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书砚叹气:“你收敛一点, 行么?”
大魔亦步亦趋,闻言道:“嗯?”
“……”
薄书砚瞥了一眼大魔身后兴奋到紧绷起来的尾巴,一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谁被这样亦步亦趋地跟着盯着, 都不会自在的。
不过薄书砚算是看明白了。
大魔的心情和想法很好猜,看尾巴就能知道个七八分。
以前怎么没发现?
薄书砚望了望逐渐正常化的城镇, 向里面走去。
宿时立刻紧跟其上, 林暮歌抱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挤满他轮椅空隙的烛缇幼崽, 也慢悠悠地跟上。
他的轮椅不用自己摇, 当初炼制这道轮椅的时候特地加了很多机关暗器和阵法,遇到颠簸难走的路速度才比较慢,在平直的路上可是能比正常人还快的。
这会鬼境里的雾气淡了不少, 周围也逐渐从破损变回正常模样,林暮歌一边跟上他们,一边抱着烛缇幼崽, 终于忍不住后知后觉地嘀咕道,“……那个, 书砚,你回头看一眼呗。”
好奇怪。他不就嘬了几十口吗,怎么烛缇幼崽莫名其妙越长越大了。
“呜?”烛缇幼崽叫了一声, 下意识扇扇小翅膀,结果翅膀张开时, 已经可以将缩在轮椅里的林暮歌遮个七七八八了。
薄书砚顿足回头,看见长大不少的烛缇幼崽,也怔了一下。
才一会没看, 烛缇幼崽就已经悄悄长大了一圈, 覆着彩羽的翅膀安静张在身侧,四条小短腿一下就拔高修长不少, 看着仿佛一夜之间成年了一样。
他走过去,揉了揉烛缇幼崽的脑袋,抬手捻了一点怨气,搓成一小团,喂给烛缇幼崽,“饿了吗?”
烛缇幼崽闻闻嗅嗅,开心地叫了一声,把薄书砚手里的一团怨气舔吧舔吧,吃掉了。
薄书砚了然。
肚子里的怨气消化了,作用在烛缇幼崽身上便非常直观地有了变化。如今消化完,便顺理成章地又饿了。
林暮歌低头看了一眼烛缇崽崽翅膀上漂亮的彩羽,恍悟:“它这是,吃怨气吃进化了?”
薄书砚摇摇头,道:“之前没进入鬼境的时候,它身上就开始长彩羽了。”
只不过小崽跟了他一路,没吃过什么好的,除了墨拾……宿时烤的鸡外,实在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
来了鬼境后,薄书砚才发现烛缇幼崽喜欢食用怨气。
目前看来没什么副作用,反而应当还是好事。
薄书砚从林暮歌怀里抱起已经有些重量的烛缇小兽,折返回去,在净化阵法里再引出一道口子。
这次的口子比上次大上一点,滚滚怨气瞬间从其中冒了出来,烛缇小兽重新堵在出餐口,美滋滋开饭。
林暮歌有些哭笑不得:“这个种族居然吃怨气?”
那烛缇一族怎么不直接定居在鬼境,跑去盘龙秘境里藏着,怕是一点怨气都吃不着。
还有,他那萌萌的小崽再这么吃下去会不会变成什么参天巨兽?
到时候猛猛被嘬的怕不是就成他们了。
薄书砚也很意外。
他对烛缇一族了解不深,知道的仅限文字上记载的一些东西,太浅显。
以至于如今碰上的时候,他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总之目前来看,让烛缇幼崽吞噬适量怨气应该算不上坏事,便留待后续再随机应变。
可能是胃口随着体型增长,烛缇幼崽这会埋头狂吃吃了小半天,这才打了个饱嗝。
它不想吃了,企图用爪爪堵住出餐口,被薄书砚看见还有些不好意思,想用身体挡一挡。
总不能每次它想吃的时候就叫人家给他开口子,不吃就堵上吧。怪不好意思的。
薄书砚将引出来的口子封起来,撸了一把小兽毛茸茸的脑袋,“过来走走。”
消消食。
消完食就能继续吃了。
再努努力,烛缇幼崽说不定能在他们困于鬼境的这些天里吃出个成年兽体来。
烛缇幼崽开心地扑腾着翅膀,黏在薄书砚身边一边蹭一边走。
它已经有薄书砚膝盖这么高了,和一条成年犬的体型相似,蹭过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毛发似乎也油光水滑了不少,薄书砚瞧着手痒,缓下步伐,想俯身去摸两把。
旁边的大魔抱着手臂,他本来不想计较这么多,小兽蹭就蹭了,他装看不见就行。
但是看见薄书砚甚至想停下来去摸,大魔一下就不开心了。他都没这待遇。
分明在此之前,他就已经明白自己绝对比不过。
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宿时承认他就是酸,就是难受,就是很难平衡薄书砚于他人这般亲近,于他就这般疏远敌对。
即便在此前,自己做的都是一些专门给薄书砚添堵阻拦妨碍之举,得此下场也没什么争议。
但现在不一样了。
宿时知道他在薄书砚心中大概是刻薄又蛮横的形象,但事到如今,他再差劲,薄书砚也愿意让他抓这么久的手,愿意让他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不曾驱赶。
宿时觉得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
真正在薄书砚身边待过这么平静融洽的一小段时光之后,宿时就再也不想回到薄书砚对他冷冰冰的时光了。
第一步,改掉阴阳怪气说话难听的毛病。
这烛缇幼崽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有着一身顺滑的皮毛,性格讨喜黏人,对薄书砚这般活泼黏人亲近,也难怪薄书砚不自觉护它护成这样。
宿时和烛缇幼崽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
他没有丝滑得可以供人抚摸的毛发,有的只是硬邦邦冷冰冰的黑色魔鳞,人家连摸摸他的尾巴都要受伤,今后肯定不摸了。
他性子偏执又暴躁,一点也不讨喜,不粘人不活泼,好不容易想黏着薄书砚走,虽然确实是有点图谋不轨,但还是得被薄书砚点上两句,叫他快快收敛。
怎么比,他都完败。
宿时刚要脱口而出的一句“怎么到本座这儿就是收敛点”被他及时刹车咽了回去,转而道,“剑仙大人,我呢?”
薄书砚可能是没被人这么理直气壮地问过,他很明显地怔了一下,“什么?”
宿时指了指吃饱喝足在薄书砚身边撒娇打滚卖萌的烛缇幼崽,目光落在薄书砚埋进小兽雪白毛发中的手上。
薄书砚可能是觉得自己听错了。
他疑惑地看了看高大的魔族,又看了看才到膝盖这么大一丁点还在躺下撒娇卖萌的烛缇幼崽,有点不确定宿时说的“我呢”是怎么个意思。
总不能,要他也像摸烛缇幼崽那样摸宿时?
想想就不太对。
薄书砚忽地想起之前大魔不开心地砸尾巴,似乎也是因为类似的事情。
因为他抱了烛缇幼崽,并且避开了冲过来的宿时。
往常薄书砚只会觉得宿时是在莫名其妙找茬,惹他不悦,逼他动手,这样宿时就能继续同他比试切磋了。
魔族好战,胜负欲强,热衷于抢夺一切看上的东西。
这条简直就是在描述宿时,唯一不同的点大概是宿时热衷于抢夺一切他看上的东西。
可薄书砚今日才知道那天荒林里嘲笑他烹饪水平的是宿时,给他和小崽烤了一只鸡、把可以入口的鸡腿部分留给他的是宿时,天华宗里跑上跑下守着他几天几夜不合眼的小弟子也是宿时。
薄书砚印象里的宿时,掌管魔界时杀伐果断,冷酷无情,他能坐稳魔尊之位纯靠杀。
把其他不服气的想挑战的大魔都杀了,剩下的自然就服他了。
就是面对薄书砚的时候有点奇怪,大魔的威风凛凛似乎只有在和他争夺什么东西的时候显现出来,薄书砚嫌烦,让给他,他又不喜欢了,不要了。
那时薄书砚觉得这魔有病。
非要和他争,争到手了又不要,纯粹是胜负欲作祟,给他添堵,拿他寻乐子来了。
但宿时不滥杀无辜,掌管魔域第一件事也是和修真界签了和平协议,就是行事狂妄了些,本质上还是明是非的。
并且,稍微夸一下,大魔就会别扭又难受地嘴硬两句。可嘴硬归嘴硬,薄书砚夸他什么,大魔就真的会保持什么。
薄书砚不太能把宿时和小妖崽子的形象联系在一起,所以一开始从来没有想过把这俩放在一个层面上。
如果真把他们放在同一个层面来比对,再仔细拆解,宿时那些他所不理解并且觉得很莫名其妙的生气,似乎就有来头了。
大魔把一个没断奶的小妖崽子当成了敌人,宿时来他怀里抢烛缇幼崽,是因为宿时没有。
他停下脚步去摸烛缇幼崽,宿时也要明里暗里给自己也讨要一点相似的待遇。
薄书砚有些为难。
他觉得像摸烛缇幼崽那样去摸大魔,不太合适。可宿时又确实在等着他的“公平对待”。
林暮歌看出了他的为难,乐得不行,“哎呀,书砚,没想到吧,你也有被堂堂一介叱咤风云的大魔逼问怎么不摸他的时候呢?”
这样的揶揄落进宿时耳朵里,就像在挑衅。于是他冷冷地呲牙,“怎么,把本座当狗了?”
他不满于薄书砚对他的区别对待,那些话虽然都是脱口而出,但也是当下那一刻的真心话。
未必是要让薄书砚怎么对别人的就怎么对他,但如果薄书砚想,那也不是不行。
别人如果这般直白地点出来,那就是别人的不对了。
“不敢,不敢,”林暮歌呛了一下,忙撇清关系,“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啊。”
真是的。怎么还让做不让说呢。
“……”薄书砚无言叹了一声。
似乎自从宿时不顾鬼境封闭期擅闯进来开始,他与宿时之间的关系便悄然滑向了无法预料的地步。
薄书砚有些为难,道,“那我,摸摸你尾巴?”
不然没有地方可以摸了。
摸人脑袋不像话,摸手像流氓,摸身体像超级大流氓,只有方才碰过的魔尾可能还说得过去。
都碰过一次了,应该能碰第二次吧。
希望大魔自觉一点,把鳞刺都收回去,不然到时候又弄得满手是血。
谁知大魔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哪?”
“尾巴,”薄书砚问,“不能么。”
他刚想说,哪里都不能摸,便不要问他“那我呢”这种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话了,平白让他猜来猜去,就像在自作多情。
谁知大魔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差点跳脚,转眼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硬生生忍住了。
大魔来回踱步半天,哑着声音说,“你确定?”
薄书砚心里暗暗想,他果然从小就不喜欢打哑谜和猜人心思。
还是和剑打交道纯粹一点。
薄书砚心中已有不悦,直言不讳道:“薄某以为,你说那话,是要让我摸你。”
宿时愣了一下,他喉咙滚了滚,声音不由低了下去,“可以么?”
摸?哪个摸?摸哪里?
真摸尾巴么?
宿时隐隐觉得有点不对,虽然摸哪都行但是尾巴不一样,尾巴非常不一样。薄书砚第一次冒冒失失抓他魔尾,根本不顾上面还有炸开的鳞刺。那次他因种种原因没能找薄书砚算账,事后也忘了这事。
如今薄书砚又旧事重提,指名道姓要尾巴,当真?当真是他想的那样么。
……宿时竟不知,自己这般糟糕的一个魔,能入得了剑仙的眼?
宿时脑海里忽地冒出来一个念头:薄书砚,会不会不知道魔族之间触碰尾巴是什么意思?
比起高岭之花的剑仙大人向他求偶这种事情,显然还是后者比较让人信服一点,毕竟就连宿时自己也没法说服自己。但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宿时从来不知道剑仙大人疑似在向他求爱这种事情会让他心底产生这般澎湃难以抑制的心情,他以前只会对这种低劣的情情爱爱之事嗤之以鼻。
可是对方一旦换成薄书砚,宿时一下就不这么觉得了。
他一点也不想等到薄书砚药效消失,他想立刻现在马上就把薄书砚藏回魔宫,只他一个魔能看能听能触碰。
如果薄书砚当真在向他求爱的话,宿时的尾巴当场能翘上天去。
如若真的不是,只要这人真的伸手摸了他的魔尾,就算不是,宿时也不答应。
人族有强买强卖一说,那他应该也能借鉴借鉴,捆绑销售一下。
摸尾巴送一只大魔,拒绝无效。
林暮歌猛然从轮椅上坐起身来,“等下,我记得有些妖族的尾巴是不让摸的,对他们而言摸尾巴是求偶的意思。”
薄书砚微愣,方才那股不悦瞬间被打散,态度一下又礼貌起来,他说,“薄某无知,方才是薄某逾越。”
宿时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从齿间挤出几个字来,“林,暮,歌,你不说话会死?”
三番两次坏他好事!
