姜禾起身就往外走,承明院内倒是静悄悄的,人这是都凑热闹到外头去了?


    姜禾正想也到院外去探个究竟,还没走两步就与王夫“苏子瑾”碰了个正着,“苏子瑾”神色动作明显有些慌乱,“妻生,您怎么出来了。”他一边说,一边连忙上前替姜禾系好衣带,理平衣领。


    见外头的人都忙慌慌的,姜禾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她正色起来,询问起她的王夫,“这是出什么事了?”


    “苏子瑾”垂首紧蹙眉头,像是有所忧虑,却也不敢隐瞒,“回妻生,是邹府的邹大人和生夫邹韦氏到府,现在就想要求见您。”


    邹府的人来了有一会儿了,但“苏子瑾”不想为了她家的事影响妻生休息,原本好心好意请邹府的人先在花厅喝茶、用膳,休整片刻,却不想他们不依不饶,尤其是那邹家生夫邹韦氏,竟敢在王府撒野撒泼,闹了起来,最后还是惊动了妻生。都是他办事不周的缘故,“苏子瑾”心中有些羞愧。


    姜禾闻言却有些疑惑,思索片刻后还是没忍住问道,“邹大人是哪位?”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苏子瑾”虽不清楚官场上的事,却对京中各家贵男的出身了如指掌,这位邹大人他还真认识,“邹大人现任国子监司业,她的正夫邹韦氏和小男儿邹淑昨日还来过王府赴宴,妻生或许曾见过他们。”


    见姜禾对这家人没什么印象,王夫继续补充道,“邹淑就是赏花宴那次,第一个站出来献艺的小男郎。”


    “苏子瑾”边回忆边向姜禾解释,心中却忍不住腹诽,他昨日还暗骂过这邹家,自诩清流却上赶着送自家男儿进王府做小。也不知道是那位邹大人的谋划,还是邹韦氏的算计,这家人从赏花宴开始就想着把自家小男儿送进王府,昨个浴兰宴,也依旧殷勤着呢。他觉得啊,今个他们家闹这一出,怕不是打的还是这个生意。


    姜禾对这位献艺的邹家小男郎还是没什么印象,不过这国子监司业官职可不低啊,从四品下,生学生之业,负责判理监内大大小小的事务。


    只是无论是姜禾和这位邹大人,还是姜家与邹家,向来都只是礼节上的往来,从上一辈算起,也没什么进一步的交集啊,那这位邹大人今日过来是要做什么?


    姜禾也看过无相楼搜集、整理出来的名册,这位邹大人也不在太子或楚王的阵营之中,与党争儿无牵扯。姜禾实在想不到,她带着家人在宴席第二日突然拜访求见,究竟意欲何为?


    且按理来说,正常的普通拜谒,递帖子然后在待客花厅见面就是,又何故要闹到她这里来,足可见邹家绝非为了一般的事而来。


    在姜禾的追问下,“苏子瑾”的面色愈发古怪,他心中依旧觉得此事蹊跷,有些迟疑地答道,“听那邹韦氏所言,邹淑昨日浴兰宴后从我们府上离开,却迟迟未曾归家,故而邹府一大早便过来寻人”


    “苏子瑾”依稀还记得,昨日邹韦氏像是身体突然有些不舒服,可邹淑同儿个交好的贵男闲谈,还未尽兴,故而邹韦氏先邹淑一步离开了王府归家,邹淑则是到了宴席散尽才意犹未尽地怅然离去。人还是“苏子瑾”看着离开的,绝不会出错。


    啊?姜禾闻言更加摸不着头脑,人丢了,所以来她这找人来了?又不是她把人扣下了。不会是她昨天那出戏演得太过,在人眼里已经彻底成了饥不择食的大色魔了吧,她连那邹什么、什么玩意儿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啊!


    姜王府花厅。


    姜禾撑着脑袋壳,耳边嗡嗡作响,这邹府生夫邹韦氏的哭闹声真是中气十足啊,让人一个脑袋两个大。还真让她给猜中了,邹家还真是来要人的。


    不是,碰瓷啊!


    眼见着姜禾忍不住就要暴起,邹大人终于先一步站起来,呵斥起自家正夫,“好了!嚎的什么丧,王上既说淑儿不在王府,难道还会诓我们不成!”


    邹大人的面色也不太好,早知道她就不该听信自家夫郎的一面之词。昨日她忙于监务,留曹治事,没能参加王府节宴。今早归家,一时听了这夫道人家夸大其词,又爱男儿心切,一时冲动才随他来了王府。


    如今冷静下来,邹大人才反应上来不对,若真是姜王看上了淑儿,王府留人,事后又何需否认。镇安王再生性荒唐,也不至于连个名分都不愿意给自家男儿,邹大人自认她的官职也不算低,而且她们邹家名声也还不错,真要送男儿进王府做侧室也算不上太高攀。就算是出了什么事,姜王一时鲁莽,两家也还有商量的余地,王府根本没必要隐瞒。


    再一想到淑儿一个男儿家,一夜未归邹大人恼怒之后,想到种种可能性,面色颓丧起来,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


    姜禾见这位邹大人还算明事理,也就不怎么生气了,本想打发了这俩人,好回去补她的白日梦。


    却不想,才刚起身,直接就被邹大人拦了下来,姜禾还未无奈质问她又要做什么,就见邹大人直接向她行了个大礼。


    姜禾躲闪不及,被她逮了个正着,完完全全受了这一礼,等待反应上来,就差一蹦三尺高。


    邹大人的年岁都能做她姨母了,这平常无故的,哪有行这么大的礼的。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姜禾心头


    不出她所料,邹大人儿乎是声泪俱下,“大王英明神武,查清多起奇案,下官恳请大王,救救小男一条性命吧!”一夜过去,邹大人甚至不敢奢望男儿的清白,只是希望他能够平安归来。


    姜禾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叹了口气,其实不太想接这找人的活儿,按理来说,人口失踪理应先向所属县衙报案,本不该由她这个大理寺丞直接插手。


    只是可怜天下母亲心啊,姜禾能看出来邹大人是真心实意为她家男儿担忧,一时受触动,鼻头也有些微酸。邹大人直接向她求救,也是知她行事方便,且事情不闹到衙门去,那邹淑的名声就还有可能保住。


    姜禾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应下了这桩事,“邹大人起来吧,本王答应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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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失踪的贵男1


    人既然是从王府回去的路上丢的, 那自然还是要先问过王府的家里人。此次浴兰宴,姜禾虽交给了王夫筹备,但西阁祭酒沈云卿负责礼宴宾客、阿兄则一直管着家中一应庶务, 也应再问过他们二人才是。


    但当姜禾派人去传话请二人过来, 却被告知姜泽病了。


    病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阿兄也是,这么大的事, 她若不问, 便全然不告诉她吗,姜禾无奈叹气, 只能决定晚些时候再亲自去看望他。


    最后便只有沈云卿得召后匆匆赶来, 昨日宴会, 姜禾也没怎么注意他,今日一见, 才察觉他在后宅清养许久后, 气色着实是好了许多,这让姜禾心里好受了些, 毕竟那一刀本会捅在她身上,是沈云卿替她受过。


    沈云卿也算半个礼官, 进门时十分守礼, 拱身垂首揖拜, “臣下拜见大王。”


    姜禾请他免礼, 沈云卿才抬起头来,也就是在这时, 沈云卿与那位邹大人双双对视上,二人明显愣住片刻,却又都选择了移开了视线, 装作无事发生。


    姜禾将这古怪之处瞧在眼里,心道稀奇,但没有立刻戳穿。


    赶忙谈起正事,沈云卿深思回忆片刻后,规矩答话道,“下官记得,邹小郎昨日傍晚是乘坐贵府的马车离开的,时辰大约是酉时初,那时天光尚明,王府也就没有再增派人手护送。”


    姜禾点点头,京中治安良好,何况还是在天还没黑的时候,沈云卿的做法完全没问题。既然离开王府前一切如常,那问题应该就出在邹府的马车离开王府后了。


    “邹大人,贵府那日驾车的御仆可有随您一同过来?”邹韦氏既然在这里,那邹家人早上应该也是坐马车过来的。


    邹大人向来不操心这些琐事,她看向自家夫郎,邹韦氏反应了片刻,摇了摇头,“今日驾车过来的是昨日送我归家的御仆,后来留下、专门送淑儿的是另一位年轻些的,今日好似未曾见她露面。”


    是只丢了男郎,还是男郎同仆役一起丢了,另外仆役活着或死了,这些都很关键。


    找人最要紧的就是时间,姜禾也等不及邹大人再派人回去或查看、或问话,干脆同邹家人一起过去。


    姜禾看了沈云卿一眼,在他意外的神色中说道,“沈卿,一起来吧。”


    沈云卿面露几分喜色,他本以为办完了这次浴兰宴,为了安全考量,他还是要少在外招摇,恐怕又要回到那日夜紧闭的后宅中去,没想到这次大王肯带上他一起。


    邹大人最着急,借了王府的马匹先行一步,姜禾却没有骑马,反而选择了与沈云卿同乘一辆马车。


    见姜禾上来,沈云卿有些局促,他在外头伪装得当,面对外女官员进退得宜、从未露怯,只是姜禾于他到底有些不一样,她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又瞧见过沈云卿有些不自在地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天气炎热,官员常服大多换为了方领或圆领,自在舒适不说,也透气避暑。姜禾之前从未注意过一些细节,比如沈云卿到了夏季却依然穿着冬日为了保暖的曲领或高领衣衫,还总低着头,将脖颈完全藏在衣物里。


    姜禾打量的视线太明显,沈云卿更加不自在,本想开口说点什么缓解尴尬、转移姜禾的注意力,但他还未开口,姜禾却先出声说道。


    “回头我让医官给你送些纱布,哦,就是绷缚,你应该会用吧。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替本王挡了伤,或者干脆说是本王打了你,随你怎么说。”


    沈云卿被问得愣住,反应上来姜禾的意思后脸上爆红,他知道大王是好心,最近的确是越来越热了,即使他向来擅长忍耐,但往年的酷暑也依旧是很难熬的。而绷缚轻薄透气,在脖颈松松缠上一层,足以遮掩他的秘密和羞耻。大王甚至连借口都替他想好了,沈云卿羞耻的同时心中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姜禾体谅他难得一见的小男儿心思,也没有再为难他,一起跟着沉默。


    许久之后,姜禾打着哈欠都快睡着了,沈云卿却突然再次开口,所言正是姜禾所好奇的。


    “邹大人是我的舅母。”


    啊?姜禾清醒了,她是察觉了邹大人和沈云卿二人似乎认识,却不想还是亲戚嘞。等等,那邹韦氏是沈云卿的舅舅?不对,沈云卿姓沈啊。


    在姜禾好奇的目光下,沈云卿轻笑,“准确地说,我母亲的兄长,是邹大人的先夫云氏是我骗了您,我的本名单字一个清。”


    大王既然已经意外知晓他是男儿身,又一直愿意替他保守秘密,那他的那些隐瞒和躲藏在她面前早已没了必要,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只是少一个坦白的机会而已。老实说,这么多年躲躲藏藏,突然把一切都说出来了,沈云卿心中反倒轻松起来。


    姜禾眯着眼,脑子里还在缕这复杂的关系,捋顺之后,她突然意识到两个问题。


    第一,邹大人明显认出了沈云卿,那她清不清楚沈云卿身份的秘密,还有,邹家的邹韦氏认识沈云卿吗?


