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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宿时越躺, 心中越闷,他试图平复呼吸,却更加烦躁不已。


    他一骨碌翻身起来, 想追出去,结果发现薄书居然没走远, 就站在不远处, 静静地望过来。


    “……”宿时别开视线。


    薄书砚抱着烛缇幼崽走回来, 把幼崽塞进他怀里, “你送。”


    大魔怀里揣着一只温热的毛茸茸,小崽对他已经没了偏见,这会进了大魔怀里, 自觉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趴下团好。


    他心里莫名升腾起一个奇怪的想法。


    他们这样,倒像是当真抚养了一只小崽,这会争执究竟谁去送小崽回家一样。


    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把莫名其妙生着气的大魔莫名其妙地哄好了大半, 他默不作声地揣起烛缇幼崽,正要离开, 却听见薄书砚说,“我一起去。”


    宿时两眼一瞪,就要把烛缇幼崽塞回他怀里:“方才同我讲这么多, 还不是要去?”


    薄书砚想起宿时方才郁郁寡欢的模样,沉默半晌, “有你护着我,也不行么。”


    大魔一滞。


    这招明显对宿时极其有效,他递出去的烛缇幼崽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丝滑的停顿和折返, 最后若无其事地兜回怀里, 别别扭扭地说,“……行。”


    只是还不等他们出门, 薄书砚就蓦地顿住了脚步。他眼神微动,掐指弹出一道灵息。


    他们身处芥子空间之中,芥子空间融于外界,有心做了伪装后,旁人一般极难发现。


    灵息击在房顶,荡起一阵轻微的波动,就见芥子空间化作的房顶无声融出一道口子,上面刚寻了地方潜藏好的黑影一个不慎,掉了下来。


    等黑影掉落下来后,那道口子又悄然合上,不泄露半分里间气息。


    薄书砚后退一步,那黑影便轰然砸在地上,一个翻滚,弓起身警惕地看着他们,“谁?!”


    宿时皱眉,语气不善:“这话该本座问你才是。”


    他把芥子空间藏在了月城郊外的一颗桃树下,外面人来人往,许多行人路过都没一人察觉,这人路过两次,刚在不远处顿住脚步,就被薄书砚弄进来了。


    在意识到薄书砚刚醒不久,居然就开始无声无息地用灵识关注外界后,宿时心中暗暗不悦。


    才醒没多久,就这么有精力了?怎么没见他对自己身上的伤这么上心过。


    薄书砚打量着掉下来的黑影,此人穿了一身普通的粗布短打,面容普通,看着就像是月城里居住的普通凡人。


    可他身上灵气流通,明显不是普通人。


    还不等薄书砚说什么,宿时怀中的烛缇幼崽就猛然动了动,它动了动湿润的鼻子,似乎终于闻出眼前人的气息,激动地站起来嗷呜了一声。


    黑影这时候才看见宿时怀里抱着的烛缇幼崽,也是一愣,“小夜?”


    “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什么伙食,怎么就把他们几个月大的小崽养成大胖小子了?


    他的发音不是人族语,倒像是烛缇幼崽平常在他耳边吵吵嗷过的几个音节,烛缇幼崽从宿时怀里跳下来,扑了那人几下,转头冲着薄书砚和宿时嗷嗷叫。


    薄书砚心领神会,“族人?”


    烛缇幼崽:“嗷呜!”没错!


    ……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他们把人请进来,林暮歌给这位摔了一跤的妖族朋友倒了杯茶,烛缇幼崽跳上木桌,一会扒拉几下来人,一会又扭过头来亲昵地蹭薄书砚,喉间呜呜啊啊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听见来人道,“当真?”


    “呜啊。”当真。


    烛缇幼崽在薄书砚手边打滚,露出一大片毛茸柔软的肚皮让薄书砚摸,四爪朝天软绵绵地勾在胸前,翅膀收拢在身侧,鲜艳漂亮的彩羽被梳理得干净齐整,爪垫中一点尘泥都没有,一看便知怕是在人家怀里久待,连路都没亲自走过几步。


    来人原本还暗暗担心,这下心中已有判断,他撤掉遮掩身形的易容,露出烛缇一族标志性的棕色钝角和金黄色的眼睛,他肤色较深,健硕的肌肉在人族短打衣裳下毫无遮掩,用熟练的人族语对薄书砚说,“小夜一直在我们身边,没学过人族的语言,这些天没有人可以和他说话,憋坏了。”


    他凭空化作一只一人高大的兽形,头生钝角,双翼白羽,全身覆盖着厚实雪白的绒毛,是一只成年烛缇。


    薄书砚捏捏烛缇幼崽的爪爪,“小夜。”


    烛缇幼崽高兴地鸣叫一声。


    “他方才和我说了在人族领地里发生的事情,小夜说,你救了他,一路护送,只不过中途被其他势力拦截了。”


    成年烛缇低头用脑袋碰了碰小崽,“我们这些天一直在找小夜。”


    烛缇幼崽仰头,用力蹭了回去。


    薄书砚带着小夜赶路,一个人没什么负累,尽走些丛林茂密、稍微注意一点收敛气息就能甩丢追兵的地方,因而他追起来费了不少力气。


    烛缇一族秘密派了好几位族中高手一起追逐,他是追得最前的一个。


    在发现这位人族的大能试图将小夜送回盘龙秘境后,他第一时间向族群汇报,只是没想到在踏入盘龙秘境的时候薄书砚这边却出了变故。鬼境已经非他们所能涉及的地方,他们便一直蹲守到薄书砚出来。


    魔尊藏人有点手段,他们跟随人族之人的脚步在魔域秘密搜查了许多天,发觉不对后在人间几番调查,直到近日才在月城里找到一点端倪。


    不多时,芥子空间外就忽地落下几道强大的气息,薄书砚默了默,偏过头和宿时低声说了几句。


    宿时抬手,将芥子空间外的隐蔽法术撤了,开门迎客。


    这下好了。薄书砚不用再和他争执究竟是谁送小崽回家了。


    小崽娘家人接它来了。


    薄书砚垂下眼眸,摩挲着烛缇幼崽的脑袋,被小夜顶着手心钻上来,开心地蹭了蹭他的下颌。


    一道无形的保护印记悄然被他送进小夜体内,若是遇到危险,这道印记可以帮小夜挡下化神期修士以下的全力一击,并且将小夜当场送回他身边。


    这道印记送出去,薄书砚脸上的血色明显淡上不少,宿时见了,又想发作,可看见小夜身上那副鲜艳夺目的彩羽,一顿骂不上不下卡在喉间,最后被他咽了下去。


    这是一只血脉已经返祖的烛缇。别说薄书砚,就连宿时也说不好小崽回去之后能不能平安。


    小夜身上返祖的凤凰血脉虽然稀薄,却是真真切切的凤凰血。上古神兽凤凰在千万年前就已经不再出没了,若是凤凰族在世上留有遗迹,那小夜应当就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打开凤凰遗迹的生灵。


    抢手程度可想而知。


    门外走进来几人,从他们身上的强大气息来判断,应当是族中非常有威望的长辈。若是换算成人族的修为境界,甚至与薄书砚不相上下。


    为首的人冲薄书砚微微颔首,用一口同样标准流畅的人族语说道:“多谢您,薄仙君。”


    薄书砚推推不舍地黏着他的小夜,“举手之劳。”


    族长用烛缇语唤了一声:“小夜。”


    薄书砚就这样看着烛缇幼崽吧嗒吧嗒地跑过去,和族长一顿吱吱哇哇,宿时重新设下隐蔽法术,虽然他心里清楚聊胜于无,开门迎客那一会的功夫足够天华宗的人觉察并且迅速杀过来。


    他凑到薄书砚耳边,用只有耳语能听见的声音道:“会不舍么?”


    薄书砚望着烛缇小崽:“魔尊大人有这闲工夫关心我,不如省点功夫回魔域一趟。”


    宿时无所谓道:“天华宗的人有本事打上魔域寻仇,那是他们厉害,与本座何干。”


    “那群废物若是挡不住,白白挨了打,那是他们废物,又有什么资格让本座去给他们撑腰。”


    他这个魔尊当得太过潇洒,魔族民众不用管不用顾,自己快活就好了,倒是让薄书砚语塞。


    “你想让小夜留在你身边么。”宿时几不可闻地说道,“只要你一个字。”


    在烛缇一族诸多高手中把小崽抢回来,是一项富有挑战性的事情,但宿时未尝做不到。


    薄书砚沉默半晌,睨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们魔族想要什么,都是靠抢的么。”


    宿时不满:“本座好不容易善心大发想帮你一次,你却是先指责起本座来了。”


    薄书砚摇摇头:“不可。”


    “世上生灵皆自由身。”


    “它若不愿,便不可强求。”


    宿时索然无味地走开了。


    他还什么都没做呢,却先被敲打了一番。


    小夜跳上族长的肩膀,呜呜啦啦一大堆,也不知说的什么,第一个被坑下来的成年烛缇化成人形,似乎早有所料地伸手逗弄着烛缇幼崽,笑道,“小夜自己愿意的,放心吧,没人逼迫。”


    他换成烛缇语说:“小夜身上两道印记作保,一个是剑仙的,一个是魔尊的。”


    世上强者寥寥无几,其中两道强者印记都在小夜身上,足可见重视程度。


    足可见小夜在这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应当是没吃什么苦,也难怪小夜想留下来。


    第32章


    薄书砚低下头, 在储物戒里翻了翻,想翻点东西给烛缇幼崽,以后在盘龙秘境里, 碰上打不过的妖兽也能有自保能力。


    他的储物戒不知被谁翻乱了,东西歪七八扭地放在一起, 薄书砚下意识蹙了眉尖, 他粗略清点了一遍, 发现除了反噬很强的那款丹药凭空消失之外, 其余的东西都在。


    只是当他从储物戒里捻出几缕淡白色的烛缇毛后,紧皱的眉尖便松开了。


    也是。也就只有小崽有他储物戒权限,能进来翻东西了。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林暮歌和宿时的撺掇。这小家伙鬼精得很, 居然知道把他的药翻走。


    他还能和一只可怜兮兮黏黏糊糊的小崽置气么。


    薄书砚取出来一件又一件想给烛缇小崽带走的法宝,防御的、避水的、遇到危险会自动还击回去的、洗髓伐骨的提升根骨资质的、治疗外伤内伤的、温养魂魄的、补充灵气的,他将东西放进新的储物戒里, 结果发现新的储物戒被塞得满满当当,已经放不下了。


    薄书砚干脆把拿出来的东西全放了回去, 他只取了几把自己很是很是喜欢的古剑出来,剩下的全部分类分类放好,随后将指尖的储物戒取了下来。


    宿时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他猜到薄书砚要干什么,匪夷所思地说, “剑仙大人,小夜是回家,不是去赴死, 你把全身家当都给出去啊?”


    薄书砚眼底闪过一丝愠色, 明显对宿时这话很是不悦,“小崽才多大。”


    “小夜要跟着族群奔波, 留多点东西在身上,总有备无患。”


    宿时无语凝噎半晌,气笑了,频频点头,“行。”


    薄书砚瞥见宿时颈间有根红绳,同宿时说道,“还有红绳么。”


    宿时面无表情地盯薄书砚半晌,可能是气饱了,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没了。世间只此一根。”宿时恶声恶气地撂下一句,再从袖口里捻了一根黑金色的线出来。


    那柔软的金丝线静静躺在宿时手心里,柔韧顺滑,薄书砚也没客气,拿了过来,又从自己袖口里也捻了一股银白丝线出来,拢进掌心一合一张,一根黑金银白交织的股线便成型了。


    薄书砚满意地用线把储物戒穿上,又挂进烛缇幼崽的脖子上,宿时气得鼻子里喷出两股气来,敢怒不敢言。


    小夜蹲在烛缇族长肩上呜呜哇哇半天,颈间忽然被挂了根项链都没能打断,族长眉头时皱时松,目光频频向那边和宿时交头接耳的薄书砚身上晃,最后终于点头,“好吧。”


    小夜眼睛都笑成弯弯月牙,满意地蹭蹭族长,转身跳进薄书砚怀里,兴奋得尾巴晃个不停,“嘤呜。”


    薄书砚光顾着给烛缇幼崽准备离开时身上要带的东西,此刻还以为小夜舍不得他,想多让他抱抱,于是将小夜托起来晃了晃,轻轻道,“小夜,回家后出去一定不要乱跑,若有事要出门,得叫上大人一起,知道么?”


    烛缇幼崽迷茫地扇扇翅膀:“呜啊?”不回家呀。


    薄书砚:“你这一身凤凰羽太惹眼,旁的人见了,容易起贪心,你莫要再这般心思单纯,所有刻意接近你的人都要防备,知道了么?”


