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微三十六层,严慕舟的办公室里,他的保镖守在旁边。
安博洋一进门先震惊了一下,他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办公室,内里装修布置虽然简约,但每处细节都透露着奢侈和精致。
更不要说这是在寸土寸金的北阳,这几乎半层楼的面积,都用作这年轻男人日常办公的场所。
安家也不是没有富裕过,当年凭借安鸣山的名气,不少收藏家为了得到他的作品一掷千金。
安博洋也因此经历过一段富贵荣华的童年,要什么有什么,学校里也多得是人跟着他混。
但比起严慕舟,即便是他家最有钱的时期,也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抵不上他的冰山一角。
安博洋也不想露怯,显得自己太没见过世面。
他吊儿郎当地往会客区的沙发上一坐,开门见山地问:“安遥呢,我是来找她的,你把我带到这儿干什么?”
“我可要先警告你,现在是法制社会。上次你打我那一拳只是我不追究,但今天我家里人都知道我是来你们公司的,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就算你再有钱,我爸妈也会用法律手段让你和安遥吃不了兜着走。”
严慕舟没去会客区,也没吩咐人给他倒茶招呼他,就在办公桌附近对他道:“你也知道,凡事要依法来办。法院给你们的通知应该也送达了,你们接下来只需要在给定的期限之前搬走,还有什么需要过来找她沟通的。”
安博洋冷哼一声:“你说得轻巧。”
“但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我们一家跟她都是亲戚,我是她堂哥,我爸是她大伯,那房子原本是她爷爷的,但也是我爷爷的。”
严慕舟也懒得再跟他讲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比如关于房子的归属问题,他听安遥就跟他申明过不止一次。
“所以?”
安博洋理直气壮地说:“所以房子的事既然没有余地了,她也不能让我们一家人没地方住。至少得给我们付房租,直到我们能买得起房子。”
严慕舟哂笑道:“她有什么义务给你们付这笔钱。”
“就凭她是我堂妹,从小也是我爷爷和我爸妈养大的。”
安博洋也及时改变策略,继续提要求:“不过,她现在大学还没毕业,兜里确实也没几个钱。但你这个大老板不一样,别说房租了,就算给我们在南城重新买两套房,也完全不在话下。”
旁边的保镖也都听愣了,他没想到严总也能遇到这种不讲理的无赖,出口就是问他要两套房。
安博洋盘算着说:“那这样吧,你既然要管安遥的事,就给我还有我爸妈解决这个房子的问题。”
“如果解决不了,反正我们一家人是破罐破摔,以后就天天来你这公司找你们。你就当是花钱买个清净,只要我们好过了,你们就也好过。”
严慕舟没应声,正在翻阅刚从抽屉里拿出的几张文件。
他春节从南城回来,就托人查过安博洋一家的详细情况,以备不时之需。
安博洋看到他拿文件,以为是像以前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要给他开张支票打发他滚蛋,或者拿什么房产汇总资料让他随便挑。
他内心暗喜,心道这严家还真是财大气粗,他狮子大开口,上下嘴皮一碰就要到了两套房子。
早知这么容易,他干脆直接来找严慕舟,也不用找安遥。
好在殊途同归,目的还是达到了。
没想到下一秒,他听到严慕舟平声说:“据我所知,你家这么多年也不算是完全没有经济来源。雀金棋牌室,这店你熟吗?”
安博洋心中一惊,眼神也警觉起来:“你问这干什么,跟房子的事有关系吗?”
严慕舟没回答他的问题,不疾不徐道:“四年前你家欠债把房子卖了,但还差债主一笔钱,就是这家棋牌室的老板帮你们还上的。”
“他跟你父亲早就认识,你们这些年时不时会去他‘店里’帮忙,从赚到的钱里抽取提成。帮的什么忙,需要我细说吗?”
那家棋牌室也不干净,私下里玩的很大,老板也参与其中,不仅默许,还会推荐所谓牌友上阵。
推荐的牌友一般都是老板认识的人,也可以称为“牌托”,安博洋和父母就是其中一员,帮着老板合伙作弊,坑骗客人的钱。
安博洋默了两秒,“帮什么忙也跟你没关系。就算有地方赚钱,也远不够我们一家人买房的。”
严慕舟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从中找出一个名字,翻过屏幕给他看,徐徐说:“雀金棋牌室的两家店都开在霞光街,那条街的商铺门面归属宇泰地产。”
“如果我向宇泰的杨总提要求,让他去查这家棋牌室,并且收回店面,他一定会答应。到时候棋牌室的老板问起来,他也会告诉他,责任都在你们。”
安博洋倒吸一口凉气,没了之前嚣张的气焰。
的确,他家里也不是全然没有软肋。
雀金棋牌室的老板算是他家老房子附近的地头龙,有点人脉和手段,生意里也多少触及黑灰地带。
他父母跟那老板很熟,对他们也算仗义,这些年一直帮衬他们。
这份人情倒是次要,但如果雀金的老板因此开不下去店,肯定也会跟他们没完。
本就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如果找起他们的麻烦,手段会比严慕舟这种体面人要恶劣太多。
安博洋前两年还跟着雀金老板要过几次债,那场面他看着都生理不适,所以后来再没跟着去过。
安博洋语气马上缓和了几分,甚至很尴尬且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有话好说啊,我们自家的事,扯上外人做什么。”
严慕舟看了眼时间,也没打算继续跟他废话,淡道:“如果你再来找安遥,那家棋牌室很快就会被查处。不论的房子的事,还是其他,都到此为止。”
安博洋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严慕舟转头吩咐保镖,带安博洋离开-
安遥到电梯间,才发现先前严慕舟给她的那张卡没在包里。
兜兜转转又去问了方助的电话,才麻烦他将她接上楼。
她急匆匆赶到三十六层时,一出电梯,正好跟安博洋和身边严慕舟的保镖遇上。
安遥脸色很冷,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安博洋刚才在严慕舟的办公室吃了瘪,现在都在担心他刚真把那通电话打出去。
心有余悸的同时,又清楚钱和房子的事都没了着落,还白搭进去两张高铁票钱。
他也很没好气,但又无可奈何,狠狠盯了安遥一眼,嘲讽的语气道:“有靠山就是了不起,惹不起你这姑奶奶。不过这世界上也没有免费的午餐,现在别人罩着你,你迟早都是要还的,我就等到你还不起,没山可靠的那一天。”
安遥只觉得莫名其妙,正准备进一步追问,安博洋就进电梯下楼了。
她大致猜到,是严慕舟做了什么,让安博洋放弃纠缠她。
虽然前些天才说了要保持距离,但现在事情就在眼前,严慕舟还大概率又一次帮了她。
就算出于基本的礼貌,安遥也不可能转身就走。
她按门铃进到办公室,严慕舟刚打电脑,正在准备稍后和海外的视频会议。
安遥:“实在对不起,又因为我的事影响到你了。”
严慕舟抬眸,须臾后说:“不用对不起什么,收回房子的决定算是我们共同做出的。现在都解决好了,你伯父家的人不会再来纠缠你。”
安遥阖了下眼,缓缓道:“谢谢你…虽然这两个字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因为我的事麻烦到你。”
空气静了片刻,严慕舟说:“至少你大伯那边的人会是最后一次打扰你。”
安博洋家里的情况他之前查的很清,其中就包括了那家棋牌室和他家的渊源,以及那老板本人的过往和处事风格。
年轻时有过案底,开店之后,做事也完全没有底线。
安博洋一家既然跟他有关系,如果断了他的财路,他们家断的就是生路。
但凡有些智力的人都知道怎么选。
如果安博洋再想闹,他一通电话过去,恶人自有恶人磨,能让他们一家连狗急跳墙的机会都没有,也不会脏了他自己的手。
安遥站在原地,胸口有些发堵。
他们的关系发展到这个地步,她知道单薄的一句感谢没什么作用,可她的确没任何能够实质回报他的方式。
她轻抿唇,再次道谢,说:“那你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安遥转身,将要出门的时候,被身后低沉的声音叫住。
“安遥。”
她闻声回头,“怎么了?”
严慕舟看着她,似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久久之后,道:“没什么。”
“听说你付给江律师代理费了。他以后会直接跟你联系,不再通过我。”
安遥顿了下,说:“好。”-
新的一周,安遥去上班时有些忐忑。
安博洋在大厅闹的时候,也不知道嚷嚷着说了多少。
她担心事情传开了,或多或少会成为八卦的中心。
毕竟她来耀微上班这几个月,都没遇到过类似的事,偶尔发生这一次,就是同事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就在安遥进门时,先被楼门口的保安叫住,“诶,姑娘你等一下。”
安遥侧眸看过去,发现就是周五晚上值班的那位保安大叔,她向他打听过安博洋的事。
保安将她叫去一边:“上个礼拜五我是跟你说过一楼有人在闹那件事吧?”
安遥点头:“对,怎么了…”
保安大叔压低声音说:“这事你知道就行了,也别在网上或者办公室什么的地方跟别的同事再讲。”
他手指指了下头顶:“上面发话了,不让传这件事。”
安遥愣了下,“上面?”
保安道:“对,应该是严总本人的意思吧。前天我们就收到消息了,是保卫科领导跟我们转达的,还特意让我们查了当时的监控,围观的人应该都收到通知了。”
安遥一时陷入沉默,没想到会如此兴师动众。
保安看到她的表情,也低声多解释了几句:“毕竟是跟集团大老板有关的嘛,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有时候传来传去就变味了,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哦,人言可畏。”
安遥最后郑重表示她知道了。
上楼之后,果然没在任何地方听到那件事有关的传闻-
这天快到下班时间,严慕舟已经约好了合作方的人去打网球。
他处理完手头最后几项审批的工作,起身出办公室。
刚到门口,又遇到严老爷子。
最近一段时间严兴宗来总部的频率很高,但当下的确没什么需要他完成的工作,他大多是找原先的老部下叙旧,或者去楼下的事业部视察。
严兴宗见到他,说:“正有事要找你,去你办公室谈吧。”
严慕舟看了眼方助,示意他给合作方那边打声招呼,转身跟老爷子回了自己办公室。
另外的助理给严兴宗倒好茶就出去了,办公室里剩下他们两个人。
严兴宗坐在沙发上说:“上次开会提的那件事,你考虑怎么样了?”
严慕舟:“我依然认为把北阳的研发中心交给伯公他们,是一项对集团不利的决定。但如果您执意如此,就要对可能产生的损失有心理准备,当然,损失不限于眼前。”
这项安排严慕舟本人一直持反对态度,包括集团管理层这几年新招进来的人,也都不认可。
因为他伯公想要安排去管理研发中心的人完全没有企业管理经验,同时也没有研发技术相关的专业背景。
把一个完全不懂行的人放在如此重要的职位,后果可想而知。
“我心里有数。”
严兴宗终于在此事上让他松了口,进一步道:“除此之外还有件事。”
他停顿两秒,“你也快三十岁了,之前给你介绍的女孩儿你都拒绝,但这次不行。”
“还记得你吴爷爷吧,荣盛的董事长。他们跟我们家一直是很好的合作伙伴,这些年发展也很不错。他孙女研究生刚毕业,跟你年龄相仿,我们俩商量之后,都觉得你们很合适。”
荣盛是做地产起家的,公司总部也在北阳,吴董算是严兴宗的故交,从两人刚开始发家时就认识,有几十年的交情。
国内好几家传统的商超品牌都是荣盛旗下的,直到现在,跟耀微也一直保持很紧密的合作关系,互惠互利。
严慕舟语气坚决:“相亲的事我不考虑,您如果相中吴爷爷的孙女,可以介绍过严家的其他小辈。”
他也大概能猜到,严兴宗在这个节骨眼上提给他介绍对象的事,也是想借此来绑住他。
不论是荣盛,还是吴家,都在严兴宗的关系网之内。
严慕舟目前还勉强可以为耀微的事让步,毕竟集团不是他一个人的,但涉及婚姻,就完全是他私事的领域。
严兴宗也没着急再劝,喝了口茶,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上周五,安遥家里的亲戚是不是来公司闹了。我听说,最后是你把人带上楼,帮她解决的。”
老爷子放下茶杯,看向他:“你对安遥,到底存的是是什么心思?”
第32章
严慕舟与他对视:“您既然这么问了,想必是已经有了答案。”
他是吩咐过下面的人不要传播安博洋那件事,但只是为了避免公司里的流言,没想着能瞒过严兴宗。
自从春节前,他这双眼睛就一直盯着他、盯着集团总部。
严老爷子看着他,缓缓问:“所以,你这些年在婚事上都不听我的安排,也是因为她?”
严慕舟平静地说:“是为了我自己。”
老爷子笑了下,并不相信他这后一句回答。
严兴宗说:“不论是为了什么,至少我不会同意你跟安遥。”
“虽然她是我老战友的孙女,安鸣山临终之前只托付了我照顾她这一件事。但我也能把她当亲孙女来对待,只要她想,严家有任何能帮上她的,我都不会推辞。但如果是亲事,我不可能点头。”
严慕舟面色波澜不惊,也早就猜到老爷子会是这个态度。
严兴宗继续道:“既然你现在管理着耀微,你的婚姻就不只是你个人的事,也关乎到耀微和严家的利益。你也清楚,安鸣山不在了,以安遥他们家现在的情况,不能给你任何帮助。”
严慕舟并不需要老爷子说所谓帮助,也不想在这继续浪费时间做口舌之争。
他语气很淡地问:“除了这件事,您今天找我还有其他事吗。”
严兴宗听出这是给他下逐客令的意思,但面上也没恼,“当然有。”
“老秦住院,老袁也早到了该退休的年纪,集团副总裁和高级执行副总裁的位置马上会有空缺。我这边已经有了两个人选,如果你没有异议的话,我就跟其他董事商量,到时候直接任免。”
严慕舟:“人选是谁。”
严兴宗提了两个名字,都是严家的亲戚,一个是他堂弟,另一个是伯公家的外孙,算是他表兄。
而每年过节的时候,严慕舟也跟着两个人打过交道,据他的了解,他们根本没有胜任这两个职位的能力。
但两人的共同点是,都对严兴宗很殷勤,从小就很听他的话。
严慕舟看了面前的老人片刻,不疾不徐地开口:“三年前,您将耀微交到我手里的时候,让我全权处理集团里的大小事务。唯一的要求,就是集团能持续发展,在原来的基础上有所进步。”
“在这一点上,我自认没有辜负过您的期望。但现在看来,您的集团管理者的需求已经发生了变化。”
严兴宗又抿了口茶,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有变化也没什么不正常,这世界上任何事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严慕舟站起身,很平缓的语气说:“既然如此,我可能不再能满足您的要求。我现在的位置,也请您从那些人选里另择高明吧。”
严兴宗这时神色变了下,抬眼,“你说什么?”