林暮歌大呼冤枉:“不是,我又干啥了?魔尊,你做魔要讲理啊!”
薄书砚:“……”
薄书砚揉了揉眉心。堂堂魔尊,似乎有些过于喜怒无常了。
但说来说去,这件事情是他冒犯在先,如果知道魔族尾巴摸不得,他不会选择摸尾巴的。
烛缇幼崽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大魔身量高,气量倒是小得不得了,自己放不下身段来黏薄书砚,便也向薄书砚讨要同等的待遇。
倒反天罡!怎么能这样呢!
烛缇幼崽摇头,冲宿时摇头。宿时看了半天,没看懂,干脆不理了。
烛缇幼崽还想把尾巴送到薄书砚手里,告诉薄书砚烛缇的尾巴可以摸,摸了不是求偶的意思。
但这会若是当着大魔的面来做,未免带有挑衅和拉踩争宠的嫌疑,它本意并非挑起争端,于是只好忍耐下来,转身跳到林暮歌身上,背对着宿时,悄悄把尾巴先送到林暮歌手里。
等这个大魔什么时候不在薄书砚身边了,它再把尾巴给薄书砚摸。
不识货的大魔!薄书砚想摸个尾巴都不给!他不给它给!
整个城镇里飘着的灰雾几乎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了。
黑白两重净化大阵在城镇里持续运转,速度快得惊人。
林暮歌感叹道:“这次居然这么快。”
一天都不到,居然就能将鬼境内的怨气全部净化掉。
等鬼境内的景象恢复正常,街上的游魂们恢复活人模样,这里的时空就能和外面的正常世界接轨,他们便能成功回去。
如果没有将怨气净化掉,他们从这个空间出去,也只会掉入时空缝隙,无法回到正常世界。
这也是鬼境只进不出的原因,古往今来强行闯出去的也不少,都在时空缝隙里当湮灭的星尘呢。
再大能的大能进来了,也得乖乖把怨气净化掉。
他们往街道的尽头走去,两边的魔族居民们正把晒好的稻谷收回去,那些稻谷隔着岁月的距离,呈现出一种黑糊细小的模样,看着与正常稻谷不太一样。
他们晒的稻谷数量不多,没过多久就收完了,见薄书砚一行人路过,还会问他们是外乡人吗,要不要进来喝口水,吃顿饭。
薄书砚谢过出声的居民,继续往前走。
放纸鸢的幼魔终于再次拥有了未曾破损的纸鸢,这道纸鸢是他娘给亲手给他做的,当年还没有来得及放出去,他们村子就在大规模的献祭邪术中湮灭了。
当今魔尊打着开疆拓土的旗号,将他们好不容易种出来的那点可怜粮食征走,将青壮年魔族征走,徒留老弱病残在这里等死。
最后还要落入其他图谋不轨的魔族手里,当做那畜生增补自身修为的材料之一。
幼魔看见薄书砚惊喜地冲过来,薄书砚蹲下身,摸了摸幼魔的脑袋。
烛缇幼崽看见冲过来的活物下意识紧紧闭上眼睛,这回听见薄书砚和幼魔交谈的声音,再好奇也不敢睁眼了。
还是薄书砚心下好笑,说,“不吓人。”
烛缇幼崽这才胆小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见了一只容貌稚嫩的幼年小魔。
薄书砚没骗它。
鬼境的地缚灵只有在真正放下执念之后才能彻底化解怨气,解放魂灵。不能彻底渡化这些地缚灵,让他们去转世投胎,薄书砚已留遗憾。
幼魔一家把他们剩下的生命石都捧了出来,那些灰扑扑的生命石在当时的紧急情况下替薄书砚争取了很多时间。
每一个魔族都有他们无法解开的执念。
执念过深,便成怨念。
小到没有放出去的纸鸢,没有回家吃上的饭菜,外面没有收回来的稻谷,大到戛然而止的生命,眼睁睁看着亲人血肉绽开的画面。这事情,只能靠地缚灵们自己想通。
不过若是能短时间内想通的话,他们也不会因为执念过深而变成地缚灵了。
有些因果,薄书砚纵然想帮,也难以参与进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街的尽头。
旧石墙上凭空开着一扇平平无奇的木门,门栓布满了锈,木头破旧裂开,从缝隙中,看见门后面是一片漆黑。
薄书砚顿了一下。
他抬手虚虚叩在木门上,闭上眼睛。
很遗憾,灵识伸不到木门以外的世界。
薄书砚脸色微不可查地白了一点。他不动声色地轻吸一口气,抬手召回阵法中间的天歌剑,推开门,走在最前面。
烛缇幼崽动了动鼻子。妖族的嗅觉很敏锐,它又开始闻到弥漫开来的兰香了。
烛缇幼崽不安地踩着林暮歌的腿站起身,望着薄书砚消失的身影,呜啊了一声。
林暮歌眉尖也没松过。他往后望了一眼,总觉得事情可能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他倒宁愿这扇门后就是正常的世界,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无轻仙尊抢不过宿时,落入宿时手里,也总比落入不知来路前途的鬼境出不去要好。
薄书砚那药,已经不能再吃了。
林暮歌咬咬牙,还是跟了上去,宿时取回自己的本命剑,也紧随其后。
薄书砚眼前一阵眩晕。
他进去之后,眼前因为时空扭曲导致的黑暗很久才散去,周遭依旧是毫无灵气的环境,这对他而言不是好消息。
天空是暗红色的,一轮血月挂在天边,照得四处都是血色。
刺耳的尖叫声穿透天际,地面开裂,露出深处无声翻滚的岩浆,那是有活物不小心掉进去的声音。
更强烈的怨气和杂乱的魔息充盈在空气里,这里没有阳光,肉眼可见的不是人,也不是魔,是一个个长得似人似妖的生物。
薄书砚来不及细看,他被那更加浓烈的怨气冲得神色微白,体内那股平息很久的东西在这浓烈的怨气中似乎又要破土而出。
这里的怨气不是灰蒙蒙的。
是尖锐的、浓郁的黑。
那颗维持正常灵气的丹药叠加师父给他的丹药,能做到防止怨气侵染,也足够薄书砚应付突发情况。
被那股更加浓烈的漆黑怨气一冲,堪堪维持着的药效彻底破碎。
宿时刚踏进来,一只黑乎乎的蜥蜴从他脚边爬走,他差点没踩上去。他躲开那蜥蜴,看见薄书砚一动不动站在前面,于是大步走上去,“剑仙大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薄书砚偏过头捂住唇,蓦然喷出一口温热的血来。
这一口血好像喷出了他最后的生机,那副向来挺拔的雪白身影轰然倒塌,宿时大脑宕机,身体已经比脑子先一步,接住了那具因为爆发剧烈疼痛而痉挛着的身体。
第23章
平静如湖面的情况瞬间被打破。
宿时接住这具已经脱力的身体, 那些温热的血泼在焦黑滚烫的地面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血液很快烧干烧焦, 在地上留下一道不太明显的暗色。
反噬爆发得毫无征兆,又太过剧烈, 就连薄书砚自己也没能提前预防。
那用于急救的青色丹药给了薄书砚数日如寻常人无异的良好体验, 也同样提供了远超数倍的反噬。
那一口血, 只是开始。
身上每一寸经脉都在皲裂, 灵根在萎缩,识海失去防线,脆弱的血肉挡不住海量的反噬, 对人族极其严苛的环境更是让薄书砚的情况雪上加霜。
怀中人慢慢被血浸透,宿时呼吸之间全部都是血味,他的眼睛仿佛也被血染了, 魔瞳猝然缩成一条细线,格外鲜红。
林暮歌冲过来点了薄书砚周身几个大穴止血, 摸出一块玉珏捏碎,在几人周围形成防御罩,隔开所有不利的环境因素。
宿时手中有什么算什么, 通通一股脑地往薄书砚口中塞,可薄书砚喉间有血不断上涌, 那些有备无患的灵药送不进薄书砚的口中。
宿时用手接,接了一捧又一捧的血,被温血打湿的手在发抖。
一个在血与汗中厮杀长大的魔族, 一个永远热衷竞争的魔族, 怎么可能害怕血。
可他如今看着这些血止不住地从那具弯伏的身体里流出,看着这个人的脸色慢慢变成血色淡薄的苍白, 看着这人无力地汗湿的长睫,呼吸心跳都变得微弱难以捕捉,仿佛连带着自己全身的血液也都流干了。
林暮歌用轮椅背部撞开宿时,用力掰开他的手:“宿时,没用的,他咽不下去,这些药现在用出不了效果……”
兰香再次弥漫开来,混在无声蔓延的血气里,宿时脸上的神情完全隐没下去。
林暮歌草草抽出一沓符咒引燃,又丢去几大包灵石进去,火焰烧出一道聚灵阵的模样,作了一个简单的临时聚灵阵。
人族喜灵气,灵气富足之地对他们的修行和恢复有显著的增益,在魔气或怨气弥漫之地久待,轻则灵体不适,重则修为受损。
那聚灵阵是给薄书砚的,也是给他的。林暮歌一掌拍在薄书砚的背后,远远不断地给他输送温和的灵气。
反噬来临之时,已经不是外力能干扰的了。
林暮歌这点灵气对薄书砚而言算是杯水车薪,可如今只能靠这种微薄的方式帮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扛过反噬。
药吃不下,强行喂也喂不进去,只要半个时辰内血能止住,药能喂进去,那就有救。
烛缇幼崽吓坏了,它顾不上哭,学着林暮歌的样子凑过来想给薄书砚也渡去一些灵气,可它未曾真正“修炼”过,自然不明白怎么渡,拿什么渡。
这里也没人有空教它。
宿时丢开那些没用的丹药。
他一双魔瞳鲜红至极,垂下来盯着怀中深深垂着头颅的人时,像是一个垂死挣扎的猎物在看另一个同类。
他将薄书砚稍稍抱得远了些,魔尾灵活地绕过身前,尖端抵住宿时自己的胸膛,噗嗤一声,快准狠地捅穿胸膛。
林暮歌脸色大变:“你干什么?”
宿时恍若未觉,怀中这具身体陷入了短暂的昏迷,变得绵软无力,和薄书砚这个人完全不一样。他靠在宿时怀里的时候必须要靠魔尾或者手臂环住腰身,才能不因为无力滑下去。
魔尾深深捅穿大魔的胸膛,片刻后迅速抽出来,尾尖蓄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那滴血更明艳,更浓郁,颜色都要比普通血液更深,近乎呈现一种深紫色。林暮歌看到它的第一眼,心中猛然一跳。
那是来自大魔精纯的心头血,一滴就蕴含了百年道行。心头血的作用一般是用于契约,可以契约本命剑或者本命灵兽,林暮歌心中泛起不安,“……你要契约他?”
他想阻止,可惜如今也已经分身乏术,干巴巴地说,“……宿时,你是没办法在对方不同意的情况下契约对方的。”
就连契约本命剑都需要对方同意,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契约这种东西当初就是人族发明来契约灵宠的,对人族无效,也没有用在人族身上的先例。
大魔若是要趁人之危仗着薄书砚重伤强行契约,还真不好说会不会打破这个先例。
林暮歌现在有九成的把握能确定宿时不想薄书砚死。从宿时那藏不住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薄书砚这人不像表面上那般不问世事不辨人心。
修者都有护体灵气,看见大魔那竖满鳞刺的魔尾还要伸手上去摸,已经不是脑子缺根筋的程度了,那怕不是是缺了个脑子。
薄书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敏锐地抓住了大魔异样的反应,再故意撤掉身上的护体灵气,单凭手上一点小伤去试探宿时对自己的态度,试探宿时的立场。
这应该才是薄书砚的目的。
当初薄书砚吃下那颗急救丹药,是把宿时当作一个很有威胁的敌人。
现在放纵药物失效后毫无反抗之力的自己暴露在宿时面前,也许是无可奈何之举,也许也是一种变相的默认。
他默认宿时并不站在对面。
若是要用契约之法,只能签订灵宠契,再将对方的伤势转移,或者共享生命。
大魔的耳朵似乎聋了,听不见外界任何的生息,他只是盯着薄书砚那张静静合着眼眸苍白的脸。
魔尾尾尖带着那滴莹润光泽的血液,轻轻点在薄书砚的心口,非常顺利地将大魔的心头血送了进去。
宿时身上的魔族特征彻底显现出来,昂扬的魔角从发间穿出,竖瞳散发着妖冶的光,全身覆盖上坚硬的魔鳞,鳞片收拢的魔尾重新紧紧缠绕回薄书砚的腰上,将这个生机寥寥脆如琉璃的人撑出一点自欺欺人的模样来。他在这岩浆地狱般的地方里如履平地,可怀里的人却不。
昏迷中的薄书砚动了动,紧蹙的眉心似乎皱得更紧了。
薄书砚眉心闪过一缕暗红色的暗纹,那滴心头血浸入薄书砚的体内,游过他破碎的血脉,最后在薄书砚的后颈衣领处形成一枚小小的红色印记。
那枚契约印记闪着暗红色的光芒,在宿时往里面注入魔气激活时骤然大亮。
林暮歌手上一轻,往薄书砚体内输送灵气的难度陡降,他愣了一下。
薄书砚体内的经脉断得差不多了,输送灵气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凝滞感,然而在契约成型之后,这股阻滞感忽然就减轻不少。
薄书砚身上的血慢慢开始止住,与此同时,大魔的身上开始渗出血液来。
血从每一片魔鳞缝隙中涌出,宿时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呼吸之中带上了刀割般的沙砾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身体里每一个部分都被千刀万剐着,就连神经末梢也要削成开花的模样才能被放过,身体上的感觉还好,宿时伤惯了,感官没这么敏锐,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头疼。
他不知道薄书砚吃的究竟是什么杂牌的丹药,反噬会引起这般剧烈的头疼,饶是在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皮糙肉厚的大魔,这会也要被太阳穴里插着乱搅一气的刀捅得想砸墙。
连脑浆都要被一起搅匀了。
林暮歌问:“是分担了一半,还是全部?”