    烛缇幼崽热情地凑过来,贴贴薄书砚,用爪爪按住薄书砚的嘴,没让他说下去。


    小崽这一贴把薄书砚的心都贴软了。


    薄书砚把粉嫩爪垫从唇上拿下来,瞥见旁边的宿时两眼一瞪,就要伸手夺崽了,巧妙地侧了侧身体,没让宿时得逞。


    客人们已经从烛缇兽形变回了人形,全部起身按照辈分站在为首族长的身后,族长走上前来,揉了一把烛缇幼崽的脑袋,“小夜很喜欢你。”


    薄书砚喉头一滚,那一刻,想把烛缇小崽送出去的手顿住,擅自断了线,无视了大脑中枢发送的指令。


    他低低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烛缇幼崽送回族长怀里,“小夜心思单纯,劳烦族长多看顾看顾。”


    小夜在发现自己要被送回去的时候愣了愣,随后急了,呜呜嗷嗷地挣扎起来,四爪胡乱扒拉半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可怜兮兮地抱住薄书砚的手,连修长流畅的翅膀都在往前拢着薄书砚的手,全身上下每一根毛都写满了想留下,它发出了可怜的、祈求收留的软软叫声,“呜……”


    烛缇族长微愣,随后意识到他们方才是用的烛缇语交流,人族剑仙听不懂,这会应当是误以为他们要将小夜带走了,于是解释道,“小夜说,它想留在你身边。”


    烛缇一族向来避世隐居,族中小崽们生活环境足够简单,极少有接触人族的机会,也几乎是听着人族贪婪作恶之事长大的,在防范人族意识这一方面,他们向来做得很好。


    若是放在以前,知晓族人……甚至还是年幼心智不成熟的族人想留在人族领域,留在某个人族的身边,族长只会叫打手把这猪油蒙了心的族人打晕带回去。


    但若是对方是人族那位名声远扬的剑仙的话,那便另当别论了。


    剑仙口碑向来很好。虽然前些年他名声鹤起时知道有人拿污言秽语诽谤自己,就算相隔万里也要过去将口上无德之人揍一顿的事情传遍了大江南北,但这说到底也是旁人有错在先。


    众人都知道这位剑仙大人年轻时脾气不好,听不得坏话,但鉴于薄书砚有一张能让人选择性忽略他身上所有缺点的脸,一柄天歌剑在手,能把当年所有不服来战的人全部打服,那么脾气稍微差一点,那也是完全能够理解的了。


    再加上当年盘龙秘境刚被人族发现,吸引众多修士涌入开采的时候,是这位年轻的剑修提着一柄天歌剑坐镇秘境里,强大广阔的神识覆盖整个盘龙秘境,盯住所有进来的活物。


    所谓秘境,是天地灵气精华浓郁之气所形成的特殊空间,多盛产珍稀宝物,会吸引寻宝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薄书砚不拦正常探险寻宝的修士,不拦采摘救命草药的修士,但他会拦那些企图屠杀整个珍稀灵兽族群,从它们身上获取珍稀部位的修士,会拦那些靠境界碾压杀死所有守护兽来夺宝的修士,会把那些恨不得将地皮都薅走的人打晕丢出去。


    偏偏这些人都打不过薄书砚,以至于剑仙大人一家独大,若是不遵守薄书砚的规矩,那就通通都得挨一顿揍,身上的所有东西都得被扒走留下,再被丢出去。


    久而久之,开发新秘境也有了众人默认的规矩,入秘境内不杀生,灵植不能薅根,山水不可玷污,在此规矩下,能抢到珍宝那就是本事,谁也不会阻拦。


    一旦有人玩不起,破坏了传下来的规矩,不仅会遭到秘境内生灵愤怒的还击,在人族境内也会被众人所不齿。


    简而言之,众多秘境如今的良好生态有一大部分都归功于当初仗着修为高强搞一言堂的剑仙大人。


    更何况,薄书砚带着小夜一路“逃难”,就差一点就能将小夜送回盘龙秘境的事情他们也看在眼里,这会剑仙更是装都不装了,好东西全揣给小夜,生怕小夜回去会因为血脉返祖遭到哄抢追杀。


    既然如此,还不如借用薄书砚的声名和庇护,保小夜万全。


    剑仙大人的名头可比他们烛缇的名头有用多了,若是连人族最厉害的修士都保不住小夜,那么他们更是会全军覆没。


    薄书砚花了好一会才理解族长的意思,族长把小崽推回他怀里,礼貌地朝他颔首告辞,便带着族人离开。


    烛缇幼崽扇扇翅膀,用无辜圆润的眼神和薄书砚对视半晌,随后往薄书砚怀里使劲钻了钻,喉间响起舒服的呼噜声来。


    薄书砚久久回不过神来。他好像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所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就连捧着这一团温热毛绒的手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


    薄书砚垂下眼眸,瞧着这一团黏着他呼噜的毛团,那份独独给了他的信任和依赖承托着薄书砚,让他说不出具体的字字句句来,却格外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情。


    烛缇一族包括小夜自己,都放心地把这只身含返祖后的凤凰血脉并且只有几个月大的小崽,托付给自己了。


    在烛缇长辈们离开后的不久,大门忽然被一阵强劲的力量冲开,林暮歌吓得差点把轮椅上所有暗器都按出去,薄书砚眼神一厉,天歌剑应召护于他与小崽身前,却见外头涌进一堆身穿天华宗弟子服的修士。


    他们看见薄书砚安然无恙地站着的那一刻欣喜地大喊:“仙尊!!”


    林暮歌抚了抚胸口,恨铁不成钢:“怎么这么粗鲁?你们差点吃暗器了!”


    薄书砚想到什么,猛然偏头看去,可方才还在他身边虎视眈眈的宿时,此刻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薄书砚环绕一遍周围,瞧不见一点大魔的气息和影子,微怔。


    “薄仙尊在月城,快报告给宗主和无轻仙尊!”


    “魔尊呢?他不会藏起来要将我们一网打尽了吧?”


    薄书砚回过神来,低声道:“不必担心。”


    “魔尊是自己人。”


    林暮歌听见自己人这三个字,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和绝望感。


    天华宗这些弟子们从小听着剑仙的故事长大,有的年长修士,甚至还是和薄书砚同届的。


    魔尊的确不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毕竟这位赫赫有名的魔尊,只想将他们剑仙大人打包带走。


    第33章


    魔域里各大地头蛇势力最近苦不堪言。


    他们头顶上有个恣睢横行的神经, 域内事务是撒手不管的,地头蛇是要敲打的,妄议人族那位剑仙闻魔尊之耳者, 是要被重拳出击的。


    前些日子薄书砚不知被他们魔尊掳去了哪里,事儿不是他们干的, 但整个修真界的怒火是要他们承担的, 那群天华宗的疯子一言不合地跑到魔域喊打喊杀, 要他们把人交出来, 人本来就不在他们手上,怎么交?


    魔域里各大势力小日子过得好好的,出口到人族领地的晶矿和草药通通都被人族抵制, 这下地头蛇们急了,恨不能家门大开让天华宗的人来搜,以正清白。


    但此举在落进修真界眼里, 无异于嘲讽他们遍寻不着无能为力的挑衅,天华宗的人气疯了, 差点和他们拼命。


    幸而这位魔尊大人终于还是剩了点良心未曾泯灭,放出一点声息,引导天华宗的人撤回人族领域全力搜查, 没空管他们,地头蛇们口袋里的灵石这才保住了。


    宿时回到魔域后, 把在他耳边发牢骚的各方地头蛇通通赶出去,自己一个人闷在了魔殿里,“平常和人族打好关系, 利益少不了你们的。这会知道急了, 当初想把人族灭族的时候怎么不着急。”


    地头蛇们哑火了。


    如今有头有脸,能打理好魔族内部事务的大魔基本都是有些资历的, 完整经历过当年的事,自然无从辩驳。


    老实说,虽然这位疯子魔尊爱当甩手掌柜,但由于此魔有着一点剑仙同款倔脾气,喜欢、也有能力搞一言堂,当初顶着全域反对声签了和人族签了和平契,又配合着打通了两族贸易。


    从抛去战争到如今数百年,魔族里高阶的杰青后辈数量锐增,这与人族让出来的部分接壤领土和双方和平的交流贸易脱不开干系。


    等人族剑仙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公众视线之后,这波抵制潮这才平息下去,甚至还因为他们魔尊和剑仙之间莫名其妙缓和的关系,导致新开采的一批晶矿卖断货了。


    于是地头蛇们懂了。他们魔尊还是有点眼光的。


    虽然不好说这双赢的决策究竟是出自长远考虑的眼光,还是出自想讨好他那爱在心口难开的暗恋对象。


    前脚刚听闻魔尊回魔域郁郁闭门不出,后脚薄书砚就在天歌阙里看见了睡在秘密空间的大魔。


    大魔霸占了他的秘密空间,看见他进来,还要用一种幽怨不满的眼神盯着他,问他怎么现在才发现。


    薄书砚语塞半晌,道:“你怎么在这。”


    宿时一个翻身,从床榻上起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顺路。”


    好一个顺路,顺路顺到天歌阙来了。


    宿时望望薄书砚的脸色,没瞧出什么端倪,但他在秘密空间里缩了将近一整天,等得都快长毛了,薄书砚怎么会一点都没发现?


    他虽然能做到悄无声息地混进来,但天歌阙内外都布满禁制,这些天也有很多天华宗长辈与医修进进出出,避开他们的视线再混进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出去之后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能回来,所以宿时出于谨慎,缩在秘密空间里没动。


    薄书砚最近经常喝完药就睡一整天,小夜不想让他多耗费力气抱自己,平常便没黏在薄书砚怀里,就这样扇着翅膀飞在薄书砚身边,勤劳地帮他叼各种需要的东西。


    薄书砚掐了一道灵讯,放出去,等到外面动静全部消失后,他这才道:“不闷么。要出去坐坐吗。”


    宿时:“闷。”


    薄书砚:“在这待了多久?”


    宿时微微眯眼:“你当真不知道?”


    薄书砚叹了一口气,“早上喝完药睡着了。”


    “……哦,”宿时伸出手,把飞过来和他贴贴的小夜托住,“这才多久不见,沉了这么多。”


    小夜高兴地晃晃尾巴:“嗷呜。”


    它每天吃饭都得多吃两碗,就想着快快长大。等它能长成族长那般体型,到时候就能驼着薄书砚走了。


    到时候薄书砚想去哪,都能躺在它宽阔柔软的背上睡一觉,醒来就到了,小夜想想就兴奋。


    薄书砚先出去,把过来喝茶的师父请走,归无轻在自家见魔忘师的小徒弟面前连基本的端庄都不要了,翻了个白眼,“宿时又来找你了?”


    薄书砚轻咳一声:“……没有。”


    还有,什么叫又啊。从前并不怎么发生好么。


    归无轻指了指秘密空间:“你怎么又把他藏在那。”


    这场景过于熟悉,薄书砚莫名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没有。他自己进来的。”


    归无轻见鬼一样,看了他一眼,“骗骗师父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天歌阙里里外外的禁制加在一起没有几十也有一百,每一道禁制都都是你当年建天歌阙的时候一点点布置下去的,没你的允许,他怎么可能进得来。”


    “……”薄书砚赶紧戳戳师父后背,“不要说了。”


    归无轻故意拉着个脸,哼道:“那臭小子什么魔力,蛊得你四处说他好话,为了让宿时出来,甚至还要把师父赶走。”


    “师父是铁打的,那臭小子是琉璃做的。”


    薄书砚:“……”


    薄书砚百口莫辩,只好干巴巴道:“没有的。”


    归无轻:“那为师要留下。”


    薄书砚:“师……”


    归无轻:“不爱师父了。”


    薄书砚顿时改口:“留。”


    归无轻满意地走了回来。


    宿时抱着一只沉甸甸的烛缇小崽走出来,神态自若地打招呼:“师父。”


    归无轻:“?”


    薄书砚:“?”


    宿时行云流水地改口:“见过无轻仙尊。”


    在修真界里,只有行过拜师礼、双方都同意确认的师徒关系中,徒弟才能称其为师父,若是没有经历过正式的收徒流程就贸然称呼对方师父,会让长辈那方感到冒犯。


    薄书砚想起大魔喜用剑的习惯,瞧了宿时一眼,怕本来就不高兴的师父对宿时更加不满,紧急打圆场,“他之前……应当是受过您的指点,觉得、觉得收获颇丰,此时见您,情不自禁。”


    宿时:“?”


    归无轻:“?”


    宿时沉默了半天,没好意思说当年归无轻不设门槛亲自开设的那些课,他睡得最沉。但归无轻在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宿时也不好将意图暴露得太明显,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算了。他忍。


    倒是小夜,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啊魔啊心里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大魔出远门回来了,它们一家三口团聚了,开心地扇着小翅膀窜出去,叼来几包新鲜的糕点,每人面前都摆了一份。


    薄书砚给师父传音:“师父,他一个魔域来的魔,不懂人族规矩,也是正常,您心胸宽广些。”


    归无轻:“……老夫能心平气和地容忍一位魔尊坐在对面,已经够心胸宽广了。”


    随后,薄书砚又给宿时传音:“在人族的习惯里,没敬拜师茶、没行拜师礼的长辈,都不可贸然称作师父,下次要记住了。再犯,我不救你。”


    宿时:“好吧。”


    在场只有小夜和薄书砚看不出平静之下暗藏的波涛汹涌,薄书砚给两位倒茶,小夜分发糕点,小夜最后还藏了一块最好吃的,偷偷放在了薄书砚面前。


    归无轻道:“阁下此行,所谓何求?”