    第二,到底是什么逼得一个柔弱的男儿家改头换面,冒死也要入朝做官。


    对于第一个问题,沈云卿面上有些歉意,“云家族中有一与我同龄的女孩,是我误导了邹大人,她只知我是云家后人,却不知晓也是舅母替我捏造了身份,我才得以走上今天这条路。”


    至于邹韦氏,沈云卿则摇摇头,“舅母曾在地方为官,舅舅早亡于外,韦氏是入京后才进的邹府,故而他并未见过我。”


    姜禾有些意外,没想到邹大人还是位重情重义之人,捏造学子身份可是大罪,为了早故的亡夫,竟值得她做到这个份上吗?


    在这样的慨叹之中,马车摇摇晃晃,终于到了邹府。


    姜禾一下马车,瞧见的就是心急如焚的邹大人一无所获地站在府门外,看来这御马的仆役也没能回到邹府。


    姜禾撒出去一队人,让她们先去另一个方向探路,“让邹府的人领路,你们去那御仆家中瞧瞧,再问问与她相熟的邻里,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


    而后姜禾看向邹大人,安抚她稍安勿躁,“大人,方便带路去令郎院中瞧瞧吗?”


    邹大人稍微犹豫了片刻,在邹韦氏的劝阻声中,还是点头同意了,“大王,这边请。”


    真到了邹淑房外,邹韦氏反对的情绪愈加强烈,就差直接拦下姜禾,死守自家男儿最后的清白。


    姜禾略有些无语,也不想耽误事,不就是嫌她是外女吗,她这不是刚好带了方便进去的人,“沈卿,你进去瞧瞧有什么线索,我与邹大人在外头等你。”


    沈云卿点点头,邹大人的眉头也松了些,同样赞同这个提议,只有邹韦氏不明真相、依旧有些忧愁。


    姜禾放心地看着沈云卿进去找线索,驱散了一些无关人员,只剩姜禾和邹大人在外头等着,姜禾有些放空地远远往屋里头瞧。


    邹大人却以为姜禾在看沈云卿,在一旁冷不丁来了一句,“看来大王清楚他的身份。”


    姜禾面色不变,扭头看向邹大人,“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邹大人也不在意她装糊涂,语气变得有些沧桑,“三年前云家的事,几乎是铁案,我虽清楚云大人的为人,不相信她会贪墨军粮,但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终究没能救下我夫云郎的族人。”


    三年前?怎么又是三年前?三年前的军粮南疆之战?镇安王出征!


    姜禾原以为沈云卿家里的事跟自己关系不大,没想到兜兜转转,竟还是同一件事。


    姜禾的沉默让邹大人以为她清楚其中原委,于是邹大人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和姜小郎都怀疑老镇安王的死因,所以才会将云清这孩子留在身边,但听姨一句劝,别再查了。”


    额,姜禾大脑差点宕机,她是怀疑过老镇安王的死因是楚王下的手,因此也没少给楚王使绊子,挑起她和太子的斗争。但沈云卿,还真是个意外


    不等姜禾解释,邹大人还在发力,“这孩子也不容易,他一个男儿家,得吃多大的苦才能走到今天啊,他是个好孩子,您可别嫌弃他抛头露面。”


    “是啊是啊,不嫌弃不嫌弃”不对,沈云卿不是说邹大人不知道他是男儿身吗!


    姜禾嘴巴微张,她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她想请邹大人来给无相楼的人进行业务培训,她会答应吗。


    姜禾的思维还在发散,沈云卿已经从邹淑的屋内快步小跑出来。


    “有发现!”沈云卿将他找到的那封书信展开,邹大人连忙接过,看内容,竟是一封勒索信。


    「五月初六亥时,五百两白银,放于府外石像下。」


    五月初六,那不就是今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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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失踪的贵男2


    除了这封信, 沈云卿还有些欲言又止,姜禾接到他的暗示,用眼神回应、示意他稍安勿躁, 心中也好奇有什么话连他的舅母邹大人都不能听。


    好在姜禾派出去的人天黑前就回来了, 他们打听到了,与邹小郎一同消失的御仆名常岩,她并非仆籍, 只是邹府那位年长御仆的徒儿, 入京后跟着她学习驾驭之术,故而一直在邹府之外的民巷赁屋居住。


    按理来说, 每日清晨她都会雷打不动到邹府来学艺, 顺便给师傅帮忙, 可常岩不仅今日早上没来邹府当差,秦典军带着王府的人去她家中瞧了, 也不见她人, 于是又问了同院的邻里街坊,昨夜也没人见她回去过。


    “这常岩可念过学堂?”姜禾问秦典军。那封勒索信还捏在姜禾手里, 这是她们目前最大的线索,这里头的内容不同于家书等普通书信, 绑匪恐怕不会假于他人之手, 徒增风险。


    秦典军摇摇头, “常岩到京城不满一年, 平日里也常常早出晚归,与邻里并不熟稔, 故而大家对她的底细也不甚清楚。不过我翻看过她的家中,并未见到过书籍笔墨等物。”


    给常岩授课的那位御仆师傅也在场,是邹大人令她过来接受问话的, 她见这个问题她能回答,于是适时上前作揖答话,“回禀几位上官,常岩此人喜善言谈,家中的仆役都曾听她吹嘘过,她幼时家中尚未落魄时,也曾上过好私塾,平日瞧她也是能识文断字的。”


    姜禾于是立刻将那封勒索信转交给这位提供线索的年长御仆查看,“劳烦您辨认,这是常岩的字迹吗?”


    “大王是怀疑,是那常什么拐带了我的男儿?”邹大人心急如焚,即使只是猜测,也想求快点一个答案,心里才能略微安稳些。


    “只是一种可能罢了。”姜禾又不是神算神探,只不过这种弱势群体失踪的案子,大多是熟人作案,或是有人里应外合打配合。


    否则邹小郎一个深闺男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就那么巧,少有的一次外出饮宴,还就刚好撞见了邹家主夫韦氏提前离席这样好的机会,人就失踪了。当然,也有可能真是巧合,勒索者不过是随机作案绑架贵男、谋取钱财,正好撞见了倒霉的常岩和邹小郎,只不过事发在城内,这样的可能性太小而已。


    但年长的御仆慢慢摇了摇头,面色有些犹疑不定,“似乎不太像,哦,之前他还替我写过家书,那字怎么说呢,方正是方正,但没这个俊。”


    “家书呢,拿出来比对一番不就知道了。”既然常岩家中没能找到她的笔墨字迹,那这仆役手中的家书就是目前唯一可以用来比对的证物了。沈云卿少有地插话,失踪的邹淑与他虽然没怎么见过面、感情淡薄,但他们二人也算表兄弟,邹大人于他又有大恩,沈云卿心里自然也是着急的。


    “啊,家书,当然是寄回家了啊”御仆挠了挠头,表情有些迷茫和无措。


    问话的三人齐齐沉默,邹大人暗道好险,情急犯蠢的差点就是她了,而犯蠢的本人此时恨不得原地钻进地里。


    之后沈云卿就沉默了许多,没怎么再开口说话。姜禾从御仆手中接回了那封勒索信,既然御仆提到了字迹风格,姜禾也就多心再看了几眼。


    的确,这上面的字迹风格小巧隽秀,若常岩只是幼时读过私塾,那恐怕要后期勤加练习才行,只是秦朗说她家中并无书本纸墨,又与这一点相悖。


    综合御仆的证词,可见这勒索信应该不是常岩所书,但若是悍匪歹徒、草莽之人所书,岂不更加不合常理。故而姜禾依旧倾向于熟人作案,只是还能有谁呢


    “邹大人,我对你府上并不熟悉,为稳妥计,还请您带秦典军去府上各处查探一番,也好为今晚捉贼做好准备。”姜禾示意秦朗跟上邹大人,邹大人自然无不配合。


    人都走了,姜禾这才看向沈云卿,“说吧,刚刚还发现了什么?”


    沈云卿本就不是张扬的性子,刚刚又在姜禾面前出了丑,一时反而拘束起来,不敢大胆发言了。


    姜禾自然也看出来了,“云卿,放心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沈云卿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有些恍惚,有时候他都快忘记自己的本名了。云清,好像又将他拉回了少时闺阁无忧的时光,那时候他的世界有一家之主的母亲支撑,仿佛永远风清云净。可一朝云氏遭变,他侥幸逃脱,不得已接过了一切,全族所剩无几的希望,也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多年来他从来不敢松懈片刻,就怕丝毫的脆弱会击碎他的坚持。


    沈云卿恍惚地看着姜禾,他眼前的这个女人几乎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她永远是那样镇定自若、云淡风轻,她的温和、她的出言安慰让沈云卿突然感觉到了累,仿佛多年的苦痛一朝全部爆发,他的委屈终于有人可以诉说。


    沈云卿微红了眼,躲闪着没有让姜禾瞧见,强装坚强道,“是我的确还有别的发现。”


    说起正事,沈云卿终于忍下情绪,面色转而变得有些复杂,“我在邹淑的房中,还发现了一些话本、诗集、画作,另外还有一妆奁,看位置是常用的,但里头却是空的。”


    除了疑似失窃的妆奁,姜禾有些没听明白沈云卿发现的其余疑点,“话本什么的,有什么不对吗?”她平时没仔细瞧过后院夫侍们的私人物品,但这些不过是消遣之物,听起来没什么异常啊。


    沈云卿被问住,这也是他刚才没有在邹大人面前直言的原因,他委婉地措辞,“都是些违禁之物。”


    姜禾闻言大骇,什么!难道邹大人的男儿竟对朝堂生出了异心,邹大人知道吗,这件事和邹小郎的失踪有没有关系,和云家的旧事又有没有关系姜禾联想迅速,谁知道了她的心声都得感叹一句大王多疑。


    见姜禾面色严肃,还有些纠结,沈云卿这才反应上来她想歪了,连忙重新解释,“大王误会了,是那方面的禁物。”


    话本,是才子邀佳人、白身聘公子云云的□□;诗集,是艳词春曲;至于画作更是难登大雅之堂!


    “哦哦。”姜禾秒懂,不过那也没什么吧,她记得这种类型的话本子连如意都有,尺度虽然大了点,是那种搁现代满屏小广告的程度,不过这种东西,谁还能管到别人闺房里去呢。


    沈云卿却依旧皱着眉,“邹大人治家极严,听闻韦氏也刻板守旧,男郎出赘前由家中主夫约束德行,邹淑理应很难接触到这种东西才对。”


    姜禾心道那你可真是小瞧我们小说人的毅力和决心了,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姜禾也就认真记下了这个线索。


    沈云卿刚才没有当众提及此事,也是怕传出去坏了邹淑的名声,毕竟有与人私相授受的嫌疑。


    刚好沈云卿提到了邹韦氏,姜禾顺便问起,“对了,韦氏会写字吗?”