宿时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哑着嗓音说:“只能部分。”
这是一个很匆忙的契约,与正式契约相比少了很多细节,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宿时没法将所有的伤害转移走。
也可能是薄书砚把自己的身体作践得没救了,另一方根本没法将他身上那些顽疾沉疴通通带走。
他不确定这个强度究竟是分走了多少,但好在薄书砚不再出血了。
薄书砚一停下出血,林暮歌掰他嘴塞药的动作比当时的宿时还疯狂,手里掏得出什么就往薄书砚嘴里灌什么。
林暮歌:“你不懂。他现在什么都缺。”
宿时:“行。”
他没有质疑医修医术的爱好,除了自己身上因为出血总是湿乎乎之外,宿时没有任何不悦的地方了。
他的血和薄书砚的血流到一起,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薄书砚的。
宿时本来想把薄书砚放下来,可他一看见他们的血流在一起,就好像两人天然就是这般难舍难分,便又不相想放了。
薄书砚爱干净,这他清楚得很。但这回可是薄书砚自己先把自己弄脏的,宿时只不过是再添了点而已。他都从薄书砚那里拿走这么多疼痛了,再要个别的不过分。
林暮歌把能身上能找到的药通通塞进了薄书砚的嘴里,余光还得注意拦一下旁边急得团团转想帮忙的烛缇幼崽,瞥见烛缇幼崽也学宿时的模样把尾巴绕到胸膛前,赶紧伸出手把小崽拎起来,“这一招你不能学。”
烛缇幼崽抬起脑袋,眼泪就这样大颗大颗砸下来。
林暮歌叹了一口气,狠狠揉了烛缇幼崽一把,转身去找新的灵石填进聚灵阵中。
第24章
林暮歌把烛缇幼崽塞进怀里, 免得一会没看住,这小家伙又干出什么糊涂事来。
聚灵阵运转飞速,从海量灵石里搜刮出来的灵气全部被送到了薄书砚体内, 薄书砚面容平静,双目紧闭, 唇色像落了霜一样白。
宿时喉中还能咽出腥锈的血气来, 魔尾紧紧圈住薄书砚的腰身, 托着不让薄书砚下坠, 像是攥住了一具多处破损的玩偶。
连林暮歌让他把人放下来平躺都听不太清。
林暮歌重复了几遍,大魔鲜红的眼瞳转了转,看向林暮歌。
林暮歌从宿时怀里费尽千辛万苦抢了薄书砚一只手, 按着薄书砚的脉搏,一边叹气道,“让他躺下来休息一下吧。”
宿时没动, 好像动一下,怀中昏睡的人就会当场散架一样。
过了好半晌, 宿时哑声说,“脏。”
林暮歌愣了愣。
他把外袍脱下来,弯腰铺在地上, 铺完又想起身上这件也没干净到哪去,便从储藏空间里又拿了几件干净的, 重新铺在上面。烛缇幼崽跳出去,叼着另一头扯平整,勉强铺出来一点长窄的区域。
宿时默不作声, 圈住薄书砚的臂弯无声收紧。
林暮歌算是看出来了, 这家伙不乐意极了。
让宿时把好不容易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简直和杀了他没区别。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宿时俯身把人放了下来,他盘腿坐着,让薄书砚枕着他平躺下来,尾巴松了一点,却仍卷在薄书砚身上不肯松开。
林暮歌:“挺过反噬,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了,你放心。”
宿时垂下眼眸,用指腹用力擦过薄书砚脸上沾着地血。
烛缇幼崽跳过来,拱着薄书砚的手,它有薄书砚储物戒的权限,在里面翻翻找找,扒拉出来一瓶丹药,叼起来呜呜啊啊地朝林暮歌叫。
怕这两人听不懂,烛缇幼崽趴下来,用两只爪子抱住瓶子啃来啃去,啃完又做了一个躺倒抽搐的动作,随后重新翻身站起来,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林暮歌伸手从烛缇幼崽手里拿过瓶子,打开检查一番,心下便已明白了。
是造成薄书砚如今反噬这般严重的罪魁祸首。
还没等林暮歌没收作案工具,手中一空,丹药就落进了大魔手里。
大魔攥着瓷瓶,沉默半晌,说:“这就是他吃的药?”
林暮歌:“……你怎么知道。”
宿时平静说:“猜到的。”
这里没有人是傻子。
宿时盯着手里的东西,哑声说,“你为了防我,连这种东西都吃。”
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要服用反噬性这么强的药物保持状态。
仅仅只是因为他追来鬼境。
不知道的,以为他宿时是地狱阎王,修罗恶鬼。
他能怨谁?怨薄书砚七情愚钝,怨自己执拗自负,从来不肯低头么。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拐弯抹角地藏着。藏这么深,薄书砚是真的会看不见。
林暮歌眼观鼻鼻观心,哪敢说话,就坐在薄书砚身边,指挥烛缇幼崽翻薄书砚的储物戒。
那急救用的丹药是薄书砚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林暮歌拦了好几次,这人听进耳朵里,嘴上答应完,转头该用还是用。
烛缇幼崽很听话,钻进去一通翻找,乒铃乓啷扒拉出来一堆薄书砚收藏的灵剑古剑。
林暮歌也不懂这个,拎起来看看,放了回去,“这个我不懂,他日常用得最趁手的应该也只有天歌剑,这些估计是用来收藏的,没有反噬,你翻翻其他的。”
薄书砚的储物空间里放了很多东西,分门别类收纳得很规整,烛缇幼崽跳过收藏品区,转头把薄书砚的丹药全部扒拉出来。
林暮歌检查一番,确认里面都是一些基础的补灵丹止血丹洗髓丹,唯一有威胁的已经在宿时手里了,这下便放下心来。
林暮歌把轮椅降下来,坐在薄书砚身边,一颗颗往他嘴里塞灵丹,灵丹入口即化,散成轻柔的灵雾,渗进这具破损的躯体里慢慢修复,“那个……方便问一下吗。”
宿时转头,盯住林暮歌。
林暮歌抓耳挠腮,话在喉咙里卡着,反复斟酌了几遍不知道怎么说,“是你契约他,还是……”
这家伙不会真把薄书砚当灵宠契约了吧。
宿时冷冷道:“你说呢?”
“……哦。”
薄书砚受伤不轻,体内经脉断得差不多了,现在条件有限,只能暂时用点药缓解一下,他们得赶紧出去。
薄书砚体内的反噬爆发得太过突然,如今稍稍平息下来,一行人才有空注意他们如今身处的环境。
他们落脚的地方寸草不生,地面是温热的漆黑硬壳,热气源源不断烘上来,随处可见大地皲裂开来的痕迹,从地缝中看去,能看见翻涌的岩浆。
林暮歌不确定他们所在的地方到底还是不是鬼境,这地方倒是像极了魔域。此处灵气稀薄,魔气丛生,对于人族而言不是适宜的生存环境。
“魔尊大人,”林暮歌忽然说,“你给个准话呗。”
这话问得模棱两可,可供遐想的空间无限大,也不知他讨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准话。
宿时的手始终按在薄书砚的心口。他感受着那股逐渐衰弱的心跳终于停在一股将熄不熄的程度,似乎有了回升之兆,终于将人背起来,道,“他落在本座手里,便是本座的了。”
行。有这一句话就够了。
林暮歌拎起烛缇小崽,跟上宿时。
契约什么的,在保住命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
魔尊这态度,应该是自家人没跑了,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何时变成这样了,但总归不是坏事。
薄书砚能活下来就行-
硝烟和浓郁腥锈的血气混在一起,呛得人鼻腔干涩,喉咙嘶哑。
薄书砚很久都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
人魔关系最差的那段时间里,天歌剑几乎没有干净的时候。
整片忘忧大陆的灵气和资源整体都在慢慢萎缩,魔域所在的地方更是资源匮乏到极致,前任魔尊靠杀伐上位,许诺自己会带领大家夺回他们应有的地位和领地,于是一场战争就这样悄然展开。
人族安宁了许多年的平静生活骤然被打破,该翻出来的旧账逐渐普及,这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魔族不是生来就是生有双角和魔尾,不是生来就有可以抵御严寒酷暑的坚硬外壳和自愈特质,不是生来就在资源匮乏的无人之境里生存的。
魔族的祖先是半妖混血。那时人族和妖族私通生下来的后代几乎都拥有人族和妖族的外形结合,要么头上长了角,要么下半身是蛇尾,在当时民风保守的人族口中,便成了怪物。
半妖们作为不受所有人待见的混血,生存环境极其艰难顶着不人不妖、畸形等称呼,被驱赶逃到了偏远之境,重新扎根。
偏远之境几乎都是一些生命难以生存的地方,逃到这里的半妖死了一批又一批,奇迹般活了下去,经历了千万年的适应和演化,最终变成了如今大家熟知的魔族形象。
所以当他们带着旧日的苦泪史打回来之后,人族自知理亏,试图和魔族沟通。他们可以让出部分领地,和平生存。
当时的魔尊开出的条件是要人族所有的领地,并且人族全体俯首称臣,也去魔域小住一段时间,他们才愿意停止干戈。一方带着未曾泯灭的仇恨来谈判,就注定了结局的破裂。
于是人族开始了昏天暗地的守卫战。
魔族打下的城池,里面还未来得及撤离的人们全部沦为可随意打骂泄愤的战俘,过着当年半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生活。
后来,当薄书砚彻底炼化掌控天歌剑,境界又有所提升之后,他第一时间便闯进了魔域,费了不少代价杀了前任魔尊。
那是薄书砚第一次看见宿时。
青年魔族瘦削得过分,若不是因为身量偏高,要不然当真像营养不良的幼魔,一双暗红的眼瞳在夜色下泛着沉沉的光,他手里转着一把骨刀,盯着自己的目光像是在看最稀有的猎物。
直到后来,薄书砚才知道那青年魔族是魔尊之子。他杀了前任魔尊,徒留这个年龄不知有没有二十岁的小魔在一众心怀诡谲的大魔中求存。
魔尊之位竞争向来很激烈,薄书砚一个外行人也多少了解一点。父亲曾经用过的铁血手腕,曾经惹过的仇家,很多糊涂账就这样算在了幼子身上。
知道那天碰见的青年魔族就是前任魔尊的遗子之后,薄书砚当天就易容去了一趟魔界。
魔尊的遗子很好找,就被吊在城墙上,浑身都是干涸的血。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薄书砚梦里都是那道被吊起来的身影,偶尔青年魔族会忽然睁开眼睛,用那双已经泛出血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嘴唇微微蠕动。
薄书砚不知道梦里的青年魔族要说什么,也听不清,他努力辨认着口型,随后听见青年魔族的口中发出了嘶哑渗血的声音:“我、要、你、死。”
大部分的梦都会在这里停下,薄书砚会睁开眼睛,安静地望着虚空,然后剩下半宿都未能入眠。
将城墙上吊起的青年魔族救下来,对当时的薄书砚而言并没有难度。
他为了杀掉魔尊而受的伤修养得差不多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一个魔族轻而易举。
他们在魔境边缘的一处破屋子里休息,那时的青年魔族高烧昏迷着,侧枕在他膝上,捂着嘴不断咳嗽,一点点咳出乌黑的血,瘦弱的胸腔心惊胆战地颤动着,好像下一刻就能被咳散架。
薄书砚手里压根没有能够医治魔族的药,他只好幻化成魔族的模样出去买,但当时领地里的大魔因为猎物被抢走而暴怒,城中药物管控严格,不开放对外销售,于是薄书砚只能折返。
他不知道怎么帮到眼前的青年魔族,于是露出腕部在天歌剑锋上一划,将涌出来的血送进青年魔族口中。
干裂布满血痂的嘴唇贴在伤口上,感受到水源和养分的那一刻仿佛所有细胞都在狂欢,冰凉的唇含着伤口,求生的本能在驱使青年魔族吮吸。
那些血成功让青年魔族清醒过来,他伤了太久,吊了太久,神智早已迟钝模糊,魔域里已经没有了可以护着他的人,所以出现在这里的一切在潜意识里都是敌人。
刻在骨子里的警惕本能让青年魔族在清醒的那一瞬间立刻翻身起来死死扣住来人的脖颈。
那双瘦弱得只剩骨头的手已经没剩多少力气了,用力到颤抖时,甚至连呼吸也无法钳制,薄书砚很轻松地就攥住颈间的手,拿了下来。
在意识到自己和眼前人拥有这天差地别的实力之后,青年魔族下一刻便窜过去贴到了墙根,他从前赖以生存的骨刀已经被碾碎了,手里没有武器,这让充满警惕的年轻魔族焦躁不安。
他已经被血泼成了怪物。可还是强不过这些人。
可是这间破败的小屋里,他躲了很久很久,面前人都没有动静。
青年魔族闻到了散开的血味和若隐若无的兰香,他看见一道修长清影依旧盘腿坐在草席上,搭在膝上的手向上摊开,皓白的腕间横着一条狰狞的伤口。
青年魔族愣住了。他本能舔了舔嘴唇,舔到了香甜的血。
那股莫名的兰香再次冲破腥风血雨,霸占了青年魔族的所有感官,他认出来眼前人的身份,喉咙动了动,看样子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
面前人抬起一双静谧如夜的眼眸,问他:“再喝一点么?”