    宿时端茶喝了一口,尝到了满口清香:“仙尊放心,本座别无所求,只是路过,来看看书砚伤势痊愈了没。”


    他的确只是来看看薄书砚的。


    当然,若是天华宗的医修治不好薄书砚,他也不介意将人带走,但毕竟薄书砚待在灵气富裕的地方对身体更好,所以宿时只好把自己搬过来了。


    归无轻也喝了口茶,看见宿时伸手去薄书砚席位上拿糕点,脸色黑了黑,小夜眼睛瞪得圆溜,嗷呜嗷呜地叫,像是不相信宿时居然干这种坏事。


    手心手背都是肉,宿时面前又不是没有,干嘛要抢别人的!小夜嗷呜一口咬住宿时的衣袖,不让他撤走。


    薄书砚:“……”


    面见长辈大能时,居然肆无忌惮失礼成这样。


    薄书砚一口气哽在胸前,上不去下不来,面无表情地打掉宿时的手,“宿时。”


    宿时硬生生顶着多重阻挠把薄书砚面前的糕点端过来,用干净的瓷勺刮干净上面的椰蓉,再原样放回去,“抱歉。”


    薄书砚怔住。


    他不吃椰蓉。


    小夜松了口,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错怪了人,小小声呜了一声,耳朵也耷拉了下来,心虚地缩成一小团。


    归无轻一见自家徒儿怔愣的神情,就知道要遭。


    他那涉世未深的小徒儿,脑子里除了剑谱心法口诀之外从未装过雪月风花,哪里经受过这种套路!


    关键是他和自家小徒弟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清楚地知道薄书砚极容易心软。只要稍微说点软话好话,就能把小时候被苦得一声不吭钻进秘密空间里的薄书砚哄去喝药,就算生再大的气,只要他先自检服软低头哄好话,薄书砚就一定不会再计较。


    归无轻仿佛看见了未来自家小心肝无知无觉地往邪恶深渊怀抱里扑的场景,血压都高了,“还说别无所求?”


    薄书砚砰地一声站起来挡在宿时面前,他闭了闭眼,像是豁出去一样,放轻了声音,宛如祈求,“……师父。”


    “他只是我行我素了些,可他心,当真不坏。”


    第34章


    师父听了这话, 更是两眼一黑。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是比这还绝望的么?


    薄书砚一想到宿时并非强抢偷吃,只是想替他刮掉椰蓉,他就觉得自己打下去的那巴掌真是该死。


    真是该死啊。


    薄书砚自认行得端坐得正, 生平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唯二两件, 都在宿时身上了。


    一次是当年杀了宿时的父亲, 或多或少导致幼魔陷入困苦之境生存艰难, 一次便是现在。


    归无轻又不可能真的让小徒弟下不来台。他此时见薄书砚这般护着宿时, 还能真恶语相向把魔赶出去不成。


    归无轻叹了一口气,“算了。”


    宿时冲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归无轻不爱看,偏过视线去, 挥挥手:“天歌阙容不容得下你,总归不是老夫说了算。”


    这话几乎要将架在火上烤的薄书砚救了下来,他听出了话里的退让, 连忙道,“师父说了当然算。”


    “您是书砚唯一的师父。”


    归无轻一句“那让他滚”这样一句哄师父的甜蜜话打了回去, 哪里还舍得真的刁难薄书砚,但有些话还是不吐不快,“魔尊殿下, 难听的话老夫便不说了,你若言行合一, 老夫自然绝无阻拦。”


    宿时:“会的。仙尊放心。”


    归无轻睨他一眼,不知这话是保证还是挑衅。


    一场莫名而起的风波就这样悄然平息,薄书砚起身新泡了杯茶, 宿时这下有眼力见了, 等薄书砚重新斟满一盏茶后伸手接过来,端去给了归无轻。


    小夜也很自觉地用点心在归无轻面前堆了个满满当当, 还学着人类捶肩松解的动作,收着指甲在归无轻肩上踩来踩去。


    归无轻哪里见过这样热情的献隐情场面,用力咳嗽一声,“行了行了,老夫是什么很小气的人么。”


    薄书砚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低声说,“我就说么,师父向来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又怎么会刻意刁难别人。师父只不过是放心不下书砚罢了。”


    师父超胡子瞪眼:“臭小子,心里门清着呢,怎么说你的时候就装聋作哑了。”


    这下薄书砚又装听不见了,只一味给师父斟茶,请师父尝尝小夜哼哧哼哧叼着灵石去山下买回来的点心。


    身体力行地诠释了什么叫选择性耳聋。


    宿时乐了。


    他忽然就平衡了,原来薄书砚不是针对他,是他对谁都是这幅小坏一下的模样。


    真真像那被捧上天的矜贵小公子,平日里有再多小脾气都藏着不示于人前,在熟悉的人面前却从来没遮掩过。


    吃准了谁也不舍得拿他怎么样。


    小徒弟平常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或是在外奔波,自从薄书砚成年后,他这个做师父的和小徒弟待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很多,今日这般亲昵作态,也是少见得很。


    所以归无轻也没拒绝薄书砚递过来的茶和点心,吃了半天,差点没把他一把老嗓噎个严实,终于见盘子里的点心见了底,还以为能解放了,却未曾想下一刻薄书砚立刻唤小夜去下山再买点。


    师父今日胃口好,吃得多,他准备少了,实在失礼。


    归无轻锤了锤胸口,“回来!”


    小夜很听话,吧嗒吧嗒扇着翅膀飞了回来,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趴在旁边,毛绒的尾巴一扫一扫。


    “为师饱了,不用再买了。”归无轻手里又被塞了一杯热茶,他顺势润了润喉咙,“行了行了,献这么久殷情,也该够了。师父是什么很难哄的人吗。”


    再冷若冰霜的人,都要被哄得当场化了。


    薄书砚:“这是什么话?师父心怀宽广,润泽天下。”


    师父猝不及防之下又遭致命一击,登时就没有任何异议了。


    再看不惯这个从前一直在和小徒弟作对的大魔,也难敌薄书砚很是维护人家。


    他摆摆手,把薄书砚按下来,“这些天你哪也别去,就在天歌阙里养伤。”


    薄书砚这会才哄好师父,哪里敢再对着干,乖巧应是。


    师父道:“他若有小动作,你们尽管来向老夫汇报,不要怕他威胁,知道么?”


    小夜:“嗷呜!”


    宿时:“知道了。”


    “今年潇仙宗的比试大会,你也不要带队了,换个其他的师兄来,你在家好好养伤。”


    薄书砚站起来,给归无轻捏肩膀,“师父,比试大会还有一个月,我这个月一次门也不出,好好养伤,还有回旋的余地么?”


    归无轻瞥他一眼,态度已然很明确:“一个月能把你经脉养回原来的样子都难。”


    宿时从薄书砚开始哄师父时便悄悄隐身,这会听见归无轻的话,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也皱了眉,“比试大会是做什么的,你伤都没好,还要去?”


    小夜本来飞累了,站在薄书砚肩膀上,听见他们这么说,赶紧跳到宿时肩膀上,也同仇敌忾地嗷了一声。


    薄书砚:“……”


    宗门内经常会举办一些切磋交流用的比试大会,同理,各个宗门之间偶尔也会联动举行一次,旨在学众家之所长,促进修真界中年轻后辈的切磋交流。


    各宗弟子们互相切磋,此位年轻组。除此之外,那些修真界里名声远扬的大能修士、散修强者,各方强者皆可参与,此位实力组。


    大能之间的切磋一般极为少见,点到为止的友好交流更是偏表演性质,使出的每一招是在炫技,也是将他们一路走到今悟到的东西透露出来,底下成百上千名观道的弟子,说不定就有人借此机缘参道悟道。


    今年轮到潇仙宗主场主持,天华宗作为修真界里数一数二的大宗,理当是要派人去的。


    往年薄书砚当弟子的时候,去一回,捧一次榜首回来。等他当了带队长老,每去一回,就捧一回实力组的魁首回来。


    切磋之事有输有赢,但总体来看,薄书砚当真是各家师尊口中完美的别人家徒弟,几乎从小赢到大。


    直到上场,大家才会知道对手是谁,所有人看见场上的人召出天歌剑后,都能判出胜负,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只不过和薄书砚同届的前后那几批弟子们不是很高兴罢了,他们年轻时要为了抽到薄书砚而愁眉苦脸,长大后在各自的领域里小有成就,也当上了弟子们艳羡敬仰的威望长老,结果上了场,还是抽到薄书砚,被点到为止,也无法消除那种节节退败的耻辱感。


    偏偏还没机会翻身。


    薄书砚想去。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缺席过比试大会,这回也不想。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保持手感、参悟剑意的机会。


    比试大会上强者辈出,遇到的每一个对手,也许都能让他在对剑的参悟上更深一层。


    他修的是剑道,要靠不断打磨自己、打磨剑意来参悟大道,没有一个剑修会放弃这样绝佳的机会,对于一直想冲击飞升的薄书砚而言更是如此。


    说得更直白点,薄书砚当初第一次引气入体,从万千大道中选中剑,一方面是因为他稍微有一点点修剑的资质,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修真史上剑修飞升的数量最多,修炼体系最完善,路径最明晰纯粹,并且曾经有大能成功复制过。


    已经走到如今半步飞升的境界,薄书砚还想再努力一下,若是能成功飞升,那死也无憾了。


    只可惜忘忧大陆近年来灵气逐渐枯竭,据说上古时期有七条庞大的古灵脉,传至如今,只剩寥寥三条。时间往前推个几百年,各宗每年都能收到资质极好的弟子,极品纯粹天灵根也会时不时冒出一个。


    可最近百年间,竟是一个天灵根都未曾出现,年年招收的弟子资质都要差上一点,各方宗主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


    这种现象不是个例,是忘忧大陆中每一个种族都在亲身面临的困境。


    世间灵气正在缓缓枯竭,曾经富足的资源慢慢萎缩,魔域本来还能凭借域内特殊的作物产物过活,可随着萎缩潮蔓延到整个忘忧大陆,魔族生存环境遭到压缩,域内环境暴乱,间接导致前任魔尊向外拓张的战争发生。


    宿时听得直皱眉:“……没懂。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为了冲击飞升,要去比试大会。那你把本来就没养好的身体切磋坏了,岂不是离飞升更远了么?”


    薄书砚:“区区小伤,一个月足够了。再者说,比试大会结束再回来慢慢养,也并非难事。”


    宿时双手抱胸:“本座不同意。”


    一句话让归无轻瞬间把大魔看顺眼了,他想起这坏徒弟以前干的混账事就气不打一出来,“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


    宿时哈了一声:“还是惯犯?”


    小夜也听不高兴了,飞过来在薄书砚耳边吱哇乱叫一通,想起薄书砚听不懂,于是叼着他的袖子原地坐下,很有当镇石的意思。


    短短一炷香内,几方势力攻防转换,一人一魔一兽罕见地统一起了战线,齐齐盯住这里最不乖的人。


    薄书砚:“……”


    薄书砚试图将自己的袖子从小夜口中解救出来,尝试半天,解救失败,于是叹了一口气,“只是去一趟而已,比试大会规则明晰,点到为止,我能有什么事。”


    宿时呵呵一笑:“一个月后你能从这走出去一步,本座从此不姓宿。”


    归无轻越看这魔越满意,沉吟半晌,说:“书砚,为师看这位魔尊阁下识大体,知进退,确如你所说,本心不坏。你也莫要总是将人家藏在秘密空间里了,总得收拾个寝殿出来,让人家住下来,你意下如何?”


    薄书砚:“……?”


    您是否临阵倒戈得快了些?


    ==========作者有话说:==========


    这是19号的更新。


    第35章


    薄书砚坚持为自己的权益争取半天, 被天歌阙内除了他以外的所有活物严词拒绝,郁郁寡欢。


    这事暂时就先定了下来,薄书砚尚还是个伤患, 没有拒绝的权利,被三票否决权彻底压垮。


    天歌阙里藏了个魔的事情谁也没说出去, 宿时也算安分, 知道不乱跑不出门。


    由于天歌阙里不时来客人探望薄书砚的病情, 所以除了秘密空间外, 宿时也没有其他能待的地方。


    秘密空间占地不大,中间一方露天庭院,头顶上的一小片天空并非虚幻, 而是由特殊的秘法将别处真实的天空“覆盖”过来,四方长廊都修有长凳,檐下挂着风铃, 随着风过叮叮当当响。


    屋内的装潢和宿时记忆中没什么区别,这么多年过去, 好像只有进进出出的人变了。


    小夜十分善良地留在了秘密空间陪宿时。宿时安分了三天,闻着薄书砚不在却依旧持久留香的兰花香气,终于忍不住偷翻薄书砚衣柜, 摸走薄书砚一件很久没穿的旧衣,并且当场被小夜撞见。


    小夜嗷嗷叫地就冲了过去, 四爪与嘴并用地与邪恶偷衣贼展开一场非常激烈的衣服争夺战。


    天歌阙位于天华宗内,而天华宗内又居住着许多大能修士,所以宿时在天歌阙里从来不会动用魔息, 毕竟他可不想暴露自己的存在, 然后被当场赶出去。


    因而如今几乎是全凭蛮力和小夜抢,偏偏小夜成长速度惊人, 还能肆意使用妖力,宿时发现自己居然连一件衣服也没法顺利地抢到手,咬着牙道,“一件衣服你也要同本座抢?里面一大堆,你自己去选一件不行么。”


    怎么可以偷东西!