严慕舟知道他听得很清楚,也明白他的意思,没再重复刚才的话。
片刻后,严兴宗严肃地说:“你可以把刚才的话收回,我当做没听到。你要知道,光是严家里里外外的亲戚,就有多少人盯着你现在的位置。”
严慕舟很浅地扯了下唇,“那我正好让贤。”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出了办公室。
方助还在门口不远处的工位候着,全程心惊胆颤。
根据最近老董事长的言行举动,他大概也猜到总部可能要变天,但不知会是什么程度。
方助站起身,看着严总走过来,吩咐他跟合作方的人再打声招呼,说他今天不去赴约了。
方助应了声“好”的同时,心也又凉了一截。
他差不多是跟严慕舟同时来的总部,一起工作近四年,除了上次严慕舟阑尾炎手术住院,没见他推过任何已经安排好的行程。
其中也包括与合作方的各类商务局或是应酬。
就连上次住院,一开始严总也没想着要改行程。
方助犹豫须臾,试探着问了句:“严总,严老先生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安排,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
严慕舟走到电梯前,回头看他一眼,说:“以后你在工作上如果有什么不顺利,可以联系我。”
作为他的总助,严慕舟也一直很认可他的工作能力。
并且方助这些年的确帮他处理了不少事,从没出过什么纰漏。
如果因他而受到什么影响,他也应该提供帮助。
方助听懂了意思,默了许久,说:“好的,严总。”-
从耀微总部出去,严慕舟在车里坐了许久,一时间竟不知该去哪。
他打发了司机,又考虑一会儿,将导航的目的地停在霖江福利院。
记得上次回霖江,还是跟安遥一起。
当时她好像还连了蓝牙音响,在放一些歌。
严慕舟习惯了开车的时候安静的环境,但行驶到中途休息站,也破天荒调出了一个音乐电台。
到达霖江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福利院里都即将响起熄灯的铃声,前院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发出幽黄的光,映着旁边的树木,能看见枝条上发出了嫩芽。
他缓步上楼,孙姨一看到他,先诶呦一声:“慕舟?怎么这么晚过来,也没打声招呼,我们这什么都没准备…你吃饭了吗,我去厨房给你煮点东西。”
说着,就准备往楼下走。
“吃过了,您不用忙。”
严慕舟说:“只是今天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也是打扰你们了。”
张院长也听到动静,从学生宿舍方向赶过来。
孙姨说:“这有什么打扰的,你随时想来都能过来,我这就是怕没提前准备东西招呼你。”
张院长也开口:“慕舟刚到?一个人来的吗。”
他朝他身后看了眼,“上次那个小姑娘没跟着你一起。”
严慕舟:“没有,她也有自己的安排,我是临时决定过来的。”
但他来的这个时间的确是不太合适,虽然是周五,但福利院的作息时间很规律,孙姨和张院长也上年纪了,平时睡得早。
孙姨刚才就是从洗漱间出来的,也准备去学生宿舍催孩子们睡觉。
说了没几句,孙姨又噔噔噔下楼,说是要给他洗点水果,又让张院长去看看客房的床单是不是换过的。
严慕舟又在张院长办公室坐了会儿,看出两人也困了,但因为他过来,撑着精神没回屋睡觉。
他也没打算再坐下去,说:“你们去休息吧,真的不用特意招待我。”
“我明天还有事,过会儿就走了。”
孙姨皱眉:“这么赶的吗,大黑天的开车多不安全,就你一个人,再开会北阳至少要好几个小时。”
张院长附和:“是啊,再要紧的工作也没有自己安全重要。”
严慕舟不想叨扰二人,只得谎称自己翌日是在霖江有事,才让他们放心下来。
但没拗过他们,还是被留下在福利院住一晚-
孙姨和张院长回了房间。
晚上关灯躺在床上,孙姨轻声说:“慕舟这么晚过来,看着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在北阳遇上什么事了?”
“可能是。”
张院长叹一声气,“但他这么大了,北阳的事无非就是工作和严家,不论是哪个,我们都帮不上忙。”
孙姨:“是啊,以慕舟的性格,问他肯定也不说,所以我刚想了想,还是没问。”
静了一会儿,张院长缓缓说:“其实自从被严家收养,每次慕舟回来,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而且,严慕舟被接去北阳之后,再回福利院探望他们,已经是十多年后,他已经成年的事。
成年前大概是严家不让他来,不想外界知道他并非严家亲生,否则多少会有些不利的传闻。
孙姨回忆着说:“他小时候就这样,不太爱说话,但看着是比现在要开心点。”
张院长:“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让严家收养他是不是件好事。当时挺多想收养小孩的家庭来福利院看,都相中他,其中也不乏条件好的。”
孙姨:“但严家肯定是条件最好的。”
她记得严兴宗带着人来福利院看过之后,特意还问过严慕舟的详细出生时间、地点之类的。
大概是有钱人讲究这些,跟风水、玄学有关。
问过之后,好长时间都没下文,孙姨一开始还以为没戏了,没想到几个月之后,严家又来了人,跟他们沟通收养的细节。
张院长说:“钱这个东西,差不多就行了。就是严家太有钱了,很多事反而没那么单纯。我好几次看到他,都在想,如果当初收养慕舟的是个普通家庭,他过得会不会更幸福。”
孙姨也叹了声:“别想了,其实人各有命,不管过什么样的生活,都会有幸福和不幸。”
张院长:“也对。”
……
此时二楼的房间里,严慕舟有些睡不着,去简单冲了个澡,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随手翻阅着刚从外面拿进来的报纸。
是霖江日报,从二十年前开始,张院长夫妇就有订阅的习惯。
看到财经版面上是和耀微有关的新闻,严兴宗接受专栏访谈,针对行业内的新变化分享心得。
严慕舟把报纸放一边,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
已经开春,前院东侧的一小片菜园应该已经播了种,不像上次来时那样,都被雪盖着。
以前霖江福利院只有平房,那片菜园的位置就有一间,他小时候就住在那里。
从来霖江的一路上到现在,严慕舟也想起许多以前的事。
他被接去北阳之后,一直由严兴宗亲自抚养长大。
他法律意义上的父亲严泊望是严兴宗的长子,生了严雪馨之后,一直都想再要一个男孩。
但严泊望身子骨一直都不好,尝试了几年没再成功,和妻子去医院检查,得知是他自己本身的问题,再有孩子的几率很小。
正逢那几年严家的生意也遇到些坎坷,工厂和经销商接连出事。
除此之外,严兴宗下面一辈也没有可塑之才,不是天赋太差,就是身体不好。
严兴宗经人介绍,结识了一位从港岛来的算命大师,据说是给港岛的多个富商都看过命理或风水。
那位大师同他说,严家的气运将尽,尤其在财运方面,最多再撑二十年,此前的积累都会付之东流。
如果要化解,就要将权力交出给外人,直到情势转好。
耀微是严兴宗多年的心血,一开始自然是不舍得拱手让人。
他也尝试过培养包括严泊望在内的几个儿子,但能力都实在有限,在子公司里就给他捅出不少篓子。
最后严兴宗就想了个两全之法,正好他缺一个长孙,严家也需要后继有人。
他就打算收养一个孩子,从小亲自培养。
如此,虽然在血缘上不是自家人,但至少是他养大的,日后也好掌控。
严慕舟就是在这期间被他挑中的,生辰八字也给那位所谓大师看过,得到的评价是对严家非常有利,未来可堪大任。
就这样,他被严兴宗接回了北阳,严格管束、教养。
这些事都是严兴宗在他十几岁时就告诉他的,时隔多年,严慕舟再想起,只觉得过去近三十年都在一条给定的轨道上行走。
他甚至没见过为他划定这条轨道的人,也不知目的地是何处。
他曾经也给自己设定过目标,譬如回报抚养他的严家,譬如在耀微在其位、谋其职。
但现在看来,这一切也只是他虚无缥缈的憧憬。
严慕舟抬眸,看到苍茫的夜色,无端想起安遥曾经同他说的一句,“你也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只要你愿意。”
当时她的语气坚定又乐观。
思及此处,严慕舟自嘲般扯了下唇。
也许,他从来都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
四月中旬,安遥提交了毕设,收到了教务处的通知,让他们在六月初返校,筹备毕业展。
与此同时,她还收到了一则新的喜讯。
当时学姐方钰参与的那场展会上,她的作品只售出了一件。
虽然按比例分到她手里,也有小几万块,算是一笔不菲的收益,但她检查了自己的小金库,发现这笔钱也就刚好能填补上之前的亏空。
自从去年来北阳实习,她兼职接稿的时间越来越少,加之年前租房那几个月开销很大,加上这笔钱,余额才恢复她来实习之前的数字。
可就在这天,方钰给她发消息,说上次的买主找到她的店,点名要把同位创作者的雕塑全都买下,当场全额打款。
方钰也一次性转给她近二十万,比原来商定的分成比例还高点,算是给她的额外报酬。
安遥一夜乍富起来,粗略计算,即使她毕业之后gap半年用来找工作,存款也足够支撑她生活。
虽然耀微的offer基本已经算是到手,但由于严慕舟的关系,她已经不太想继续在同个集团工作。
即便是南城的分部。
现在继续完成这份实习,更多也是履行当初对宋组长的承诺。
毕竟从宋组长到宣传部的部长,对她都算是很照顾,年初还帮她保留了一个月的实习生名额,让她得以回学校专心完成论文。
除此之外,方钰和孟邵云两人提供的工作机会,安遥还是不太感冒,一个太不稳定,另一个不仅不稳定,还牵涉私人感情。
她大概率还是会在毕业之后,回南城重新找份工作。
但好在,这份为期六个月的耀微实习经历,或多或少能给她的简历增添一点竞争力。
最近工作不算忙,午休过后,安遥一边等着财务部通过报销审批,下楼去送发票,一边在手机上摸鱼刷招聘信息。
这几个月正值春招时期,但她人不在学校,无法参加现下的招聘会,只能在他们毕业年级的群里刷刷相关信息,寻找合适的工作。
安遥正看着,不远处Yara巨大声蹦出两个字:“我靠!”
附近工位的人都转头看过去。
安遥赶忙把手机熄屏,毕竟在工位上刷别的企业的招聘信息,不是什么好事。
Yara站起来,“你们看到系统里的邮件了吗,刚刚发的。”
安遥印象里刚才办公系统是弹过一次邮件提醒,但好像是什么管理层人事变动通知。
看起来跟她没什么直接关系,她就没着急点开。
宋组长此时也看到了,同样是一声惊呼,跟刚才Yara的反应一样:“啊?严总卸任了?”
这下连安遥都没忍住,也是惊讶地一声:“啊?”
严慕舟卸任,意味着他不在耀微当总裁了吗,那他要干什么去?
难道是严老爷子或者他本人有什么其他安排,比如调他去海外分公司。
可他现在的职位就是集团里最高的,这些年把耀微带的很好,调去别处难免太过大材小用。
自从上次安博洋来集团那次之后,安遥也没再跟严慕舟见过面。
虽然同住一个小区的同一栋楼,但也没在电梯或者楼门口之类的地方遇到过。
难道他已经走了?
安遥猜测着,也点开系统里那份邮件。
里面共三项内容,最开头就是严慕舟暂时不再履行耀微总裁岗位职责的通知,后面还有两项,是副总裁和高级执行副总裁任命的消息。
同时,还标注了由副总裁代为履行总裁职责,主持集团工作。
安遥往下继续拉,也没看到有关严慕舟去向的消息。
只写明了他卸任离岗,却没说去哪。
办公区瞬间嘈杂起来,许多人都将脑袋凑在一起讨论。
安遥这边就能听到美术组的声音。
宋组长说:“严总怎么走了啊,这也太突然了。而且这个刚上来的副总裁曾国祥是谁,我刚搜了下也没查到他之前的履历信息,空降兵吗?”
另一个同事道:“我还是比较好奇严总去哪了,难道是跳槽,有哪家公司实在给的太多了?但不应该啊,耀微不就是严总自家的企业吗,这也能跳。”
宋组长摊手:“谁知道,但估计不单纯是哪里‘给的实在太多了’吧。到严总这个地步,家世本来就那么好,也不存在为了钱跳槽的可能性。”
客户组的张姐来茶水间接水,也加入了他们美术组的“讨论组”。
张姐说:“我倒是之前听到一些风声。南城分部那边不是有个发明专利的案子败诉了吗,好像是外包的律师团队不太专业。那家律所的合作是严总敲定的,我听说,好像是里面的合伙人跟他私下有些交情。”
宋组长:“还有这事?”
他们总部对南城那边的情况不太清楚,也不是法务相关的部门,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还有发明专利相关的什么案子在打官司。
张姐摊手:“谁知道呢,反正我听说的是这样。”
附近的讨论没持续太久,虽然总裁卸任对全集团来说都是件大事,但他们毕竟都是打工的,最高层换成什么人来管理,跟他们关系都没那么大。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安遥却愈发忐忑。
她并不知道这些传言也是严兴宗特意放出来的,为了给严慕舟卸任找一个理由。
但这理由又远远不到能问责的程度,最多只是个幌子,所以用了这种在内部散播舆论的方式。
安遥立刻去网上搜了一下那起发明专利案件的相关新闻,还真有几个法律相关的公众号写了报道。
大概就是南城本地一家其他饮品企业在产品中用了耀微有专利的一项技术,耀微对那家企业提起了诉讼,但因为证据不足败诉。
她看的法律博主还特意说了,这类案件在国内的胜诉率不算高,但类似的案件很常见。
之后就是有关专利相关的法律法规分析,还有相近案件的对比云云。
安遥又多看了几篇报道,确认替耀微代理这起案件的就是江律师的律所。
而严慕舟和他的私人往来关系,不会是指先前帮她处理大伯家的事吧?