“……”
这句话像是有什么难以抗拒的魔力,青年魔族的腿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往薄书砚走去。
眼前人分明是他第一次正面遇见,这人甚至还是魔族里闻风丧胆的杀神剑仙,虽然易了容,变成了一身成年魔族的形象,可落在如今的破败小屋里,却像是心血来潮下来坐一坐歇一歇的神仙。
神仙用自己的血肉喂养了一个将死之魔。
青年魔族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慢挪过来,他抿了抿唇,试探一般在盘腿而坐的神仙面前坐下。
薄书砚将还在流血的手腕送过去。
青年魔族喉咙滚了滚,却推了开来,紧张又无措地用沙哑变调的声音说,“……谢、谢谢。”
他太久没开口说话,喉咙里长久积压着血块,声腔和他不太熟,重新启用时总要时间。
薄书砚又问:“再喝点吧。你伤重,自己恢复不了。”
青年魔族鼻腔瞬间酸涩,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好像上一回有人这么轻声细语地和他说话,还是娘亲在的时候。
青年魔族坚持不要,推开薄书砚的手,他拖着重伤疼痛的身体,慢慢将自己蜷缩成一个环抱膝盖的姿势,再试探着将脑袋枕在薄书砚的膝上。
面前人没躲,没推开,于是青年魔族小小抽了抽鼻子,眼泪不小心掉到薄书砚的衣摆上。
青年魔族蜷缩起来,居然就只有这样小小一团,小心翼翼地枕回他膝上,指甲全翻的手血迹斑斑,被简单包扎过,他却仍是不知痛一般用手悄悄攥住他的衣摆。
头顶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青年魔族太过虚弱,不知不觉间,又保持着这个姿势昏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见,他被安放在笔直的背上,被清浅的兰香环绕住,睡了一个很沉的觉。
生机被压榨到极限的身体被几口血喂活,魔族强悍的体质开始运转,修复着这具年轻破碎的身体。
青年魔族半张脸靠在薄书砚的后肩上,中途醒了几次,盯着薄书砚安静的侧颜,就这样直到睡着。
这个人给自己易容的时候实在太随便了,化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容颜,以至于宿时一直看着这张陌生的脸,试图撕开那伪装的面皮,将记忆中那道一眼就忘不掉的脸描摹上去。
他们的逃亡,甚至温馨得像是做梦。
薄书砚一个人来去自如,但若是背上多了一个人,想混出去的难度必定陡增。
宿时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正当他想从薄书砚背上跳下来时,就见薄书砚直接抽了一把长剑出来。
刀光剑影中,唯有剧烈的心跳和始终环绕的兰香令人刻骨铭心。
粘稠腥臭的血泼得漫天都是,他身上,薄书砚身上,全都是,宿时紧紧搂住薄书砚的脖颈,像是抱住了唯一一个够得着的浮木,哪怕再多面容狰狞的大魔冲过来,都不再害怕了。
宿时被带到了一个明亮的地方。
那时他不知道这里叫天歌阙,和薄书砚的剑一个名字,他只知道这里和魔域迥然不同,有明亮温暖的阳光,有干净美味的水源和食物,有充足富裕的灵气,有宽阔静谧的院落。
宿时一开始甚至还因为灵气浓度过高而难受,吃了几粒薄书砚喂过来的圆乎乎的东西后,就不难受了。
薄书砚在他面前还是一副易容的魔族样子,宿时不明白薄书砚为什么不用自己原本的容颜,但他秉持着薄书砚有自己的考量,便从来没有过问过。
他在这里养好了伤,一日三餐薄书砚都会定时送过来,薄书砚发现他会自动吸收灵气之后也很惊讶,随后十分迅速地接受了,并且开始教他修炼。
宿时度过了前半生最安宁的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里,人族在修养生息,魔族那边死了魔尊,群龙无首,正在内战中,所以战火暂时平息。
宿时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子,就藏在薄书砚的寝殿里面,要扭开开关才能进去,里面联通着另一方桃源天地,宿时刚开始见识到的时候惊为天人,嘴巴都合拢不起来。
薄书砚便告诉他,这是他年幼时和师尊约定好的“秘密空间”,心烦了不开心了不想练剑了,能自己一个人躲进去,不被任何人打扰。现在长大了,忙了,没这么幼稚了,便很少去了。
于是宿时说,“那你就这样把秘密空间给我了,你下次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就没有地方去了吗。”
薄书砚会揉揉他的脑袋,笑一下。
直到后来一个陌生的年长人族闯进天歌阙,指着翻薄书砚剑谱的他气得哆嗦说不出话来,嘴里说着什么私藏魔族,大逆不道。
于是宿时第一次见薄书砚不开心,他听见薄书砚说,“师尊,您说好的,这里是我的秘密空间,没有我的允许不进来。”
无情仙尊气不打一出来:“你往里面藏了个魔,还是前任魔尊的遗子,你知不知道人族因为那个魔尊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无辜的百姓被魔族欺凌得不成人形?”
“你没事救他做什么?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能被整个修真界的唾沫星子压死!”
“魔界未必就待见这个孩子,人族更是恨不得他父债子偿,千刀万剐,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薄书砚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正面回答问题,他怕吓着宿时,把师尊往外推,还一字一句着重强调:“您违约了。”
无轻仙尊鼻子都要气歪了。
薄书砚声音低下去:“我杀了他的父亲。”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被那些大魔吊在城墙上,差点死掉。”
薄书砚到现在,都不曾叫宿时看见过他真正的面容。
归无轻也沉默了。
薄书砚想起什么,又不悦道:“您违约了!”
无轻仙尊头都大了:“祖宗,这事儿是师父错了,以及你能不能听点师父的话?”
“你以为你把他藏得很隐蔽么,师父都看得出来,旁人未必没有察觉。”
薄书砚就挑想回答的回答,其他都当没听见:“行。”
行个屁。
每次都是满口答应。
薄书砚的爹娘临终前将薄书砚托付给归无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薄书砚从小就被归无轻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原因,此人一点也不怕师尊,想听的听不想听的就不听,脾气上来能把天都反了。
无轻吃了个哑巴亏,被小徒弟戳着后背送走了。
于是宿时那时才懵懵懂懂地明白过来。
他才是薄书砚藏在“秘密空间”里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一声不吭断了这么久真的很不好意思,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立正挨打。下次有事没法更我会挂请假条,非常非常抱歉
第25章
薄书砚回来的时候, 宿时正抱着剑谱坐在地上发呆。他盘腿坐在地上,背后挨着木柜,柜子上放着薄书砚收集的各种古剑, 宿时听见声音,本能转头, 向来人看去。
薄书砚把今天的饭菜放在桌上, 说:“饿了吗, 过来吃一点。”
宿时爬起来, 抱住薄书砚的腰,小声道:“不饿。”
薄书砚身体不明显地僵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和人这么亲近过,不太适应, 却没推开。
宿时还在长身体的年纪,营养跟上了,个子就疯狂往上窜, 这才小半个月,宿时就从一个营养不良的幼魔身形, 窜到了薄书砚下巴这么高。
薄书砚腰背挺成一块不会动的树干,两只手不知往哪放。好在宿时抱了一会就松了开来,一双藏有暗色的眼瞳悄悄看向薄书砚, “你吃了吗?”
人真是一个奇妙的种族。这样一个身形劲瘦,面容年轻, 没有比他高大到哪里去的人,却已经是赫赫有名的,提着剑杀过魔族之主的仙门魁首了。
薄书砚不着痕迹地放松不少, 他没做过扑进师尊怀里撒娇这种事情, 同样也没有人这样扑过他,对这种事实在不太熟练。薄书砚把人带到桌前, 打开食盒,“我辟谷了。你吃吧。”
宿时小声应了一下,规规矩矩地埋头开吃。
他吃得很拘谨,也不会用碗筷,握着薄书砚特地留的勺子一点一点扒,但可能是太饿了,宿时吃着吃着,没忍住加快了扒饭的动作,没一会儿就风卷残云地解决了一顿饭。
宿时吃完回把东西收拾好,搬出去用薄书砚教他的法术把碗洗干净,再整理好放在柜子上,回来的路上把口漱了,擦干净,这才会钻回来,抱了一本剑谱窝到薄书砚身边。
薄书砚很忙,留在天歌阙里的时间不多,但每次宿时吃完饭,薄书砚都会留下来陪他读一会剑谱。
宿时每天最期待的就是饭后这段可以黏在薄书砚身边的时候。
他不认字,每次都是薄书砚一点点念给他听,给他解释是什么意思,宿时才能学得下去。这些天他已经在恶补功课,但很显然还是看不懂那些晦涩的剑谱,而薄书砚房里只有剑谱。
宿时其实根本没听懂几个字。他听得晕晕乎乎,不感兴趣,也不懂这些东西学来有什么用,但他知道天歌阙里到处都摆放着薄书砚收藏的剑,剑谱规规整整地码了好几个柜子,薄书砚给他读剑谱的时候甚至不用翻开来,只看一眼封面,就能把里面的东西讲给他听。
兴致来了,薄书砚还会抬手召来一把没有开刃的剑,给宿时完完整整演示一遍,再把剑塞到他手里,让他也试一试。
然后宿时差点和重如泰山的铁剑一起砸到地上。
这会宿时兴冲冲地抱着剑谱黏到薄书砚身边,很自觉地摆好了样子,可是薄书砚才读上几页,宿时的眼皮子就开始往下坠。
“贴住来锋,顺其势走。”
他怕薄书砚察觉,悄悄在袖子里掐自己好几回,可还是挡不住那汹涌的困意。
“占住中空,可供引势。”
宿时疑惑地用力揉揉眼睛,他似乎实在是困懵了,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断断续续地说:“我好像、好像有点……”
困字还没说出口,宿时两眼一闭,无知无觉地栽进了薄书砚怀里。
薄书砚放下剑谱,接住了瘫软的少年。
他把尚还是少年身形的魔族托抱起来,指尖摁住宿时的眉心,温暖的灵光缓缓浸入宿时毫无防备的识海,将今日和无轻仙尊有关的所有记忆一并封存。
薄书砚轻轻叹气,“有些事情,我没有处理好。”
“你也莫要记在心上。”
薄书砚不后悔杀了魔尊,再来一万遍,魔尊也必须死。
魔尊不死,和平无望。只是,遗子又何其无辜。
即便宿时以后会恨他,那也是以后的事了。以后太远,薄书砚不想管。
神魂居于识海,记忆镌刻在神魂上,想要彻底抹去,会对神魂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权衡再三,薄书砚便选择了封印。
按照他们目前的境界差,宿时应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法突破封印,想不起来这件事。
想到这里,薄书砚稍稍放心了一点。他把宿时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褥,便在秘密空间的院子里坐着发呆。
他看着天光慢慢倾泻,暗淡,看着落叶被路过的风卷下来,落满地,看着飞鸟掠过时的淡影转瞬即逝。
等夜晚终于来临,宿时揉着眼睛出来找人,薄书砚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
“咳、咳咳……”
背上的人忽然咳嗽起来,从胸膛深处传来的震颤波及大魔全身,他动作不由缓了缓,脚步慢上不少。
肩膀处逐渐被濡湿,宿时停下了脚步。
薄书砚睁开无力的眼眸。他半张脸埋在宿时肩上,眼前还没能清楚视物,就见一颗黑乎乎的丹药被魔尾刺着递到了唇边。
“……”
背上的人静了一会,宿时脚步放缓,慢慢走,一边说,“林暮歌够不着,喂不到你。你不吃,等会血吐本座身上,本座找你算账。”
薄书砚慢慢张口,费了不少力气咬下那颗丹药,好在林暮歌的丹药都特地做成了带有入口即化的特性丹药,一旦滑入舌根,便顷刻化了开来。
体内细细密密的疼痛终于消下去大半。
烛缇幼崽在林暮歌的轮椅里叫得撕心裂肺,前半身越过来去够薄书砚和宿时,看样子似乎想跳上来。
宿时冷冷道:“不行。”
小崽耳朵一耷,可怜兮兮地看他。
宿时铁石心肠,他不吃这一套,“不行。”
烛缇幼崽在林暮歌腿上嘤嘤撒娇打滚。
堂堂一个魔尊,背上背了个人差不多了,还让他驼一只毛都没长齐的妖族小崽,他大魔的面子往哪搁?