    小夜死死叼着雪白旧衣,喉间含混地发出警示的声音,听得出来在试图朝宿时哈气。


    撕拉一声。


    薄书砚听见动静赶过来时,看见的就是一魔一兽犹如崩断的弹簧一般两头弹开,雪白的旧衣被蛮力撕扯开,一小半在小夜嘴里,另外大半边在宿时手中。


    薄书砚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想把这两只不省心的家伙通通丢出去。


    等到夜晚来临,外面终于没有需要寒暄接待的客人了,宿时和小夜才会出来活动,薄书砚把师父送来的药拿去煎,被宿时拎了出来,“一边歇着去。”


    薄书砚有手有脚,什么也不干地在旁边等着吃,总觉得不妥。


    他没出去,在旁边看宿时熟练地匣中取药材,按照林暮歌给的药方严格执行,控火控得熟练不已。


    薄书砚忽觉这场景有些眼熟,似乎曾经的曾经,也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睡得皱巴巴的弟子服,蹲在药炉旁守火。


    魔尊大人多年后重回天歌阙,却也还是接过煎药守火的粗活,任劳任怨。


    当年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恩情,居然能让宿时惦记到现在么。


    他驮着肩膀上的小夜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刚倒的酸梅汁,他用灵力冰了冰,递给宿时,低声道,“宿时,当年之事,是我亏欠在先。你不必为了当年恩情做到如此份上。”


    宿时似乎有些惊讶,以前他们还互相掐架的时候,宿时能从薄书砚这里得到的可只有冷脸和剑气。他接过酸梅汁,喝了一口,冰凉的酸甜在口腔里炸开,“做到哪份上?”


    薄书砚望进宿时眼底。


    宿时被一杯酸梅汁哄得要升天,他以前从来不碰这些凡间食物,却从未想到这些东西从薄书砚手里递过来,尝起来居然别有一番风味,“不是因为当年之事。”


    薄书砚一怔,没了声息。


    既然不是,那这么多年,又何苦做到这个地步。


    宿时等了好一会,没等到薄书砚继续追问下文,于是主动给了台阶,“你怎么不问本座是因为什么?”


    薄书砚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那样步步紧逼的追问对旁人而言是一种失礼 ,但既然宿时这么说,薄书砚便道,“为何。”


    宿时偏头看向薄书砚。


    他眼里像是藏了墨,漆黑一片,什么情绪什么想法,通通都埋藏在最深处,叫人无法探究到哪怕一点。


    薄书砚很少与宿时这么近距离地对峙过。每个人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的,宿时给他的感觉,像山林里步步无声,伺机而动的猎豹。


    宿时率先挪开视线,半开玩笑道,“因为剑仙大人名扬四海,剑扫八方,容貌无双,本座初见便心潮澎湃,难以忘却,此后经年念念不忘,穷追不舍。”


    薄书砚:“……”


    这话听在薄书砚的耳朵里,和疯言疯语没什么两样,他本来还很期待宿时的答案,结果被吊起胃口又匆匆敷衍,不免觉得被好一通耍,“莫要胡诌了。”


    “……”宿时握着冰凉的茶杯,望见里面几口就没的酸梅汁,没舍得再继续喝,不满道,“你什么意思。”


    “本座说得不够真诚?”


    薄书砚无奈道:“别闹了。”


    这话,神智清醒的人都听得出来是揶揄,又如何会当真。


    宿时捧着不舍得喝的酸梅汁,不说话了。


    用完饭后薄书砚喝了药,给小夜洗了个澡,梳了毛,宿时依旧捧着那杯酸梅汁。


    他垂下眼眸,也不喝,就盯着那深紫的水面,感受着手中杯子的温度逐渐变成常温。


    薄书砚瞧见了,顿住,问:“不好喝就倒了吧,何必勉强自己。”


    这酸梅汁是小夜去山下买的,薄书砚喝完药,喜欢用些有味道的水压一压苦味,当时他带着小夜去山下买过一回,小夜就记住路线和店铺了,看见厨房里有火升起,就会跑下山给他叼点回来。


    薄书砚说着,还伸手过来,想从宿时手里拿走那杯已经化作常温了的酸梅汁,结果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差点跳脚,十分护食地躲开了,“你干什么?”


    薄书砚无言,道,“你不喝,捧着它做什么。”


    宿时沉着一张脸,他把酸梅汁放在桌上,设了个法术,不让薄书砚碰,“没说不喝。也没说不好喝。”


    起初薄书砚不明白这句话应该怎么理解。


    宿时大手一挥,开始赶人出去,薄书砚顺着他赶人的力道走出厨房,一头雾水。


    小夜在旁边嗷嗷叫,急得都要用四只爪子比划了,一个最不可能的猜测浮上心头,薄书砚脱口而出道,“你不舍得喝么。”


    宿时凝固。


    他脸色极不自然,偏过头去,避开薄书砚的视线,“这些人族的玩意有什么好舍不得喝的?”


    “天色太晚,还不睡么。”宿时迅速补了一句。


    这话题转变得太过生硬突兀,薄书砚默了默,回身看见那杯放在桌上的酸梅汁。


    他喝过,味道是不错,却也没到琼浆玉露的地步,确实不至于让堂堂大魔很不舍得。


    可宿时打小就在那样极端的环境下长大,幼魔时期能否有能入口的正常食物果腹都难以保证,长大后辟谷不在乎口腹之欲,是常态。


    但有些幼年缺失过什么的人,长大后便往往趋向于填补什么。薄书砚此刻无法求证这个猜测,但他知宿时自尊心极强,就算有,也不会承认。


    当年那个不知在城墙上吊了多久的染血身影始终刻在薄书砚脑海里,几乎成了心魔。魔族再可恶,那个手无寸铁的稚魔也终归是无辜的,即便宿时澄清过,但薄书砚也总会在四下无人时,想起那道瘦骨嶙峋伤痕遍布的弱小身影。


    他总是会想,如果前任魔尊未死,宿时当年的遭遇会不会比现在稍微好上一点。


    起码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在头顶上撑着,旁的大魔也不会这般肆无忌惮地欺凌一个无法保护自己的幼魔。


    终归是,过不去心中那一道坎。


    大魔捧着一杯寻常人家都喝腻了的普通果汤,喝了一口便捧在手心里,把凉气捂完了,都不舍得让里面的液体再少一滴。


    好像那是什么喝了就能长生不老的琼浆玉液一样。


    薄书砚心口拥堵。他停下来缓了缓,抓住宿时的手臂,轻声道,“明日月城有烟火节,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宿时愣了一下,喉结滚动半晌,方才所有担心被窥探猜中的焦躁不安瞬间平息下来,他道,“……好。”


    薄书砚回身看向厨房:“那可以放我回去了么?”


    大魔脸色一板,想尽快逃离那是非之地:“睡你的觉。”


    薄书砚:“我帮你冰一下。”


    大魔很没有骨气地停住了。


    他又想要面子,又想要薄书砚的关心和帮忙,他在原地站定半晌,若无其事地折返回去,把那杯快要捂热的酸梅汁端了回来。


    薄书砚伸出手,冰凌凌的灵气蔓延至杯身,里面的液体渐渐浮起冰沙。


    宿时捧着重新回冰的酸梅汁,一声未吭,只是手心紧攥得几乎爆出青筋来。


    他心想:


    这么多年,这么多个刀剑相向的日日夜夜,这么多怨恨不甘,这么多痛苦的执念。


    原来就只是这么简单平和的两句关心就能抚平。


    他抢再多名头,争再多第一,再怎么样和薄书砚作对都换不来的东西,在他放下所有别扭执拗赌气之后,在这样寻常而普通的一天晚上里,得到了。


    第36章


    宿时把重新冰好的酸梅汁一饮而尽, 把薄书砚赶去睡觉。


    为了修补破碎的灵脉,薄书砚每日要去灵池浸泡调休,但昨天他就已经犯懒惰没去, 这次月城的烟火,宿时说什么也没让他去成。


    灵池里雾气缭绕, 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呼吸之间都能感受到清甜。


    宿时一个魔就没这么喜欢这里了。没办法, 天生的。


    为了把想偷懒的薄书砚押过来, 宿时十分正义地带着小夜把薄书砚谴责得百口莫辩,成功把剑仙的良心谴责出来,乖乖泡灵池修养去了。


    薄书砚留了一件贴身的轻薄里衣, 沉下水时,水面淹到胸膛。


    宿时见他当真乖乖下去了,便攀上了不远处的一颗桃花树上, 寻了一根角度恰好的树干,双手枕在脑后, 躺下歇息了。


    小夜跳下来陪薄书砚一起泡,薄书砚闭目打坐调息,它就在水面上悠然地刨着, 游出去很远,又慢悠悠地游回来。


    小夜在周围晃荡了一圈, 望见宿时躺下的树下满地花瓣,于是拖着吸水吸成海绵的身体艰难地爬上来,刚跑了两步, 忍不住甩了甩身上的水。


    然而甩完它才想起, 它没走远,薄书砚还在旁边。


    大魔双腿交叠躺在树上, 眼睛分明合拢着,却好似脑门长了眼睛,抬手丢过来一道禁制将薄书砚笼罩住,飞溅的灵液砸在禁制上,随后缓缓留下。


    宿时睁开眼,凉嗖嗖地看了小夜一眼。


    小夜折着耳朵,心虚地跑远了。


    不久,小夜叼着几朵浅粉的桃花吧嗒吧嗒跑过来,一路留下湿哒哒的爪印,最后将嘴里的桃花悄悄放在薄书砚头顶上。


    小夜放得笨拙,有些花角度刚好,能留在薄书砚头顶上,有些则不太幸运,掉了下来,浮在薄书砚身边。


    小夜现在还不能化人形,没有这么灵活的手,于是又跑回宿时躺的大树底下,用爪爪刨了几下树干,压低声音冲着宿时叫了几下,示意宿时帮帮忙。


    宿时倒是来了兴致。


    他翻身坐起来,指尖一动,那些胡乱洒在发间的粉色花瓣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微微调整。


    等薄书砚的头顶都泛上粉色的春意,一魔一兽终于收手,满意地左看看又看看,欣赏着他们的杰作。


    薄书砚调息的时候灵识封闭,专注体内,为防打扰,会将对体外的感知降到最低,只要不是天崩地裂,不然一般都吵不醒他。


    灵池的水是寒凉的,水面上却有源源不断地雾气蒸腾而上,薄书砚长发散落,渐渐被洇湿。


    里衣被灵池水打湿,贴在肌肤上,将薄书砚的修长优美的肩脊胸膛轮廓描绘得隐隐绰绰。


    纤长的锁骨在衣襟处若隐若现,锁骨窝里蓄着一点晶莹的水,一片不知何时掉下来的淡粉色花瓣藏在其中。


    宿时的视线停在那里,难以挪开。


    灵池水很清澈,水下情况一览无遗,他能看见这身雪白轻薄的里衣在水下紧贴着薄书砚的身体,劲窄的腰身,修长的双腿,白衣的存在让这具比例完美的身体多了一分朦胧的味道。


    之前为薄书砚更衣的时候宿时就已经擅自悄悄欣赏了一番,只是那次更多是出于好奇心和恶趣味。


    可如今薄书砚把该穿的都穿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他却难以挪开眼神。


    宿时喉间忽生干哑之意。


    他疑惑地皱起眉头,一番内视,没发现自己身上中了什么药物。


    小夜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搞完小动作,就跳下水,重新游回薄书砚身边。


    正巧薄书砚结束一轮调息,睁开眼睛,小夜见他醒了,刨回薄书砚身边,要薄书砚抱。


    薄书砚便抱着小夜泡在灵池里,他放松地靠在石壁上,给小夜擦嘴边沾染的灵植汁液,“又干什么去了。”


    小夜趴在薄书砚怀里呼噜呼噜,乖乖仰起头配合薄书砚的动作。


    随着动作变换,荡漾起来的水流将锁骨窝处那点旖旎之色卷得一干二净,小夜还霸满了薄书砚的怀抱,将那副若隐若现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宿时什么也看不着了,气得在旁边磨后槽牙。


    小夜怕薄书砚发现,一直在撒娇吸引薄书砚的注意力,未曾想薄书砚只是往水面上瞥了一眼,就注意到了自己发现静静缀着的桃花。


    他回过头,远处大魔散漫不羁地坐在树干上,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望过来,像是没想到薄书砚会突然看过来,方才坐没坐样的姿势瞬间就板正起来,连腰板都直了不少。


    桃花纷纷,落在宿时的发间,常年如阴影般的黑色里终于掺进了春意盎然的粉,细碎斑驳的疏影投落在宿时英俊的脸上,反倒衬得他五官出众,俊美无比。


    也算是,同淋春雨。


    后半场的调息打坐,薄书砚反而失了心思,频频无法入定。


    不过薄书砚心态好,一点出乎意料的状态不佳,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影响,结束调息之后他抱起犯困的小夜站起身,灵气环绕周身,烘干水分,再轻巧一震,紧贴在身上的衣料便重新柔顺起来。


    小夜玩了一天,也陪了他一天,早已筋疲力尽,困得在薄书砚怀里睡了过去。薄书砚本想给它梳梳凌乱的毛发,怕打搅小夜睡觉,便没有动作。


    他走到桃花树下,微微仰头,看向上面的大魔,低声道:“天色不早,回去了。”


    宿时便翻身下来,拂开身上的花瓣,跟在薄书砚身边,“多大个人了,怎么连养伤都要别人催。”


    “小夜为了你偷懒不来泡灵池这事,气得大把大把掉毛。”


    家里四处飘毛,都是小夜扇着翅膀跟在薄书砚屁股身后喋喋不休导致的。


    小夜睡梦之中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它的名字,猛地蹬了一下后爪,在薄书砚怀里翻了个身,又睡昏了过去。


    薄书砚静了一会,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月城的烟火,下个月还有。”


    许出去的东西,他总是惦记着要实现。


    宿时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你总是这样。”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转移话题了呢。


    “……并未。”


    灵池不是每日都要泡的,只有断掉的经脉开始生长,除了出现隐痛的时候需要来缓解一下之外,日常一周一次就够了。


    刚回到天歌阙的那段时间他来得勤,以至于后面减少频次的时候小夜担心了,在家催他几次他没去,气得嗷嗷掉毛。


    偏生小夜认定他的解释都是借口,只要薄书砚不去,那就是偷懒,薄书砚想办法从林暮歌那要了点养护毛发的丹药,掺在小夜的日常饮食里,情况这才稍微好了一点。


    薄书砚这几日犯懒,总打不起精神,还有些贪睡,经常日上三竿才醒。


    每次醒来时,被子里都团着一只毛绒的小崽,他想起来,可小夜总往他怀里钻,迷迷糊糊间发出缠绵的哼唧音,于是薄书砚又不舍得起了。


    他每次都心中默数一炷香的时间,心想就多抱小夜一炷香,一炷香后立刻起。


    一炷香后,薄书砚心想,就再多抱半炷香。


    半炷香后,薄书砚心道,三个数。默数三个数后,他就起。


    三个数后,他睡着了。


    醒来又是午后,宿时把冷掉的饭菜倒掉,又重新买了一份锅气十足的饭菜,嘴里喊着什么开饭了的同时,又从门外拉了几个医修进来。


    那些个医修瑟瑟发抖,不像是被正经请来看病的,倒像是被人绑过来的。


    薄书砚:“?”