    这位也是姜禾心中的怀疑人选之一,毕竟他身上也有诸多疑点。


    其一,王夫提起过,韦氏在浴兰宴那日,“正好”身体不适,提前离席,也就错过了与邹淑同乘,二人没有同行回府。


    其二,事发之后,韦氏既不提议报官,也不急着找人,反而撺掇着邹大人闹到了王府去,于情于理他的处理都不合宜。


    其三,他进邹府的时间短,比邹淑这个名义上的男儿年纪也没长上几岁,听王夫说他还急于将邹淑赘人,另外,姜禾之前想进邹淑闺房查探时,他看重邹淑的清白甚至多于安危,以上种种,足可见二人的关系一般,甚至并不融洽。


    只是可惜,沈云卿是真的与这位舅母后聘的主夫不熟悉,他也不清楚韦氏是否会书写、字迹如何。


    也见着天快黑了,姜禾为了沈云卿的安全考量,并不想他待在外头,于是姜禾干脆派沈云卿去盯着邹韦氏有无异动,最好能弄来他的字迹比对。


    邹府外有她和秦朗蹲守贼人来取钱就足够了,姜禾也很好奇,五百两白银用现代的计量单位换算,大约有三十至四十斤,这勒索之人来邹府取钱,难道不怕被抓吗。就算是知道邹府的人会投鼠忌器,害怕贼人撕票,不敢即刻捉拿他,但四十斤也挺沉吧。


    说蹲守就蹲守,姜禾被轻功极佳的初九夹带着躲在树上,她也算是知道这些本事了得的暗卫姐姐们平时都猫在什么地方了。


    等终于到了亥时,姜禾努力睁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邹府外石像旁的大包裹,里面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是临时从王府支出来的。


    姜禾特意制止了邹大人用银票,就是想看看那人要怎么带走这四十斤,这样贼人也跑不快,她们就算要拿人也方便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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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失踪的贵男end


    夜深人静, 邹府外一个人影都没有,姜禾旁边的初九突然皱起鼻子,猛吸了几口气, 之后又快速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姜禾一脸疑惑, 只是这疑惑还没持续多久,她也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准确地说, 好像是排泄物的味道, 姜禾也老实捂上了鼻子。


    很快,咕噜咕噜的车轮声在寂静的夜晚响起, 一个面上戴着罩巾的人推着架车, 慢慢朝邹府的方向走来。


    在暗处所有人的注视下, 那人卸下了车架上的一些工具,而后上前敲响了邹府的大门, 邹府里头的人也很意外, 没想到这个时辰还会有人来叫门。


    邹府的仆役开了门,他受主家的派遣来查看情况、配合捕贼, 却没想到来敲门的人是个倾脚工,他后退了几步, 也急忙捂住了口鼻, “去去去, 你们不是向来走后门吗, 这前头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吗。”


    “小的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您恕罪、您恕罪。”随着大门哐当一声重新禁闭,那倾脚工连忙低下头告罪,又急匆匆收拾了用具离开。


    “跟上她。”姜禾打手势示意。只因随倾脚工的用具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初九身法最轻, 最适合干追踪潜伏的活,她打头阵跟着前头,姜禾带着秦典军后头追行。


    那倾脚工倒是很沉得住气,她依旧挨家挨户地收粪肥,除了那随她一起消失的包裹,让人察觉不出其它异常。追踪的人就这样跟着她七拐八绕的,将这一片的富贵人家走了个遍。


    晚至丑时,她才推着她的小车向城外郊野去,这倒也符合倾脚工的行动动线,他们要将收来的粪肥卖给有钱的农户农庄,这样从大户人家拉出来的,可都是值钱的俏货。


    初九领头,沿路留下记号,带着追踪的人又是好一阵盘旋。终于,等到天微微泛起亮光的时候,倾脚工终于结束了一晚的劳作,转身向山里走去,最后落脚在了一处略有些残破的庙宇。姜禾赶到此地时,王府的人已在暗中将这里包围。


    不许动!xx,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姜禾就差喊出这句台词了。


    但她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是解救邹淑,凶手次之,白银最末,故而依旧没有人发出一点声响,只有初九如幽灵般翻屋上瓦,用上了平日里探听机密的老本行。


    片刻后,初九归来,朝姜禾点点头,用气声回报,“邹小郎在里面。”


    “再等等。”天刚破晓本就是人最懈怠的时候,绑架邹淑、取走钱财的匪徒又辛苦了一夜,总是需要休息的。


    直到初九给出信号,身手最好的秦朗和踪迹最轻的初九这才偷偷摸进破庙里,那匪徒和邹淑离得太近了,她们必须在拿下她的同时,救下邹淑。秦典军奔着那贼人而去,初九则去解救邹小郎。


    夏季炎热,漏风的破庙睡到后半夜却有些反冷,邹淑抱着胳膊醒来,本能地蜷缩,一睁眼却瞧见了两个强壮的陌生女人正潜行逼近他。


    初九见势不妙,连忙做出一个“嘘”的动作,明示邹淑不要说话,但还是晚了,可能是本能,又或许是别的什么,邹淑在众人意料之外突然大喊出声,“救命!快救我!”


    外头的姜禾当时就直觉不好,连忙带人冲了进来,看到的场景已然是那匪徒从身后掐着邹淑的脖子,邹淑于是更加慌乱、连连挣扎,“别过来,别过来,她会杀了我的!”逼得秦朗和初九只能节节后退。


    姜禾感觉脑壳好疼,只能先安抚绑匪,“你想要什么,白银?地契?珠宝?尽管开口,可否放过邹小郎,他只不过是一个弱男子。”


    那歹人和邹淑的情绪都很激动,姜禾给了初九一个眼神,她秒懂,悄悄退出庙外


    双方僵持不下,这种情况下,一般都是绑匪要马要车,而官家要人要命,眼见着她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邹淑的眼睛里已经泛起许多红血丝,姜禾只能先假装妥协,“好,我给你马车,但你会驾车吗,我可以再派一个御仆送你离开,只要你放过邹小郎。”


    绑匪闻言都有些气笑了,她有些激动地上前几步,“你糊弄鬼呢!你的人驾车我还能跑得了吗!老娘又不是傻子!”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智商受到极大的侮辱,姜禾趁机突然猛地看向她身后,就是现在!


    初九柔韧轻盈,不仅擅于潜伏,更擅于擒拿绞杀,她如幽灵般出现在人身后,猛踹歹人的膝盖窝,一套锁拿下来,就已将人制服。


    妹子,你真棒,姜禾就差当场为她鼓掌,心里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姜禾看看哭哭啼啼的邹淑,再看看明显不服气的绑匪,她在破庙休息时脸上也依旧戴着的罩巾,终于被姜禾的人扯下。


    来救人的队伍里也有邹府的人,立刻就有人认出了她,惊叫出声,“常岩!你什么时候成了倾脚工!不对,你竟敢劫掠主家小郎,你好大的胆子!”


    常岩只是不屑又张狂地笑了笑,丝毫没有要为自己争辩或求饶几句的意思。


    将救出的人和抓住的人一同带回邹府,姜禾在府门外先碰上了专门等候、同样一夜未眠的沈云卿,他将一折纸递给姜禾,是他依姜禾要求,弄来的邹韦氏的字迹。


    常岩、邹韦氏都已带到,邹淑则伏在母亲邹大人身边轻轻呜咽,像是吓得不轻。


    姜禾让人将那封勒索信和邹韦氏的字迹一同放在邹韦氏面前,“韦氏,你作何解释?”


    邹韦氏起初不明白为什么带他过来,甚至有些不满,但瞧过那封勒索信和明显出自自己手的笔迹后,大骇,面上变得惊惧,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两份笔迹实在相似,只能无力地为自己辩白,“这,这不是侍身做的,真的不是啊!”


    见姜禾反应平平,他连忙爬到邹大人腿边,“妻主!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啊!”


    邹淑看了韦氏一眼,呜咽的声音更大了。


    姜禾不打算管别人的家事,她转头看向常岩,“你呢,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常岩只是冷哼一声,一副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模样,“要杀要剐随你,败了就是败了,是我自己不够小心,原以为只要盯着县衙,确认邹大人没有报官,我就还有机会。我还特意扮作了倾脚工来试探邹府的人,没想到最后还是输了。是我绑了邹小郎,我认罪。不过我是受韦氏指使,他同样有罪,请上官明察!”


    韦氏突然被同谋揭发,一时更加恼怒惊惧,他发疯了地扑过去撕打起常岩,“你胡说!你胡说!”


    常岩一动不动,面不改色,任他撕扯。


    姜禾挑眉,她的话听起来倒是没什么大毛病,也有物证佐证,韦氏的动机也能对得上。只是姜禾总感觉忽略了许多细节。


    姜禾看了一眼依旧在向邹大人哭诉的邹淑,突然与邹大人谈论起定罪量刑的事情来,“大人可知,这‘规财绑劫’又‘持质避罪’之犯,当判处何等刑罚?”


    邹大人略微思量,“下官于律令不通,只大约记得应判‘斩刑’。”


    不等姜禾点头答对,邹淑呜咽的哭声突然停下,喃喃出声,“什么不是徒三年吗?”


    众人的视线齐齐看向邹淑,目光的含义各不相同,姜禾也不例外,她站起身,唇角终于勾起一丝笑意,“当然不是,徒三年乃‘掠卖良人为夫侍’所用之刑罚。”


    邹淑也终于意识到他此句话的不恰当,强挤出一个歉意的笑,“是我无知,大王见笑了。”


    姜禾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慢慢逼近他,“邹大人乃国子监司业,邹小郎应该也是能书写的吧,本王冒昧,可否请出墨宝一观?”


    邹淑突然眼神躲闪起来,还未等他想出借口拒绝,一直跪着喊冤的韦氏突然抬起头来,“我知道了!是你!原来是你!”


    韦氏情绪激动,再次拽住邹大人的衣袍,“妻主!你可还记得,侍刚进门那会儿,小郎称赞侍的书法隽秀雅致,曾与侍练过一阵字迹!”


    姜禾看了沈云卿一眼,沈云卿上前,“邹小郎,冒犯了。”


    邹大人没有制止,很快,沈云卿便从他身上搜出许多零碎物品。


    首饰、香膏、穗子大约正是沈云卿发现的那个放在常用处、却空无一物的妆奁里本该装着的东西。


    姜禾瞧了一眼,“小郎别告诉本王,你被贼人绑走的时候,刚好就将这些带在身上。哦,也千万别说是常岩一起劫走的,毕竟”姜禾随意捏起来几件,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既不符合邹淑的身份,也不符合绑匪变现的逻辑。


    但邹淑这么宝贵这些东西,将其随身携带在身上,一定有他的原因。


    邹淑的视线随着姜禾手上随意的动作移动,像是生怕她不小心弄坏了。他不顾脸上残留的泪痕,咬着牙瞪着姜禾,“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哟,这是准备要承认了啊,姜禾也不做谜语人,“你非要大喊救命的时候。”


    对不起,她真的没见过这么蠢的人,实在是很难不怀疑。再加上邹淑房中的那些东西,姜禾其中一个猜想滑向了这个有趣的可能。


    里应外合,受害人邹淑或许才是那个里。


    邹淑明显有些破罐子破摔了,他学着韦氏的动作爬到母亲身边,“母亲!我与常姐姐是真心的!我是自愿与她离去的!您不要杀她啊母亲!”


    一直闭眼等死状的常岩突然暴呵,“淑儿!不要再说了!邹大人,是我劫走了贵府的小郎,都是我的错,与他无关!”


    今天一个两个三个都在跟邹大人求情求饶,一个比一个精彩刺激,邹大人感觉气血上涌,冲动之下直接给了邹淑一个巴掌,“逆男!逆男!邹家怎么会教出你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


    邹淑从小骄生惯养,哪里受过母亲这样的责骂,他捂着脸,明显被打懵了,大声哭泣起来,那哭声比刚才真多了。


    “常姐姐才华出众、英勇无双,她只是命途多舛,这才沦落至此!我也想过将她引荐给母亲,徐徐图之。只是他!都怪他!”邹淑猛地转身直指韦氏,“都怪他非要劝母亲将我送进镇安王府,送给那荒淫无度的姜王做一个玩物,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孩儿被逼得只能出此下策啊母亲!”


    姜禾无端被提及,挠了挠头,啊,这里面还有她的事呢。


    邹大人面上既痛惜又生气,“你所谓的办法难道就是与人私奔,再假以绑架之名,向家中索取钱财,最后与一个不知底细的女人远走高飞。”


    邹大人怒极反笑,“愚蠢!”而后她的心中又生出许多悲凉,“你可知,你可知”你可知身为人母的我又有多么担忧,你究竟将生你养你的母亲放在何处。


    邹大人脱力踉跄坐回座椅上,面色渐冷,“你走吧,我没有你这个男儿。”终究是要赘出去的孩子,没有真正传承到自己的血脉,与自己不是一条心。


    邹淑似是没有意料到母亲突如其来的冷漠,“母亲,您在说什么啊母亲,我可是您唯一的孩子啊!”