安遥马上找到江律师的微信,发消息过去询问情况。
大约一小时后,收到回复:[官司有输有赢是正常,而且以我们掌握的证据,这个案子赢面本来就不大,起诉也只是走正常的程序。]
江律师:[耀微高层变动的事我刚也听说了一些,如果跟这个案子败诉有关系,我都要为严总喊冤。]
[虽然今年的服务协议是我跟严总直接对接的,但这案子的起诉程序去年开始就在走,去年耀微会选我们所合作,也是他们南城分部、法务部门和包括严总在内的其他几个高层共同的决定。就算是今年,续约该走的程序也一项都没少。]
江律师大概是知道她和严慕舟关系很近,至少曾经是这样,后来又发来几条语音,跟她大致解释了下案子和合作的情况。
他最后表示,这两年来,他帮严慕舟处理过的,算是私事的案子,只有涉及安遥大伯家的那一起。
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其他的利益关系或者人情往来。
跟江律师了解完,安遥晚上回到家,越想越觉得不安。
她下午甚至给严慕舟发了条消息,但他几小时都没回复。
安遥坐在沙发上,又在手机软件里刷到一些相关信息。
甚至都能直接刷到耀微管理层变动、严慕舟卸任的消息,评论区也有许多人提到那起发明专利的案件,以及江律师律所的名字。
安遥大概知道,如果严慕舟的职位有变,多半是严老爷子安排或者默许的结果。
而之前的几个月,这两人的关系似乎一直有些僵。
会不会是严兴宗拿江律师的事做文章,设计了一个欲加之罪?
即使是这样,安遥也非常内疚。
并且她多少也对严慕舟的性格有些了解,就算是真跟她有关,他也不会告诉她事实。
安遥深呼吸,索性从通讯录里找到严兴宗的电话,拨过去。
不多时,对面就接通:“安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安遥语气有点焦急,简单地问候之后,就开门见山地把她大伯家,以及江律师的事都先澄清了一遍。
严兴宗听完,似是温和地笑了声:“怎么忽然跟我说这些。”
安遥缓缓说:“我今天看到管理层人事变动的邮件了,担心是我这件事影响到了严慕舟,所以想跟您解释清楚。”
“他完全是出于好意帮我的忙,没用集团任何的资源,那家律所跟他也没有私下的利益关系。”
严兴宗:“我知道,他从耀微卸任也不是因为这件事。他没跟你说过吗?”
安遥:“没有。”
她顿了下,有些心虚地小声说:“我跟他这大半个月都没什么联系,不知道他那边的情况。但不是因为这件事就行,要是涉及商业上的机密,我也不方便了解。”
严兴宗那边也静了两秒,而后不疾不徐地说:“倒不是什么商业机密,顶多算是他个人的问题。”
安遥不禁困惑:“啊…”
严兴宗:“慕舟现在大了,许多事都有自己的打算。但毕竟还是个年轻人,跟我们老一辈想法不一样。”
“就因为那天我想给他介绍一门婚事,那女方学历、样貌、年龄跟他都很合适,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的故交,可他就是不同意。这不,就因为这事跟我闹脾气,连集团的职务都辞了。”
安遥惊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严慕舟他,不是这样的人吧?”
严兴宗:“我以前也认为不是,他从小性子就挺沉稳的。安遥,我一直把你当成亲孙女,你跟慕舟也像亲兄妹一样。他现在听不进去我的话,要不你去劝劝他?”
安遥皱眉,甚至都没太搞清楚状况,“我劝?不太好吧…”
严兴宗笑了下,“除了你,还有谁能劝动他呢。雪馨虽然也是他亲妹妹,但从小被我们宠坏了,自己都是个孩子,在慕舟那说话也没分量。也只有你去劝,说不定他还能听进去。你去劝劝,让他别闹情绪,那门亲事也真的很适合他。”
电话里,安遥最后也没答应,只是回答说要考虑一下。
挂断之后,她冷静下来,更觉得不应该。
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以何种身份或立场去劝。
而且半个月之前,她才说过要跟他保持距离。
现在没过多久,又替严老爷子去劝他相亲,她光想想就觉得很荒谬,没法开口。
安遥翌日还要上班,她按往常的时间去洗漱,准备先将这件事放一放。
至少等她自己先捋清楚。
安遥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
她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静默须臾后,接起来。
下一秒,她听到严慕舟的声音,很低沉,听起来像是有小羽毛在轻轻挠她耳朵:“下午没看见你的消息。”
安遥抿了下唇,踌躇着问:“你从耀微离职了?”
严慕舟“嗯”了声,“半个月前的事。只是现在才公布消息。”
安遥听他的声音和语气,隐约觉得他似乎状态不是很好。
以往大多时候,他说话都给人一种冷硬或是很淡的感觉。
而今天不同,又沉又缓,嗓音好像也有点哑。
“我刚才,跟严爷爷通电话了。”
安遥顿了下,没继续说下去,还是先问:“你还好吗?”
片刻,她听到严慕舟的声音:“你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第33章
安遥:“我当然是问你真实情况。”
电话那边静了会儿,随后严慕舟轻描淡写地说:“有好也有不好,大体上没什么事。”
安遥轻抿唇,犹豫是否要将刚才严兴宗跟她说的话传达一遍。
在她调整措辞打算开口之前,严慕舟倒是先一步问了:“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安遥:“挺多的,主要是说你是在跟他闹脾气什么的…但我听着感觉他说的应该不完全是事实。”
严慕舟:“那就不要相信。”
他顿了下,道:“不管他是直说,还是通过其他什么方式暗示,你都不用多想,最近发生的事,跟你都没有直接关系。”
安遥轻“嗯”了声,一时不知还能说什么。
她是有点想问严慕舟最近在哪,往后是何打算,跟严兴宗的关系是否会一直这样僵下去。
可这些过于细节的,她都没有立场,也不便去过问。
末了,她只说了句让他保重,就挂断电话。
安遥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长呼出一口气。
这世界上的事都真复杂,或许她本来也不用探究得太明白-
自半个月前严慕舟正式给老爷子递了辞呈开始,他人就一直在霖江。
原本是为了静修疗养,也方便常去福利院探望张院长夫妇。
原先他工作太忙,除了福利院成立的纪念日之外,每年最多也就去一回。
张院长和孙姨也是能将就就绝不多跟他提要求的人,除了涉及里面孩子的生活、教育质量外,其他方面就算有困难,也不会主动麻烦他。
严慕舟这些年虽然给福利院捐了不少钱和物资,但相较里面三十余号孩子的开支,就不是什么太大的数目。
再多的张院长他们也不肯要。
正好他最近得了闲,也好多去考察,看看福利院里还有什么缺的,他再添补上。
可就在两天前,程世嘉和萧以南忽然联系他,问他有没有兴趣投霖江的一个旅游度假区项目。
他们两人一个清闲,另一个怀着心事,借考察项目之名,结伴也来了霖江,说是要住上一段时间。
严慕舟在霖江没购置房产,这半个月为了避免让张院长夫妇多心,或是太过打扰,他都住在霖江市内的酒店。
程世嘉他们听说,就订了同一家。
早上,他们一起见了融资方,谈了项目相关的事宜,才一起回去,在酒店内的餐厅吃午饭。
包间里,程世嘉看向他,“怎么样啊最近,耀微的事我们都已经听说了。从你毕业回国开始就操持的摊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严慕舟简短道:“跟老爷子经营理念不合。我对耀微也是有感情的,也没说不要,只是,长此以往不是办法,要么他彻底想通,要么我另起炉灶。”
霖江最近昼夜温差大,气温比北阳更低些,他有点感冒,声音和脸色都看起来不是很精神。
程世嘉点点头:“这倒是个问题,我和萧以南也都是这个原因,没给自家公司打工。”
萧以南微抬眉,在旁补充:“对我来说理念倒还是次要,主要是老头子规矩太多。我现在自立门户都天天被他们念这念那的,要是在眼皮子底下,这日子真是别过了。”
程世嘉笑:“要不说你家老头和严老爷子是朋友呢,都是规矩多,脾气又大的。我见了他们都不敢多说话。”
严慕舟按按太阳穴,声音清淡:“我跟你们的情况还不太一样。”
程世嘉笑了下,由衷道:“是啊,你比我们可有本事多了。别说我,就算是萧以南,把这么大一个已经成型的集团直接交他手里,都不一定能管好。”
萧以南:“还真是,这种摊子最麻烦,随便管管容易,要管好就得费大功夫。里面都是修炼几十年的老妖精,各有各的心思,谁跟谁一伙的,谁跟谁又不对付我,光想想我就头大。”
程世嘉又侧眸,将话题转回严慕舟身上:“那你看着状态怎么这么差?多好的长假啊,我记得从你毕业开始,就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假吧,连周末都全是事儿。”
严慕舟:“也许,我就是闲不住的人?”
程世嘉:“这我同意,之前看你工作狂的状态,总感觉你是绑定了什么一天不工作就会死的系统。”
三人都不急着离开,程世嘉开了瓶他带过来的酒,让侍应生倒上。
午饭过后,三人就坐在包间里边喝边聊。
程世嘉说:“我是觉得吧,不在耀微干了也挺好,反正这几年我们开的投资公司效益也挺好,个人名义投的项目也都在赚,钱滚钱,就算躺平也够逍遥一辈子了。”
萧以南睨他一眼:“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我们都是在事业上有追求的人,要是天天闲着,跟混吃等死有什么区别。”
程世嘉不乐意了,“诶我…我怎么就没事业心,我怎么就混吃等死。今天这项目不就是我牵头的,还有,你但凡去北阳进一家有点排场的夜场或者酒吧,那就算不是我开的,也肯定有我的股份。”
“人各有所长,懂不懂啊?”
萧以南平时也不怎么去这些娱乐场所,不以为然似的嗤了声。
两人斗了会儿嘴,严慕舟一直未作声,又给自己添了杯酒。
程世嘉看向他,跟他碰了个杯,“别喝闷酒啊,你自己不是都想通了吗。而且现在我们还没到三十,正是创业的好适合,你如果自立门户,以你的资金和能力,五十岁之前超越现在的耀微,那也是手拿把捏啊。”
“倒不是这一层。”
严慕舟缓声说:“总觉得来这世上这么多年,却没什么东西是真正能把握住的。”
“?”
程世嘉狐疑地看向他,“这不对啊,萧以南在来的路上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是因为跟老婆吵架了,你又是为何发出这种感慨?”
严慕舟扫一眼萧以南,“跟老婆吵架?上次你不是还说,现在感情很好,假戏真做了。”
萧以南为了摆脱家里频繁催婚的麻烦,随便找了个也有相同烦恼的高中同学假结婚。
但后来相处下来,还真就处出感情了。
程世嘉幸灾乐祸地笑了下,抢答:“他老婆也是事业脑,嫌他烦了,也受不了他的强迫症。我估计啊,下一步就是打算跟他离婚。”
萧以南语气不善:“离个屁,夫妻吵架没见过么。”
又插科打诨一会儿,程世嘉进一步试探严慕舟:“你是真有情况?”
程世嘉带的酒度数高,严慕舟又多少有点心烦,刚才喝快了些,加上本就有点感冒,现在头脑昏昏沉沉,也没平时那样寡言。
他扫了眼两人,淡声说:“算是吧,但又不完全有。”
两人耳朵都竖起来了,认识十多年,没从严慕舟这听到过任何桃色相关的八卦。
程世嘉:“那就是郎有情妾无意?”
萧以南:“谁啊,男的女的,我们认识吗?”
须臾,严慕舟微翕唇,溢出两个字:“安遥。”
包间里剩下两人眼睛都睁大了,萧以南看着他:“安遥?她现在大学还没毕业吧。”
程世嘉:“她不是十几岁就被你爷爷接回家,让你当妹妹照顾的吗,我也一直把她当你妹看待来着。”
萧以南:“你们差了挺多岁的吧。”
程世嘉:“啧啧,老牛吃嫩草,没想到,我是真没想到。尤其,想不到会你会干这种事。”
萧以南:“可真有点禽兽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唱双簧似的,严慕舟看他们一会儿,很浅地扯了下唇。
这还只是朋友之间的玩笑话,要是换成严家那些亲戚,说的只会更难入耳。
但如果他真要迈出这一步,这些都是无法回避的。
严慕舟举杯抿了一口,淡道:“八字连一点都没有,我本来也不是合适她的人。”
程世嘉到底是他朋友,打趣归打趣,心里还是支持的。
毕竟这么多年了,据他所知,严慕舟也就对女人动心过这一次。
所以程世嘉想了想道:“也不能这么说吧,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都是单身,连交往对象都没有过。要是换成我来看,八字已经就差最后一点了。至于合不合适,那都没试过你怎么就知道。”
严慕舟:“如果她有准备交往的对象了呢。”
萧以南还是同样的问题:“谁啊,我们认识吗。”
“孟邵云。”
严慕舟看向程世嘉,“还有印象吗。”
程世嘉默了两秒,“不会是那次那个搞海报的吧。”
那,还算是他介绍认识的。
程世嘉一拍脑袋,想起那场饭局上安遥和孟邵云相谈甚欢的场景,“好吧,我也是畜生,居然给兄弟送了顶绿帽。但没关系,反正我也对那姓孟的没什么好印象。遥妹妹是你看着长大的,翘他墙角又怎样。”
严慕舟扫他一眼:“你用词能稍微注意点吗?”