    睡眼朦胧的小夜:“?”


    被强行“请”过来的医修看见薄书砚,先是一愣,“薄仙尊?”


    这位魔尊大人千里迢迢将他们从神农谷里绑出来,就是为了给薄仙尊看病?


    早说啊!用这么粗暴的手段干什么!


    早说要给薄仙尊看病,他们自己就会上门的好吗?


    搞清楚宿时干了什么之后,薄书砚语塞半晌,用手肘捅捅宿时,“……宿时。”


    给人家道个歉,不然多失礼。


    宿时不能在天华宗露面,在外面又人见人打,林暮歌这几日腿疾犯了,闭关调养,他也不能找林暮歌,只好去找神农谷,


    神农谷的人看见他第一反应是魔族来犯,宿时哪里有先礼后兵的机会,怕引起太大骚动,便打晕了目击者,绑了几个看起来最厉害的医修过来。


    薄书砚从前为了练剑可以睡得比狗晚,醒得比鸡早,堪称勤奋劳模,如今这般反常地精神不佳和嗜睡,总让宿时心中不安。


    薄书砚可不像是会睡懒觉的人。


    只是这话他没说出来。


    薄书砚把宿时强行绑来的医修们请进来坐着,亲自斟了茶,医修们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来连连摆手,“仙尊客气。”


    宿时用力咳嗽几声,他这辈子没给人赔礼道歉过,因而实在有些生疏别扭,“……本座方才心急如焚,太过失礼,方才多有鲁莽之举,还望几位医师见谅。”


    被强行绑过来医修们听见这话,脸色终于舒畅了一点,道歉的态度摆在这里,虽然惊吓一场,但是有惊无险,人家事出有因,也道歉了,此事便也并非什么无法原谅的大事。


    医者仁心。


    宿时见状,终于找到机会把薄书砚怀里的小夜拎出来,推推薄书砚,将薄书砚催过去,“让神农谷的医修给你看看身体。”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睡着了,醒来看见天亮了天塌了,拖了一晚上真是抱歉。


    第37章


    宿时的敏锐度超乎薄书砚想象。


    仅仅只是几日的嗜睡便让宿时警铃大作, 个中滋味复杂难言,真不知是应该感动还是忧愁。


    “你不必紧张,”薄书砚低声道, “我足够惜命。”


    宿时眼眸微眯:“当真?”


    薄书砚坦言:“我尚未飞升,不会轻易糟蹋我这条命的。”


    这话难听, 宿时皱着眉瞪他一眼, “怎么说话呢。”


    什么糟不糟蹋, 怪里怪气。


    说得好像薄书砚现在就没在糟蹋他这条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一样。


    话虽是这么说, 宿时还是没让他蒙混过关,硬是押着薄书砚过去,薄书砚无奈, 知道不让他带来的医修探过情况,宿时就不会放心,于是听话照做。


    被“请”来的医修出身神农谷, 神农谷乃是忘忧大陆上最权威的医修聚集地,能者辈出, 素有起死回生之赞誉,虽不至于这么夸张,但从阎王手里救人, 他们确实挺在行。


    林暮歌从前也是出身神农谷的医修弟子,虽然林暮歌现在弃医从商专注赚钱去了, 但他的医术摆在那里,薄书砚几次重伤濒死,都是靠林暮歌救回来的。


    神农谷内, 只有亲手救治超过百名病情为危急的病人, 才能被称之为医修、医者,更别说宿时蛮横掳来的这几位, 各个胡子花白,脸上已经爬上了明显的皱纹。


    在医修内部里,这些可不是衰老、暮年之兆。


    这是实打实的资历外显,薄书砚称他们一声前辈都不为过。


    ……也不知道宿时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真的能从神农谷里掳几个资历很深的医修过来。


    薄书砚给几位前辈续上茶,刚在他们面前坐下,手就被宿时捉来,十分简单粗暴地撸开衣袖,押在案桌上,“有劳几位前辈。”


    薄书砚睨他一眼:“是你的手么。”


    宿时冲薄书砚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他笑起来时,嘴角两处隐隐陷进去两块若隐若现的梨涡,让那笑显出几分清澈无辜的纯真来,可那双如深潭般的魔瞳却昭示着他并非表面上那般人畜无害。


    薄书砚不同他掰扯。


    其中一位前辈医修率先按住薄书砚的脉搏,凝息捕捉半晌,眉尖缓缓皱起。


    宿时立于案前,目光紧紧盯住薄书砚和前辈医修们,不曾错过他们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薄仙尊素来狡猾,就算身体有什么异样,他估计也不会让自己知道。


    这些日的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薄书砚也从未同外界任何人提起过,他自己睡过了时辰,宿时就算在饭点买好了饭,也不会叫醒薄书砚。


    他在评估薄书砚的身体情况。


    嗜睡贪睡的症状,往轻了说,也许是今日气血消耗太过,薄书砚重伤初愈,并未好全,所以精神微有不济。


    往严重了说,可以涉及很多种他不敢细想的病状。


    比如,薄书砚的身体里,或许还存在着某种他还不知道的某种异常症状。


    无论从外形还是修炼体系来说,薄书砚都是实打实的人族,他体内的那股“妖血”究竟是不是妖族血脉?


    对薄书砚的身体和修炼有没有影响?


    薄书砚近年来渐渐淡出所有人的视野,不再像曾经那样高频率地出手,和这有没有关系?


    薄书砚这么锲而不舍地追求飞升的一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呢?


    剑仙大人的成长史在他声名鹤起时,就已经被扒得一干二净,广为流传,以至于宿时从小听到大。


    魔域流传的版本把薄书砚传成了十恶不赦就该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大魔头,也不妨碍宿时从小就偷摸混进人族领域,找遍有关薄书砚的任何轶事传闻,搜刮所有和薄书砚有关的细节碎片。


    他数过这个人在年少时拿过多少次榜首,知道这个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曾经最多一剑穿过多少邪魔外道,知道这个人在练剑和修炼上有多吹毛求疵精益求精,在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道他暂时还见不到但依旧心心念念的身影,再将这道身影与他记忆中那个清冷雪白的身影融在一起。


    很长一段时间,宿时以此为生,以此为乐。


    了解薄书砚,深挖这个人的一切,是宿时为数不多的爱好。


    让一个渴望飞升到连五谷欲/望都嫌累赘想抛弃的人放任自己离原地踏步甚至不进反退,若非是出了什么变故,否则薄书砚怎会心甘情愿。


    给薄书砚把脉的医修刚按上去不久,眉尖就没松开过,薄书砚抬起眼眸,目光和这位医修前辈擦肩而过。


    随后,一只摊开的手掌就挡在了薄书砚的眼前。


    “……”


    薄书砚用谴责的目光盯宿时。


    宿时被这道宛如钩子似的目光挠了挠,心和良心都小小地跳了一下,“不会是在串通前辈,准备骗本座吧。”


    薄书砚不悦地拍开宿时的手,“当然不是。”


    “你若这般草木皆兵,干脆自己亲自来看。”


    宿时若无其事收回手:“就欺负本座不懂脉象,不通医术。”


    他并不精通,自知自己肯定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要不然何必大费周章抓几位医修前辈过来自找麻烦。


    若是薄书砚再有心遮掩一下脉象,宿时便更抓瞎了,不然专业的事情留给专业的人。


    把脉的医修沉吟半晌,缓缓道:“薄仙尊重伤未愈?”


    宿时将目光投过来,“是。”


    薄书砚:“你抢答什么。”


    宿时:“一个回答的资格而已,剑仙大人莫要这么小气。”


    医修道:“薄仙尊这几日怕是疏于修养,气血亏损严重,没能补回来,又过思劳神,难免精神不济。”


    宿时不知信是没信:“多谢前辈。”


    薄书砚微微颔首:“有劳了。”


    此魔不知是聪明还是笨,这会就不知道要避免外人知晓他在天歌阙的事情了。


    薄书砚叮嘱几位前辈千万莫要将此事捅出去,随后这才将几位医修前辈亲自送回去。


    宿时本来也应该来的,他毕竟是罪魁祸首。但奈何他身份特殊,还是不方便在天华宗内外露面,几人便也免了他的虚礼。


    等薄书砚回来之后,宿时又凑过来,亲自掐了他的脉搏,一阵胡乱把脉。薄书砚也不知道他这个门外汉学着人家把什么脉,又懒得再和他争辩什么,于是任由宿时去了。


    宿时煞有介事地说道:“你脉象虚浮,绵软无力,又时有冲突之劲,在医术里,这是血脉相冲之兆。”


    薄书砚道:“看走眼了,魔尊阁下还会这个。”


    宿时冲他一笑。


    那笑令人晃眼,薄书砚偏开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回抽手,却被宿时死死扣住了。


    宿时扣住那一截皓腕,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低声道,“本座确实不通医术,但你当真,不擅长瞒人。”


    “……”


    薄书砚累。他懒得猜心思打哑谜,“你挑来的医修,你依旧不放心,要我如何做,才能如阁下的意?”


    “别转移话题,”宿时冷笑,“那几位医修前辈实话没说全吧?”


    薄书砚不吭声,只拿眼瞧他。


    宿时也这样死倔地瞪回去。


    他和薄书砚对视半晌,难免一晃神。


    薄书砚何时变得这般平和,就连这样带刺的问答都不予回嘴反驳了。


    “你身上的兰香,究竟是怎么回事。”宿时沉默半晌,说道。


    薄书砚抽回自己的手,揉了一把跳上案桌一直蹭他的小夜,“小时候师父嫌弃我太过醉心修炼,不想让我这般劳累,就从师伯那边讨了几盆灵植过来,非要我养。”


    “其中就有兰花。”


    “我说我平日里修炼很忙,恐怕没法将那些灵植照顾妥当。”


    “师父说我不养,就没人给它们浇水了,我便日日抽出时间,多浇浇水施施肥。”


    经年熏陶,可能就带了点兰香。


    宿时:“这种话,也就能骗骗小夜了。”


    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怕是真的会信。但宿时现在是除了归无轻和林暮歌之外唯一知道薄书砚身上带妖族血脉的第三人,薄书砚还想用这种话来搪塞他,未免太过敷衍。


    小夜眼睛一瞪,从宿时话中感受到了对它的蔑视,冲着宿时嗷嗷哈气。


    大魔在不开口的时候,还是很讨小夜喜欢的。那张嘴一开始说话,那就是例外了。


    薄书砚无奈:“不管你信不信,确实是这样。”


    宿时瞪他。


    想问的得不到回答,一直在被薄书砚变着法子搪塞敷衍,回答听着真诚,但涉及到的关键信息从始至终都未曾透露过。


    他气得又在脑海里把薄书砚恶狠狠地掳回魔宫,绑起来喂上十只八只吐真剂,让薄书砚那张嘴再说不出来讨厌的话。


    他想着想着,薄书砚已经抱着小夜离开了席位,回房睡午觉去了。


    宿时快将那个自己潇洒不顾旁人死活的清瘦身影瞪出窟窿来,独自生了一会闷气,思绪又跳转到晚饭吃什么。


    薄书砚前两日已经吃过的菜都得排除在外,除非做得实在出彩的菜品,不然薄书砚吃一次就会腻。


    剑仙大人会刻意收敛不表现出来,但是他向来不擅长撒谎瞒人,有心观察他下筷子的频率和次数,就能看出端倪。


    宿时一边生气,一边砰砰砰敲薄书砚房门,“晚上有想吃的么。”


    没一会儿,薄书砚打开房门,思索半晌,道,“酸汤丸子吧。好久没吃了。”


    “行。”宿时记下。


    第38章


    半个月转瞬即逝。


    薄书砚修养了半个月, 状态好上不少,今日醒得早,去了师父那一趟, 磨师父同意去了。


    宿时在天歌阙里住了半个月,他本来住秘密空间, 但是由于充当了偷渡出去买饭的角色, 在秘密空间里住着不方便, 于是薄书砚对外称闭关, 天歌阙不迎客,他再把侧殿收拾出来,给宿时暂住。


    唯一的缺点是, 宿时没法偷看薄书砚睡觉了。


    他偷看被小夜抓了几回,都是大半夜的事儿,小夜半夜口渴, 迷迷糊糊跳下床找水喝,结果撞见黑暗中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魂都吓飞了。


    宿时及时给小夜下了禁言咒,这才没将薄书砚吵醒。


    小夜蹲在宿时身边,无声谴责他, 宿时又不需要睡觉,一个魔待着无聊得很, 半夜偷看薄书砚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他没忍住。


    小夜抓了他好几回,实在受不了了, 奈何宿时威胁它, 不让他告诉薄书砚,小夜想破脑袋都不明白此魔为何行事总是如此偷摸, 扭头往薄书砚怀里钻去了。


    从秘密空间里搬出来后,宿时失去了这一特权和夜间活动,无聊地数着星星。


    薄书砚没去多久便回来了,他踏进来时雪衣翩翩,长身玉立,腰间束着一道简单的腰封,圈出令人挪不开眼的视觉比例。


    宿时看了两眼,没忍住,又看了两眼。


    他的眼睛可能是坏了,老是黏在薄书砚身上。


    宿时没忘记正事:“你师父同意了?”