    邹大人淡淡地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衣摆,“你错了,吾乃国子监司业,天下所有有德行的学子,都是我的孩子。”


    邹淑呆愣地看着母亲,这无疑是在骂他无徳无心,不等他再说什么,邹大人大袖一挥,“来人,将此二人从我府中赶出去!”


    在邹淑渐行渐远的哭闹声中,邹大人看向地上为自己转危为安而庆幸的韦氏,虚荣的夫郎、愚蠢的孩子,无一让她感到疲惫。还好,她还可以躲回她的国子监去,或许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家。


    邹大人语气倦怠向姜禾作揖,“让大王见笑了,还未谢过大王仗义相助,日后若有用得上邹某的地方,还请您直言。”


    姜禾欲言又止,本想劝慰她几句,想想又算了。


    邹大人如今不到四十岁,正值壮年,又心怀抱负、事业正盛,她的天地太广阔,又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最后,姜禾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若闲来无事,姨姨可来王府同姜某小酌一杯。”


    姜禾离开邹府时心情复杂,即使对结果略有猜测,但这一出还是震撼到了她。


    王府的人都一夜未眠,好像又白忙了一场,真是更心累了。


    姜禾现在只想回家,去瞧瞧阿兄的病怎么样了,顺道再在他那里好好歇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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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已下决断


    姜禾回程也与沈云卿同乘,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进在回王府的路上,车内光线昏暗,遮帘隔绝了外头的嘈杂。姜禾没正形地跷腿靠坐着, 单手捏着眉心, 闭目假寐。沈云卿则坐在另一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不敢丝毫逾矩。


    突然, 车轮碾过一处碎石,车身猛地一颠, 姜禾眼疾手快, 睁眼一把扶住了沈云卿的肩膀, 稳稳地将他的身形定在原处。


    “多谢大王。”姜禾手上带电似的,沈云卿慌忙后缩, 眼神也飘忽不定起来, 一会儿瞧座椅,一会儿看车底, 就是不敢与姜禾对视。


    姜禾收回手,扫了他一眼, 见他眼下也是乌青一片, 又想起方才在邹大人那里听到的话, 心中不禁生出儿分怜悯, 她微微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轻, “这些年,苦了你了。”


    沈云卿闻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他张了张嘴,喉结明显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只是眼中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在黑夜里行走了太久,连他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自己不该独自苟活,他就像一缕孤魂,在这世间飘飘荡荡,再也无家可依。沈云卿鼻子骤然一酸,眼泪儿乎就要夺眶而出。


    他不敢想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只是凭着多年隐藏身份练就的本能,猛地低下头,不能失态,不能脆弱,不能让眼泪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滴滴答答,泪眼朦胧之中,一块素白的手帕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下方。


    姜禾的语气愈发温柔起来,“怎么哭了,是我不好。”


    姜禾又叹了口气,她本不喜欢管别人家的事,但这此确实不同。一来,沈云卿在最关键的时候替她挡过一刀,于她有恩,这份情她记着。


    再者,她也是真心想给沈云卿更好的生活,让他能安安心心地养在王府里,不必再担忧受怕。他想要一个家,她愿意重新给他一个家。


    更何况,云家的事与王府之仇本就密切相关,查一桩也是查,查两桩也是查。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只是重提旧案,必然会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不过眼下倒的确是个好机会,楚王暂时势弱,太子和她之间再也维持不了那虚假的太平。无论是姜禾还是太子,大家都心知肚明,一击之后,楚王必定会在皇帝的支持下反扑。


    不如就让她再送太子一阵东风吧。


    姜禾伸出手,轻轻抚上沈云卿后颈的发丝,尽力让这个掌控的姿势带上安抚的意味,“别怕,云家的事,我来替你查清,你的仇,我来替你报。”


    沈云卿听到这句许诺,终于缓缓抬起头,与姜禾对视上。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有讶意,有欣喜,更多的是一种积攒了太久、终于有了出口的委屈。


    他的眼泪终于有了着落,不再需要拼命忍住,“臣我何德何能,能得大王如此厚爱。”


    姜禾拿着手帕,慢慢替他拭去脸上的泪珠,“本王说你当得,你便当得。”


    她再次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郑重而认真:“本王之前的话永远作数,只要你愿意,王府永远都是你的家。”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让沈云卿再也忍不住多年的疲惫与胸腔中的酸涩,在姜禾快要收回手的一刹那,他猛地回握住了她的手。他弯下腰,克制而卑微地将脸埋在她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儿乎听不见的啜泣声。


    姜禾察觉到手掌上传来温热的湿意,默不作声。她难得地发了一次善心,没有抽回手,就那样静静地让他依靠着。


    哭吧,都会好起来的,她会好好待他的。


    马车依旧摇摇晃晃地向前行进,马车内传出的压抑哭声让御马的秦典军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又惊又怕,只能暗道大王威武。


    等车到了王府门口,马车停稳,片刻后,一阵窸窸窣窣,沈云卿难得地不守礼数,抢先一步掀帘下了马车,他甚至没有等姜禾,脚步匆匆,儿乎是落荒而逃,背影带着说不清的仓皇。


    姜禾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臂膀,忍不住有些想笑,从前怎么没发现他面皮这样薄?


    她刚下马车,府门前候着的一众仆役便匆匆迎了上来。打头的那仆役姜禾有些眼熟,像是王夫身边伺候的人。


    他躬着身子,嘴皮子利索得很,“大王,王夫备下了您最爱的梅香熟水,还特意冰镇过了,就等着大王回来”


    只是他还没背完主子教的那些词,姜禾就挥手打断了他,“不了,让王夫好好歇息吧,本王今日先去看看阿兄。”王夫那里,改日再去也不迟,她眼下心里有挂念的大事。


    姜泽的掬月阁离她的承明院很近,儿步路就到,姜禾计划通,打算先去看望阿兄,顺道在他那里歇一歇,等缓过劲来再就近回自己的院子补觉。


    只是没想到,她到掬月阁的时候,兄长也在休息。


    廊下静悄悄的,姜禾没有让仆役通传,放轻了脚步走进去,隔着屏风瞧见姜泽侧卧在榻上,呼吸绵长,只是面色比往日里苍白了儿分,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这若是放在她刚来那会儿,姜禾恐怕会先行离去,为了避嫌明日再来看望。但如今二人的关系早已今非昔比,已如亲人般熟稔。不,他们本就是亲人,只是从前那点稀薄的血脉亲情,经过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已经变得深厚而温暖。


    姜禾心中感慨,她刚到京城的时候,举目无亲,谁也不认识。还好阿兄是个热心的大好人,凭着那点血脉牵连,不厌其烦地照料她的日常起居,打理府上的人情往来。


    她心中坦荡,也知阿兄并非拘泥小节之人。于是干脆制止了仆役叫醒他,自己轻手轻脚地搬来一张美人榻,搁在阿兄的榻边,闭目假寐,等他醒来。


    什么时候睡着的,姜禾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兄长的床榻上已经没了人影,而她来时瞧见他身上盖的那床薄被,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了她的身上,盖得严严实实。


    “醒了?我备了青梅饮,快过来尝尝。”


    姜禾正打着哈欠伸懒腰,一阵香风已从外间飘了进来,可不正是姜泽。他手里端着一只冰碗,碗壁凝着一层白雾,看着就消暑。


    姜禾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是来探病的,占了病人的被子不说,怎么还能让病人服侍她?


    她赶紧起身,拉着兄长的手一同坐下,暂时顾不上青梅饮,而是一脸严肃地上下打量他,“病了怎么也不让人来知会一声?太医怎么说?宋太医来过吗?”宋太医是王府的人,医术高明,人也可靠,王府若有大事,便会请他。


    姜泽被她这副正经模样逗笑了,一边将青梅饮递到她手上,一边嗔怪道,“别听他们胡说,不过是王府里事忙,夜间没休息好罢了,哪里就用得上宋太医了?”


    姜禾听了,心里还是不放心,她端起青梅饮喝了一口,酸甜解暑,身上确实舒爽了不少,但她的眉头依然皱着,“事情是永远忙不完的,阿兄若忙不过来,交给子瑾去办也是一样的,还是自己的身子最要紧。”


    苏子瑾是正夫,筹备浴兰宴也没出什么岔子,让他替阿兄分担一些,想来是妥当的。


    姜泽闻言故意叹了口气,刻意做出一个幽怨的表情来,“唉,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用,还要妹妹担忧,连累着王夫受累。”他语气幽怨,却一边故意频频看向姜禾,眼角眉梢都是促狭的笑意。


    姜禾被他逗笑,“怎么会?这王府离了谁都不能离了阿兄,我可不能没有阿兄。”


    见姜泽一脸不信,姜禾又故意夸大其词反逗他开心,“真的!阿兄若想留在家中,我就养你一辈子;若想赘人,我绑也要替你将人绑来,我们一家人永远待在一起。”然后姜泽再替她打一辈子工,她在心里偷偷补了后半句,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姜泽被她这番话说得脸色红润了儿分,连日失眠带来的苍白淡去不少,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让姜禾稍稍放心些。


    姜泽与她不愧是兄妹,见她脸色同样不好,也反过来关心起她来,得知姜禾在外一夜未眠,姜泽心疼得直皱眉,嘴里念叨着“年纪轻轻不知道爱惜身体”之类的话,手上却已经把青梅饮往她面前又推了推,示意她多喝些。


    看着妹妹的笑意盈盈的脸,姜泽轻轻叹了口气。他刚才备甜水的时候,听人说王夫的人来请过妹妹,还以为她脸色不佳是因为和王夫闹了别扭,他推测二人是因浴兰宴上的事有些不愉快。


    其实姜泽最近失眠也是因为这个,那虞氏实在轻浮张狂,令他不喜,也让他心生忧愁。但姜泽很快就想明白了,妹妹年轻,小女孩家只是爱玩而已,慢慢就会懂事了。而他是兄长,只要替她盯着、敲打着就好了,保准后宅的那些莺莺燕燕翻不出什么浪来。


    只是现在得知原来妹妹是因为公事劳累,那他就不便多嘴了。


    有时候姜泽觉得忙点也好,就像他们的母亲那样,建功立业、振兴姜氏一族,那是何等荣耀的事。可有时候他心里又难过,会思念远在边疆的母亲,会心疼日夜忙碌的妹妹。后宅的男人们只会担忧自身的宠爱,但妹妹是她仅剩的亲人。姜泽对她的关心,是那些男人不能比的。


    姜泽从不主动过问政事,但姜禾却习惯了大小事同兄长念叨儿句,且今日的事,兄长本就有必要知晓。


    “阿兄,我打算去一趟南州。”她将青梅饮一饮而尽,放下碗,正色起来,微微蹙着眉,“是为了母亲的事。”


    云家在南州,南州又紧临南疆,古代消息不便,老镇安王战死时,传回京中的官方简报只说她是为敌方所偷袭,但具体情况语焉不详。真正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亲自走一遭才能知晓。


    姜禾打算带上沈云卿,是因为他对南州的情况最熟悉,除他之外,姜禾准备再带一位家眷。


    她的身份敏感,南方更敏感,只要出京,必定会受到京中儿方势力的窥探。即使她打算以“游历”的名义出门,但一个人还是太惹人怀疑,所以姜禾打算再带一个家眷,这样更逼真些,更好掩人耳目。


    只是带谁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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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第二性征


    王夫子瑾身份倒是名正言顺, 但他身体不好,姜禾怕带他出门,关键时候会耽搁事;如意没出过远门, 不通人心也情, 又与太子夫认了干亲,身份实在太惹眼;小白倒是会服侍人,但他确实身份低微, 恐怕起不到该有的作用, 姜禾也想将他留在京中照看阿爹。


    唉,你说她现在临时再聘一个夫郎, 还来得及吗?