再说了,这家伙能不能看看自己现在的体型,它要还是拍卖行那会的巴掌大小,宿时也就装看不见,让它上来了。
现在这只烛缇“幼崽”吃怨气都快把自己吃胖三圈,往薄书砚肩上跳,怕不是能一屁股把现在的薄书砚压晕过去。
有没有点自知之明?
薄书砚动了动被汗濡湿的眼睫,低声道:“在暮歌那待一会,好么。”
他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血里滚了一圈才脱了口,旁的人都能听出来有多费劲。
烛缇幼崽瞬间不闹了,安静趴会林暮歌腿上,呜啊一声,应薄书砚的话。
林暮歌操控着轮椅和宿时齐平,一边抱起沉甸甸的烛缇小崽,让小崽的脑袋能够到薄书砚的手,一边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烛缇幼崽仰头,舔掉薄书砚手上的血迹。
薄书砚的手指动了动,无力地被烛缇幼崽拱起来蹭了蹭。
薄书砚慢慢答,“还可以。”
能说话,神智清醒,对答正常。
“手能动吗?”林暮歌又问。
薄书砚:“能。”
宿时冷哼了一声。
林暮歌就多余问这一嘴,在场有零个人信这句话。
林暮歌内心评估着,又取了几粒丹药,让宿时用尾巴勾了喂上去。
宿时瞥了一眼,林暮歌拿的药全都是能上藏宝阁后半场拍卖的高价压轴药,现在一颗一颗当糖豆喂进来给薄书砚续命。
宿时沉吟片刻,暗暗在藏宝阁搬迁计划中加了一条备注。
把林暮歌也迁过来。
几颗丹药咽下去,薄书砚总算恢复了一点力气,不动声色地抬起眼打量周围。
他们所处的地方宽阔得一览无遗,遍地是熔岩烧过后留下的黑岩,迎面吹过来的风都带着割人的沙硕,滚烫的温度风吹不散,唯有极远处有一座漆黑城池屹立不倒,而他们便正往那里去。
宿时稳稳托着他,步履放得平稳无比,像是捧了一把易碎受不得一点颠簸的琉璃。
薄书砚太久没有梦到往事了。记忆中那个会趴在他膝头的瘦小魔族和如今身强体壮,身量高大的大魔实在大相径庭,薄书砚默不作声地垂着眼眸,试图将他们联系起来。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背上的人一有任何动静,宿时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得清清楚楚,他道:“现在松这一口气,未免太早。”
薄书砚眨眨眼,慢吞吞道:“你知道我松的是哪口气么?”
还能是哪口气?
宿时道:“知道本座其实在意死你了,你轻松了么。”
薄书砚一愣,林暮歌也呆了一下,他同样没想到宿时居然会这般语出惊人。
薄书砚方才生起的揶揄之意瞬间被打散,他像是被猝不及防地硬塞一颗真心,人家塞完就走,徒留薄书砚一个人在原地茫然。
高傲倨傲的大魔,有一天居然会和他说,这种话。
宿时的尾巴垂下来,沉默增加隐形的焦躁,魔尾晃动的幅度越发大。
薄书砚低声道:“宿时。”
宿时恨自己说话从来不和脑子打报告,这会正在想方设法想补丁,就听见背上的人用很轻很低的声线说,
“不怪我误会。你从前,怎么就会抢我东西?”
宿时:“……”
“今日这般剖肝沥胆的真心话,明日可还有?”
宿时的七窍都差点齐齐喷出热气来,仿佛在别人面前剖出真心来任人打量,真真切切是一件令魔焦躁不安的事情,“你做梦。”
薄书砚眼底露出一丝轻微的笑意,却又很快消弭下去。
一点也没有当年那个小魔炽热、羞赧的影子了。
现在的宿时长出了一副厚厚的硬壳,把所有的真心与情感都藏进去,不叫任何人知道,就留一副冷酷无言的模样,吓退所有人。
宿时才刚任由阴暗人格发泄完,这会理智顶号上线,他面无表情道:“有。”
有。那样不加掩饰的真心话,他都不会藏着了。
薄书砚是一个别人藏起来,他就当真看不见的瞎子。
“……”薄书砚结结实实地怔在了原地。
第26章
林暮歌也瞪大了眼睛, 嘴角的笑有点压不住,又不敢让宿时发现,只好抱住烛缇幼崽狂摇, 借机发泄一下自己的震撼。
烛缇幼崽被晃得呜呜啊啊,实在受不了, 挣脱开来给了林暮歌不痛不痒的一口。
一行人半晌无话, 宿时一语惊人后, 若无其事地继续赶路。
薄书砚沉默了半晌, 瞥见宿时肩膀处的血污,那是他醒来时咳出的血,这才想起宿时被咳了满肩污血, 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找他算账。
薄书砚攒了一点力气,微微扬起一点身体,离开了宿时的肩膀。
他抬手覆上宿时肩膀处的血污, 用攒出来的一点灵力把那块方才醒来时呕血弄脏的地方清理掉,喜提暴跳如雷的大魔一只:“薄书砚, 你还想找死?”
“你醒这会,体内灵气够不够打死一只蚊子?够不够温养一根断掉的经脉?”
“就这样奢侈地拿来洗血污,薄书砚, 你去鬼门关走这一遭,阎王爷是托你把这幅半死不活的身体也一起拿下去吗?”
薄书砚神情立刻显出几分不虞来。
他没被这么凶过。他以前背错剑谱, 师尊不凶他,生死之境险胜,丢了大半条命, 师尊气得哆嗦, 却也从来不会拿这么阴阳怪气的话刺他。
薄书砚吃不吃软不好说,反正绝对不吃硬, 反驳的话当即滑到喉口,就要碾过唇舌。
可当他无意间瞥向地面,看见宿时身后滴滴答答留下一串血脚印的时候,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些血那是从宿时衣摆处滴下来的。他身上的玄袍已经被血晕出大片大片的深黑,后颈裸露出来的皮肤处藏着一道血红色印记,薄书砚甚至分不清这些血究竟是他的,还是宿时的。
那一串血脚印从宿时足下蜿蜿蜒蜒地蔓延至身后极远处,勾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来时路,薄书砚望上一眼,心里就大概清楚宿时背着他走了多久。
卡这一下,再多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背上的人无声无息地静下来,下巴抵在他肩上,好半晌,才说:“只用了一点。”
这个时候,宿时才想起,按照薄书砚的脾气,若是有人指着薄书砚的鼻子这样骂,早就被薄书砚用剑柄肘到地上了。
就连当年薄书砚将他藏在天歌阙的秘密空间里,归无轻闯进来,薄书砚也是要算师尊的账的。
可如今薄书砚重伤难行,落到他背上,被这样拿话刺,居然都能收着脾气。
薄书砚是从小就被千倍万倍的爱与呵护养出来的天之骄子,何曾需要像这样低头,又何曾向谁低过头?
宿时心脉像是被彻底堵死,极不舒服,他动了动嘴唇,嗓音喑哑,“……我不是那个意思。”
薄书砚很少有觉得自己理亏的时候,虽然现在是其中之一,但他理亏时总会习惯性找点东西或话题遮掩一下,闻言甚至还愣了一下,可能是没见过有理者先低头的。
薄书砚拍拍他的肩:“我当然知你话中藏的关心。那我不帮你洗了,日后我们出去,你再算我账罢。”
宿时:“?”
这话怪里怪气,又带了点薄书砚平日里不会显现出来的坏水,大魔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字:“行。”
几人走出几里地,宿时又道:“本座性子急,有时候,说的话难听了些,你不必留情。”
薄书砚仿佛发现了新鲜玩意一样,说:“宿时,你被夺舍了么。”
“今日怎么格外礼貌。”
大魔的尾巴甩得噼啪响:“……你是伤者,本座不与你计较。”
薄书砚便笑起来。
极远处的城池应当是这个鬼地方的破局之法,薄书砚缓了缓,要从宿时背上下来,却被修长的魔尾圈住腰身,锁在了背上。
薄书砚推推大魔:“放我下来。”
宿时:“你要自己走过去?”
薄书砚:“御剑吧,快一点。”
宿时把人往上托了托,说:“嫌弃本座慢就直说。”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动,用尾巴扎了几粒丹药上来,等薄书砚吃完,他才大手一挥。
一阵狂风在几人周围平地掀起,卷起的黑沙漫过身影,再消散时,他们已经不在原地了。
落地时,眼前眩晕久久未散,薄书砚闭上眼睛缓了缓,已经做好了忍痛的准备。
这样长距离的缩地成寸,对现在的他而言稍微有些负担,但他们落入此方无人之地,生死未卜,唯有前方一座高耸城池是唯一线索,他们一行人要是光凭双脚走过去,不知要走到今夕何年去。
然而真正降临的疼痛却并未有薄书砚想象中那般严重,不适感轻轻掠过,随后转瞬即逝,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像是正常适应消散,反倒像是身体里开了个口子,疼痛如水般流了出去,流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薄书砚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来。
他思忖片刻,在体内搜寻半晌,在后颈处感应到一道血红色的印记。
这是一道……契约印记?
薄书砚心下疑惑,抬手覆上后颈,很是不解地碰了碰。
他未曾契约过灵兽,又何时有过契约印记。
薄书砚触碰上血红印记的那一刻,宿时似乎若有所觉,脚步顿了顿。
林暮歌摸了摸鼻子:“你被当成灵宠契约了,想不到吧。”
薄书砚:“?”
这样一句话分明也不难,他为什么就是听不懂:“什么?”
宿时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薄书砚:“……宿时,你干的?”
宿时耳朵聋了。
方才还在千里之外的城池转眼间就到了面前,几人到了城脚下,仰头看那高耸入云的城门,墙壁上堆砌的石块厚重无比,城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有两个人身蛇尾的守卫站着,看见宿时背上浸满血污的人时,说,“进城里看伤的?”
薄书砚点头。
守卫打开城门,给几人放行,直到林暮歌要进去时,被守卫歘地一下亮出武器拦下,“人族不得入内。”
林暮歌愣了愣,他指了指宿时和薄书砚,又指了指怀里的烛缇幼崽,“我们一起的。”
守卫重复道:“人族不得入内。”
林暮歌:“我是随行大夫,我不进去,那个魔族背上的人就要死了。”
守卫明显犹豫一瞬,“高山城不欢迎人族,这是高山城建立之初就定下的规矩。”
下一刻,一柄漆黑的剑就凭空出现在守卫的背后,随后漆黑长剑的剑柄就快准狠地砸在了守卫的后颈上,活生生将守卫砸晕了过去。
宿时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内府,那里空空如也。但他压根就没有调用过自己的剑。
薄书砚愣了一下,也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内府,他的天歌剑待在内府里当大爷,听见他的召唤一点动弹的意思都没有,懒洋洋地转了一圈,权作回应。
另一个守卫看见这边动起手来,变了脸色,抽出武器大吼:“敌袭!”
下一刻接着被漆黑长剑一剑柄砸翻。
守卫都倒下了,宿时背着人抬步往里走。
林暮歌受宠若惊地跟上:“魔尊大人,你啥时候偷学的这招?”
怎么和他们剑仙大人用一个招数。
薄书砚也喜欢用剑柄砸人,他不想见血的时候就这样干,没想到宿时把这个习惯也学来了。
看来是他看错了宿时啊。
好魔好魔,不开杀戒的好魔,还知道帮他解围,放他进来。
好魔!
宿时抬手把黑剑召唤回来,板着一张脸,没吭声,倒是薄书砚说:“是我。”
林暮歌:“?”
林暮歌悚然得差点当场站起来:“你俩啥时候背着我结契的?”