    薄书砚看他一眼,把内府里的天歌剑取出来,仔细擦拭了一遍剑身,“应该吧。”


    宿时翻译了一遍:“没拗过你?”


    薄书砚:“嗯。”


    宿时:“……”


    唉。就知道。


    宿时放虎归山,当真放薄书砚在天歌阙养了半个月的病,此刻他能否困住薄书砚,就有点悬了。


    宿时是真不乐意放他出去参加那什么破比试大会,哪有人一提到出去打架就这么兴奋的?


    宿时:“能不去么。”


    薄书砚:“当然。你在这边待了这么多天,也是应该回魔域管管了。”


    宿时无语凝噎:“本座是说你。”


    薄书砚恍若未闻:“你在家记得看好小夜,比试大会上人多眼杂,以小夜现在的身份,不方便抛头露面。”


    宿时:“……”


    宿时和这个装聋作哑的人聊不下去。


    临行前,林暮歌终于出关,把薄书砚叫了过去,在自己的储物锦囊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熟悉的锦盒,“我闭关的时候顺便把这个魂魄修了一下,它泡了半个月灵池,总算有个勉强的形状。”


    这锦盒正是薄书砚在鬼境里托付给林暮歌的破碎魂魄,在林暮歌手里养了半个月,估计费了不少天灵地宝,终于给人家养出一点愈合的迹象来。


    薄书砚之前救回来的残魂碎得不成样子,根本看不出来是人是鬼,只能从微渺的气息中察觉出来是妖族。


    这会在神医林暮歌的手里过了一圈,能勉强看得出来神魂的形态,从这魂魄的浑厚程度,完全能看得出来此妖生前修为不俗,就是不知怎么会流落到人族领地,又落得这般下场。


    薄书砚感受到异常的妖气波动后,赶到现场,只来得及将这道残魂聚拢到手,这才带回去试试看能不能救。


    薄书砚接过锦盒,问:“你的腿好点了么。”


    林暮歌笑眯眯的:“早就好了。借口躲一下比试大会而已。”


    谁和薄书砚一样啊,就爱天天往能打架切磋的地方跑。


    最丧心病狂的是比试大会有各种不同组类,就连医修也有专门的类别比试,林暮歌没往年都要吐槽一遍,医术到底有什么好比的啊!


    林暮歌虽然早早归隐,但他能毫不夸张地说,自己的医术在整个修真界中能排进前三。


    偏生他名气太盛,每年比试大会都要邀他过来,林暮歌起初没什么心眼,乐颠颠地去了一次。


    他原以为用来给他们展示医术的会是神农谷手里积攒的各种疑难杂症病患,但送过来的最差都是大富大贵之家的公子千金,其中还混了几个在外历练身受重伤昏迷的修二代们。


    林暮歌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憋屈,次年不信邪,和薄书砚一起又去了一次,还是类似的情况。


    不同的是,那次主办宗门偷偷搬了具尸体过来,让他帮忙复活一下。


    林暮歌无语至极,说别人称赞他神医就算了,怎么真把他当神医了,从此之后再也没去过,每次临近比试大会都要借口腿疾复发,躲过风头。


    这种有权有势人家的游戏,他才懒得参加。


    大概这个游戏里,只有剑修组最纯粹,最捞不到油水,所以才能成招牌吧。


    林暮歌叮嘱他:“潇仙宗内部设有御兽分支,你拿这位妖族朋友的魂魄去问问,跟他们借个属性符合的陨落大妖妖丹回来。”


    薄书砚点头,他似乎犹豫了一会,眉眼中带了一丝凝重,“我觉得,这道魂魄应当……”


    林暮歌:“是被瓜分得干干净净了。”


    薄书砚沉默。


    用别的大妖妖丹,是为了助碎魂更快凝结,养好魂魄,能找着自己的尸身那最好,找不到,便只能借助妖丹尝试修出真身,再不济,入鬼道也能勉强苟活,实在不行,就只能入六道轮回重新投胎了。


    能够有千年道行的大妖本就是稀罕物,若是重伤不支的情况下被旁人发现,下场可想而知。


    只是连魂魄都碎得这般残忍彻底,想来应当是那贪婪掠夺之人取了妖丹修为,却连一丝让苦主轮回的机会都不给。


    林暮歌叹了一口气:“这些人,越来越放肆了。”


    林暮歌的藏宝阁已经算是人族里最收敛的一个了,他是喜欢赚钱,但他的藏宝阁只卖些死物材料,除了人情往来或特殊情况之外,藏宝阁不提供活体交易。


    烛缇幼崽是个意外,归无轻和他保证这件事情里不会有没有任何一只妖族受到伤害,碍于薄书砚目前的情况,林暮歌这才答应的。


    归无轻确实也没算错,因为薄书砚会出手。


    其他藏宝阁比这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谁不知道活的珍稀灵兽赚钱,捉到一只就能直接身价千万,不拿去卖钱的,大概率是对自身修行有益。


    这些年对人族抱有敌意的妖越来越多,归根结底,也是这方面原因导致的。


    虽然不明白手里这盒修为浑厚的大妖怎么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但总归能救一个是一个


    薄书砚收了锦盒,抱了抱小夜,这才将小夜放进林暮歌怀里。


    他不在家,让林暮歌帮忙照顾一下小夜。


    宿时这魔靠不住,他肯定不会安分守己地在天歌阙待着,还极有可能撺掇小夜一起过来投奔他。


    还是把小夜交给林暮歌放心点。


    林暮歌接过抱起来已经满怀的烛缇幼崽,先埋头吸了一口,感叹道,“长这么大了呢。”


    小夜呜呜嗷嗷地蹭了蹭林暮歌,非常乖巧听话地窝在林暮歌怀里,小翅膀一扇一扇的。


    林暮歌叮嘱道:“小夜不在你身边,你最多在外面待半个月,半个月后一定要回来。”


    有小夜在薄书砚身边,他可以免受妖族血脉躁动之苦,这些天有小夜在,宿时和薄书砚都很安静,没找过他,那就说明薄书砚应该没再犯过了。


    薄书砚点头:“知道了。”


    他最后揉了一把小夜的脑袋,这才道别离开,宿时碍于身份,没跟着薄书砚出天华宗,也狠狠搓了一把小夜的脑袋,把小夜搓得晕头转向,忍不住抬爪扒拉掉宿时的手。


    它扒拉了个空,宿时早已消失在了原地。


    有薄书砚在的时候,天华宗去参加比试大会的队伍会和他一同出行,整个路程大约一天半的时间,宿时都得一个人过。


    这让这些天和薄书砚形影不离的宿时感到糟透了。


    薄书砚劝他几次,叫他回魔域,潇仙宗不像天华宗一样,就算有人眼尖发现宿时的踪迹,也会因为头顶上的命令装眼瞎。


    宿时走了,只是不清楚有没有听他的话。


    潇仙宗若是发现魔尊正大光明混进来,是真的会当场开启护山大阵,全员高度警戒开始清理内部的。


    潇仙宗在修真界的地位仅次于天华宗,也是一个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大宗门,两宗之间经常举办切磋会,双方弟子每年都来交流访学,因而对彼此很是熟悉。


    薄书砚在飞舟上,神识清点了一遍一起出行的弟子,总共五十四名弟子,一个不少。


    他的任务,除了在比试大会寻找他想要的东西之外,最重要的一个便是一个不落地带着这些弟子们回来。


    弟子们各个身穿白锦弟子服,在飞舟里安安静静,面上的惊动神情却难以掩藏,私底下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绝耳语。


    “我们居然跟着薄仙尊一起去了。”


    “还以为薄仙尊今年不去了呢,听说他身体不好。”


    一个面容普通的弟子藏在角落,闻言嗤了一声,“可不是么。”


    “差成那样,还去。”


    薄书砚刚要回房,闻言脚步顿住。


    他扭过头,眼眸微微眯起,看向那个面容普通的弟子。


    第39章


    整个飞舟呈封闭状, 四角有长廊通往各自休息的房间,中间是一块广阔的明室,设有茶点供大家落脚休息。


    此时大家各自和熟悉的同门三三两两凑在一起, 吃点心低声聊天,很是热闹。


    只有那个小弟子身边没什么人, 似乎独立于整个环境之外, 随意找了个有太阳的角落窝着, 长腿往外一耷拉, 脸上随便蒙着一件衣服。


    那件衣服泛着淡淡的白,在阳光下呈现出七彩绸缎般的润亮光泽,能看得出来是一件材质极好的上等法衣。


    听见那话, 这位格格不入的小弟子这才扯下脸上的白衣,抱在怀里,嘟嘟囔囔地吐出几句大逆不道的话。


    身边低声谈论的弟子小小惊了一下, 连忙制止他,“这种大不敬的话少说。”


    “薄仙尊有自己的考量。”


    还考量?


    切。


    发现薄书砚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 抱着白衣的小弟子周围一整块区域的人眨眼间通通散开,非常自觉且统一地就留那个口出狂言的弟子独自面对仙尊盯视。


    那小弟子似乎并不惧怕剑仙大人的威严,顶着一头被蒙得乱糟糟的头发, 和他们剑仙大人瞪了半天。


    薄书砚抬步走过来,目光从他怀里那件白衣滑过, “你是谁家的弟子。”


    这不是他的衣服么。


    真是生怕他认不出来。


    小弟子一眼一眼地瞧他,“杂役的,没有师父。”


    薄书砚:“比试大会得金丹往上的弟子才能报名, 你一个金丹弟子, 居然还在当杂役弟子,连外门都进不去么。”


    小弟子暗暗恼了。这家伙分明知道他来历不正, 还要当众这么细致地盘问他,真想他露馅么?


    还想不想要安宁了。


    小弟子收紧抱住怀中白衣的怀抱,垂下眼眸:“弟子虽天资聪颖,侥幸金丹,但加入天华宗后一直无心修炼,也不想受太多规矩束缚,所以一直未曾进入内外门。”


    这倒是有根有据。


    不是所有人都乐意走上修仙之路的。有些人天赋再好,一生也只想做个闲散人,没那心思,旁人不必干预。


    薄书砚敲打了小弟子一番,也知道见好就收。再追问下去,此大尾巴魔确实圆不了了。


    于是薄书砚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之前为了知道他名字,还特地去翻弟子簿。这会就装不认识了,好一个绝情。


    小弟子想了一会,说道,“呃……薄时。”


    薄书砚下意识拧眉,似乎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错了,“哪个?”


    小弟子厚脸皮地说道:“薄情的薄,时……时候的时。”


    这话一出,小弟子就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一下就盛了起来。


    “哇,和我们剑仙大人是一个姓诶。”


    “何止啊,和那位一直纠缠我们剑仙大人的宿时也是重了一个字呢。”


    “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取得这么恰到好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俩的私生子。”


    薄书砚:“……”


    小弟子听完也是沉默了一会,但他对这种美妙的误会非常喜闻乐见,毕竟从一开始胡诌这个名字,就是含了点坏心思的。


    拦不住薄书砚出门,他可不就不姓宿了。


    不姓宿,他的化名总得有个新的姓氏,只能委屈委屈薄书砚和他同源本宗了。


    薄书砚掐了掐眉心,将这个话题揭过,“如今既然生了比试的心,那能否如愿,便看你的造化了。”


    小弟子应道:“好。”


    他又说:“仙尊,您之前翻弟子簿,是为了记住我的名字么。”


    “嗯。”薄书砚坦然承认。


    单单这一个字,就将小弟子哄得心花怒放,一时之间也顾不得计较薄书砚身体不好还要硬撑出来的账了,心底像是有小人在跳舞。


    薄书砚想了一会,低声道,“那时候,我想的是你若还在,便收你为徒。”


    小弟子懵了一下,心口被一股莫名的热流淹没,全身血液都不由自主地因为他这一句话烫起来,“……什么?”