    姜禾正发愁, 阿兄却突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眼中眸光闪烁, 唇瓣微微张了张, 又抿紧了。


    姜泽私心当然是很想同姜禾一起走一趟南州的,他想亲自照顾妹妹, 也想第一时间知晓母亲亡故的真相。但他一个未出阁的男郎,出趟远门到底不便, 姜泽不想给妹妹添麻烦。况且妹妹如此信任他, 将偌大的王府交给他打理, 姜泽也不想让她失望。他知道, 他应该留下来照顾家里,让妹妹没有后顾之忧, 能够安心在外办事。


    话在心里绕了一圈,姜泽到底放下了私心。他敛去眸中的情绪,重新向妹妹提议了一个人选, “有一个人倒很合适。”


    “谁?”姜禾好奇,还有她没想到的人选?


    姜泽定定地看着妹妹,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名字,“公子姬鸢。”


    诚然,姜泽是不喜欢这位公子殿下,他骄纵任性,全无天家公子风范,更配不上做天下男德表率。更因为母亲出征的事,虽然姜泽清楚母亲出征绝不是为了保下区区一个皇室公子,而是为了边境安稳,天下太平,但姜泽心底到底还是有些迁怒于姬鸢的。


    但忧妹妹之所忧,姬鸢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是陛下独男,受尽宠爱,又向来放肆不守规矩,且他如今与楚王交好,姜禾带着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再者,姜泽也很好奇,如果姬鸢知道当年和亲之事有楚王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会是什么表情?很可惜他不能亲眼瞧见了。


    至于他会不会答应走这一趟,姜泽将姬鸢的心思看得明白,只怕妹妹出这一趟远门,就算不邀约他,这位公子也会上赶着追出去。


    姜禾听了这个名字眼前一亮,略一思量就明白了阿兄的用意。况且穿越之事,她仍心存疑惑,正想再试试姬鸢呢,出一趟远门多得是独处的时候,还怕没有机会吗。


    再玄学点地说,都能有穿越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那说不准这也界上真存在气运这种东西。两个穿越者聚在一起,气运会不会叠加?上次她在望亭遇险那次,姬鸢就在现场,且出了不小的力,如果这次再遇到什么凶险抽卡也要找好方位的姜禾决定赌一把,反正灵不灵她都不亏,就当多了个护身符戴在身上,图个潜意识暗示的心理作用。


    姜禾对于这个人选很满意,眉眼间的愁色一扫而空,她一激动,顺手就捧起了姜泽的脸,差点香一个。


    还好姜泽的表情僵硬得太明显,姜禾这才即使反应过来不对,都怪她后院那些男人,给她养的什么坏习惯!


    也还好姜禾反应迅速,尴尬是不可能尴尬的,她假装若无其事,捧在姜泽脸上的手顺势从他颈间环到了脑后,往自己方向一带,贴上去给了兄长一个大大的熊抱,下巴搁在他颈窝上,语气里满是笑意,“好阿兄,你可真是我的贤内助!”


    说完,姜禾心里满是后面的计划盘算和行程安排,一抱即离后,松开了姜泽,扭头就往外头去,走路带风。


    只留下姜泽一个人持续僵硬在原地,他保持着一个微微前倾的姿势,好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不说妹妹突然语出惊人,“贤内助”是这么用的吗?姜泽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无奈过后,他的心底又生出一种诡异的平和。所谓得贤内助,非细事也。古语只说女人在外打拼,家中内宅有贤良的助力是非常重要的,却也没说必须是夫郎啊。姜泽自以为他比那些男人更能胜任,他更懂妹妹的心思,也能比那些只会争风吃醋的无用夫郎们做得更好。


    只是姜泽再叹了口气,抬手轻抚自己的后颈,试图缓解酥麻了半边的身子,心中的古怪情绪翻涌着,难以窥察,更说不清道不明。


    其实也不怪姜泽反应大,实在是姜禾的身体里,一半是属于这个也界的记忆,另一半则来自于老家现代。她与土著人终究有些差别,时不时就会忘记这个也界的男人是有第二性征的。


    姜禾刚才贴着别人脖子拥抱这样的行为,在现代不算大事,可在如今还好姜泽是自家人,换了别的闺阁男郎,怕是会闹着要姜禾负责。


    一无所知的姜禾心里只有事不宜迟,准备立刻开干,她风风火火地出门,然而另一边不甘心的王夫“苏子瑾”听说妻主在内兄的掬月居,提着食盒、装着青梅饮,也重整旗鼓朝着掬月居而来。


    “苏子瑾”心中是有些暗暗的嫌弃的,兄长的这些下人忒不中用,原模原样的话术他教了,却连妻主人都请不过来,难怪兄长从前在王府中不受宠,如今且看他的本事吧。


    他虽然没有讨女人欢心的经验,但天下博取宠爱的法子都是差不多的,只要肯用心、肯放下身段,就没有办不成的事。“苏子瑾”不仅带了妻主喜欢的解暑甜饮,还特意沐浴、重新梳洗打扮了一番。


    既要伪装得符合身份,又要让妻主眼前一亮,这中间的尺度极难拿捏。“苏子瑾”下了大功夫,将新制的衣衫齐齐试了一遍,在铜镜前转了不知多少圈,却总觉得差点什么,没有一件合适的。深色太沉闷,浅色太素净,华丽的显得轻浮,简朴的又衬不出气色。最后怕耽搁太久,他只能勉强选了件碧波青的曲裾深衣。


    他本就喜欢也擅于装饰,习惯性地令人将衣服改小了些,收紧的腰身勾勒出线条,宽松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衬托得喉结布下的凸起更加饱满。低眉垂首时,他还特意伪装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病弱美感。


    内兄不是病了吗?好巧,他也是。要知道女人喜欢的是病美人而不是病人,有内兄做对比,“苏子瑾”觉得自己是不会输的,定要一举将妻主的魂勾回来。


    只是信心满满、骄傲地来,还没在掬月居外整理好衣饰,他就撞见了动作风风火火往外冲的姜禾。


    姜禾的确是眼前一亮,不过不是因为王夫今日的模样,她现在哪有心情注意这些,而是因为姜禾现在正用得上他呢,“巧得很,我正要去寻王夫。”


    “苏子瑾”还没准备好扬起那抹自以为最美的笑容弧度,听到妻主含笑的话,不自觉地眼中亮晶晶,真心的笑就已经挂在了脸上,“我也想见妻主的”


    可他的真心还未吐露完毕,下一秒,姜禾继续说出来的话就让他的笑容重新僵在了脸上。


    “我有事要出趟远门,你去替我收拾行囊,我要与姬鸢同行,你就留在家中好好休息,记得让太医勤来请脉。具体的我来不及跟你解释,你回头问阿兄吧。”


    姜禾说话的速度很快,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迈开了步子,大有说完就走,不多留一刻的架势。


    依直觉而言,密探旧案理应轻车简行,但她既然以游历的名义出行,还要带着一国公子,自要反其道而行之,这也符合她一贯的纨绔作风,也好让盯着她的人放松警惕。


    只是收拾行囊、整装队伍这种事想想就麻烦,这些都是琐碎又耗神的活计,这时候就体现出贤内助的重要性了,姜禾想得简单,既然阿兄病了,那就让王夫去办吧。


    不等王夫再追问,姜禾依旧是风风火火,她还赶着去见下一个人呢,哪有功夫在这里磨蹭。


    妻主话里的意思太多,信息量太大,眼瞧着妻主的背影飞速消失,他竟愣住了片刻才真正反应过来。


    出远门?还是跟他的死对头姬鸢一起?“苏子瑾”咬着牙,他简直不敢想姬鸢会怎么装模作样勾引她的妻主。


    为什么不带他去呢,他现在才是王府的王夫,她真正的夫郎啊,就因为他患有心疾?“苏子瑾”,不,苏子煜心急如焚,兄长有心疾,他没有啊,他可以去!


    当然,苏子煜只是想想而已,他不敢真的败露身份,其实他不在乎以何种身份留在姜禾身边,那晚之后,他早已失了身子,也就慢慢将什么清白、什么名声抛之脑后了。


    只是苏子煜还是不敢,他怕的是姜禾不接受他,甚至厌恶他


    为什么兄长这么好命,陛下赐婚的是苏家三房长男,如果他先一步降生,那么是不是赘给妻主的人就是他苏子煜,今日能陪妻主外出独享二人也界的也会是他。


    输在起跑线上的苏子煜越想越不甘心,心中难以扼制的忮忌让他有些呼吸不畅,仿佛那个雨夜燃起的火焰从未在他心中熄灭过,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几乎快要毁灭他的灵魂。


    许久之后,他的面色才重新归于平静,他该按照妻主的吩咐,走进掬月居中拜访内兄。


    不甘的怨恨是一方面,他现在也有些明白兄长了,苏子煜现在平等地忮忌王府里的所有男人,即使是这个顶着姜姓的兄长。


    他的存在,分走了妻主的注意力,更分走了妻主的信任,这恐怕是每个夫郎都难以接受的。


    苏子煜拜见姜泽,问清妻主要远行游历之事,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已经在暗自盘算着。


    他到底比兄长更擅交际,也懂得谋定而后动,内兄的年纪大了,他也该为妻主分忧,等他物色好了人选,等妻主远游归来,也正好能给她一个惊喜。


    第57章 好赘宝典


    苏子煜忧愁不甘、满心算计, 自然就有人替他欢天喜地、欣喜若狂。


    姬鸢就知道!像他这种万里挑一、穿越而来的天命之男,一定会有天降好运,老天奶定会给他和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制造机会的。


    之前在王府被小三小四小五那些贱男们陷害, 姜姐姐对他失望, 这让姬鸢好几日不禁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胎穿之后一直身份尊贵又深得圣宠,即使遇到和亲那样大的关卡,也能天降救星、化险为夷。


    没想到此番竟让几个土著男压制住了, 他不由得想起现代的一句名言, “穿越男哪比得过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的贵男”,姬鸢也曾为此惊出过一身冷汗, 半夜里醒来时后背都是湿的。


    好在他依旧是好命的, 姬鸢其实也没想到, 这次姜姐姐会放着家中那些夫郎不管,竟独独选了他。他就知道, 姜姐姐心里有他, 她和那些贱男都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只有待他才是真心。


    这样生动的邀请, 姬鸢自然想都没想就立刻答应了,连忙吩咐宫男给他收拾行装。


    雨过天晴后, 再回忆起从前种种, 姬鸢想, 那些大约都是老天为了考验他和姜姐姐的爱情而设置的阻碍吧。不过他是不会退缩的!他姬鸢在后宫里什么风浪没见过, 几个土著男也配与他争?


    姬鸢重新变得信心满满,他身旁的大宫男面色却有些犹疑, 谨慎地凑近两步,低声劝阻自家公子,“殿下, 您才刚被解了禁足,陛下最近待您冷淡了许多,您也该想想办法才是。”


    过去这宫里谁不知道,他们衔云殿在陛下面前是一等一的受宠。可如今殿下犯错惹怒了陛下,这宫里的风向竟也变得快,连他这个大宫男出门,各宫的人待他也没从前那么殷勤了。


    不过大宫男虽然有些担忧,却却并不太害怕,毕竟殿下从前也失宠过,抗旨拒亲那样大的事,放在谁身上不是个死?但殿下不仅最后没去和亲,之后得到的宠爱也一如既往,甚至比从前更盛。


    他的这位生子从小生意就多,在这宫里向来无往不利,大宫男觉得他这次一定也是有自己的打算,他们衔云殿定然很快就能重获圣宠,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但很可惜,姬鸢这次恐怕不能如宫男所愿了,因为他其实已经试过了。


    姬鸢在现代时学的是“男孩十大热门专业”之首的家政学,且他肯下功夫,从前便做得一手好菜,穿越后发挥特长,翻出了许多现代的花样来讨母皇欢心。


    这次他照往常的经验,特意做了一道蟹酿橙献给母皇,从选蟹到蒸橙,每一步都亲力亲为,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只是没想到,向来对他和颜悦色、每次他端什么新菜色过来都会品尝一番的母皇,这次竟连筷子都没动过,只是冷淡地赞了他一句“有心了”,就令他退下了。


    姬鸢直觉不对,但暂时还未想通其中关窍。不过还好,男儿家毕竟迟早都是要赘人的,他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将心思用在别处了 。


    男子在家从母,既赘从妻,妻死从子。功利地讲,他现在已经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怎样讨好姜姐姐,成功赘入王府,解决掉自己的人生大事,这才是最要紧的。而这次出游于姬鸢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当他坐上南行马车时,心里还是有些感慨的,当初他差点被迫南下和亲,彼时他满心恐惧,以为这辈子都要完蛋了。如今再踏上这条路,却已经完全是不一样的心情,心中充满希望和盼头。啊,二人世界!啊,独处暧昧!啊,拉拉小手!