接下来,两个狗头军师针对“撬墙角”一事提出了许多毫无价值的意见,并且追问他,安遥和孟邵云当下发展到了哪一步。
严慕舟并不知道,也特意没去问过。
半晌,等两人消停下来,他平静地开口叫停,结束这个即将无限跑偏的话题。
程世嘉:“其实姓孟的倒不是什么问题,主要是你家老头那儿…能同意吗。”
严慕舟徐徐说:“他不同意的事,不止这一件。”
所以不论为了什么,他都必须先争取主动权。
但于他而言更重要的,也并非严兴宗的态度-
四月末,孟邵云从国外参加研讨会回来,落地北阳。
他到达机场的同时,安遥就收到他的消息。
但她最近工作有点忙,集团换了新的人来管理,新官上任三把火,也烧到了他们宣传部。
安遥就改跟他约次日周六的晚饭时间。
对于这个副总裁,他们整个部门都没什么好印象。
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从八卦、工作,改成了窃窃私语骂领导。
最痛苦的还是宣传部的部长,隔三差五就被叫上楼开会。
代理总裁一职的曾副总对他们的各项方案都不满意,且原先根本不用总裁审批的业务,现在都必须提上去。
不管方案做成什么样,都会被一通乱批,勒令他们修改。
改来改去,曾副总只会卡在最后的截止日期前通过,表示:你们也就这水平了。
安遥即使是实习生,也被迫每天留在办公室加班。
这新领导上任的半个月来,各部门已经有不少辞职、跳槽的中层或普通员工。
据她所知,连张姐最近都在联系猎头公司,想换工作去别的公司。
这天中午,美术组的一小群人正在外吃饭,Yara在手机上刷着小视频,突然惊呼一声,道:“好像有惊天大瓜。”
他们组里的大部分人,受近期工作强度的影响,都没什么精力再去关注网上的什么八卦。
Yara:“好像曾副总也跟这瓜有关。”
这句一出,众人才有了些精神。
“什么,最好他是被实锤一些致命的黑历史,然后趁早把严总换回来。”
“服了,我还买了耀微的股票,自从上次管理层换人的消息出来,这半个月我把之前股市里赚的都快亏完了。他可别再有什么负面新闻爆出来了,我心脏承受不住。”旁边正在啃鸡翅的男同事幽怨地说。
Yara:“就是上周才签约代言咱们荔雾那个系列饮料的男明星,叫丁乐延的,他前妻在网上撕他婚内出轨,说是和好几个富二代都有过关系,其中有男有女。他前妻爆出来一堆聊天记录和录音照片,好像有曾国祥的事。”
“蛤,有男有女?贵圈这么乱吗,不是,曾总还有这种癖好?但他不是已婚了吗?”
“我靠,那怪不得曾总签他代言呢。上周太忙了我都没细想,他和荔雾之前两任代言人完全不是一个咖位。”
“是实锤吗?”
Yara又看了看,“挺锤的吧,他和曾副总的聊天记录里还有照片,双方互发的。emm,虽然打了码,但一看就是内种照片。”
安遥不是很关心这事,午饭时也就是这么一听。
但她没想到这八卦引起的关注度很高。
Yara刷到的时候只是丁乐延的前妻刚发了微博不久,到安遥下班的时候,已经是随便点开一个软件就能看到相关讨论的程度。
可能是话题实在太过劲爆。
安遥其实对那位新上任的副总有点印象,她高中时见过几回,只记得其貌不扬,但很会说好听话,所以挺讨严兴宗的喜欢,每次过年过节去老宅拜访,都能把老爷子哄得眉开眼笑。
她关掉界面,又加了一小时班,把手头的活做完,收拾东西打算回家。
就在她刚走到集团门口的时候,手机响起。
是办公系统里的语音通话,安遥原本以为是工作上又有什么紧急的事找她,切出软件,才发现是方助打来的。
她愣了下,接起来,听到电话那边声音非常嘈杂,都是些人声。
“您好,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方助急匆匆地问:“安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但确实是有比较着急的事,你知道严总现在人在哪吗?”
安遥“啊”一声,“我不太清楚,你联系不到他吗?”
自上次接到正式的管理层变动通知,她跟严慕舟简短通过电话之后,就没再联系过。
方助:“打了一下午电话了都没接通。我还去余江公馆找过,严总家里也没人。”
安遥皱起眉。
她只记得上次那通电话里,严慕舟听起来状态似乎不好。
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愈发嘈杂,而后是一阵脚步声,似乎是方助换了个稍微安静些的地方。
方助:“现在能听清吗?唉,我们这一层楼都炸了。现在也就找到严总,说不定能解决问题,但也联系不上,真是急死人了。”
安遥思忖着问:“我试着联系一下吧,但你都联系不到,我估计也悬。”
“是那个代言人和曾副总的事吗,可这事找严总来,也没法处理吧,他都离职了…”
方助焦急道:“代言人那个事倒不是重点,虽然也挺棘手的,正在找公关公司处理。主要是还有另一件事,半个月前曾副总特批采购了一大批新的添加剂原料,已经用在生产线上了。今早上面有人进厂抽检,查出来原料不符合标准,这才真是大事。”
“现在会议室里高层都在,吵成一锅粥了。都在推卸责任,谁也说不过谁,连个能镇场子的都没有,解决方案更是出不来。”
安遥:“严爷爷呢?”
方助:“你说严老先生吗,他中午就过来了。一来集团就从李副总那看到丁乐延跟曾副总的那些照片,还是没打码的,当场高血压就犯了,这会儿人应该正在医院。”
“……”
安遥按了按眉骨:“你先别急,我试试看能不能联系到严慕舟吧。”
方助连声道谢,听声音就知道急得已经火烧眉毛了。
安遥就坐在一楼大厅的访客等候区,拨了严慕舟的电话。
不出所料,连打了三个,都是无人接听状态。
她想了想,又从通讯录里翻出程世嘉的电话。
居然也没人接。
安遥知道程世嘉发朋友圈很频繁,平均一天两条,除了他那些店的活动宣传推送,就是吃喝玩乐的分享。
程世嘉果然今天上午刚发过一条朋友圈,四张照片,定位在可可托海,好像是去滑雪的。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放大,在一张专门拍他滑雪装备的照片中,精准捕捉到半只男人的手。
小指上戴着她最熟悉的那枚白玉戒指。
安遥决定先回家,半小时后,继续拨程世嘉的号码。
拨到第五次,终于打通。
程世嘉:“遥妹妹?怎么了,我天,七个你的未接来电。”
安遥开门见山:“严慕舟跟你在一块吗?”
程世嘉:“在啊,就在我旁边呢。我跟他前几天去可可托海了,下午的飞机,这会儿刚落地。”
紧接着,电话那边换了人,她听到严慕舟的声音:“你找我?”
安遥:“…不是我,是方助找你,集团里出了大事。”
严慕舟默了下,“出什么大事现在也不归我管。”
安遥就是个帮忙传话的,说:“但他挺着急的。不过…看你吧,不管也是情理之中,我去跟他说一声。”
“没事,你不用管了,我会联系他。”
严慕舟静了两秒,问:“你在余江公馆吗,我们从可可托海带了些特产,待会儿回家顺便带给你。”
安遥也沉默须臾,“上次不是说过,我们…”
还是保持点距离。
这才过了一个月,难道严慕舟就把这事给忘了?
但她好像也挺想看一眼他情况的,改口道:“我在的。”
严慕舟几乎是跟她同时出声:“正好,也再聊聊这个问题。”
第34章
安遥也挺想看看他情况的,再者,她还有点好奇他想找她聊什么。
她挂断电话,打开玄关处隐藏的衣橱门,从之前常背的托特包里找出那张卡片,提前放在鞋柜的台面上。
现在严慕舟不在耀微上班了,虽然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但她去年收的那张通往总裁办的门禁卡,也应该交还给他。
而后,安遥又在学校毕业生群里翻阅完所有校招的信息。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门铃声响起。
安遥打开门,看到严慕舟的瞬间,最大的感觉是他消瘦了不少。
他本就是偏瘦的体型,但平时有锻炼的习惯,肩宽腰窄,即使个子比较高,乍一看也不会让人觉得有多瘦。
但这次不同,尤其相较一个月前那次见面,他整个人好像都窄了一号。
安遥取出一双一次性拖鞋,还是礼貌招待:“进屋说吧。”
严慕舟换了鞋,将两个装有特产的礼品袋放在她餐桌上。
安遥进厨房泡了两杯热茶,端到客厅,坐在他侧面的小沙发上。
大约有半分钟的时间,客厅里安静到落针可闻,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如果换做从前,这一个月没见,其实安遥有挺多会问的。
譬如他离职的真实原因,目前和严兴宗的关系,日后的打算云云。
可这种唠家常似的聊天,显然不太适合两人现在微妙的关系。
又过了片刻,严慕舟先出声,问:“你和孟邵云,最近怎么样。”
“……”
安遥完全没想到他一上来就先问这个,默了默才说:“他之前一个月都在国外,也是今天刚回来。”
言外之意是没什么特别的发展,跟之前一样。
而孟邵云这人到底也是个事业脑,在国外这一个月应该是很忙,跟她的联系也不算频繁。
加之时差原因,通常是每天像打卡一样,在微信里给她发个什么,安遥起床之后看到,再回复一句。
仅此而已。
安遥其实觉得这段关系已经快要走向消亡了,因为她实在提不起太多兴趣。
严慕舟:“你以前说过,对他还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感。大概也就是不讨厌,能相处。”
安遥:“…是这样。”
严慕舟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继而缓声道:“既然对他没有特殊的好感,也不排斥跟他接近,那为什么要同我保持距离?”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安遥斟酌着,好半晌都没开口。
于是严慕舟注视着她,不疾不徐地说:“记得你十六岁刚来严家的时候,跟谁都不是很亲近,还都有点警惕。我找你聊学校、家里规矩、成绩之类的事,你态度也很淡。等过了几个月渐渐熟了,你才没那么提防,一开始是总喜欢跟我抬杠,后来,就是天天缠着我带你玩。”
安遥觉得她有点把握不住这次谈话的走势,不知为什么上一个话题还没结束,他又突然提起这些陈年往事。
难道是什么他多年从商业谈判里养成的什么技巧性的谈话习惯?
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以此来试探。
只不过,从严慕舟的视角听到这些,她不由有些脸热。
安遥攥了攥袖角,低声给当年的自己辩解:“那时候我年龄太小了,行事作风都比较幼稚。”
她说的也是事实。
就算不谈她喜欢上他这件事,只论一开始对严家人的态度,就非常幼稚。
当年她是担心寄人篱下受欺负,考虑到安家稍微有点小钱,小辈们基本上就都是满肚子浑水。而严家家业那么大,同辈人还不知要纨绔成什么样。
但问题就在于,如果真对她存了什么坏心眼,又怎会只因为她态度冷硬,就对她敬而远之。
好在,严兴宗规矩多也不全然是坏事,至少在家里,他们明面上对她还是很客气礼貌。
严慕舟放下茶杯,继续说:“再后来我调职去总部,你也回南城念大学了,跟我基本不联络。我大概知道是因为爷爷跟你说了什么,但更多的原因,还是你想靠自己独立。安爷爷虽然将你托付给严家照顾,但毕竟不是真正的亲人。”
安遥含糊道:“是…”
严慕舟至少说对了一半原因,因此她也没否认。
她想了想,补充:“就算是真正的亲人,自己也要独立才对。”
严慕舟微颔首,“你说的没错。”
安遥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看向他,“所以,这就是你和严爷爷的主要矛盾吗。”
严慕舟:“算是一部分。”
他停顿须臾,“但我想说的是,你想跟我保持距离,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把我当成哥哥?所以不能接受我有超出这层关系之外的心思。”
“?”
安遥眨了眨眼,脑中冒出一句在网上经常看见的话——过程全对,答案全错。
到严慕舟这里,不仅全错,甚至还截然相反。
她就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哥哥过。
严慕舟以为她的沉默是默认的意思,毫无情绪地扯了下唇,缓缓说:“是我欠考虑了。不然,你也不会向我确认两次。”
安遥微蹙了下眉,“…你要找我聊的就是这个吗?”
“也就是说,如果我是这么想,你以后还是可以只把我当妹妹,跟严雪馨一样?”
她这么问也是好奇严慕舟是否真能做到,因为她自己做不到。
不论是高中还是她去年回北阳之后,都曾给过自己无数次这样的心理暗示。
但到头来都是惘然,她还是会很轻易地被他牵动心绪。
严慕舟平静地说:“坦白讲,我做不到。”
“我很难再以完全旁观者的角度看另一个男人成为你的伴侣或丈夫,把他当成妹夫。”
安遥轻抿了下唇。
严慕舟:“但是,我也能够履行一些即使作为哥哥也在职责范围内的事。”
安遥:“比如呢?”
严慕舟:“比如告诉你,孟邵云并不是合适的伴侣人选。”
他顿了下,似乎也不齿于自己这种背后议论人是非的做法。
“他有个大学时期交往四年的前女友。”
“哦…这我知道。”
安遥不太自然地说:“他也跟我说过,交往四年,最后因为现实原因分手了。这没什么吧…毕竟是过去的事了,我也没有要求跟我交往的男生必须也没有过任何感情经历。”
就拿她自己来说,虽然没有感情经历,但也有过暗恋史。
都是二三十岁的人了,像严慕舟这样在感情方面完全空白的才是极少数。
就连他也是基于比较特殊的原因,工作狂、气场骇人,加上或多或少的情感洁癖。
严慕舟:“再后来,去年他前女友结婚,他去别人婚礼上,问前女友还愿不愿意给他一次机会,男方家的人都听到了。”
“以及这一年间,他还在社交媒体上发长段的文字和照片,缅怀当年那段感情,这也是过去的事吗?”