    谁料薄书砚下一句道:“你当年无心修炼,只挑对修行无益的事情学,我见你悟性极高,不想高才浪费,便去翻弟子簿,想着将你要过来。”


    放在自己身边,他总可以督促雕琢一下,虽然薄书砚不曾为人师过,但他头顶上有师父在,不会的,还能请教自己的师父。


    只要当年那个墨拾小弟子愿意学,薄书砚当真有将墨拾教成剑道天才的信心。


    小弟子:“……”


    他道是怎么突然开始拿旧事哄他了,原来话里没藏好话,多的是暗贬他当年吃喝玩乐粘薄书砚除了修行样样都干的行径。


    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


    下一刻,却听薄书砚语气缓下来,轻声道,“我和师父说,你若是当真不想学,怎么催也都不想学,那便不学,当了我的弟子,在外行事也方便许多。”


    小弟子一怔。


    这话说得含蓄,却字字都是曾经未交付出去的真心,在场的人全都听懂了。


    一击毙命。


    他彻底消了音,一声也没吭。


    还以为薄书砚要出手教训无知弟子的同门们在一旁吃了全程的瓜,幽幽道,“哇。”


    “一点也不羡慕。真的。”


    “仙尊,您不是早年就说过不收徒没空收徒么,怎么他能破例呢,呜呜。”


    “呜呜。”


    薄书砚轻咳一声,意识到这里还有外人在,已经不适合再多说什么了,便道,“我回房了。”


    见薄书砚起身,小弟子就跟不想被抛弃的小动物一般迅速撑起身来,跟了上去。


    他们二人先后进去,小弟子反手关上房门,眼神幽静地盯着薄书砚。


    还不等薄书砚说些什么,就见小弟子大步朝他走过来,下一刻,他就被人闷头抱了个满怀。


    “……”薄书砚双手不知往哪放,却没出声制止。


    宿时易了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身上的魔族气息通通藏了个干净,就连薄书砚一眼粗粗扫过去时,也瞧不出什么破绽。


    想来除非这里有比他境界还高的大能修士,否则宿时能伪装得天衣无缝。


    宿时易容的时候没把身量也缩减下来,薄书砚被高大的男人结结实实地堵在墙角里拥抱,数次张口,还是被自己纠结地压了下来。


    罢了。


    抱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更何况,说这些旧事过往给宿时听,本来也存着哄哄宿时的心思。


    宿时能从当年那个无法保护自己的幼魔安然无恙地走到如今这个高度,便绝非什么心慈手软的魔。


    宿时在他面前的时候,和当年那个黏人又小心翼翼的幼魔大相径庭,他暴躁,别扭,好面子,毒舌,藏着掖着一些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心思,却碍于面子从来不肯宣之于口。


    可薄书砚每次看他,就是能从他身上看见当年那只小幼魔的影子。


    藏在那些敏感自尊下面的,是从未被好好善待过的不甘。薄书砚只是把曾经那些还没有给予到宿时手里的东西摊开来,告诉他,仅仅如此,大魔便已经是一副仿佛要红了眼睛的样子。


    叫人怎么能不心软,怎么能不想在能尽范围内,多给一点。


    兰香扑面而来,贪婪地淹没过宿时的理智,他全身的血液在混乱无序地突突乱撞,一股巨大的欣喜和渴望席卷宿时全身,他说不出自己此刻在欣喜什么,说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想要什么。


    可全身细胞就是在跳动,所有理智就是在狂欢,他久旱逢甘霖,一朝从干尸淋成了活人,才发现原来心脏跳动是这种滋味。


    大魔喉结滚了滚,暗红色的瞳孔不受控制地露了出来,他张了无数次口,却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薄书砚。”


    好像单纯唤这个人的名字,就能让他奇异地平静下来一样。


    宿时又叫了一次:“薄书砚。”


    薄书砚轻轻嗯了一声。


    大魔嘴笨手笨,搜刮肚里所有油墨,没能找到一句配得上薄书砚方才那番肺腑之言的话,于是憋了半天,只憋出几个字,“比试大会,点到为止,这是你说的。”


    宿时从来不担心薄书砚做不到,此人好战但不上头,从前和他交手的时候察觉有诈就会直接抽身离开,一点也不带留恋,即便宿时给他留了破绽,薄书砚也绝对不上当。


    薄书砚好笑道:“我何时恋战过。”


    他是去切磋剑意的,不是去打生死局的,谁想莫名其妙就和同门打一场非死即残的生死切磋。


    大魔一双红得妖冶的魔瞳垂下来,看向薄书砚,“他们要是做不到,本座没法保证会发生什么。”


    薄书砚:“……”等会。


    他急切地把散发着清浅兰香的珍宝拥在怀里,用朴素毫无厘头的话词不达意地表达着万分之一的心意,还要暗暗恼火自己怎么偏科严重,阴阳人的功夫炉火纯青,到现在这种急需要说点漂亮话真心话的场面就哑了火,恨不得现在就去和凡间最油嘴滑舌的骗子学上两句,也照模照样地哄上薄书砚几分高兴。


    可下一刻,宿时就把这个想法划掉了。


    薄书砚也并非巧舌如簧的人,他为何就能用那般轻描淡写朴实无华的三言两语,让宿时瞬间如登云巅。


    思来想去,也只是因为这人言行如一,未曾巧言令色骗过人,说出口的,都附赠一颗真心。


    藏在薄云后的明月从指缝里漏了点光给他,他便终于能活出一点人样来。


    薄书砚沉默良久,尽量同他讲理,“道友之中难免有脾性直冲之人,交起手来,很多事情便都难以预料。”


    “往年也并非每一场都能彻底做到点到为止,界限摆在那里,深浅模糊,只要不过分,一般都不会如何。”


    宿时冷冷道:“本座管他们怎么样,破了这个规矩伤了人,就别怪本座不留情。”


    薄书砚头疼。


    说难听点,这是人族内部的事,退一万步来讲都轮不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魔族来出手管教。


    但宿时是家里人,他对自己受没受伤极度敏感,性子又有点难以管束,护犊子护到这个程度,连薄书砚也感到棘手与头疼。


    偏偏此魔仗着自己境界高为所欲为,一意孤行,也不是他说不带宿时去,宿时就不去了的。


    薄书砚眉尖一拧,推了推宿时的肩膀,示意他放开,“还没抱够么。”


    他对宿时大部分的亲昵行为有着无限高的容忍度,但他被人抵在墙上密不透风地拥了这么久,总有点不自在,想来宿时抱也抱够了,差不多要懂事一点了。


    宿时贪了这么久,也知道到薄书砚的极限了,应声放了开来。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薄书砚,一字一顿道:“本座亲手一点点养回来的人,再叫别人一剑捅回原样,你让本座忍这口气?”


    “薄书砚,薄仙尊,剑仙大人。”


    “无论换谁,都是要不高兴的。”


    “你慈悲为怀,你圣人之心,你并不在乎这些小伤小痛。”


    “本座在乎。”


    “……”薄书砚的心跳声错了一拍。


    他匆匆别开脸,终是做了妥协,低声道,“我若有心提防,不会有人能伤及我。”


    宿时这才满意了。


    这事才真正在两人之间揭了过去。


    宿时搓了一把脸,还能闻见自己身上沾染上的浅浅兰香,心下愉悦无比,感觉此生都像是圆满了。


    薄书砚身形瘦削,却很高,甚至比他还高上一点,宿时不太服气,但这个人抱起来时,却真真像话本里所说的温香软玉,让魔不舍得放开。


    他把自己的魔瞳藏了回去,消了一遍房间里溢出的魔族气息,又变回样貌平平的小弟子,问薄书砚,“那薄仙尊当年说的话,可还作数?”


    薄书砚已经脱了外衣,在床榻上闭眼调息,他得把异常波动的心绪和呼吸调整回来,闻言睁开眼睛,“什么?”


    小弟子凑过来,十分不见外地往薄书砚的床上摊,懒洋洋地拖长声腔,“师——尊——”


    “……”薄书砚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有点后悔方才怎么就不过脑子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剖这事出来昭告天下。


    “师尊可还收我当徒弟?”


    “刚才外面那些弟子说,你以前从来不收徒弟呢。”


    “我是第一个让你动了收徒心思的,对么?”


    “……”


    “本座耳朵灵,他们一炷香前还在说本座好命呢。”


    “……”


    “没办法,他们没有,本座有,不正是好命么。”


    “……”


    “师——”


    薄书砚本来就心绪浮乱,更是受不得宿时百般故意刺激,丢了一道禁言咒过去,“……安静一点。”


    小弟子美美得吃一道剑仙亲封的禁言咒,在薄书砚的床榻上打了个滚,脑袋顺势滚到了薄书砚的腿上。


    第40章


    薄书砚深吸了一口气, 心中第一万次唾骂把这尊大佛请回来的自己。


    除了乱他道心之外,还会做什么。


    宿时想赖在薄书砚房里,结果被冷酷无情的剑仙大人赶回了自己的房间。


    切。


    谁稀罕。


    小弟子摸着喉间的禁言咒, 美滋滋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半夜趁着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 偷偷潜回薄书砚的住处。


    他也不直接闯进去, 就蹲在门口, 一双长腿委委屈屈地蜷缩起来, 靠在门框上,两眼一闭直接开始睡觉。


    他今儿就睡这了,今晚这妖风怪大的, 冷不冷的无所谓,风餐露宿什么的也无所谓,他体质好, 扛得住。


    睡没一会,后边的门打开了, 薄书砚的身影立在黑暗之中,静静地看向他,“多大的人, 要学幼童做派。”


    小弟子捂着喉间的禁言咒,一双漆黑的眼睛在夜色下滴溜溜地转。


    把自己折腾得这么可怜, 就为了讨人心软,放他进来同寝共眠。


    薄书砚:“魔尊大人。这个世界上哪有能困得住你的禁言咒?”


    宿时随便一挣,就能把禁言咒挣开。


    小弟子嘴巴动了半天, 没能说出话来, 无辜地看向薄书砚,明白了是要演戏演到底。


    薄书砚指尖轻轻一动, 小弟子喉间的禁言咒就悄然解了开来。


    小弟子就坐在门口,养着头,眼巴巴地看着薄书砚,喊了一声,“仙尊。”


    像是没有仙尊发话,他今晚就在这一直睡到明天一样。


    薄书砚无声叹了一口气,把小弟子拎进来,关上门。


    宿时美滋滋地爬起来,先去沐浴更衣,把那身坐脏了的衣裳换掉。


    他跟在薄书砚这几天,已经大致摸清了薄书砚的习性,此人极其注重秩序与干净,他要是穿着这身在地上蹭过灰尘的衣裳往薄书砚床上钻,薄书砚倒是不会骂他赶他。


    薄书砚会默默自己出去,找个地方修炼,等他次日睡醒,再把床榻上的东西里里外外全换个遍。


    宿时吃过一次亏,虽然他那次也忘记自己的身上究竟沾了什么,但反正那次薄书砚什么也没说,在偏殿将就了一夜。


    为了避免这类事件再次发生,宿时便将薄书砚睡前沐浴更衣的习惯学了过来。


    他千辛万苦混进剑仙大人的屋里头,可不能就这样把剑仙大人赶了出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宿时沐浴完出来,总觉得薄书砚看他的眼神都柔和不少。


    宿时烘干湿透的长发,环顾了一下四周,“仙尊,请问我睡哪。”


    薄书砚将床榻上的被单被子全部换了一套新的,再把自己的床品铺在地上,给自己打了个地铺,闻言头也不回地说道,“地上。”


    宿时揣着手,眼巴巴地看着薄书砚:“仙尊大人,剑仙大人,您行行好,忍心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弟子睡地上么?”


    今天他才刚得寸进尺,抱到了薄书砚,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得寸进尺一点,让薄书砚同意与他同床共枕。


    “忍心。”薄书砚给自己打地铺的时候是一点苦都不吃,铺了五层厚软的被褥当垫子,钻进去的时候仿佛陷进了棉花里。


    以至于钻进去的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这新铺的地铺比床还舒服。


    宿时愣了一下,他像是没反应过来,扭头看了看新铺好的空空如也的床榻,又看了看在地铺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薄书砚,才反应过来,“不是。真让我睡床啊?”


    本来闭上眼睛的薄书砚睁开眼,“床也不睡么?”