薄书砚:“……灵宠契。”
林暮歌世界观重塑中:“骗我的吧,宿时是不是偷偷和你强绑道侣契了?你都被当成灵宠契约了,契主用你的本命剑还差不多。”
一人一魔都诡异地不吭声了。
薄书砚瞧见宿时后颈处逐渐熄灭的血红色印记,不知为何也没开口。
徒留林暮歌一个人一边揉着烛缇幼崽的爪爪,一边喋喋不休地探讨现行的灵宠契约是否有变种。
讨论到最后,林暮歌还是坚定认为:“你俩逗我玩的吧。”
天歌剑比较特殊,每次动用需要消耗剑主本人的灵气,没有灵气就需要透支生命力,这会薄书砚两者皆空,外边还有个备用的,于是天歌剑擅自做主了一回,没动弹,心随意动的指示就落到了宿时的剑头上。
锋利的魔尾抵住薄书砚的后腰,威胁性地点了点,像是在警告薄书砚保守秘密。
薄书砚慢吞吞地趴会宿时背上,配合着圆谎:“你现在不好骗了,暮歌。”
林暮歌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他无语半晌,气哄哄道:“你少和那些一肚子坏水的人玩。”
给他们光风霁月的剑仙大人带成什么样了,还会暗戳戳使坏。
城中人流不少,说是人也不准确,放眼望去,几乎全是拥有半兽化特征的半妖。
一只兔妖顶着两条绵软雪白的兔耳朵,蹦蹦跳跳地和他们擦肩而过,看见林暮歌的时候还有些讶然,“活的人族?”
第27章
“怎么进来的?”
宿时:“强闯的。”
兔妖可能也没想到他这么实诚, 噎了一下,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城外和城中好似两个世界,方才城门外的骚动甚至没有引起里面任何波动。
薄书砚自觉恢复得差不多, 数次提议要从宿时背上下来,宿时依旧装聋。
只是他后颈处的血红印记一闪而过, 宿时身体微微一僵, 随后这具身体就像是被夺舍了一样, 慢慢伏身, 把薄书砚放在了地上。
宿时眼里像是要冒出火星子来:“薄书砚,本座是不是太过纵容你了。”
薄书砚甚至不惜动用契约印记。
这契约印记是宿时单方面送出去的,对薄书砚没有任何约束, 要留要消,也自是由宿时说了算。
有那么一瞬间,宿时想当场挥手灭了这道碍事的印记, 再找薄书砚算账,免得薄书砚仗着印记在胡作非为。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就被宿时强压了下去。
不能消,起码不是现在。有这道印记在,薄书砚起码不会当场变成死人。
薄书砚也学他的模样装聋作哑:“有吗。”
大魔绷着脸, 额角青筋都蹦出来了。
薄书砚扶着林暮歌的椅背站稳,靠丹药堆起来的身体还算好用, 身边经过的半妖们都绕着他们走,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林暮歌。
有些半妖还会停下脚步,隐隐散发出敌意。
林暮歌见势不妙, 连忙在烛缇幼崽身上薅了一把毛, 借用烛缇幼崽的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了半妖。
这伪装术并未多高明,但是周围的半妖们仿佛一下就失去了目标, 茫然地打量林暮歌半晌,最后无事发生般散了开来。
林暮歌悄悄松了一口气。
宿时拂了拂肩膀,指尖揩下一点余温来。薄书砚在他身上待久了,那股连血腥气都掩不住的兰香似乎都要将他浸透。
宿时是魔,严格意义上来说,祖上是半妖,所以高山城守卫放他进来。
烛缇幼崽自是不必说,纯种小妖,能进。
林暮歌惨遭拦截他不意外,倒是薄书砚,不仅从未被拦过,似乎还有特权。高山城守卫甚至能因为他重伤而对要不要把林暮歌放进来这件事情犹豫。
这里定局着规模不小的半妖群体,再看周围寸草不生,灵气几乎绝迹,环境严苛,生命难以生存,便知此处大概是远古时期的某个半妖们独自开辟出来的生存之地。
当年半妖被排挤驱逐的事情已不是秘密,其中数思想保守的人族排斥意愿最为强烈,所以高山城只收留半妖同类,对外极其排斥。
薄书砚一个土生土长的人族,居然不被排斥。
那么,他是妖?
宿时很快又否认了这个猜测。
他和薄书砚交过手,能肯定薄书砚属于修真界那套体系,毕竟妖族血脉修炼到一定的阶段会凝聚出妖丹,若是妖,又如何长出人族的灵根,还运用得出神入化,甚至差点以此身得大道。
只是来来往往的半妖们态度摆在这里,总不是假。
烛缇幼崽从林暮歌轮椅里跳下来,在薄书砚身边激动得转圈圈,薄书砚俯身摸了摸烛缇幼崽的脑袋,被它拿脑门上新长出来的钝角蹭了蹭。
宿时的眼刀立刻飞了过来,他脸色不太好看,“你那手动一下,里面就跟有小刀在里面剜来剜去似的,你别告诉我你下来就为了摸只小妖崽子?”
烛缇幼崽一僵,随后连薄书砚也不敢扑了,哭哭着脸跳回林暮歌的腿上。
薄书砚一怔,随后拧眉:“哪有这么严重。”
他虽重伤,可如今状态尚佳,体内的疼痛被丹药压下一大半,他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再者说,他又不是腿断了,何必总是劳烦人家背他。他甚至还觉着自己的状态好了不少,一点也不像一个重伤未愈的废人。
林暮歌摸摸掏出一副新的木质轮椅,冲他招招手:“来吧。 ”
薄书砚:“……”
虽然宿时对薄书砚强行动用契约印记让自己下来的行为极其不满,但相比让薄书砚顶着这幅不知何时就会油尽灯枯的身体强撑,让薄书砚坐轮椅上还是比较能让魔接受的。
薄书砚被强行按进了轮椅,他蹙着眉,终于回过神来,说:“你和我共感了?”
宿时懒洋洋地嗤道:“谁告诉你的?你全身经脉尽断,哪是一点丹药和灵气滋养就能一下接好的。”
伤筋动骨尚且一百天,薄书砚这才脱离危险不到半天,动一下,可不是如刀割么。
“这么简单的事情,本座若是猜不出来,也不用活了。”
薄书砚的神情缓缓凝重起来。
宿时曾几何时会关注这种小细节了。
林暮歌的轮椅都是量身定造的,注入灵气就能用,考虑到薄书砚目前的情况,林暮歌往里狂填灵石,当做备用能源。
两副轮椅驮着两人一妖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烛缇幼崽开心得翅膀尖都撑直了,半边身子跨过两副并驾齐驱的轮椅,把脑袋蹭进薄书砚的手心。
大魔晃着尾巴跟在两人身后,说:“早这样多好。”
薄书砚眉尖没有松开过,他心不在焉地观察着周围的半妖们,指尖搓出一丝灵气,游进衣袖,贴着皮肤向后颈的印记直冲而去。
宿时道:“没用。”
灵气悄然消蚀着那道血红色印记,却如同宿时所说一样,根本无法祛除这道未经过他同意的契约印记。
“……”
薄书砚微微叹了一口气:“宿时,心意我领了,你不必做到这个份上。”
宿时已读乱回:“大概吧。”
薄书砚沉默地攥紧扶手。
修士受伤是家常便饭,宿时往他身上锁上这么一道印记,岂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诉薄书砚,他若受伤,他便一同承担。
薄书砚讨厌这种被隐形桎梏困住的感觉。这让他在应对无法预料的突发事件时都束手束脚,很是掣肘。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惘中。
他和宿时分明是不死不休的宿敌,就算珍惜他这个少有的对手,也不必做到这个份上。
太过了。
宿时似乎知他所想,他俯身把想往薄书砚腿上躺的烛缇幼崽拎回来,“你我之间,没有杀父之仇。”
“你那天不杀那个废物,本座也是要一刀捅死他的。”
“……”
薄书砚低头,轻轻掐了一下手心,这样的坦白局,一天内有上两回,他便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了,“他不是你生父?”
宿时哼笑道:“谁知道呢。反正他从未想过让我活。”
薄书砚明白了,“抱歉。”
宿时:“抱什么歉,那个废物死了,到现在还没庆祝过,从这鬼地方出去后补给本座。”
薄书砚:“……”
说来古怪,这些半妖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外显的伤势,和之前鬼境内那些并不一样。
进了城后,那股几乎要将整片天地填满的怨气便倏忽淡薄不少,至少从这些半妖身上看不见冲天的怨气,也看不见死前的惨状。
但联系高山城的背景,薄书砚猜测离开方式应该和鬼境的离开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清理怨气,打通与现实世界的通道。
他们行进的速度不快,不远处一个支着摊的龟背老者看见他们,用嘶哑的嗓音吆喝着:“几位公子,可需卜上一卦?”
薄书砚摇头:“不必了,多谢。”
老者:“新人入城有折扣,才两文钱,几位公子来一次吧。”
薄书砚:“老先生,劳烦您算算,我们该如何离开此地。”
老者嗐了一声,朝他们挥挥手:“这都算不得问题,你们往城中央走,一直走到城尾,从门口出去便是,不会有人拦诸位。”
薄书砚讶然:“当真?”
老者:“当真。”
这么简单?
他道:“公子绝世无双,高山城并非久留之地,困不住几位,也无心为难几位。”
“高山城藏于鬼境中,从不对人族开放,若是叫公子您旁边这位人族推开那门,这高山城便不会开启。”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宿时低头看了眼薄书砚:“你当真是妖?”
原来林暮歌一直藏着掖着的秘密,就是这个么。
“多谢,”薄书砚摸出几枚灵石,放在摊面上,“你猜。”
林暮歌警觉道:“你真要说?”
老者听见这话,也严肃地冲薄书砚摇摇头,“这位公子,您的身份,还是谨慎于公布天下要好。”
薄书砚冲老者点点头:“我有分寸。”
老者了然,不知从哪掏出来个灰扑扑的石牌,递给薄书砚:“公子,这石牌您收着,以后再来高山城也方便。”
薄书砚笑道:“我还有需要回来的时候么?”
“有的,”老者点头,“有的。”
“高山城不对人族开放,公子若有需要,可来此避难。”
薄书砚接过石牌,想起林暮歌那拙劣的掩藏手段,对高山城拦不拦得住人族这段话持保留看法。
别过老者,他们按照老者的指示,慢慢往城尾去。
林暮歌悄声道:“我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这里不比我们落脚的地方,怨气稀薄,和真正生灵所居之地无甚差别。”
他们一路看下来,除了城中皆是半妖之外,几乎和外面的人类城池没有什么区别了。
第28章
林暮歌的特质轮椅全部用软锦铺就, 整个人陷进去时像躺进了云里,不知是不是太过舒适,薄书砚渐生困倦, 连呼吸都绵长不少。
“书砚?剑仙大人?”林暮歌伸手扯了扯薄书砚的衣袖,“困了?”
每个字眼如流水般滑过, 仿佛被按下了放慢键, 神思处于中空地带时, 仿佛一同暂停凝滞了一样。
薄书砚无声无息地缩在柔软的椅座里, 好半晌才猛然颤了颤眼睫,冷汗已经悄然浸湿。
他压下无端紊乱的心跳,不动声色地应道:“嗯?”
林暮歌疑惑地伸手, 在他面前晃晃:“你哪里不舒服?”
薄书砚:“有些疲乏而已,没什么。”
林暮歌哦哦两声,躺回椅背上。
下一刻, 就听见林暮歌扭过头去,用气音和宿时说:“他状态不对, 得快点离开。”
宿时无声绷紧下颌,脚步却是快上不少。
“……”薄书砚说,“我听得见。”
林暮歌哟呵一声:“刚才怎么叫你你都没反应, 你再晚点应,我就要给你叫魂了, 这会怎么一听一个准?”
薄书砚低头掐了掐眉心,“不用这么如临大敌。”
但话是这么说,他也的确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在持续下滑。
林暮歌方才的笑意消下去, 不由坐直了身体。
薄书砚身上这伤, 靠短暂的缓解只是一时之计,此处条件有限, 林暮歌没办法发挥太多,于是一直想着出去再说。
可他们在鬼境里滞留太久,薄书砚迟早还是会被慢慢侵蚀。
按照老者所说,高山城不拦同族,他们穿行其中不受阻碍。宿时加快脚步,两人身下的轮椅也如风般窜了出去。
林暮歌感受到一股极强的推背感,烛缇幼崽啪叽一声撞在林暮歌的胸膛上,又随着速度平稳下来后四爪着地,茫然地扭头乱看。
林暮歌扭头一看,发现薄书砚那边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这么会功夫,薄书砚的长睫已经垂了下来,他一手支着下颌,眼眸半阖,也不知神智是否清醒。
林暮歌嘟嘟囔囔:“你区别对待。”
宿时矢口否认:“没有。”
不是很信呢。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就已经抵达了城尾,到了城尾,周围人流明显稀疏不少,宿时费了点功夫找出口,在看见那扇一模一样的破旧木门时弯腰将轮椅里昏昏的人抱了出来。
那股疲倦的劲在短时间内汹涌袭来,薄书砚捏了捏紧蹙的眉心,掐不散那股雾蒙蒙的迷离,自然也无心顾上他此时究竟身处谁怀里。
虽然薄书砚此刻的状态确实不像随便一点推背感就能弄醒的,但林暮歌还是不相信宿时能公平对待。
宿时紧了紧臂弯里的人,步履匆匆,用侧肩顶开木门,闯了出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一阵白光中,林暮歌抱紧薄书砚托付给他的烛缇小崽,连忙跟上。
宿时双脚在地面上站定,还没睁开眼,就嗅到了刀剑的气息。
大魔的瞳孔闪过血色,面颊覆上黑鳞,半兽化特征悄然覆上身体,他抬眼扫过鬼境外密密麻麻严阵以待的修士们,怀中的人动了动,哑声叫他放下来,宿时恍若未闻,先手一刀砍在了薄书砚的侧颈上。
声息顿时消了下去。
为首的人鬓发微白,眉眼端正,眼瞳烁烁,正是无轻仙尊,他的手搭在佩剑上谨慎地没动,看见宿时此举,顿时脸色一变,怒喝道:“宿时!”