“……”
这些,安遥还真不知道。
她本身对孟邵云就没多少心思,不会花时间去探查他的底细。
安遥静了静说:“找机会我问他吧。”
她站起身,去厨房给自己添茶。
是时,门铃声响起,严慕舟离得近,先去到门口。
他原本也不想去查这些事,一来是压根不想看到孟邵云这个人,二来多少觉得有些不合适。
是程世嘉自作主张,带着那么一点当初找他合作被怠慢的私怨,发动关系网,把这姓孟的查了个底朝天。
一查才知,这人也没把这些黑历史藏多深。
去年前女友婚礼上的事,双方社交圈的人基本都知情。社交软件上的小号也不是完全私密的,许多好友都有关注,还对他置以“痴情”的评价。
既然程世嘉将这些事都告诉了他,严慕舟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安遥被蒙在鼓里。
她虽然对外人有戒心,但感情方面毕竟是没有过经验,容易识人不清。
厨房里,安遥正在等水重新烧热,听到门铃声,扬声问:“是有人过来吗?”
严慕舟应了声“对”。
安遥想了想,“应该是物业,他们通知说今晚要上门登记什么信息的。”
自从上次玻璃碎她联系不到物业,隔天严雪馨看到消息,就拉她进了余江公馆的住户群。
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严慕舟就打开门,跟物业的几人确认了信息,填上安遥的姓名和手机号码。
他转身准备回客厅时,一垂眼,看见地上掉着一张什么纸片。
严慕舟俯身,随手捡起来。
看见正面是四张小漫画,画在一张纸上被裁成了竖条,纸张边缘有磨碎,看起来至少存放了有一段时间。
他还记得上次霖江福利院里有个小女孩给他讲过,这叫人生四宫格,一般是画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最后也可以画一些还尚未实现但有所期望的场景。
他在霖江时还看过安遥画的,但眼前这张显然不一样。
但也能看出,漫画里的女孩是安遥。
她画功很好,即使是这种大头人的漫画,也能把个人特点展现的非常突出。
前两张画分别是她和爷爷学雕塑,还有被南城大学录取。
跟之前他看过的那幅四宫格里的基本相同。
但从第三张开始,就有了区别。
第三张是她和一个男人的漫画版婚纱照,最后一张是她牵着那男人的手,笑着看什么展览。
由于这段时间安遥一直在跟孟邵云接触,严慕舟第一反应是确认这画里的人是不是孟邵云。
但很明显不是,漫画里的男人并没有孟邵云的任何一个外貌或气质上的特征。
如果安遥要画孟邵云,一定会用他花里胡哨的衣服和长头发来突出形象。
严慕舟垂着眼,又仔细看了看。
画里的男人一身黑衣服,似乎是西装一类的正装,比她大概高出一个头,神情偏严肃,即使最后一张画里是带着笑容的,也是那种很淡的笑。
再结合男人的脸型、五官和发型特征,严慕舟生出一种自己都很难相信的直觉。
后两张漫画中的男人,好像是他。
第35章
安遥从厨房添好茶出来时,严慕舟已经回到了客厅。
她抿了一小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问:“是物业的人吗?”
说着,回头朝门口望了一眼。
静悄悄的,已经没什么其他动静。
“是。已经帮你登记好信息了。”
严慕走没坐下,就站在茶几侧面,注视着她,眸色好像比刚才深了不少,眼神也似乎有些复杂。
安遥被他盯得不太自在,总觉得他这目光像x光一样,似是能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她轻呼出一口气,也不打算再多留他。
毕竟现在时间也不早,并且严慕舟刚才同她讲的也全然没跟她的心思对上,没什么需要继续探讨的必要。
于是,又静默了片刻,安遥也没重新坐下,就站在茶几的另一侧开口,委婉表达送客的意思:“那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不论如何,还是谢谢你告诉我孟邵云的事,我会再好好考虑的。”
“对了。”
安遥几步走到玄关处,去鞋柜顶上拿那张提前准备好的总裁办门禁卡,“这个还给你,我也不怎么需要再上楼了。”
她手里捏着卡片,一转身,看见严慕舟就在她身后。
刚才没听见什么脚步声,她被这突然拉近的距离吓了一跳。
严慕舟从她手中接过卡片,依然在看她,须臾后,微翕唇,嗓音既沉又缓,像是确保她能听清他的每一个字。
“安遥。”
他顿了下,徐徐问:“你真的一直只把我当成哥哥吗?”
两人之间隔着也就半人宽,安遥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味。
声音也同样很近,就从头顶传来。
严慕舟提问时的语气与刚才跟她谈话时不同,安遥来不及去深思他现在究竟是试探,还是再次确认先前的猜测。
她有些无措,声音也透着心虚:“…反正我没这样说过。”
“不过,如果你要这么认为,也不是不行。”
话毕,安遥才发觉自己说了一句彻头彻尾的废话。
严慕舟又往前半步,一瞬间,到了几乎呼吸可闻的距离。
安遥睁大眼,下意识后退,背都要贴到玄关处的墙面上。
下一刻,她感觉到头顶的碎发被他的气息轻轻扫动,听到他低沉磁性的嗓音:“如果不是当成哥哥,那是当什么?”
太近了,安遥已经退无可退,耳朵连带着脸颊都烫了起来,心跳更是如擂鼓一样重。
男人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能以此读出答案。
但她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让严慕舟原本自认为想通之后,又这样追问。
安遥张了张口,听到自己很小声地说:“当成什么重要吗?你也说过,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这句话听在严慕舟耳中,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一种答案。
但他仍然不太确信。
“我当时说的‘不可能’当中,也包括你的态度。”
严慕舟垂眼看着她,“但是,你对我其实是有一点,或者至少曾经有过一点心思的,对吗。”
安遥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
严慕舟本身就是个气场和压迫感很强的人,在会议室里点评几句下属的汇报,都能给人留下一片心理阴影,更不用说这样把她逼到墙角追问。
而且,这个答案本来就是安遥对着任何人都很难宣之于口的。
她整个人都快要爆炸了,侧身去将门打开,将人推出去,断断续续地说:“我…现在不想聊这个,你先回吧。”
严慕舟没用力,顺着她的力道出去。
而后砰得一下,安遥轻把门关上。
她和严慕舟被隔绝在两个空间。
安遥站在门口,深呼吸了许久,都没能平复心情。
她回到客厅,准备坐下时,看到茶几另一侧放着一张纸片。
安遥拿起来,发现那是她高中时在福利院画过的那张人生四宫格,原本应该在她的包里。
她似乎知道严慕舟为什么会忽然推翻之前的猜想,再次追问她。
*
翌日,安遥跟孟邵云约了见面。
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餐厅,去前台跟收银的工作人员预付了一笔餐费,提前买好单。
安遥在之前的半个月其实已经有点想明白了,她跟孟邵云就算再接触下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进一步发展的空间。
即使她没有过感情经历,也明白自己对他其实没有男女方面的心意。
尤其跟严慕舟对比,一个很容易就能激起她内心的涟漪,不论是心动,还是烦忧。
然而在孟邵云面前,她几乎没有过什么波澜,大多时候都感觉像是在应付一场乏味的社交。
先前,安遥认为他们之间的交往既然可有可无,那存续下去也无不可。
但现在不同,有了严慕舟这一层,她再继续作为被追求者跟孟邵云接触,即使没有昨天刚获知的那些消息,她也于心不安。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安遥都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诚恳地跟他表达最后一次拒绝。
孟邵云来的很准时,进包间时看见她,笑了笑问:“没让你等太久吧?”
“没有,我也才刚来一会儿。”安遥说。
这顿午餐还是如常,孟邵云像以前一样,很健谈地跟她聊天,话题主要是他这次在国外参加研讨会时的见闻。
安遥耐心听着,偶尔附和或评述两句。
等午餐到了尾声,孟邵云也搁下筷子,他问:“你最近怎么样,实习和学校的事都顺利吗?”
“我前段时间听说,耀微换总裁了,这两天好像还出了别的什么事。”
“我这边倒没什么影响,还算是一切顺利吧。”
安遥顿了一会儿,看着他,缓慢且认真地说:“不过,我们的事,还是就到此为止吧。”
她已经斟酌好措辞,继续道:“我们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可能确实只能把你当成朋友来对待,也不想这样无限拖下去,消耗你的时间和感情,所以…”
孟邵云抬起头,听到她这么说,似乎也没多意外。
他看了她片刻,倏而扯了下唇,问:“是因为,最近你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了什么事吗?”
安遥没否认,但也澄明说:“是。但我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那些事。你应该也能感觉到,我们之间其实没有那种…类似情侣的感觉?”
孟邵云语气依旧温和,“如果你听说的是我前女友婚礼上的事,我是要说声抱歉,因为我有所隐瞒。”
“不过那对我来说也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也担心再提那些,会让你对我有不好的印象。”
安遥再一次表示:“主要不是因为这个。”
孟邵云:“嗯,我明白。那我也先表个态,既然你已经想好了,我也希望能够好聚好散,像之前承诺过你的一样。”
安遥松一口气,“那就好,也谢谢你对我的…喜欢。”
孟邵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朝她笑了下,“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我前几天就从我老同学那知道,最近有人在打听我过去的事。我当时猜到可能跟你有关,但又觉得不太像是你本人的行事作风。”
安遥拨了下头发,“这个好像不太方便说。”
但她的社交圈实在是太窄太简单,孟邵云紧接着就说:“我猜,不是程总,就是严总。”
“……”
孟邵云:“而且,不论是他们俩之中的谁,也都差不多。”
“但如果我真的猜对了,那事情就比较复杂。”
安遥:“…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
她不想继续聊这个消息的来源问题,就算告诉她的人不是严慕舟,她也不会透露。
但孟邵云一直就这件事问她,让她耐心也有些告罄。
安遥说:“不管我知不知道这些,结果都是一样。”
她点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站起身,礼貌地说:“那今天就到这吧,还是很高兴能认识孟老师,希望你以后生活和事业都能一切顺利,也早日找到合适的人。”
“这也是我对你很衷心的祝福。”
孟邵云也起身,扯了扯唇,就着刚才的话题,纠正说:“所以刚才我说的‘复杂’,也是对你而言,不是对我。”
他看出安遥不准备多聊,但或许是出于对她的欣赏和善意,还是想做最后的提醒。
“上次我就看出来了,严总对你,绝不是简单的友谊,或者普通社交层面的关系。”
孟邵云说:“但成年人的爱情都很复杂,尤其是严总这样的人。即使是有爱情,其中也会掺杂太多东西。我也是衷心希望你能幸福,所以如果是他,你更要慎重考虑。”
他拉开门,淡笑说:“也很高兴认识你,安遥,以后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你都可以随时找我。”-
一整个周末,安遥心里都乱糟糟的。
跟孟邵云结束了这段尚未正式开始的关系,她胸口一块大石头好像也落了地。
但相应的,跷跷板的另一端也重新悬了起来。
周日她在家里宅了一整天,除了刷招聘信息,就是看动漫。
到了傍晚,脑袋晕乎乎的,收到室友秦可然的消息。
[我到北阳了!你现在也是一个人住吗,我去看看你?]
安遥坐直身子,问她怎么突然闪现北阳。
秦可然跟她一样,结束了上一段广告公司的实习之后,在年后又找了新的实习。
毕业生刷简历,时间紧任务重,多一段实习经历,就在求职塞道上多了一种可能。
秦可然新找的实习是在一家游戏公司,但工作内容是设计人物周边产品,跟游戏本身关系不大。
秦可然回复:[临时安排的出差,明天早上要去一个外设展,今天中午才接到的通知。]
安遥在北阳算是半个东道主,她就跟秦可然约了市区里的步行街,提出请她吃夜宵。
毕竟她在家里也是越待越烦,这时候找个人说说话,多少也能排解些心事。
夜幕降临,两人在步行街碰头,找了家环境还不错的音乐餐吧。
安遥一上来就点了杯鸡尾酒,虽然度数不高,但还是让秦可然吓了一跳。
“今天是怎么了,看着你就有点愁眉不展的,这还喝上酒了?”
安遥蹙着眉,点头:“是挺愁的。”
秦可然:“因为工作吗?我是听说耀微换了个挺垃圾的总裁,还刷到好多离职员工骂他脑残的。”
安遥:“倒不是因为工作。”
不过,原来耀微新任副总裁已经臭名远扬到这个程度了吗。
才上任一个月,风评已经差到人尽皆知了。
秦可然抬眉:“那就是因为感情了?”
安遥静默两秒,沉重地点了下头。
“我可能真的需要一个军师…”
这下秦可然就来精神了,“我啊我啊,免费军师就在你眼前。虽然免费,但包管用的。”
她问:“是上次那个吗,孟邵云?你们是不是有后续了?”
安遥看向她,先对她使用了女孩子之间讨论情感话题的必备开场白:“我告诉你,你必须要帮我保密。”
秦可然承诺说她当然会保密,绝对不跟第三个人说。
安遥这才透露:“孟邵云那边,我昨天已经明确拒绝他了。”
秦可然:“啊?为什么啊,他长得挺帅的,事业上也很出色,虽然年龄是跟我们相差稍大了点吧,但这也不是什么问题。”
安遥说:“就是没感觉,相处了一段时间,发现还是那样。”
秦可然:“那就是不来电。可以理解,感情就是这样的,王八看绿豆,不对眼也没办法。那你都拒绝了,还愁什么?我感觉,他也不像是会纠缠你不放的那种人吧。”
安遥摇头:“对,没有纠缠。我愁的是…”
“就之前那个暗恋对象,你还记得吧?”
秦可然一拍桌子:“那我肯定记得!他怎么了,不会是,你最近发现——你还是喜欢他?”
安遥皱着眉,支支吾吾地说:“他前段时间跟我说,他对我,好像也有点…喜欢。”
秦可然又一拍桌子,一惊一乍:“好家伙!这,这不是好事吗,暗恋的人也喜欢你,满脑子冒粉红泡泡都来不及,你还愁什么?”