    “睡睡睡。”宿时扫过薄书砚打地铺的位置。


    此人睡商极高,打地铺铺的范围和床榻比只大不小,得滚上五六圈才能从这头到那头,垫了数不清多少层厚被褥在底下,铺得怕不是比床还软。


    宿时顿时放心了。


    他去床上抱了薄书砚给他拿的枕头被子,回来躺在地铺的另一边,几乎就在他刚踏进这片崭新柔软的领地上时,薄书砚就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宿时若无其事地顶着薄书砚的死亡凝视,在地铺的另一端自觉躺下。


    凡事都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要想钻进剑仙大人的被窝里,那就得先做到躺在薄书砚的床上不被赶走。


    薄书砚似乎也在犹豫着。


    他不明白宿时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床不睡,一定要过来和他挤地铺,但碍于宿时很有分寸,入侵边界入侵得十分矜持,没有达到他想跑的程度,于是薄书砚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次日醒来时,飞舟还在行驶,路程仅过了三分之一,而薄书砚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在了床上,屋里另一个人不知所踪,桌上放了食盒,不用打开也知道,那应该是某人给他留的早饭。


    薄书砚微微出神了一瞬。


    *


    一行人抵达潇仙宗时,午后的阳光正柔和,清风徐徐拂来,将薄书砚的衣摆吹得翻飞不已。


    潇仙宗位处与妖域接壤的一处仙山上,占地面积很广,门口两道盘龙柱上雕刻着龙凤祥瑞,中间横着一道牌匾,用龙飞凤舞的金字书着古体的“潇仙宗”三字。


    潇仙宗弟子服是统一的淡蓝色,上面用暗线绣着飞羽墨鹤,在阳光打下来时的某个角度,那弟子服上的墨鹤仿佛要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潇仙宗为了迎接天华宗的来客,准备了非常隆重的迎接排面,他们一行人刚落地就被迎进来,在清风鲜花百鸟凤鸣中一路抵达潇仙宗特地为他们准备的上好厢房里。


    潇仙宗的宗主、副宗主都出面迎接,薄书砚同他们寒暄了一会才离开。


    后边还有别的宗门的人,所以薄书砚只需要营业一会就能脱身。


    他领了宗里弟子们的牌号,往自己的房间里去。潇仙宗家大业大,奢侈地给每个弟子都安排了一间独立的房间,薄书砚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出所料,又看见了某位眼熟的人。


    宿时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颇有几分卖乖。


    薄书砚把宿时的潇仙宗弟子牌给他,说:“这是潇仙宗的弟子牌,出入潇仙宗要带着。”


    他们在潇仙宗不强制穿潇仙宗的弟子服,但为了能顺利进出,最好佩戴上潇仙宗的弟子牌,到时候比试大会开始之后,他们也要靠这道独一无二的弟子牌抽签。


    宿时接过,在手里翻开来一看,差点乐出声。


    天华宗此行来的弟子名单已经全部提前报给了潇仙宗,所以他们抵达的时候便能第一时间领弟子牌。而宿时手中的那道弟子牌,上面刻了两个令两人都很陌生的字:


    薄时。


    宿时盯着这两个字乐了半天。


    想混进天华宗当内外门弟子是有点难度的,需要经历重重检查,越靠近宗门核心区域审查越严格。


    但一个杂役弟子,职责只是在天华宗里扫扫地浇浇花修修灵植,给各长老们之间跑跑腿,什么名什么姓根本不重要,也不会被记录在册。


    来天华宗当杂役弟子并没有什么门槛,若是真有别族卧底混进来,那也得众生平等地老实干上一段时间伺候人的活。


    杂役弟子可太好混了,宿时报名比试大会的时候心中忐忑不已,毕竟他一个“金丹期”弟子在杂役弟子的位置上混日子,这会突然“奋发觉醒”想去外宗交流切磋比赛上大展身手,难免引人怀疑。


    但天华宗宗规开明,只要是天华宗的弟子,不论是杂役弟子、外门弟子还是内门弟子,只要想来,只要金丹以上,只要有实力,就能报名进入下一轮筛查。


    报名的弟子有几百人,能代表天华宗出战的也就只有五十四个名额,按理来说轮到宿时的几率很小。


    但奈何他真身可是那魔域里叱诧风云的魔尊殿下,被归入金丹组争夺榜首抢名额,那简直是大材小用。


    宿时毫不费力地在金丹组拿到了第一的排名,实力审查通过。


    再加上宿时报名的时候用了当年墨拾的身份,“墨拾”可是当年在薄书砚身边鞍前马后照顾过的弟子,还被薄书砚亲自点着名想要来天歌阙当徒弟的,上边人一查就知道。


    于是身份审查也就这样过了。


    审查过完,宿时又去找审查长老改名字,改墨为薄。


    长老大惊,问他何至于此,宿时说他小时候被姓薄的好心人救过,生父被仇人追杀,濒死之际担心他遭仇家迫害,要他改名跟着恩人姓,以后便姓薄。


    现在仇家死光了,他便不想再用这道化名,想改回薄姓,名最好也改掉,改回他原本的时字。


    长老见他可怜,深沉地给他改了名,便有了如今到宿时手里的这道奇特的弟子令牌。


    薄书砚瞥了宿时一眼,当真拿宿时没办法。他无声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将剩下的弟子牌分发到弟子们手里。


    当时审查的长老过来和他确认过要不要把墨拾……薄时放进来,薄书砚顿了半晌,一句不放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就算他拦了,便真能阻止宿时么。


    拦了这回,宿时心有不甘,八成会想别的办法再混进来。


    何必再给他自己找麻烦,何必给宿时找这么多麻烦。


    宿时……宿时只是放心不下他的伤情而已,不至于要被这样折腾。


    说来说去,还是不忍心。


    潇仙宗作为本次比试大会的主办宗门,拿出了一百分的诚意,场地和裁判长老提前一个月就已经准备完毕,筹集各宗英杰,安顿人马,秩序进行。


    各大板块项目有条不紊地进行,天华宗的弟子们在别宗待了两天适应环境,这两天他们也没闲着,去了潇仙宗提供的场地互相切磋保持手感。


    薄书砚想把宿时丢出去:“你的同门们这些天都在抓紧时间训练,你一直赖在我房里,算怎么回事。”


    宿时懒洋洋道:“本座什么实力,你不知道么。”


    “就这种小儿科的比试,哪里需要本座尽心尽力。”


    “本座要做第一个被打败的人,下场后负责给我们天华宗的剑仙大人鞍前马后,端茶倒水,不好么。”


    薄书砚脸一黑,茶杯不轻不重地磕在桌上,“你若是第一个输,我第一个将你逐出天歌阙。”


    还第一个出局,敢情不是魔尊大人的脸,宿时丢起来不心疼。


    宿时连忙坐起身子,“那第二第三也是可以的。”


    薄书砚睨他一眼。


    宿时轻咳一声,“……中间。中间梯队本座假装体力不支,败下阵来。不能再退了。”


    他这个假冒的人族身份本就经不起推敲,他贵为魔族之尊,岂能当真纡尊降贵,抢一堆小辈的名次。


    这也太丢人了。


    宿时虽然将修为压到了金丹,但真正交起手来,这群毛孩子怎么可能是身经百战的魔尊的对手。


    宿时此行本来就是为了看住薄书砚而来,为此,就连归无轻都默许了他的存在。


    要是他忙于在各场比试中奔波,那薄书砚万一有个差错可怎么办。


    更何况,需要涉及灵气切磋的事项都应该万事谨慎,潇仙宗的长老们里万一出了个绝世天才,能看得出来他散发出来的“灵气波动”不对劲,那天华宗不就得陷入糟糕的处境了么。


    薄书砚:“这时候,倒是知道考虑这么多了。”


    宿时嘟嘟囔囔:“第一个被击败是最好的,后面就没我的事了,还没这么多麻烦的东西。”


    薄书砚:“……天华宗开宗以来,未曾取过这么差劲的成绩。”


    弟子们若是拼尽全力却遗憾落败,那也没什么,要是像宿时这样故意输掉,那当真是会被已经仙逝了的师祖们戳着脊梁骨骂的。


    更何况,若是审查时的金丹组第一一上场就落败,也很容易引起怀疑吧。


    宿时仰天长叹,往床榻上仰倒。


    该死。早知道就不装弟子混进来了。


    早知道就求求归无轻给他搞个带队长老的假身份,看顾薄书砚也方便。


    为了薄时这个身份更合理、合群一点,宿时被逼着天不亮就出去跟着天华宗的弟子去试炼场。


    每天薄书砚准时睁眼,准时将宿时从床上拎起来,带出门。


    宿时自己不睡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薄书砚睡眠不够。


    薄书砚自从接了这带队的职责,便恢复了曾经苦修的强度,再也没睡饱过。


    薄书砚要去盯他们的热身切磋,要应付过来找他寒暄切磋的同修们,偶尔要被潇仙宗的长老们叫去商量比试事宜,自从落脚潇仙宗后就忙得席不暇暖,连吃饭喝水都匆匆。


    看得宿时很不开心。


    他好不容易把伤重的薄书砚养出几两莹润的气色来,又被这几天的连轴转给消磨回去了。


    这让宿时哪里能开心得起来。


    他不知第几次动了把薄书砚彻底掳走的心思。


    薄书砚一旦还停留在修真界的区域里,就永无安宁之日,总有可以让他操心的人和事情,总有能让他奔波劳碌的原因。


    天知道宿时现在已经平和到舍弃了很多很多的妄念和私心,只想让薄书砚安安稳稳地过上一点安宁悠然的生活。


    就这,居然还是做不到。


    宿时纳闷极了。


    宿时混在同门里面,切磋交流也显得心不在焉,薄书砚往他的方向瞧了好几眼,瞧得太明显,宿时这才勉强提起一点精气神,让自己看起来不这么敷衍。


    闲暇之际,薄书砚还去找了一趟潇仙宗的御兽长老,简单交代了自己手里那道妖族残魂的事情,并且说明了自己的诉求。


    从御兽长老那里买下一颗封存已久的大妖内丹后,天色已经很晚了,夜半之际路两边灯火通明,试炼场上依旧爆满不已,不同宗门天南地北的对手混在一起,互相喂招。


    薄书砚往里面望了一眼,没有找到宿时的身影,试炼场里太过吵杂,薄书砚没什么兴趣,加快脚步往休息的房间赶去。


    太晚回去,宿时要念叨他的。


    宿时这些天又犯了从前的老毛病,倒反天罡地追着他絮絮叨叨,让他多睡会,多吃点,好好休息,不要一天到晚都在外面奔波,回来躺下闭眼休息的时间甚至都不够两个时辰。


    薄书砚心中有些复杂。


    今日总算能早点回去,他想起宿时拧着眉一个劲儿对着他叭叭的模样,心中暗暗把今晚回去后再修炼到凌晨的计划取消掉。


    可是当薄书砚回到房中的时候,却发现房里空无一人。


    薄书砚顿了顿,去隔壁的弟子房间,同样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薄书砚缓缓皱起眉。


    这个点已经很晚了,大家平常都已经回来歇下了,再怎么上进,也不可能一个弟子也没回来。


    这并不正常。


    薄书砚立刻转身,往试炼场赶。


    他回来的路上看见试炼场上很多人,异常热闹嘈杂,薄书砚向来不喜这种吵闹之地,路过之时匆匆扫了一眼,没有看见自家弟子眼熟的面孔,便以为他们都收工回来了。


    但这里是潇仙宗,修真界里仅次于天华宗的大宗门,除非又来一次魔族大入侵,否则就算发生天大的事情,宿时和弟子们应当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想到这里,薄书砚心下稍稍安定了一点。


    属于半步化神的大能灵识转瞬间蔓延过来,为了避免惊动潇仙宗其他大能,便只笼罩住了整个试炼场。


    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下一刻,一道白衣身影便倏地落在了试炼场最热闹拥堵的中央。


    宿时坐没坐样地坐在试炼场外的椅子上,眼神却冷极了,直勾勾地盯着对面那个衣裳华丽的人。


    天华宗的弟子们紧张地围在宿时身边,嘴里低喃道,“别冲动,别冲动啊。”


    “那是他欺人太甚,怎么的,是潇仙宗太子爷就能呼风唤雨了?”


    “怎么的,试炼场上这么多人能挑,偏偏要挑旁边打哈欠的薄时,还说什么不打就是不给面子。”


    “我的天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种老套的激将法话术。”


    “不就是看不惯我们薄时当了仙尊的座下徒弟么,小肚鸡肠。”


    看见薄书砚来了,天华宗的弟子们纷纷涌上来,“仙尊。”


    “仙尊……您来了。”


    薄书砚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差不多拼凑了一点事情的经过,他偏头看向宿时,看见宿时衣袖下的手已经绷出了青筋,神情很是冰冷。


    自从薄书砚和宿时说开之后,他便极少在宿时身上看见这种令人心中微寒的神情了。


    宿时缓缓说道:“你方才说的话,有种再说一遍么?”


    对面那名衣裳华丽的弟子面容泛着少年气,看起来年纪不大,眼尾上挑了一点弧度,显出几分娇生惯养的刻薄来,“听说你叫薄时,不就是同本少爷切磋一下么,就这么娇气,连挪一下屁股都挪不得?”


    “苏兰明,你要是想找人切磋就好好说话,别在这阴阳怪气,最后还要反过头来怪别人不答应!”


    苏兰明打眼一瞧,嘴巴一张,“别人说话少插嘴。”


    “……”发声的弟子被怼回来,气得干瞪眼。


    宿时瞥见薄书砚来了,理了理衣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我呢,不和你一般见识。金枝玉叶的小少爷纡尊降贵来试炼场里巡逻挑软柿子捏来了,但真是可惜,你挑错人了。”


    “万一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到时候又要拿权势来压大家一头,我还得犹豫要不要让让你,免得你被一招制服下不来台,你那些爹啊伯啊还得过来闹事。”


    苏兰明冷笑一声,“方才见你合眸昏昏,专开小差,就连比试前最后的佛脚都不肯抱,没想到这张嘴巴倒是伶俐。功夫全坐在这上面了吧。”


    宿时见薄书砚来了,腿不疼了腰不酸了气也不生了,挪吧挪吧往薄书砚身边黏,用大家都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师尊,他欺负我。”


    “他千里迢迢跑过来,非得要和我打架,我不答应他就阴阳怪气我,我没忍住,也回了几句嘴,这应该不过分吧。你说到时候他回去找他爹哭,他爹冲过来要揍我,您能不能出手拦一下。”


    苏兰明小少爷平生最恨旁人拿他爹说事,刻薄道,“你是哪个犄角旮旯里长出来的野山鸡,敢这么言语无忌,够没见识。就算我爹不出手,你也终究祸从口出,难落好下场。”


    宿时脸一沉,下一刻想起薄书砚在,他能借机卖好多惨,让薄书砚好好心疼他一番,又压了下去,“师尊!”


    方才吵闹沸腾的试炼场一见这边事态升级,纷纷丢下手头的事围过来,就为吃上第一口新鲜热乎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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