连林暮歌也吓得差点蹦起来,“喂!你下手轻点啊!”
大魔的威压悍然席卷全场,压得大部分修士都无法动弹,归无轻缓缓拔出剑来,宿时眼瞳里血色闪烁,“他们今天都得和本座一起离开。”
林暮歌愣了一下:“去哪?”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不带薄书砚回天歌阙么?”
这些天在鬼境里平静的日子都快把林暮歌养懒了,以至于林暮歌甚至都忘了宿时所为何来。
宿时平静地瞥了他一眼:“林暮歌。”
“一起走。”
无轻仙尊冷冷道:“宿时,你这般自作主张,只会害了书砚。”
林暮歌偷偷看了一眼归无轻,他当然是想和薄书砚走的,薄书砚这伤势他不看着养好,心里也难放心下来,可是不回天歌阙,总不能叫薄书砚去魔域养伤吧?
魔域之所以被称作魔域,就是因为那是魔族的大本营,灵气稀缺到几乎没有,也就比鬼境好上那么一点吧。
按照薄书砚现在的身体状况,把他掳去魔域养伤,和直接送他去见阎王有什么区别。
林暮歌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劝架:“宿时,你想啊,书砚在里面情况一直恶化,不就是因为鬼境环境苛刻,人族难以生存么。”
“反正,书砚肯定会念你的人情,要不然你放他回去养好伤……再带走?”
林暮歌一时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着急把薄书砚带走。
如今趁着薄书砚病危无力,直接先发制人,干出这种打晕人强行带走的事情,林暮歌看得目瞪口呆。
宿时道:“林暮歌,你信不信一直让薄书砚留在你们人族那里,他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剖开胸膛,用自己的血肉换你们所谓的前途、大义、长盛不衰。”
直到彻底把自己的最后一滴血榨干出去。
“你若想让他好好地活下去,”宿时说,“就听本座的。”
林暮歌脸色微变,归无轻拔剑的动作同样停住了。
归无轻缓缓道:“你从前劣行种种,想着法子同书砚针锋相对,又叫老夫如何相信你。”
宿时的目光和归无轻交汇,“本座敬你一声仙尊,倒是想问问您,能让薄书砚中招的幻境,布阵之人究竟是何种修为?”
归无轻:“马失前蹄,总有失察之时,你何必这般对书砚的失误耿耿于怀,反复执着于这些细枝末节。”
“据说烛缇一族祖上混有两分凤凰血脉,有驱邪稳源固本之效用。”
半妖混血受血脉冲突之苦,曾有捕食烛缇一族的记录。
烛缇一族为自保,在千万年的演化中将那身凤凰彩羽退化成普通白羽,这才有了如今小种群的安逸生活。
归无轻的眸光猛然锋利起来,那双皱纹隐现的眼睛里迸发出怒火:“宿时。”
宿时懒洋洋笑了一下。
他指了指身后急得呜呜叫的烛缇幼崽,说:“本座只是说了一些已经暴露出来的事实,无轻仙尊大可放心。就算本座不说,有心之人也能觉察出来。”
避世隐居的烛缇一族是怎么丢失一只幼崽,这只幼崽又是怎么流落藏宝阁的,这些旁人大抵都没法知晓。
偏偏这只烛缇幼崽在随着薄书砚逃亡过程中恰好返祖,又同薄书砚一起流落鬼境,在鬼境里胡吃海喝塞了一大通,直接将返祖进度推出了好大一截,消化消化,差不多就能成型直接用了。
烛缇一族就算不用作药引,放在身边经年累月,同样能显著稳固血脉情况。
林暮歌一边着急忙慌地冲进鬼境,生怕薄书砚死在里面,结果进去后发现薄书砚居然早有应对怨气的药,从来不会起疑的么?
归无轻为了把返祖的烛缇幼崽送到薄书砚身边,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当真是,煞费苦心。
归无轻深吸了一口气,血压迟迟降不下来,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顶得他天灵盖都要气掀了。他听得出来宿时察觉出了很多东西,也知道宿时是在拿薄书砚的秘密来威胁他放人。
第一万次后悔当初第一次见宿时,怎么就没直接掐死这个小兔崽子。
宿时自然不可能真的把薄书砚的秘密捅出去。他再没脑子,也明白人族剑仙居然是半妖混血这件事情传出去会造成多大的轰动,会牵连出难以估计的麻烦。
他是想把薄书砚占为己有,不是想真把薄书砚推向火坑。
看林暮歌这幅模样,他绝对知情。如今人族对半妖的接受度早已放开太多,单单只是混了妖族的血脉,应当不足以严重到需要死守秘密。
混了妖血又如何,薄书砚为了阻止魔族进犯流的血也是真的,剑仙这两个字,全是薄书砚这些年一点一点用血浇出来的。能让这两人费尽心机成这样,背后应当还有更大的秘密。
宿时估摸着差不多了。归无轻如果真的为自家小徒弟做打算,一定会让他把薄书砚带走。
只不过面上功夫还是要维持,宿时干脆召出长剑,操纵着长剑悍然向归无轻劈去。
这一击没留手,归无轻碎了一道法宝,打偏剑锋,又被漆黑长剑盯准后心猛攻。
缠斗之际,那恬不知耻流氓做派的宿时早就卷着薄书砚和林暮歌消失了。
德隆望尊的宗门长老气得顾不得颜面,破口大骂。
只可惜这些早就被宿时抛在脑后了。
宿时美滋滋地带着昏迷的薄书砚跑了。
他下手不敢太重,但奈何薄书砚状态堪忧,哪里受得住一下,宿时给昏迷的薄书砚揉着后颈的红痕,揉了半天没消,心虚地叫林暮歌也给他后颈上砍了几下。
林暮歌咬牙切齿地用尽全身力气给了宿时一下,差点把自己手骨劈裂,疼得龇牙咧嘴。
第29章
月城。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天华宗的人堵在魔域门口天天找茬,大概也没有想到宿时掳了人,会在月城里安家。
林暮歌原来还担心宿时会一意孤行, 不管薄书砚死活就把人拐到魔域去。幸而宿时还没有这么欲/望熏心,先带着昏迷的薄书砚在灵气浓郁的地方开了芥子空间, 住进去安顿下来。
这一掌把薄书砚劈昏了半个月, 宿时在榻前守到天荒地老, 急得上蹿下跳, “他怎么还没醒?”
林暮歌才刚易容回了一趟藏宝阁,他拿了药过来,放炉子里煎上, 闻言道:“你劈那一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个问题。”
一说这个,大魔就不敢还嘴了,问, “那他怎样才能醒?”
林暮歌:“睡到他的身体恢复过来后,自然就会醒了。”
在月城里安顿下来后, 他给薄书砚做了细致的检查,那次反噬让薄书砚的身体遭到重创,若是不好好修养, 轻则境界倒退,重则根基损毁, 再难跨入飞升之境。
内外两重鬼境拖了太久时间,薄书砚精气神亏空严重未能及时填补,在出鬼境之余已经有将晕之兆, 将他劈昏过去的那一掌只是引子罢了。
还不如让薄书砚好好休息一番, 醒来要找茬要算账,那也是瞪他身体恢复过来后再考虑的事情。
显然宿时也是这么觉得的。他把床榻上挨着薄书砚趴下的烛缇幼崽拎出来, “今天沐浴了么,就往他身边趴?”
烛缇幼崽扭头就挣了开来,趴回薄书砚身边。它不惧大魔淫威,悍然呲牙,抬起一只爪子,展示自己软乎乎粉嫩嫩的爪垫,表明自己洗完澡了很干净,没沾任何灰尘。
宿时没法发作,眼睁睁看着烛缇幼崽能和薄书砚睡,不爽地在旁边生闷气。
这闷气生着生着,宿时又想到了什么,阴森森露出一个笑容,“薄书砚可是要把你送回盘龙秘境的,要不然本座大发慈悲,先护送你回去吧。”
烛缇幼崽扭头往薄书砚颈窝处钻,喉间发出可怜的哼哼唧唧声,两只爪子抱住薄书砚的手臂,分明一副不想离开的模样。
宿时:“你都流落人间多久了,你家族长辈要担心的,你当真不回去?”
烛缇幼崽爪子抱住薄书砚还是不想撒手,但明显犹豫了,“嗷呜。”它可以回去报个平安再跟薄书砚走。
宿时再三思量,觉得把烛缇幼崽提前送回去是一个极其好的主意,既不用薄书砚费心费力再拖着一副不知什么时候能痊愈的身体亲自护送,又能让薄书砚放心。
免得烛缇一族不长眼,过来找薄书砚报仇。
烛缇一族也不知怎的就养出来这么一只天真无邪的小崽子,偏生还返祖了凤凰血脉,归无轻这个当师尊的好算计,吃准了薄书砚见不得藏宝阁活体买卖,让它和薄书砚产生了羁绊。
更何况,若是放烛缇幼崽回盘龙秘境,隔天盘龙秘境就能被人盯上。
所以,这只烛缇幼崽还是得回一趟盘龙秘境,但也不能留在盘龙秘境。它的族群不一定护得住它。
宿时刺出指尖一滴血,点在烛缇幼崽眉心,那滴魔血化作一道细小的印记隐没在烛缇幼崽的识海里,还不等宿时说什么,就见烛缇幼崽应激一样嗷嗷怪叫起来,跳下床榻狂奔去浴房。
宿时:“?”
林暮歌很没道德地笑了半天。
大魔咬牙切齿地追出去:“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轮到你嫌弃上了?”
林暮歌见事态严重,也连忙追出去,他赶在宿时磨刀霍霍前把在水桶里滚得一身湿的小崽拎起来烘干,抱在怀里擦爪子,“那是大魔的标记,你拿了,出去之后别人都知道你被一个修为很高很强的强大魔族罩着,便不会对你动心思了。”
烛缇幼崽一呆。
林暮歌又转头消宿时的火:“人家还只是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妖崽子,它哪知晓这东西有什么用,怕不是以为你想弄脏它好赶它下去。更何况你之前三番几次对人家嫌弃敌对想送走,造成误会也太正常了。”
有林暮歌在中间调和,一魔一妖的关系终于缓和不少,烛缇幼崽很不好意思地凑过去黏黏宿时,尾巴摇得要上天。
宿时冷哼一声。
他们回屋的时候,里间的人已经醒了。
薄书砚慢慢把自己撑起来,单手按住一侧泛疼的太阳穴,尚有些模糊的视线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暮歌?”
林暮歌冲过去,按住他的脉搏,说:“感觉怎么样?”
宿时也跟着进来,薄书砚瞧见他,终于想起昏迷前的事情,神情不悦,“宿时。”
宿时轻咳一声,坐上床榻边缘,超绝不经意地朝薄书砚露出后颈。林暮歌半个月前劈的那一下没伤到他半根汗毛,他估摸着这种事情还是得薄书砚亲自来报仇。
但薄书砚似乎没有报仇的想法,他揉着后颈,唤了宿时一声,便没有下文了。
当初刚出鬼境,他都还没和担忧他情况的师父说上一句话,宿时就不管不顾地直接打晕他,考虑过他的感受么。
这个大魔仗着在场无人能压制他就胡作非为,随心所欲。
但另一方面,薄书砚记着他在鬼境里帮自己这么多回的人情,那些剖白的话和鬼境里背着他护着他走的那些路,都并非作假。
薄书砚掀开被子下床,推开坐在床边的宿时,“下次问过我。你好好同我说话,我不会不听。”
宿时还以为自己会挨一顿骂,又或者挨天歌剑柄几下捅,这会发现薄书砚居然就这么轻拿轻放,顿时喜气洋洋起来,“好。”
“等下,”宿时见他要下床,拽住薄书砚,“你伤还没好全,去哪?”
薄书砚看了他一眼,“沐浴。”
睡了这么久,身上仿佛还残留着伤重时留下的血斑,弄得他浑身不舒服。
宿时邀功一般,微微扬了扬下巴,“本座知你爱干净,你昏迷期间,本座每日都给你用三遍清洁咒,日日都换干净的衣裳。”
薄书砚:“……”
薄书砚的脸渐渐僵了,像是听不懂这段话一般:“什么?”