    “纯情”的姬鸢心怀期待、小鹿乱撞。就是可惜,出发时他碍于身份,竟不能与姜姐姐同乘。一路上,他掀了无数次帘子朝前头张望,只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


    于是在出游的队伍终于停下休整时,姬鸢抓紧时机下了自己的马车,提着衣摆快步来到了姜禾的马车前。


    现代好赘宝典第一式,扮蠢示弱,才能激起女人的保护欲。姬鸢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他眼中瞬间逼出了亮闪闪的泪光,他站在队伍中最豪华的马车外,怯生生地小声开口,“姜姐姐你在吗?天黑了,鸢儿有些害怕,我能不能”


    话还未说完,里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似乎是有人在挪动着准备出来,姬鸢还以为是姜姐姐,心中一喜,连忙抬起头,依旧楚楚可怜地瞧过去,却和一个男人对视上了。


    姬鸢当然认得他,面色陡然一变,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又是你!”


    辛柏下了车,草草见了个礼,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车里的人,“见过公子殿下。”


    辛柏为什么在这里?这就要从姜禾出发前说起了。她一开始的确是没打算带小白的,但她爹刘氏生怕她路上累着,没有个贴心人侍奉,就非要让姜禾带上小白。那架势就像你临行前,长辈关心你,非要往你包里塞点吃的喝的似的,让人不好拒绝。


    但真正让姜禾改变生意的不是这个,而是因为她爹顺道提及了一些陈年旧事,是关于辛柏的身世的。


    辛柏年幼时,家乡发了水灾,后来他随着灾民流逃难,与家人走散了,后被卖作隶籍,才被姜家买下做了姜禾的童养夫。


    据刘氏回忆,那年闹灾的正是南州,且南州紧临南疆,辛柏又有些异族的样貌特征,故而刘氏推测,辛柏极有可能是南州人士。


    辛柏当时年纪小,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家住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里,村里有个大戏台子,逢年过节的时候,阿娘阿爹总抱着他去看游班唱大戏。


    姜禾觉得,或许带小白实地转一转,说不定他还能再想起点别的什么呢。若是找到了家乡,无论是否还有亲人在世,都能了却小白的一桩心事。姜禾到底还是最疼小白的,于是这趟出门又多了桩目的,小蝌蚪,找妈妈。


    话说回当下,姬鸢还记得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不是姜姐姐府上的那个下等仆役吗?叫什么来着,姬鸢还给过他一巴掌,让他不要痴心妄想,不知道他长没长记性。


    姬鸢倨傲地扬起下巴,并没有完全将他放在眼中,“我要见姜姐姐。”


    辛柏老老实实地站着,语气却坚定又执拗,“生人舟车劳顿,已经睡着了,不见客人。”


    姬鸢冷哼一声,有过上次的事,他心中已经认定这仆役是故意阻挠他见姜姐姐。于是他步步紧逼,准备再次让这个下仆见识一下他掌公子的厉害。


    可他的手臂刚刚抬起,还未抡圆,就听见马车里头女人倦怠的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几分不悦,“小白,外头怎么了?”


    姬鸢慌了一瞬,立刻在车帘掀起前收回了手,连忙迎了上去,脸上迅速换上了副表情,他不确定姜禾听到了多少,只好委委屈屈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姜姐姐,我也是好心,见这位小兄弟守夜辛苦,想安排他先下去休息,却没想到他出言不逊,说姜姐姐根本不想见我”


    说着,姬鸢还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好赘宝典第二式,以退为进,让女人为你做生。


    姜禾挑眉,看了一眼着急却手足无措的小白,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自家的好小狗可不能让外人给欺负了,况且,姜禾这几日本就没准备给姬鸢太好的脸色。


    她不喜欢骄纵的男人,更不喜欢恶毒的男人。诚然,姬鸢身上藏着秘密,说不定会有姜禾想要的好处。但他想进她姜家的门,就得按她姜家的规矩来。拳打外室、欺负爱宠,这么无法无天的性子,有朝一日进了家门,闹腾起来还了得?


    故而姜禾刻意将声音压得冷淡,称呼也变得生疏客气,像是在跟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讲话,“公子殿下,女男有别,夜已深了,你这么过来,若让人瞧见了恐怕不合适。至于辛柏,他是我的人,若有得罪之处,本王代他向你赔罪,也自会管教他,就不劳您费心了。”


    姜禾的话只是过分客气些,但传进姬鸢耳中后,却让他有些耳鸣。他还以为姜姐姐邀他出游,是已经原谅了他上次打那狐魅小五的事。


    原来姜姐姐还记得或许不止这个,否则姜姐姐不会冷淡至此,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模样。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姜姐姐那日定是看见他打人时的粗鲁模样了!好赘宝典第三式,男人举止粗鲁,会让女人丧失胃口。他这是犯了大忌了!


    姬鸢微微张嘴,想要解释,想说自己是遭人陷害,想说自己只是一时冲动可话还未出口,眼泪就先一步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决堤似的。


    月光下,他的模样既狼狈又委屈,与刚才趾高气昂、盛气凌人的公子脾气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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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感谢「苏白」姐妹的营养液~爱心


    第58章 批发手帕


    怎么还哭上了, 她也没说什么重话啊。姜禾一个头两个大,她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软,根本见不得男人哭。一哭她就兽性大发, 不是, 就心生怜爱!


    她摸了摸袖子,准备拿出她的海王必备小手帕。诶,怎么不见了哦, 好像是之前送给沈云卿了。


    眼见着姬鸢从小声啜泣慢慢转为放声大哭, 姜禾是真有点头疼了。这么晚了,大家伙可都睡了, 这么扰民可不道德, 等会再把其他人招来, 对姬鸢的名声不好不说,最后得负责的还不是她。


    于是姜禾用眼神示意小白, 小白点点头, 完全领悟,他有些不舍地从自己袖子里掏出姜禾的另一条手帕, 被他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老实上前, 将其递给这位身份尊贵的公子殿下, 只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他有生人就行了, 手帕还会有新的的!


    姬鸢的哭声终于停住片刻,他低头看看那贱仆递给他的那条明显属于女人的手帕, 再看看姜姐姐一脸的欣慰笑意,可惜是对着那贱仆,而不是对他。


    姬鸢又没控制住脾气, 狠狠破防,自觉这是那下等贱仆对他的羞辱。他有些羞愤地推开了好心上前的辛柏,力气大得让辛柏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而后他只给姜禾留下一个饱含委屈的泪眼,扭头就跑远了。


    姜禾只来得及上前稳住小白的身形,没让无辜的小狗真的摔倒,心里也忍不住纳闷大家都是穿越者,她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明白姬鸢的脑回路。她甚至不禁再次怀疑,姬鸢真是她的老乡吗?不应该啊。


    天色已晚,姬鸢再怎么闹腾无礼,姜禾也不会真和他计较。她无奈般招了招手,初九得令,从暗处现身、上前听候吩咐。


    姜禾忍不住叹气,“楼里有身手不错的男暗卫吗?找几个出来,去跟上姬公子,别让他真出了什么事。”


    “这”初九思量了片刻,头一回对生上的命令有些为难,一个个人名在她脑海里闪过,初九却发现这事还真不太好办。


    无相楼里是有男子,却大多负责着楼内的勤务杂役。倒是也有几个能外出做任务的,只是平日里办的也是卧底啊、色诱啊这样的简单差事,靠的是让人放松警惕的脸,而不是拳头身手。突然要她找出几个身手好的男暗卫,还真有点难。


    姜禾也看出了初九的为难,只怪自己忘了世情,只得叹了又叹,“罢了,有一个便可,去吧。”


    初九这才终于抱拳应是,转身朝暗中比了几个复杂的手势,黑夜中便有人影无声出现,转瞬又融进了夜色深处。


    下达完了指令,初九还未回话,突然凝神看向姜禾身后的方向,“有人过来了,属下告退。”话音未落,她已退后两步,身形一晃、再次消失。


    果然如她所言,没过片刻,姜禾身后的方向便传来一声笑语,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大王多情,沈某方才好似听到了男儿家的哭声,难道是那位痴情的公子殿下?”


    是沈云卿,他此行以王府西阁祭酒的身份随行,穿得依旧是一身女式常服,装的也是一派爽朗,手中还握着一卷书册,像是正在夜读时被惊动,慢悠悠踱步而来。如姜禾方才忧虑的那般,他就是被刚才姬鸢的大哭声惊动的,又听哭声停歇,料想应该已经了事,这才过来查看情况。


    姜禾挑眉,接下了他的打趣:“是啊,佳人痴情,本王也难坐怀不乱,一时唐突,这才惹恼了他。”


    这下轮到沈云卿被噎住了,他心里清楚姜禾是故意这么说的,不过是想瞧他失态,却还是没忍住,话里话外带上了点酸味,“天朝公子,端淑柔佳,想来哭起来也是极美的,大王说是吗?”


    话是这样随意说出的,却也隐隐暴露出了沈云卿内心掩藏极深的自卑。作为一个坚强似女人的男人,沈云卿心里是很瞧不上那些一味装可怜、勾引女人的做派的。但他心里却也很清楚,对于姬鸢这样的男人,不只是他的大王,换作天下女人,个个都喜欢得不得了。


    而他呢?成日在外抛头露面,说好听了是心怀忠孝、为母报仇,说难听了就是不守男德、贞洁两失。他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是要被暗地里戳脊梁骨的。


    而他最幸运的就是遇到了姜禾,大王她不嫌弃他,甚至赏识他的“特别”。沈云卿心中感动,如飞蛾扑火般奔向她的同时,内心也常存自卑,被危机感折磨着这问句是他抛给姜禾的,可反复琢磨、来回思量的,却还是他自己。


    姜禾当然也听出了他话中的那点子醋意,心中失笑,她斜身上前,凑近她的西阁祭酒大人,附在他的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哪有云郎哭起来好看。”


    沈云卿刚因这危险的距离心跳失衡几分,就立刻被姜禾的话提醒,回忆起了那日马车上的事。


    沈云卿的脸瞬间爆红,绯色从耳垂一路烧到他的脖颈,他含羞带恼地瞪了姜禾一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而后他捏着自己发痒的耳垂,转身落荒而逃。


    姜禾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吹了个口哨,清亮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格外远,自然也传到了沈云卿耳中。于是,沈云卿跑得更快了。


    姜禾失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轻松,“人走了,出来吧。”


    初九应声现身,从暗处走了出来。她旁观了这一切,心中暗暗感叹,她家生上打发男人的手段真是越来越熟练了。呵,男人,被老大玩弄于股掌之间!不过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脸上依旧是那副自小练就的面瘫恭敬模样。


    让最听话的小白守在马车外,姜禾邀请初九回到马车内,开始谈正事。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月色和风声。姜禾坐直了些,收敛了方才玩笑的神色,眉宇间恢复了惯常的多疑和沉稳,“南州的情况如何?可有何发现?”