安遥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我跟他,条件方面差异蛮大的。而且他之前也说过,虽然有点喜欢我,但我们之间几乎没可能。原话不是这样,但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闻言,秦可然也皱起了眉头:“条件差异大?能有多大?他家是有皇位要继承,还是身家过亿啊,我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
“……”
安遥在室友面前一直是个做兼职赚生活费、拼团抢外卖红包的勤恳朴实大学生形象,现实也确实如此。
但关于她爷爷的身份、她和严家的关系这些,她都没跟室友提起过。
秦可然也自然是从她们正常情况下能接触到的圈层去联想,得出“问题不大”的结论。
严慕舟家里没有皇位,但耀微的家业的确很大,而且,他身家也不止是过亿了。
“反正差得是挺大的,他家里长辈观念也比较传统,他本人也有点,讲究门当户对吧。”安遥模糊了一些外在条件因素,如是解释道。
秦可然想了想,“他家里什么观念我不知道,但就他本人,我感觉既然能跟你那么说,其实骨子里就没那么传统。”
安遥:“怎么说?”
秦可然:“如果真和家里长辈一样传统,就应该奉行他们什么门当户对的教条啊,不会跟你表达那些。”
“男人对女人表达这样的好感,无论跟着什么转折或者后缀,或多或少都是想得到对方回应的。”
安遥愣了下,她还真没往这一层想过。
当时她只以为,是因为她问了,严慕舟才如实回答她。并且,为了避免她再多心,还主动封死了进一步发展的那条路。
安遥迷迷糊糊地问:“那就是说,他说不可能,其实是有可能的意思?”
秦可然托腮思索一会儿,“那倒也不一定,有些男的就是习惯性爱撩。不管想不想更进一步,反正先撩了再说,又没损失。”
“……”
安遥一时间更惆怅了。
虽然在她看来,严慕舟一定不是那种所谓‘爱撩’的人,但她最近也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餐吧的服务生送来了鸡尾酒,她端起来喝了两口。
秦可然给她出主意:“但你可以顺势也撩撩啊,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他是认真的,那不就皆大欢喜?如果他只是撩撩,一直没有进一步行动,你也就不用费心思了。”
“不过,要是长得很帅还干净的话,贪一波男色再跑路也不是不行。”
安遥有些无言以对地看着她:“…你看我像那种人吗。”
秦可然笑了下,“哦,那最后一句当我没说。”
安遥托着下巴:“前面那些也挺难的。”
她小声说:“其实我以前喜欢他的时候,是真的特别喜欢,后来…也特别特别难过过。我担心如果再死灰复燃,他又觉得不合适,或者受到什么阻碍没能有什么结果,我会更伤心。”
秦可然:“你是怕陷进去出不来?”
安遥想了想,“可以这么说吧。”
“唉,可能是没见你谈过恋爱,还不怎么了解你在感情里的状态。”
秦可然给她递了根烧烤,说:“既然这样,我觉得还是谨慎点。毕竟有了希望之后,再经历破灭,比完全没有过要更难受。”
安遥用力点头,对‘军师’的这条见解颇为认可:“我也是这么想的。”
最近她心里这么乱,也是因为严慕舟给了她那么一丁点的希望。
但又仅是希望而已。
秦可然:“那就多观察吧,至少得先看到他的诚意,不然就别抱太大期待。”
“而且,他还是你以前暗恋过的人,这buff杀伤力太高了。”
……
跟秦可然吃完夜宵,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酒店就在附近,安遥还要打车回经开区。
不得不说,秦可然是个挺靠谱的军师,帮安遥捋清了思路。
又或许,她只是在她的诸多提议中,采纳了她认为合理的那一种做法。
安遥明天还要上班,回到家后,困意袭来,匆忙洗漱好就躺上床。
快睡着的时候,微信里突然弹了两条消息。
安遥刚才忘记切睡眠模式,被提示音吵醒,索性眯着眼拿起来看。
两条都是严雪馨发来的。
[我哥从耀微离职了?曾国祥怎么会顶上去的,还把爷爷气住院了?]
[什么情况啊都是,我听朋友说的时候,都不敢相信。]
[天,我这一个月都在忙这边的workshop,没怎么跟家里联系,才知道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安遥打字回复:[最近是出了挺多事的,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严雪馨:[我哥和爷爷那边怎么样?]
安遥思索着回答:[严慕舟应该还好,但严爷爷的情况我就不是很了解了…]
这一段发过去,她也生出几分愧疚。
不管严兴宗这个人如何,也毕竟是受她爷爷嘱托,将她接回北阳照拂那么多年。
于情于理,她应该去医院探望一下。
但最近她自己也处于很凌乱的状态,加之上次严兴宗在电话里跟她说的那些话让她无法回应,她潜意识里也带了点回避的态度。
安遥正准备说她这两天就去看望严老爷子,严雪馨先发来消息:[没事没事,我刚订好票,我还是回国一趟看看吧,不然我也没法放心。]
她发来一张机票的截图,航班就在后天。
安遥便说:[好,那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医院看严爷爷。]-
严雪馨到达北阳那天是周二,晚上八点多落地经开区的机场。
安遥下班从耀微过去,也正好来得及接她。
严雪馨自己也提前跟家里司机打了招呼,听闻她亲自来接,跟她约了在停车的位置见面。
安遥先她一步到了车里,没过几分钟,透过窗户,看到严雪馨风尘仆仆地从电梯间走来。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严雪馨一进车里,先匆忙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家里也没个人跟我说。太离谱了,这么大的事,我居然是从一个高中同学那听到的,然后一打开国内的app,才发现都被耀微这些事刷屏了。”
跟安遥不同,严雪馨真正是严家的一份子,从小被严兴宗和严慕舟看着长大。
现在家里出了事,她也是真的着急,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安遥不知怎么安慰,只能拍拍她的肩膀说:“先别着急,大家肯定也是不想让你在国外还替他们担心,才没跟你说。”
严雪馨叹一声气:“我着急也只能干着急…帮不上什么忙。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一直都嫌麻烦,没参与过,生意方面更不用说,就算有心也无力。”
司机载着两人,径直驶向严兴宗所住的私立医院。
跟上次严慕舟阑尾炎做手术的是同一家,严雪馨大概已经打过招呼,下了车,就挽着她一路上电梯去vip病房所在的楼层。
在安遥的设想中,严兴宗住院,严家应该有一群人在病房守着,轮番照顾陪护。
但眼下的情况却完全相反。
病房门是虚掩着的,严雪馨快步过去推开,安遥跟在她身后进去,看见此时病房中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严兴宗,穿着病号服在病床上靠着,手里好像翻阅着几份文件,戴着一副远视眼镜,神情凝重。
另一个人是严慕舟,他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色倒是很平淡,似乎是正在和老爷子谈什么事。
听到脚步声,严慕舟回了下头,目光扫过严雪馨,而后与她身后的安遥对上。
第36章
安遥摸了下鼻子,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转而看向病床上的老人,先礼貌问候:“严爷爷。”
这间病房面积比上次严慕舟住的还要大些,床头的柜子上摆了许多水果和慰问品,应该是之前来探病的人带的。
床单、被子和家具陈设基本都是白色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床边的几个仪器显示着什么数据。
严兴宗闻声抬头,将手里的一沓文件递回给严慕舟,而后摘下眼镜,看向她们。
大概是身体还尚未完全恢复,老人神色中似乎少了几分凌厉,又添了些沧桑。
严雪馨几乎也在安遥话音落下时就出声,一边走过去一边说:“爷爷,您这是怎么了,不是一直身子骨都挺硬朗的吗。”
“曾国祥可真是太过分了,从小我就看他这个马屁精不顺眼,没想到能这么出格,我一定要好好帮您教训他!”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严兴宗嗤了声,“我现在听到这名字就头疼。以前总觉得他虽然跟我关系远,但人还算懂事,好好培养说不定也能堪重用。倒是你这个亲孙女,像扶不起的阿斗,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我现在才知道,他这是一肚子鬼主意,还不如阿斗!”
严雪馨自觉去坐在窗台边上的沙发上,抬眉纠正:“这种时候您就别拉踩数落我了,我什么时候真给您惹出过大事啊。”
亲爷孙俩有血缘连着,即便有段时间没见面或者通话了,彼此之间也没什么陌生,交谈气氛如常。
相较而言,安遥此刻就略显局促,站在病床前,不知是该像严雪馨一样主动找地方坐,还是等老人家发话。
她问候的那声,严兴宗直到现在也没应声。
除了一开始,眼神也没再给她一个。
倒是严慕舟先起身,去墙边拉了张椅子,放在他刚才那张椅子附近,示意她坐过来。
严兴宗这才看向她,很淡地笑了下:“安遥也过来了,先坐,刚才光顾着跟雪馨说话了。”
安遥:“没事,您现在身体有好点吗?”
严兴宗说:“也没好多少,但不是什么大事,医生让静养,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安遥也没有太多话可以说,只道:“那您好好休息,还是别太累了。”
严兴宗摇摇头,看了眼严慕舟,意有所指般说:“家里和集团都这么多麻烦事,我很难不操心啊。”
严雪馨顺势问:“那现在要怎么办,哥哥为什么离职啊?闹出这么大的事,我看这两天耀微股价都跌了好多,曾国祥还要继续留在总部吗?”
严兴宗皱眉,低声训道:“你这孩子,一来就这么多问题,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戳我肺管子审我的。”
严雪馨撇撇嘴,“您刚才都说您很难不操心了,我问的这些都是本质,如果不解决,您住着院也安不下心吧。”
严兴宗叹息一声,摇头:“这些我刚跟你哥都讨论过了。集团的事你就别管了,把你自己那点小生意管好,最近好好上你的课,别给我惹什么麻烦,就是最让我安心的。”
严雪馨:“那当然,您放心好了。”
大约留到十点多,严慕舟的伯父和负责陪护的佣人都回来了。
严慕舟就先开口告辞,带着两人离开。
走到病房门口时,又听到严兴宗的声音。
“等一下。”
三人都回身,严雪馨问:“怎么了爷爷?”
严兴宗视线落在安遥身上,须臾后说:“等这段时间过去,我身体也好些了,你记得来家里坐坐。爷爷也有其他事想找你聊,当然,最近这几天是抽不出时间和精力。”
安遥轻抿了下唇,说:“好,那我等您消息。”
严慕舟随后补了句:“到时候我带她回去。”
严兴宗的目光随即转到严慕舟身上。
两人分别在病床和门口,对视好一会儿,脸上都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仿佛是一场无声的交锋。
家里的佣人在旁整理刚从老宅带来的一些生活用品,严慕舟的伯父也未作声,低着头,没参与这场对话。
空气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严兴宗摆摆手:“再说吧,还不知道曾国祥那小子闹出来的事要处理到什么时候。”
严慕舟轻扯唇,平淡道:“您早点休息。”
三人出了病房,穿过走廊,一路去到停车场。
严慕舟开了车,严雪馨的司机也送完她就先回去了,两个女孩拉开后排的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严雪馨再也憋不住了,身子向驾驶位前倾,立刻问:“哥,你和爷爷到底是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们俩状态都怪怪的。”
她又转头看向安遥:“怎么爷爷还有事要找你聊,还特意叫住你说了一次,听起来也有点不对劲。”
“不是,天哪,我就出国快两个月,这到底是发生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严慕舟没说话,平静地发动车子,将导航位置定在余江公馆。
严雪馨发出一连串提问之后的半分钟,车里都是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汽车发动机和语音导航的声音。
安遥轻咳一声,先出声回答了关于自己那部分:“我也不知道严爷爷找我有什么事。”
她说的也是事实,虽然大概能猜到一些,可能是与严慕舟或者上次严兴宗在电话里同她说过的事有关,但毕竟只是猜测。
于是严雪馨又问了遍:“哥,你知道吗?”
“还有,集团的事你以后就真不管了啊,是因为你跟爷爷有什么矛盾吗?之前中秋那次你们好像就吵架了来着。”
严慕舟从车内后视镜看她一眼,清淡道:“只是一些理念方面的分歧。”
“像爷爷刚才跟你说的,目前我们也大致谈妥了,明天我会回总部,处理这段时间出现的问题。”
严雪馨:“那曾国祥呢?”
严慕舟平声说:“先停止他的代理职务,董事会会出一个正式的处理决定,过段时间直接辞退他。”
老爷子前两天就让人把他请到医院,专门讨论他复职和未来集团管理上的权力划分问题。
讨论的结果,大概是许诺他更多的持股比例,以及往后耀微经营和人事上的绝对话语权,请他回总部复职。
当然,严慕舟还有其他方面的要求,但老爷子态度模棱,暂时没有正面回答。
但这些细节部分,他不打算同严雪馨多说,将话题转到她身上,“你的课不是要上到六月吗,提前结束了?”
严雪馨:“没有,我请假了。家里突然出这么多事,我肯定得回来看看。”
严慕舟:“这边出什么事也用不着你。你专心回去上课,别耽误了进度。”
严雪馨撇嘴,不满道:“哥,你这话说的也太无情了。”
“我只是说事实。”
严慕舟语气稍微温和了那么一点:“别担心那么多,这些麻烦我会处理。你回去的票订了吗?”
严雪馨说:“还没,那我订明天或者后天的吧,课程确实挺紧的。”
严慕舟“嗯”了声,又问了她一些有关结业时间,以及店铺最近经营的状况。
安遥自从刚才回答了一句,后来就一路无话。
她惯常就比较安静,严雪馨应该也没再看出其他端倪。
直到车子停到地库,进电梯,严慕舟跟她们在同一楼层先出来。
严雪馨输了密码,一进门,先冲进去找她的小猫:“Seren,还认识妈妈吗,呜呜呜,还好有你遥遥阿姨,不然这几个月可要苦了你了。”
安遥慢吞吞在门口换鞋,严慕舟站在门口,没离开,但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她一只鞋还没脱下,听到头顶男人的声音:“借一步说话?”