宿时觉得自己做得非常完美。当初在天歌阙的时候很多医修围着重伤的薄书砚转,都是等薄书砚自己把上半身染血的衣裳褪掉,医修们才帮他处理伤口。薄书砚清醒的时候,换衣沐浴等事情他都不会假手于人,天歌阙里也从未留过伺候的弟子。
那时薄书砚半边身体都动不了了,每日使用完清洁咒后还是会换新的干净衣裳,化作小弟子的宿时当初要上前帮忙,都被他婉拒了。
这次薄书砚罕见地陷入这么长时间的昏迷,宿时仅仅只考虑了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决定帮薄书砚褪掉被污血沾染的衣裳,掐了几遍清洁咒,替他换了干净衣裳。
倒是林暮歌三番两次欲言又止,阻止他几次,说薄书砚不需要,他醒来自己会处理,宿时都没听进去。
大魔又是个打定主意就没人能干扰的,林暮歌自然阻拦失败。
宿时免不了欣赏几番薄书砚薄肌劲瘦的修长身体,非常有君子风度地没动手动脚,觉得自己又贴心,又能小小满足一下眼福。
他简直是天才。
薄书砚僵着脸,他打小就能自己处理很多事情,自尊心强,不习惯留人在身边伺候,也从来没有让人这么细致地处理过,以前伤重时候,这会知道宿时日日给他更衣,就跟被雷劈了一样。
就是因为明白宿时体贴,初衷是好的,所以薄书砚僵硬了半晌,跟木头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下次不用了。多谢。”
宿时得到了他想听的夸奖,满意了:“剑仙大人不必这么客气。”
“……”薄书砚深吸了一口气,以最快速度消失在几人视线里。
并且躲在浴房里久久不曾出来。
宿时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眼底闪烁着愉悦的光。
林暮歌抖了一下,默默找了个角落待着,一边埋头苦吸毛茸茸的烛缇小崽,一边苦哈哈地在心计算着薄书砚能不能玩过这家伙。
很明显。此魔已被薄书砚划入自己人行列,薄书砚已经开始不设防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啊。
宿时这家伙……既然曾经那些针锋相对、你死我活是假的,那么,什么才是真的?
林暮歌有点看不懂了。
他能确信,如果宿时当真把薄书砚当做此生必杀的宿敌,那他绝不会让当时毫无反抗之力的薄书砚活着出鬼境。
不趁人之危,这一点很加分,也是让林暮歌放下防备最重要的原因。
那么,宿时曾经那些针对薄书砚的找茬作对,不会就只是单纯的想吸引薄书砚注意力吧?
林暮歌想起天华宗曾经为此多次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分析宿时的弱点动机和应对方法,他们没日没夜讨论了很多种可能,怕是怎么也想不到,真正的动机仅仅是人家疑似对他们剑仙大人倾心不已,想尽办法抢夺其注意力和目光这么简单。
这要是传去天华宗,不得把各大长老们气破防。
薄书砚保留了幼时沐浴的习惯,他从浴房里出来,长发垂在身后还滴着水,下一刻就到了宿时面前,一字一顿强调道,“下次就算我昏迷,也不必替我沐浴更衣。”
宿时在薄书砚出来前就已经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闻言大方道:“本座很乐意,不嫌弃。”
薄书砚:“……宿时。”
宿时光速改口:“行。”假的。
第30章
薄书砚给师父去了封报平安的信, 下一刻就收到藏着师父怒吼的灵讯:“那兔崽子把你藏哪了?”
宿时凑过来想和师父打声招呼,证明自己没干坏事,被薄书砚推走了, “师父,不用担心。”
他简单和师父说了鬼境里发生的事情, 让师父安抚一下天华宗上下, 归无轻沉默片刻, 说, “你觉得,魔尊可信么?”
宿时不满地开腔:“不用管本座可信不可信。”反正剑仙落进他手里,已经是他的了。
他还没想好把薄书砚藏哪。
宿时倒是有点想回魔域, 那毕竟是他的大本营,大魔发挥起来总是自由的,但薄书砚还得养伤, 回魔域有诸多不方便。
他们可以先在月城过渡一段时间,薄书砚报了平安, 天华宗那些老匹夫应该就不会这么穷追不舍地找麻烦了,他们也不用外出都受限。
眼见师父那边又要反唇相讥,薄书砚叹了口气, 他推不走宿时,自己走到了一边, “您有您的判断。”
归无轻:“老夫的判断是他图谋不轨。”
宿时鼓掌,遥遥冲着薄书砚的方向喊:“无轻仙尊料事如神。”
薄书砚反手给宿时下了一道禁言咒,“别拱火。”
归无轻看不惯他:“你给老夫闭嘴。”
宿时似乎不敢相信薄书砚居然会给他下禁言咒, 原地郁郁地盯了薄书砚的背影半天, 顶着禁言出门了。
从误入鬼境起,薄书砚就反应过来这是师父设的局了。
师父将他坑进鬼境, 又给他防范怨气入体的药,若是烛缇幼崽是师父设局放在他身边的“神药”,那宿时不顾一切闯进来,就是意外收获。
宿时不顾一切地跟随薄书砚入鬼境,再私自将薄书砚带走,旁人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出魔主对剑仙没有敌意,与此同时宿时这一举动也在告诉所有人族,上一任执掌魔域之主亲手掀起的风暴,在他这里也许不会发生。
更何况,和人族的和平条约也是宿时上位后同人族签的。
魔域魔主如同一颗冉冉升起的星,在过去百年间用超乎寻常的速度长成一位不容小觑的威胁因素,却有一根名为薄书砚的绳,能拴住他。
这何尝不是在打消修仙界关于未来可否和平的顾虑。
简单和师父聊了一会,灵讯在手中消散,门口进来一人,正是提着食盒回来的宿时。
宿时见他停了通讯,把喉间的禁言咒碾成齑粉,臭着脸把饭放在桌上,“过来吃饭。”
林暮歌过来帮忙,他打开食盒,把菜一碟碟端出来,宿时从最底层掏出一个单独盛放着的碗,放在跳上饭桌的烛缇幼崽的面前。
薄书砚摸了摸烛缇幼崽毛茸茸的脑袋,说:“它也有份么。”
宿时就爱说反话:“没份。”
烛缇幼崽的体型已经不似当年,它往桌上一坐,就几乎占掉半张桌子,旁的三人想吃饭,得挤另外小半张。
宿时显然没有给自己留一份,他辟谷后对这些东西没兴趣,倒是对薄书砚的口味了如指掌,买回来的饭菜全在薄书砚的食谱上。
这三人都没有把烛缇幼崽拎下去的意思,薄书砚取了碗筷,给林暮歌一份,问:“你不吃么?”
宿时把外袍脱掉,转头躺上薄书砚的床榻,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兰香,懒洋洋道,“不吃。本座休息。”
他对这些口腹之欲是真的毫无兴趣,薄书砚不一样。
碰上不好吃的,薄书砚就搬出他那套辟谷的习惯礼貌性拒绝,碰上能入口的,他就似乎忘记自己早已辟谷了,一点点把食物解决得干干净净。
这股兰香……和薄书砚体内那部分从未示于人前的妖族血脉,有没有关系?
薄书砚对兰花没有特别的偏爱,鲜少见他特地食用,日常也不会用兰花泡澡。
可偏偏那股清浅勾人的兰香就像是将他腌入味了一般,无论走到哪,都会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痕迹,叫人忍不住为止驻足逗留,企图捕捉到更多。
有些人会拥有属于自己天生而独特的气味,小猫有小猫味,小狗有小狗味,除了特定品种的花妖外,宿时倒是不曾听闻过哪种妖族天生散发兰香的。
薄书砚是兰花妖?
这个不太可能的想法把宿时逗笑了。
薄书砚用完饭,收拾好狼藉,听见里间传来一阵低沉又莫名的笑声,心下也有点莫名。
大魔的心思他猜不透。
林暮歌也是月城人,口味和薄书砚差不多,因而吃得也开心,用极小的音量和薄书砚悄声道,“好上道。”
薄书砚不知该回什么,他抱起沉了不少的烛缇小崽,就要出门,“我出去一趟。”
他带着烛缇幼崽逃亡这些天,路线实在有点偏,以至于就算烛缇一族派了势力在外寻找,怕是也跟不上他们的脚步。
还不把人家流落在外的崽崽送回去,烛缇族中定会着急。
他还得回一趟天华宗,天华宗多日不见他,听师父的语气,应当也很着急。
林暮歌摸出几块从藏宝阁里顺出来的桂花糖,给烛缇幼崽喂了一块,自己吃了一块,含含混混道:“你伤都没好,还去?要不再歇一段时间吧。”
“这小崽你也送不回去,它既已返祖,留在盘龙秘境的话,倒会平添麻烦。”
“话说,魔尊今天才给了崽崽一个印记呢,怕小崽出门在外受欺负,用自己的大魔气息罩着人家呢。”
薄书砚一怔。
他没想到宿时会做到这种份上,心中微微一软。
原来,宿时是这般心细善良之魔,他从前这般错怪他。
“得先带它回去报平安。”能不能送回去,也非薄书砚说了算,这毕竟是烛缇一族的崽,不是他的。
烛缇幼崽吃怨气快把自己吃成一只大烛缇了,它不复从前那般巴掌大小的萌态,长大了不少的体型缩在薄书砚怀里,努力蜷缩着四肢,还得要薄书砚双手才能抱住,但烛缇幼崽还是很开心。
它不小心吃多了,薄书砚还是愿意拿它当小崽来对待。
烛缇幼崽在薄书砚颈间一通欢快地乱蹭。
然而薄书砚抱着烛缇幼崽正要踏出门去时,却被一道无形的禁制挡了回来。
“……”
薄书砚把沉甸甸的烛缇小崽放到一侧手上,解放的一只手轻轻按在禁制上,沉了沉气息,聚气轰了上去。
砰地一声,原地荡开一阵无形的涟漪,这道禁制依旧毫发无伤。
薄书砚微微蹙眉。
林暮歌从袖中摸出一本话本来,含着桂花糖开始读,被这样一阵忽然的灵气荡得一惊,“怎么了?”
“你经脉的伤还没好全,这个程度的灵气最好不要动用。”林暮歌过来检查,听见薄书砚说,“你能出去么?”
林暮歌出了门,又进来,一头雾水:“怎么了?”
这禁制,只针对薄书砚一人。
薄书砚的脸色不明显地沉了沉。
他折返回去,一脚踹开房门,看见床榻上的魔拿被子蒙着头,说,“此举又是何意?”
大魔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薄书砚把烛缇幼崽丢出去,小崽在空中扇了扇翅膀,成功用四爪着地,像个实心重球一般猛砸在宿时身上,把大魔砸得闷哼一声,刹那间蜷了蜷身体,“……谋杀?”
薄书砚眉目冷冷清清,“醒了?”
宿时拎着烛缇幼崽,提溜到枕头边,继续若无其事地装睡。
薄书砚:“说话。”
宿时翻身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薄书砚:“还要本座怎么说?”
“你伤没好,本座不同意你出去,非要本座说得这么明白,你满意了么。”
薄书砚:“你在囚禁我?”
大魔没说话。
他不是没有这个想法。若非薄书砚伤情严重,他的确是要将薄书砚掳回魔宫藏起来的。
宿时都愿意因为薄书砚身体不好而让步妥协,在月城折中养伤调息,为什么薄书砚偏偏就这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宿时冷着脸:“那禁制是本座费了不少心力设下的,你若能恢复到鼎盛实力,想破开轻而易举。”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林暮歌发现他们两人凑在一起时极其容易触发这类令人难以呼吸的场合,简直想当场辞职。
这两人到底能不能好了?
薄书砚冷冷道:“若我非要出去呢。”
宿时盯住薄书砚:“剑仙大人,以你现在的恢复程度,想出去怕是还有点困难。”
他又何尝是故意放着态度温软柔和的薄书砚不要,非要讨个冷言冷语的薄书砚回来。
把身体养好,薄书砚想做什么做什么,没人拦得住他,就连现在的宿时也不行。
养不好身体,就要拖着这幅半残的身体不知死活地四处奔波,那就别怪宿时出手干预。
他分明可以直接将薄书砚带回去,囚起来,锁住所有修为,只供他一人欣赏把玩,但宿时迟迟未曾实施,他自觉已经仁义至尽。
薄书砚抱起床头的烛缇幼崽,转身就走,低声问:“伤到了么?”
那点高度,若是它再多扇几下翅膀,差点连自由落体都做不成,哪会受伤,烛缇幼崽仰头舔了舔薄书砚的下巴,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想再来一次。
宿时瞧着他们的亲昵很是刺眼,重新闷头躺回去,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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