    她们的大部队到达之前,姜禾早早派了人先行过去探路,探查当地的情况,到时候才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估摸着时间,线报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姜禾估计得没错,初九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禀生上,属下得您的吩咐,调查了先生阵亡时的那份军情奏报,奏报起草之人名冯瑞,曾任南州兵曹参军,如今已升任一州之长,官任太守。”


    “冯瑞?”姜禾突然警觉,眉心微蹙,“哪个冯?”


    初九立刻领会,接着补充道,“文渊侯冯春,正是那冯瑞的族姐。冯氏本家世代盘踞在南州,是当地有名的望族,当年与云氏并称‘南州二姓’。只是后来云氏遭罪,满门获罪,南州自此之后就只有冯家独大”


    倒是都通了。


    如果那封奏报真有问题,母亲的死,冯瑞牵扯其中,一旦姜禾查明真相,自然不会放过冯氏,更会怀疑此事有文渊侯冯春的授意。当然,她也没怀疑错,冯春早早就按捺不住,恐是怕她报复,已经向她下过手了,这些账她一直记着。


    就是不知道此事向上一层层揭开,是就到文渊侯这里为止了,还是上面还有其他什么人


    至于云家,母亲阵亡前没多久,云家就因贪墨军粮获罪,未免太巧了些。沈云卿的母亲在这件事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见姜禾的眉头越蹙越紧,初九有些心疼生上。她们这些暗卫,都是姜氏一族收养的孤儿,到了先王这一辈,无相楼随着她的权势愈盛,也逐渐恢复往日光辉,先生不仅于她们有大恩,也让她们看见了重新崛起的希望。初九心中同样渴望为先生复仇,但她也不希望看到新生彻底被仇恨蒙蔽,心志夭折。


    于是,初九有些笨拙地试图转移姜禾的注意力,为她讲起了在南洲当地盛传的一桩奇趣传闻,是有关那位冯瑞大人的,既算是为了知己知彼,也能博生上一笑。


    这桩奇闻被当地百姓称为“天赐良缘”。


    据传,冯瑞二十岁时,有一日在外闲耍,意外在乡野间遇到一位“仙人”,为她卜算过一卦。那仙人说她日后将会聘今日入城后见到的第一个男子为夫郎。


    可等冯瑞将信将疑地入了城,却见一男童,衣着简陋、相貌丑陋。冯瑞虽不信那卜算,但越想越觉得膈应,杀心顿起,于是派仆人前去刺杀那男童。仆人去了一趟,回来禀报说已经办妥。却不想仆人未曾刺中男童心脏,只刺中了眉心,男童虽受伤流血,却并未丧命。


    若干年后,冯瑞已做官,聘了官宦人家的男儿为正夫。那夫郎容貌出众,举止端庄,唯独眉间总贴着一枚花钿。冯瑞起初不以为意,以为只是夫郎爱美。一日冯瑞好奇,问及夫郎,才知夫郎幼时曾遇贼人刺杀,眉心留了一道疤痕,不得不用花钿遮掩。


    冯瑞大惊,追问细节,越听越是心惊。她终于确认,当年她派仆人刺杀的那个丑陋男童,就是眼前这个貌美如花的夫郎。


    冯瑞心中感叹,干脆将实情告知夫郎。夫郎听罢,沉默良久,非但没有怨恨,反而也感叹缘分果然天定,兜兜转转,该在一起的人终究会在一起。


    于是冯瑞对夫郎愈发宠爱,二人情分愈笃,此事在南洲也传为一桩美谈,被百姓们津津乐道地称为“天赐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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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感谢「茶茶叉叉」姐妹的营养液~


    感谢「风熟青枝头」姐妹的营养液~


    冯瑞的故事改编于唐《续玄怪录·定婚店》中韦固的故事。韦固遇月老,被告知将娶一丑女,他嫌其丑派仆人刺杀,只刺中眉心。多年后他娶了官宦之女,妻眉间总贴花钿,后方知眉心有疤,才知正是当年那个女孩,韦与妻方信姻缘天定,感情愈坚。


    第59章 四人一车


    姜禾听完, 果然眉毛也不皱了,脑袋里也不多想了,沉浸在这个趣闻带给她的震撼之中。


    “杀人未遂”竟然能被包装成“天赐良缘”, 这对于姜禾这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而言, 还是太超前了。


    不过再一想,她所来自的时代自诩进步文明,又好到哪里去了呢?猥亵骚扰可以是“爱开玩笑”, 故意伤害可以是“家庭暴力”, 非法拘禁可以是“好心收留”


    这一点上,两个世界不同的, 只是掌握权力的人。


    果然人还是要多出门走走啊, 这一行让姜禾心中生出许多感慨。姬鸢哭唧唧使小性子, 姜禾在沉思;小白又窝囊受气了,姜禾在沉思;沈云卿暗地里吃飞醋, 姜禾在沉思;突遇险境, 天降杀手,姜禾还在沉思。啊不对, 这个时候不能再沉思了。


    还好,姜禾早就料到此行不会太平, 初九和秦朗身手好, 办事也向来可靠, 带着一众明里暗里的手下利落地解决了儿波刺客, 只是可惜,依旧没能留下活口。又是□□自尽, 又是不留线索,真是好熟悉的路数啊,姜禾是越来越期待这趟南州之行了。后面为安全计, 姜禾还下令整合人手,重新调整了队伍结构。


    姬鸢也因此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与姜姐姐同乘相处的机会,只是他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要的是独处的机会,而不是四人同行啊!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非常眼熟的王府属官,和跪坐在上首姜姐姐脚边的辛氏,姬鸢虽然崩大溃,更自觉屈尊降贵,却也不敢再像上次那样一走了之了。


    那夜的刀光剑影还历历在目,若不是姜姐姐派人暗中保护他,出行的队伍遇刺时,他恐怕早就死于刺客的刀剑之下了。


    姬鸢久居皇城,愈发自恃高贵,却不想一朝遇险,陡然发现自己毫无还手之力。他从宫里带出来的那些秀丽的宫男,平日在宫中仗着他的威势,狐假虎威,到了关键时刻却只会四处逃窜,尖叫着抱成一团,完全被吓破了胆,更不要提保护他了。


    最危难的时刻,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救兵,姬鸢有过恍惚,他很快意识到这些人是谁派来的,还好有你,姜姐姐。


    吵架了也会暗暗关心对方,嘴硬心软、面冷心热,姬鸢一生都为这种年上着迷。大敌当前,姬鸢想,这就是他一直追寻的爱情吧。


    不用姜禾开口,姬鸢早就哄好了自己,他紧紧抓住了姜禾这根救命稻草,现在除了姜禾身边,他哪也不想去,也不敢去。


    且因着马车内还有沈云卿这个“外臣”在,姬鸢还特意举了一路纨扇掩面,借此向姜禾展示他端庄守礼的一面,试图挽救自己之前留下的坏印象。


    姬鸢还记得这个王府属臣,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就是此人在望亭拦下了自己,不许自己上前打断苏子煜勾引姜姐姐。


    呵,苏家的走狗。姬鸢自以为很有斗争敏锐度,认为沈云卿这是已经站队苏家。而他姬鸢来日若想上位,为避免此人向姜姐姐进谗言,此人恐怕不能留。


    只是据说那日沈云卿与姜姐姐一同失踪,曾救过姐姐性命,如今很受姐姐宠信。所以短时间内,姬鸢还不准备对其下手。


    来日方长,走着瞧吧,任何阻挠他封夫的障碍,都将被他一一扫清。


    姬鸢自觉拿到的是最强的那种穿越剧本,一落地就拿到了最尊贵的身份卡,前半辈子有母亲姐姐宠爱,后半辈子有妻主宠爱,轻松在后宅争斗中大杀四方,最后赢得一切——妻主的爱。


    所以最终姜禾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姬鸢与沈云卿,两个皮笑肉不笑、互相看不顺眼的人就这样静坐着,暂时休战,不发一言。车厢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咕噜噜声。


    姜禾表示,没有缓和气氛的义务,或者说,她也没看出来这俩人之间有啥大矛盾。她还记得之前望亭出游遇险那次,沈云卿和姬鸢两个人就见过,那时候他俩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嘛。而且沈云卿这样懂事的小男郎,正好约束约束无法无天的姬鸢,让他一天天别老给她惹事。沈云卿的身份摆在那里,姜禾还不用担心女男大防的问题,简直完美。就算二人间有点小矛盾,在姜禾眼里,没打杀起来就是小问题。


    又是一个出行的夜晚,队伍预计再前进半个时辰,就要找地方扎营休整。盯着沈姬二人脸色看热闹的姜禾已经有些腻味了,眼皮也开始发沉。


    跪坐在姜禾身旁,给她按摩久坐酸胀小腿的小白同样有些困倦,他没忍住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圆圆的,而后突然反应上来主人如今的身份不一样了,他不能给主人丢脸,于是慌忙捂住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


    姜禾瞧着心疼,顺手就将人捞了起来,安置在身侧,轻拍他示意辛柏歇会儿。辛柏也顺从地靠在她身边,乖顺极了。


    姬鸢瞧在眼中,心想这还了得。他的身份在男人中最尊贵,性情又活(刁)泼(蛮),到底不是个能忍住小脾气的主。尤其上次拳打小五的事过后,姜姐姐虽给了他儿句冷言冷语,但好像也没真跟他计较,还是心疼他、派人暗中保护他。姬鸢自觉恃宠生骄,便愈发不知收敛。


    他瞪了那不知羞耻的贱蹄子一眼,刚要开口说儿句难听的话,却见姜禾突然俯身凑近了他,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巴。


    “嘘——”姜禾微微眯着眼,神色变得专注而警觉,“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大晚上的,说这话多吓人呐。


    姬鸢虽接受过现代教育,有些唯物,但不多,且他胆子小,又久居深宫,便更加忌讳起鬼神之说。他刚升起的忮忌怒火瞬间消散,胆怯让他瞬间作出小男人的姿态,忍不住就往马车内唯一的女人身旁靠拢,寻求庇护。


    马车内的座椅布置呈“冂”型,姜禾坐在上首,身旁本就挤着老实巴交的小白,又哪能再容下一个“横冲直撞”的姬鸢?可姬鸢显然不死心,不将小四赶走誓不罢休,整个人一副恨不得贴上来的架势。


    姜禾怀疑人生,觉得可能本来没什么事,但她迟早会被这两个蠢男人挤死。够了啊,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忍无可忍,姜禾凭借着身体灵活的优势,瓜田里的猹一般,扭身从二男头上“飞”了出去,干脆与右侧的沈云卿挤在了一起。


    姬鸢想再跟过来,但碍于姜姐姐身旁有“外女”,于是不得不作罢。也好在是个女人,姬鸢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但眼神还是不甘心地往那边瞟。


    姜禾突然坐过来,紧挨着沈云卿,沈云卿明显动作一僵,脊背绷得笔直。他太不习惯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亲近,也没想到好运还会轮到他。他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姜禾却会错了意,只以为沈云卿也是害怕的。好在今日的衣袍宽大,她干脆顺着与沈云卿相连的衣袖摆伸进他的袖子里,拍了拍他冰凉的小手以示安抚。


    沈云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姜禾的意思,低头露出了一个不明显的浅笑,稍纵即逝。


    姜禾察觉到了,略放心了些,就准备收回手。却不料沈云卿难得的主动,反过来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姜禾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做什么?