安遥动作滞了下,思忖两秒,起身退出门。
“好…”
她目前还不想严雪馨知道什么。
毕竟八字还没半撇,严雪馨的身份又比较尴尬。
安遥把门关上,站在楼道。
严慕舟垂眼看她,徐徐说:“这几天一直想找你,但前天就被叫去医院了,昨天天没亮就在整理最近总部发生的事,今天又在医院待了一整天。”
安遥轻抿了下唇,“你的事解决了就好,耀微毕竟是你从毕业到现在这么多年的心血,能回去也是好事。而且,底下的员工们也都在念叨你。”
严雪馨就在房间里,严慕舟大概也想暂时避着她。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在楼道里站得也很近。
那天的感觉卷土重来,又让安遥有一点无所适从。
严慕舟缓声道:“我应该,跟你说声对不起。”
安遥抬眸看他一眼,下意识以为他又要手动撤回之前的一些话。
但随后,严慕舟顿了下,继续说:“那天是我太心急了。”
“在没有处理好一切之前,我也确实不应该问你要什么答案。”
“啊?”
安遥一时间没听懂他的意思,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严慕舟看到她微蹙的眉心,语气偏温和:“别这么紧张,我不会再逼你,或者问你什么。”
安遥这次有点明白了,但又更加踌躇。
“但我挺想问问你的。”
她攥着袖角,片刻后小声说:“其实我都不知道现在该怎么面对你。你对我,可能也只是由保护欲萌生出来的一点…其他心意。所以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你的心血来潮,对吗。”
严慕舟看着她,很缓慢地说:“前者我不否认。但我很确定这不是错觉,也从没说过我是心血来潮。”
“这么多年,你见过我对任何人或者事,有过心血来潮吗?”
安遥在心里默默回答没有,但就是因为没有,她才更觉得这一切都很玄幻。
她踌躇着问:“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呢,你还说过…几乎没有可能。这可能性里当然不会只包括我的态度,还有很多其他因素。”
“你不是那种会走一步看一步,赌那点微小成功概率的人。”
甚至,安遥前段时间回想他从耀微离职的事,都觉得他应该早就想到有这一天,计划好了退路。
而这退路里,也一定包含一条以退为进的路。
今天得知他跟严老爷子商谈后决定重回耀微,就印证了她的的猜测。
严慕舟:“所以,我会尽量先去做周全的准备。”
安遥想尽可能更多地了解他的态度:“对我也是吗?”
须臾,严慕舟轻沉出一口气,似是无奈地说:“你,是例外。”
就像上次那天,在跟现在一门之隔的地方,情景也在他脑中重现。
他都没想过,自己会在看到那张画之后,做出那样冲动,又没分寸的事。
第37章
“但以后不会了。”
严慕舟看着她说,“我也不想让你因此有太多为难。”
安遥张了张口,正要说话,门从室内被打开。
严雪馨探头出来:“你们在外面干什么?”
“刚才叫了半天都没人理我,居然是在说悄悄话吗。”
她带着探究的神情,看看严慕舟,又看向安遥,“怎么感觉你们俩也有点怪怪的。”
严慕舟面色很快恢复往常的清淡,看她一眼,无波无澜地说:“只是问她一些集团里的事。”
严雪馨不太相信的样子,“这还用背着我问?”
安遥摸了下鼻子,也跟着说了句谎:“…没有背着你,就几句话,门一直开着怕Seren跑出来,我就干脆出来说了。”
严慕舟抬腕看了眼时间,淡道:“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他看向严雪馨,“记得订回去的票,难得主动追求上进一次,别又半途而废。”
严雪馨不乐意地拖着长音应了声“知道”,等安遥重新进屋后,目送严慕舟离开,把门关上。
安遥轻呼出一口气,坐在门口脚凳上换鞋的时候,还在想刚才严慕舟的话。
他什么意思,是想把耀微和严家最近的风波都平息了,或者想办法从严兴宗那里争取到什么,再考虑感情方面的事吗?
还是说,因为不想让她纠结为难,所以决定还是算了?
听他话里的意思,前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那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严慕舟也没有再确认她的心意和态度,是因为觉得没到时机,还是他凭那张漫画内容或是别的什么因素,已经完全能确认?
安遥忽然感觉,自己在感情上可能多少有点受虐倾向。
从高中时候开始,她还就喜欢严慕舟这种凡事说三分留七分,让人有点捉摸不透的性格。
不仅如此,他还习惯于自己去掌握主动权,沉稳地按自己的节奏行事。
像是一片完全处在迷雾下的幽暗森林,连地图或指南书都没有,让她忍不住去探索或是猜测。
“遥遥。”
安遥正琢磨着,严雪馨在她耳边叫她一声,同时手掌也在她眼前挥了挥。
她回过神:“啊…怎么了?”
严雪馨:“你一直在那换鞋,解开的鞋带又系回去,又解开,都重复两次了。”
她笑问,“你在想什么呢,神游到外太空了?”
安遥低头看了眼手上正在系鞋带的动作,也被自己的迷惑行为无语得有点想笑。
她加速换好拖鞋,站起身,“发了会儿呆,也在想最近发生的一些事。”
严雪馨:“我哥和爷爷的事吗?”
“唉,别想了,爷爷年纪大了,在好多事上是比较顽固。我哥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自己肯定有主意。”
安遥跟她一起进客厅,点点头说:“确实。”
严雪馨从抽屉里拿了根逗猫棒,看向她,“其实我更好奇,爷爷找你会有什么事。今天在医院听到他的语气,直觉告诉我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安遥轻叹一声气:“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吧。”
严雪馨陪Seren玩到深夜,订了周六回法国的票。
国际航线班次比较紧张,飞行时间又长,最近两天都只有经济舱了,她忍不了漫长的十几小时都缩在狭小的椅子里,还是选择晚几天再回。
安遥搬来之后,一直住在客卧,担心主卧的床铺落灰,她之前整理屋子的时候就顺手把床单和被子都收了起来。
严雪馨这次住不了几天,懒得铺床,晚上干脆去客卧,跟她睡一张床。
夜晚,两人躺在床上,严雪馨长叹一声气。
安遥翻了个身:“怎么了,是不是倒时差睡不着?你困了再睡也行,不用担心吵到我。”
“倒不是时差。”
严雪馨说:“也是我家最近这些事,我细想想其实也挺烦的。”
安遥伸手出去拍拍她胳膊,“所以你也别想了,这不是就快解决了吗。”
她安慰说:“没事,各家多多少少都有些烦心事,严家人这么多,偶尔有点小问题也是情理之中的。”
严雪馨:“主要是我完全帮不上忙…可能从小到大散漫惯了,有什么事也都靠我哥顶着。”
“前几天在国外刚听朋友说的时候,我还挺害怕的。爷爷年龄也大了,我哥万一真的甩手不管家里和集团的事,任由曾国祥那些人去折腾…这个家彻底垮了都是有可能的。”
安遥皱眉:“没这么夸张吧,你想的也太严重了。”
严雪馨又叹气,跟她举了几个别的家族企业在短时间之内因为内部斗争或经营不善就倒闭的例子。
“真不是夸张,我现在切身体会之后,才知道生意真的难做。现在经济情势也不是很好,各行各业都很卷,别看耀微规模大,其实也经不起什么太大的风吹草动的。”
安遥:“那也有严慕舟在,他只要在耀微,就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不论其他,至少在商业才能方面,她也是无条件相信严慕舟的。
严雪馨:“所以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小声说:“我跟你说个家里的秘密,你别跟任何人说。”
安遥:“好。”
严雪馨:“…其实我哥不是我爸妈亲生的,是小时候被爷爷和我爸领养的,专门当做耀微的继承人来培养。”
听她说起这事,安遥也陷入沉默。
严慕舟的身世她早很多年就知道,至于最后那句原因,她多多少少也有过猜测。
所以安遥一时没说话,但也没做出什么惊讶的反应。
严雪馨继续道:“但我哥和我爸也不是特别亲,他从小是被爷爷带大的。小时候爷爷对他很严格,教育他的方式也不像家人或者长辈,更像是老师。”
安遥“啊”了一声,“像老师?”
严雪馨:“大概就是每天要学的都特别多,但可能因为没有血缘上的关系,他也不能像我们一样,偶尔叛逆一下,或者撒个娇摆耍赖之类的。”
安遥也叹气:“那其实还挺不容易的。”
虽然她也从小就失去了亲生父母,但毕竟安鸣山是她亲爷爷,对她很宠爱,也没给过她什么压力。
在爷爷家住的那几年,安遥还是挺舒心自在的。
“是啊。”
严雪馨说:“所以,就算我哥这次真的选择离开耀微,甚至离开严家,我都能理解。”
安遥轻抿了下唇,因为不好去评论,所以没说什么。
严雪馨:“从我记事开始,就没怎么见他休息过。小时候一直在学各种东西,长大就在为严家和耀微奔波。”
“没有人真的能像机器人一样,生来就是为了完成指令,或者永远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安遥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久久后道:“我也这么觉得。”
严雪馨扯了扯被子,“算了,但他应该会有自己的选择的,这次也许就是。”
“睡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安遥失眠了将近半个晚上,翌日上班,整个人也有些精神不振。
之前那一个月,他们部门也有不少人离职跳槽,其中就包括客户组的组长张姐。
但,人是活的,工作量却是死的。
有多少人离职,就有多少新员工被招进来,填补岗位上的缺漏。
这种换血式的人员流动,大概也在之前曾国祥的“管理策略”之内。
只是,对他们这些普通的打工人来说,这种短时间内大规模的人员流动并不是什么好事。
原先许多工作都没有交接妥当,新来的人也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导致部门里的工作状态特别乱。
但这种“乱象”也持续了有段时间,安遥都几乎要习惯。
这天整个上午,又在这种乱糟糟的氛围里度过。
午休之前,张部长正在给他们交代工作时,接到了下午去楼上开会的通知。
张部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脾气很温和,自从安遥去年来到宣传部,就没见他跟任何下属发过火。
但这段时间他估计也是真的被整烦了,看到那条会议通知,当场就眉头紧锁,语气里充满怨念:“这又开哪门子会?最近各部门都忙得要死,手头的活都干不完,还开会开会。”
宋组长在旁说:“可能又是曾总吧,他别的不行,就爱开会。”
“姓曾的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惹出这么大两个乱子还能在总部留着。”
张部长按按太阳穴:“要是还像之前一样,没什么事还闲扯三四个小时浪费大家时间,我也要真要考虑换家公司了。”
午休的时候,外面天色阴沉下来。
安遥还在食堂吃饭时,就看见玻璃窗上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
这是北阳今年春天的第一场雨,不多时,楼内的空气里都有湿漉漉的味道。
他们下午是两点半上班,张部长接到的会议通知也在这个时间开始。
安遥和附近的同事都准时坐在工位上干活,大概不到三点半,就看见张部长脚步匆匆地进办公区。
宋组长抬了下头,问:“这么快就结束了,话痨转性了?”
张部长脸上带着放松的笑容,故作神秘地笑了下问:“你们猜这会议是谁主持的?”
宋组长:“谁?不是曾总吗?”
张部长:“还真不是,要是他,哪有那么快。”
“是严总主持的,说的、问的都是重点,没多久就结束了,后面还让几个高管自由讨论了一会儿,但他也及时叫停了,要不更快就能结束。”
周围几个人都抬头,宋组长也惊诧了一下:“严总回来了?他不是离职了吗,那曾总呢?”
张部长真是被姓曾的折腾惨了我,这会儿笑得合不拢嘴:“应该是回来了,虽然没直接说,但大概是那个意思。”
“开了四十多分钟会,压根没提到姓曾的,估计是要拜拜了吧。嗨呀,可真是件大喜事,等会儿你们想喝咖啡什么的随便点啊,我请客。”
宣布完这个消息,张部长就喜滋滋地回办公室了。
留下外面办公区里的人一下炸了锅,除了八卦高层频繁变动的原因之外,基本都是表示庆幸的。
就像Yara长舒一口气,跟安遥说:“这总算是苦尽甘来了,严总回来,耀微也能重归正常了。”
安遥昨天就先知道了这个消息,倒没像大家一样惊诧。
但受气氛影响,也发自内心地感叹了句:“是啊,但愿能早点正常。”
窗外也应景地响起一阵雷声,随即,雨势也渐大。
没想到春天的第一场雨来势这么猛烈,虽然还是下午,但天色已经黑得像傍晚一样。
玻璃窗上也布满了雨痕。
安遥开始思考一楼大厅的便民伞够不够用,她是否需要提前下去借一把。
总部离地铁站还有一小段路程,看起来这雨短时间内也停不了,估计还会越下越大。
她忙完手头的一项工作,再下楼时,果然雨伞架已经空了。
安遥一边上电梯,一边打开外卖软件搜寻便宜的雨伞。
正搜着,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她也在电梯间门口停住脚步。
严慕舟:[下雨了。]
安遥切过去,把屏幕调暗了些,手指在输入法界面停留了一会儿,缓慢打字:[嗯,还蛮大的。]
等她上到三十五楼,手机上弹出新消息。
严慕舟:[下班我接你一起回,别淋着雨。]
安遥轻咬了下唇,犹豫了片刻,并不是很想拒绝。
就算要先多观察,至少也得有机会。
她这么想着,问:[你今天不用加班吗?]
严慕舟:[不用。]
安遥估算了一下手头未完成的工作量,说:[但我可能要加会儿班,晚点才回。]
她思索着,又补充:[没事,还是你先回吧。]
严慕舟:[我也加班,你结束了给我发信息。]
安遥坐回位置上,盯着他两天前后完全矛盾消息看了好半晌,说:[好。]
第38章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了七点半,安遥加完班的时候。
经开区虽然是近几年新发展起来的,但地处北阳这个商业中心,排水系统做得还不错。
但北方鲜少有这样的大雨,外面道路边缘还是积了像小溪似的两道水流。
安遥刚刚和严慕舟在总部的地下车库碰面,他没叫司机,就自己开车。
出于礼貌,安遥也就坐在副驾驶上。
从地库驶出路面,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又开了一小段路,严慕舟先开口,“听说最近每个部门都挺忙的,你也经常加班吗?”