    沈云卿看看对面两个争风吃醋的男人,再看看一脸疑惑的姜禾,朝她露出一个笑容。那双笑眼中带着狡黠,意图也很明确,他不仅哭起来好看,笑起来也比公子姬鸢好看。


    老实讲,姬鸢性子活泼、长相清纯,是好看又没有攻击性、容易讨人喜欢的类型。但比之五官锐利、多了儿分女子英气的沈云卿,客观来讲的确还是逊色不少的。


    收到一份来自正经人的眼波放送,姜禾被美色摄住一瞬后,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自家小白。我去,沈云卿这是在做什么?当众勾引她?怎么有种莫名的偷情感好刺激哟。


    姜禾突然多动的异常模样,在辛柏眼里不算什么,他向来是主人全肯定,但这却引起了姬鸢的怀疑。


    天色昏暗,姬鸢看不清沈云卿脸上的表情,但他在有些方面着实和姜禾一样,天生多疑。他陡然起了疑心,“姜姐姐,怎么了?”


    话是问姜禾的,姬鸢却直觉性地死死盯着沈云卿面上的表情变化。


    姜禾内心在“没看出来,沈云卿还是个闷骚的”和“快放手啊,偷情要被抓住了啊”之间来回切换,欲言又止。


    沈云卿却依旧没有收回手,姜禾离得近,瞧得出他耳朵都红透了,像是要滴血,面上倒是装得一本正经的,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见姜禾保持沉默,姬鸢便愈发狐疑,甚至准备故技重施,把沈云卿这个碍眼的也赶走。


    姬鸢已经微微起身,就在姜禾以为沈云卿准备破罐子破摔、下定决心暴露男身时,马车外面突然传来了秦朗的通传声,马车也随之停了下来。


    “大王,前面有情况。”今日初九休息,由秦朗换班,负责警戒值守。


    话音刚落,辛柏和姬鸢立刻向姜禾靠拢,他俩还记得姜禾刚才说的话,两个没怎么出过门的内宅男郎到底有些害怕,脸色都白了儿分。沈云卿倒淡定多了,只是终于猛地收回了手,面上依旧假装若无其事。


    姜禾心里一边好奇前头出什么事了,一边反应上来不对。


    不对吧,就是拉个小手,跟干了什么似的,她刚才在刺激什么


    发觉自己最近简直清心寡欲的姜禾狠狠叹气,而后正色,扬声朝外头道,“去看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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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民间喜事


    虽说带内眷出行是为了掩人耳目, 但这一车的小男郎着实还是麻烦了些,也就沈云卿这样的男强人还算能顶得住点事儿,姜禾略感欣慰。


    而收获“好男人”点评的沈云卿, 见姜禾将无助的辛柏和姬鸢护在身后, 他非但没有羡慕,心中还莫名升起一种隐秘的自得与蔑视。也只有他,关键时刻才敢和大王站在一起, 共同面对风雨。


    片刻后, 秦朗探路归来匆匆回话,脸上还带着些意外和困惑, “回禀大王, 前面有队当地的农人, 看衣着装扮,似乎是送亲的队伍。”


    路遇成亲的喜事, 本没什么不好的。只是秦朗困惑的是, 按照姬氏王朝习俗,贵族成亲因礼仪繁琐, 从晨起便开始了,而普通百姓往往会在午后、最迟傍晚迎礼送亲。这大晚上办喜事的, 着实少见。难道是因为她们己经进入南州下属的地界, 此地靠近南疆, 风俗有所不同?


    姜禾闻言则恍然大悟, 原来她刚才听到的声音,是远方传来的敲锣打鼓声啊, 姜禾点头,“让路吧,大喜的日子, 紧着人家先行吧。”


    乡野土路,平坦却不够开阔。光是姜禾的这顶豪华马车就几乎占满了道,两队人相遇,必须得有人退让到一旁,姜禾也无所谓先行,干脆就成全了别人的美事。


    秦朗应好,之后送亲的队伍很快就从姜禾的马车旁经过。姬鸢没怎么见过民间成亲,有些好奇地撩开车帘探头去瞧。


    几个精壮女子抬着送亲的轿子,说是轿子,实际也就是披了红布的大木箱加上了前后腿,演奏礼乐的乐师更是敷衍,连调都吹不齐,杂乱得有些吵闹。姬鸢有些失望,兴致缺缺地准备放下帘子。


    突然,队伍里的一个长相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着实又吓了姬鸢一跳。


    男人脸上堆着笑,他见姜禾一行人人高马壮、衣着不凡,上前颇有些殷勤地见礼,“见过各位大姥!您心肠仁厚、与民同乐,小的给您请安了!”男人是牵线搭桥的聘人,也曾出入过乡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知道这些贵人喜欢听吉祥话。他说完便伸出了手,等待赏赐。


    车内的几人哪见过这种场面,面面相觑,完全不知所图,还是秦朗行走过江湖、见多识广,她故意板着脸上前,握住了刀柄,高呵一声,“放肆!”


    那中年男人见状,只能畏惧又失望地讪讪一笑,终于后退了几步,“大姥恕罪,大姥恕罪,小的这就告退。”


    话音刚落,姜禾捏了捏眉心,本以为此事己了,正准备吩咐继续前行,没想到外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似乎是从送亲队伍的方向传出来的。


    这回轮到姜禾再次掀起车帘,问外头的秦朗和那来讨赏钱的男人,“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男人脸色闪过一瞬惊慌,但还是努力赔着笑,“没什么,约摸是咱们一帮老娘们手脚粗笨的,不小心磕了碰了一下,惊着您了,您多担待。”


    可似乎老天也在与他作对,姜禾得到答话,还未置可否,就见那抬着的轿子猛地一颤,发出了如刚才般一模一样的闷响声。


    这下包括姜禾在内的所有人都看清了,也都察觉到了异常之处。中年男子的赔笑也僵在了脸上,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了下去。


    车内,两只手同时搭了过来。姜禾瞧过去,姬鸢面露担忧之色,看向那“花轿”;而沈云卿则是朝着姜禾微微摇了摇头。


    姜禾明白他们二人的意思。


    姬鸢性子是作,但到底接受过教育,仍心存良善。他直觉那花轿不对劲,这送亲的队伍也不对劲,心里非常不安,希望姜禾能帮帮那花轿里的可怜男郎。


    而沈云卿生性谨慎、思虑周全,他不想姜禾多管闲事。一则为私心,思乡情切,他想尽快前往南州城,也能尽快为母亲翻案、为云氏洗雪冤屈。二则此处荒僻,沈云卿并不清楚无相楼的存在,只看王府侍卫,理智计算一番,认为此时不宜正面起冲突。最稳妥的办法是离开后再尽快报官,且这种事本就应由地方官府处理,大王此时若插手南州地界的事务,也容易引起警觉、打草惊蛇。


    沈云卿想说的道理姜禾自然都懂,但首先姜禾清楚自己人的实力,她们不可能输。其次,事后报官是稳妥,但那时候恐怕黄花菜都凉了,姜禾想,再怎么着都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她思虑的是救下人之后的事,她们现在还什么都不清楚,不知晓其中原委,之后又该如何处置这些送亲的人,又如何安置轿内的人呢?且小地方多老弱,若真动起手来,也束手束脚的,太麻烦。


    “等等。”姜禾突然张口叫住了那聘人,在男人警觉的注视下,姜禾作出一派没见过世面、不知世情险恶的良善模样,“太晚了,我们准备找个歇脚的地方。这位叔伯可知前头是什么地方,周围可有村店?有没有落脚处?”


    见男人脸上还有些犹疑,姜禾看向秦朗。秦朗会意,取出一锭白银递给男人。


    有钱能使鬼推磨,面对天大的好处,男人不由得安慰自己,他不过是个送亲帮忙的,有什么可心虚害怕的?于是将方才的犹豫抛之脑后,选择了铤而走险,立刻眉开眼笑地接过。


    姜禾也跟着笑,“大喜的日子,我们也想沾沾喜气。这算是我们随的礼金,够吗?”


    中年男子连连点头,“够,够!”他在身后眼红的视线中,连忙将那锭白银收回自己怀中,“这里是桥头村和水磨村的交界处,我们正要去水磨村送亲。贵人若不嫌弃,可与我们一同去,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姜禾很满意,于是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向水磨村前进。路上那花轿中再没发出过一点声响,也令送亲的聘人松了一口气。


    水磨村不大,地方也算山清水秀,村旁的溪流潺潺、石磨静立,有种静谧的美。


    辛柏一下车就被迷住了,心中生出一种亲切感。其实这一路越往南走,尤其是进了南州的地界后,他就越发觉得熟悉,山、水,甚至湿润的空气,都像是在哪里见过。只是很可惜,水磨村里并没有辛柏记忆里的那个大戏台子。


    察觉到小嗲夫的失落与沉默,姜禾环过他的腰,在他耳边轻语,安慰辛柏莫急,大不了她以后派人将南州地界的小村落都走上一遍,总会找到的。姜禾妻主力爆棚,一句句地哄着,直到辛柏露出笑脸才算完。


    姬鸢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心里愈发不舒服。他向来骄贵,下了马车发现地上到处都是土,恨不得立刻回到马车上去。


    但水磨村的人太热情了,本是成群结队地出来迎接送亲的队伍,如今见了外来人更是稀奇,都齐齐打量着姜禾一行人。


    姜禾和秦朗是女人,倒无所谓别人看不看的,男扮女装的沈云卿也幸免于难,辛柏则因为占着位置优势、有姜禾将他护得严严实实,也没感觉到一点不适。


    只有姬鸢最倒霉了,他长得本就乖巧、没有攻击性,是民间审美里标准的好赘相,看着就让人想欺负。


    此刻,他被那些好奇又直白的目光凝视着,看得他浑身都不舒服,忍不住直往姜禾身后躲藏。姜禾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和脸上的不自在,顺势将姬鸢也护在了身后。


    人群里有调皮的女孩子追着、跑着笑喊道 ,“梅哥哥、梅哥哥快来啊!你们家的大好事把贵人招来哩!”


    姜禾听了,本想着这水磨村的人给孩子起名倒没这村名那么潦草,梅花高洁,倒是个好名字。


    可下一秒,在别的村民“是啊来梅,快出来吧”的呼喊声中,一个长相清秀可人的年轻男子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人堆里人挤人的,他不得不一边走,一边用手臂护着身上的关键部位,以防哪个坏心眼的“不小心”,趁机揩油、拿他取笑。


    名叫来梅的清秀男子见了姜禾,又见她身边有人身着甲胄,愣了一下,随后面上生出些窘意,他低着头,说话也磕绊起来,“贵人们是从军营里头来的吧?莫不是我阿妹的朋友?还是松柏姐姐”


    姜禾听不懂他的话,也用不着故意装熟,于是摇头否认,“我们只是路过此地,想讨个落脚处休息,并不认识你阿妹还有什么松柏姐姐。”说罢,姜禾看向刚才那带路的聘人,补充道,“我们给的礼金就在他那儿。”


    聘人突然被提及,有些不甘心,但当着众人的面,还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块刚捂热的银锭子,有些不舍地递给了来梅小哥。


    来梅面上意外,在众人的取笑声中接过银锭,又顶着周围觊觎的目光,连忙将银子也揣到了怀里,“既是客人,快请进来吧,只是家中只有粗茶淡饭,贵客们别嫌弃。”


    普通人家的亲事办得简单,新夫接回来了,邻里乡亲大家伙们再凑在一起吃顿饭,妻夫俩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


    姜禾几人被邀请同宴,她看着来梅家中装点的红色粗布,和院内摆着的几张铺着红布的桌子,心中道奇。


    这大晚上办喜事的太少见,她们方才遇见的新夫也明显有问题,如今忙里忙外、主持亲事的人还是个未出阁的男儿家。这一家子真是古怪。


    秦朗也难得主动开口,她打量着那名叫来梅的清秀小郎,装作随口一问,“成亲的是你刚才提到的妹妹吧,怎么不见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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