“一周大概有三四天都加班吧。”
安遥如实说:“确实忙,但都是瞎忙,其实工作量还是那么多,就是最近太乱了,导致效率有点低下。”
严慕舟“嗯”了声,“是需要整改,过段时间应该能好些。”
继他们之间的某层窗户纸被戳了那么一小下,留下针孔似的缝隙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独处。
安遥没想到他真就跟她聊起了工作。
但话题既然到这了,她也接着问:“但你应该更忙吧,前段时间闹出那么多鸡飞狗跳的事,烂摊子还得你收拾。”
严慕舟:“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完的,忙也得有个限度。”
安遥挺诧异地看他一眼,淡笑了下:“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按照以前她对严慕舟的观察,这人就是全身心泡在事业里,什么时候都把工作放到首位。
到了真没什么要紧事可忙的时候,才会勉强给自己放个短暂的假。
假期的截止时间也不定,全看什么时候有新的工作需要继续做。
而以近期耀微的情况来看,他现在绝不是无事可做的清闲状态。
工厂添加剂的事也没处理完,曾国祥的桃色新闻热度也没过去,虽然公关那边在控制舆论走向,但网上的讨论声还是沸沸扬扬。
严慕舟也很浅地扯了下唇,缓声说:“也许人都是会变的,经过前一段时间,我也觉得以前的生活状态需要调整。”
他为严家和耀微忙碌太多年了,又从小受严兴宗的教育影响,让这种操劳几乎都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偶尔工作之余的休闲活动也不是真为了休闲,而是排解压力,以便重新以饱满的精神投入工作。
前一个月他在可可托海,原本是决定好好休个假,可真完全闲下来,才发现脑中思虑的还是耀微和严家的事。
安遥听他这么说,由衷感慨:“我早就这么觉得了。”
严慕舟:“多早?”
安遥静了须臾,小声地如实说:“我高中的时候吧。”
当时她每次叫严慕舟带她去这去那的时候,就总有种耽误他时间的负罪感。
虽然,他带她出去玩一定是在他没要紧工作的情况下,并且,即使出行,也几乎每次都有工作上的事来打扰。
那时候安遥就想,如果他能有个纯粹的假期该多好。
她就可以更心安理得地霸占他的时间。
严慕舟淡笑了下,“当时好像没听你说过。”
安遥一半隐瞒一半坦白地说:“我哪好意思。”
严慕舟:“但高中的时候你对我并没有这两年这么,见外。”
他说最后两个字之前停顿了半秒,似乎是在找一个更加合适的形容词。
但安遥听到这句话,却侧过眸,不太明显地观察了他好一会儿。
他这语气听起来也不太像是在试探她。
安遥原本以为,他看到那张漫画时,多少已经猜到了她高中时候对他的心思。
但现在仔细一想,才反应过来,严慕舟即使看到,也并不知道她那张四宫格是什么时候画的。
而且,结合那张画出现的位置和时间,他多半还会以为是她最近才画的。
毕竟没有人会在临时的住处里,放一张五六年前画的东西。
安遥这么想着,转移了话题。
大概是很难为情的原因,她并不想让严慕舟知道,她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喜欢他。
她轻抿了下唇,问:“但你和严爷爷那边的分歧已经解决了吗,而且你又回到耀微,会不会和之前一样,过得很累?”
严慕舟:“抛开其他复杂的问题不谈,我对耀微本身也有些感情。”
他徐徐说:“虽然正式管理集团事务是从毕业回国开始,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爷爷就开始让我接触这些。”
比如,拿一些过往的商业案例同他讲解讨论,告诉他每一项决策的利弊考量。
虽然有时代红利的原因,但不得不承认,严兴宗年轻时的确很有经商的才能,同时行事也相当大胆果决。
即使严慕舟现在的经营理念和策略和严兴宗以前有所不同,但他在某些思路和作风方面,多少也有严兴宗的影子。
安遥看向他,“所以你还是决定回来。”
她想了想,说:“也挺好的,人生总有一些不得不妥协的事,只要自己觉得值得。”
“这次也并不是我妥协。”
严慕舟手搭在方向盘上,清淡地说:“爷爷做了很大的让步,也许是亲眼看到耀微能被他们折腾成什么样,才愿意放弃原本紧握的权力。相较于我,爷爷对集团的感情只会更深。”
安遥:“严爷爷让步?”
她这样问倒不是好奇严兴宗具体是怎么让步,而是不相信以他那样固执的性格,真的会做多么完全的退让。
严慕舟:“这次我回来不只是复职,是接任董事长,兼CEO。当然,还需要经过筛查提名、股东大会投票、董事会选举这些流程,但老爷子也到年龄该退了,加上前段时间出的事,集团内部大概不会对这项认命有异议。”
安遥睁大眼,好一会儿后才说:“那…真的是该恭喜你。”
自从她高三那年,严慕舟调职到总部后,虽然是全权处理集团经营管理相关的所有事务,但董事长的位置一直由严兴宗挂职。
耀微毕竟是严兴宗一手创立的,会把最高权力保留在自己手中无可厚非。
再者,严慕舟也并不是他亲生,就算亲自抚养教导多年,也总有几分戒心在。
因此,听到严兴宗把董事长的位置都交到严慕舟手中时,她是真的很意外。
兴许是严兴宗年纪也大了,知道往后很多事情有心无力,才作此无奈之举,至少能保证多年心血不会毁掉。
“没什么好恭喜的。”
严慕舟平淡地说:“只是爷爷权衡利弊后所做的决定。其他的条件,我暂时还没有跟他谈妥。”
安遥眨了眨眼:“什么条件?”
她无法想象还能有什么更加优胜的条件。
说话间,严慕舟已经停下了车,偏头看着她的眼睛,须臾后开口:“你说呢?”
这三个字的语气多少有点意味深长,带着挺明显的指向性。
安遥也很快会意到。
要么是直接跟她有关,要么就是间接。
不然,那天在医院病房,严兴宗也不会特意叫住她,说要找她谈什么。
安遥拨了下头发,掩饰般轻咳一声,犹豫自己要不要再追问。
其实眼下这种情形,严老爷子已经给严慕舟造不成什么实际影响,就算真不同意他们,他也没招。
但如果天天在旁唱反调,也确实挺闹心,让大家都不得安生。
安遥正琢磨着,严慕舟已经先一步下了车,撑起一柄雨伞,绕到副驾驶这一侧。
安遥也先解开安全带下车,正好被笼罩在他的伞下。
她一抬头,才发觉停车的地点并非余江公馆,而是附近一家商场外的停车场。
安遥看了眼时间,疑惑道:“你要逛街?”
严慕舟:“去超市买点东西,雪馨说这几个月在国外很想念中餐,回去煲个汤当夜宵,也比她大晚上拉着你点什么烧烤、小龙虾强。”
“哦…好。”
安遥点点头。
昨晚严雪馨最后睡前确实提了一句,要等她今天下班回来一起点烧烤来着。
严慕舟真能预判啊…-
这家商场就在余江公馆附近,里面基本都是一些奢侈品牌。
安遥去年跟严雪馨来过一回,印象里一楼是有家超市,但开在这种地方,连常规的水果、蔬菜都是被精致包装后卖出高价的。
她自己平时肯定不会来。
超市里人不多,各类生鲜食品却很齐全,大概就是为了服务周边不差钱住户的。
严慕舟逛超市也主打高效,对照手机里的食谱,径直去买了排骨、山药和薏米,最后拿了几样调味品,就去收银台结账。
从进超市到离开,再到回余江公馆,加起来都没超过半小时。
安遥平时逛商场和超市其实也是这个习惯,直奔主题,买完就走。
因此她以前跟严雪馨或是大学室友一起逛街时,经常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转悠那么久。
安遥输密码开门,严雪馨脸上敷着面膜,从客厅走过来。
“你终于下班了,那我现在点烧烤,你有什么特别想吃…”
她走到门口,看到安遥身边的男人,“诶,哥?你怎么也来了?”
严慕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平声说“纠正你们的不健康饮食习惯。”
严雪馨一脸疑惑地看向安遥:“什么。”
安遥淡笑了下:“你不是在国外待久了想吃中餐吗,严总下班之后去买了点食材,回来煲汤当夜宵。”
严雪馨一脸震惊:“我哥要亲自下厨啊,今天是什么大日子?”
严慕舟换了鞋,就拎着刚买的食材进厨房。
严雪馨还没反应过来,跟安遥碎碎念道:“这也太稀奇了,我哥转性了吗。我在国外上大学那四年也经常念叨想回国吃中餐,还发好多朋友后券,因为外面中餐厅做的也不怎么好吃。”
“但我哥也从来没说要给我做过啊,他都懒得带我出去吃…怎么突然觉得有点诡异,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么嘀咕着,严雪馨还是跟进了厨房。
安遥是尝过严慕舟手艺的,而且不止一次。
但她没想到严雪馨没吃过,甚至都没见过。
严雪馨进厨房第一句话就是:“哥,你真会做饭吗,你不会把我家厨房炸了吧?不对,没事,这其实是你的厨房,炸了你得管修。”
既然两个人都在厨房了,安遥也不好意思游手好闲,也跟着严雪馨进去。
这厨房面积不算小,但一下站了三个人进去,还是略显拥挤。
安遥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帮忙的,就先站在靠墙的位置,确保自己不会挡着路。
严慕舟轻“嗯”了声,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炸了我负责修。”
严雪馨听他这么说,也就当真了,“啊…那还是我帮你吧,虽然我也不会,但大学时候我同学做饭我至少观摩过的。”
她主动拿起那盒排骨,要帮忙开包装。
结果划开盒子表面塑料膜的时候,手一滑,差点连剪刀带整盒排骨都掉在地上。
还好严慕舟眼疾手快,抬臂接住了那一盒排骨。
“你出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吧,别添乱了。”
“……”
严雪馨:“那我真看剧去了?”
严慕舟摆摆手,示意她赶紧出去。
严雪馨笑着说了声等他的‘黑暗料理’,就转身出厨房,抱着Seren回卧室了。
剩下严慕舟和安遥两个人在厨房,安遥就自然承担了帮他打下手的工作。
严慕舟把排骨倒进锅里焯水,安遥就拿起放在台面上的姜,找出一个削皮器,动作生疏地给姜削皮。
刚削了两下,男人就把她手里的两样东西都拿走,“我来,当心削到手。”
安遥:“…不可能的,我连石头都能雕,给姜削个皮还是没问题的。”
严慕舟看她一眼,淡笑道:“也是。”
但活已经被抢走了,安遥又在台面上寻摸一圈,把刚买的那袋薏米拆出来倒进碗里冲水。
两人安静地在厨房里各自忙碌,一会儿后,严慕舟出声问:“前两天跟你说的孟邵云的事,跟他确认了吗?”
安遥如实说:“没有。”
严慕舟手里削姜的动作停了一瞬,再次看向她,眸色幽深,“怎么,即使这样,还是选择跟他继续?”
“……”
安遥认真清洗着那碗薏米,片刻后说:“已经跟他说清楚了,就算没有那些原因,我跟他也…不怎么合适。”
严慕舟转回头,继续给手里的姜削皮,“他什么态度。”
安遥抿了抿唇,不太自然地道:“他也接受,我跟他表达的挺明确的。所以就算好聚好散吧,以后还是朋友。”
严慕舟把削好的姜放在菜板上,切成片状,“朋友倒也没什么必要,他既然有过其他方面的心思,以后也几乎不可能回归对普通朋友的平常心。”
“……”
安遥沉默一会儿,内心其实是认同他这个观点的。
她自己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所以后来无论怎么给自己心理暗示和洗脑,也没法在面对严慕舟时保持完全的平常心。
最多是强行让自己别去多想,或是提前预设好比较寻常的相处方式,再去执行。
不过,她有些好奇,“你也是这样吗?”
严慕舟薄唇微翕,缓慢溢出两个字:“当然。”
安遥此时停住动作。
手里的小半碗薏米已经被她反复冲洗了多次,严慕舟从她身侧接过,把小碗放在台面上,添满水浸泡。
“但是,如果是我,我可能做不到所谓的‘好聚好散’。”
严慕舟这么说着,从旁抽出一张一次性的擦手巾,将她的手腕牵过来,慢条斯理地替她将手上的水拭干。
安遥心里又生出一种痒痒麻麻般的感觉,像之前在霖江,他帮她喷药时一样。
只不过,这次没有受伤和行动不方便作为前置原因。
透过那张轻薄的擦手巾,安遥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很快,严慕舟帮她擦干手,扔掉那张棉柔巾,说:“所以,我也想给你多一点的时间,好好考虑。”
安遥静了片刻,多少有点明知故问,向他确认:“考虑什么…”
严慕舟松开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嗓音沉而缓慢:“考虑,我是否是合适你的人。”
第39章
一直以来,严慕舟都是个习惯、且很擅长克制自己的人。
他不仅会克制欲望,也包括喜怒哀乐、期待和幻想等等。
从小,严兴宗就教育他,无论是对待任何人或事,都要先做谨慎和周全的思虑,在心中至少有八九成的把握之前,不要做任何的行动。
现在严兴宗年纪大了,许多年轻时建立的信条都被他逐渐抛弃,但严慕舟却替他贯彻至今。
因此,即使在感情面前,他也要求自己保持理智和冷静。
但其实,就算抛却这些不谈,他的责任感也不允许他在尚未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向安遥许诺什么。
前些天严兴宗让人请他去医院时,他提出的重回耀微的条件只有两项,一是在人事和经营决策方面有绝对的权限,二是严兴宗不再干涉或过问他的私生活,只要没影响到集团声誉。
后者虽然表述委婉,但严兴宗一定听出是什么意思。
但严兴宗当时只答应了第一项条件,并且额外许诺了董事长的位置。
至于第二项,严兴宗因为有求于他,没立刻否决,说需要再考虑,等耀微近期的危机过去再说。
所以,严慕舟即便现在对安遥提出什么,也面临着严家的阻碍。
但安遥也是个跟他一样多思多虑、心思细腻的人,考虑得不会比他少。
严慕舟对过去的两件事印象很深,第一件是严雪馨瞒着她要跟所谓‘男友’出国,安遥跑去机场阻拦。
第二件是严雪馨出国之后,他和严兴宗打算让安遥也去国外念大学,读雕塑相关的专业。
当时他将这个安排告诉安遥后,她认真考虑了半个多月之后,跟他说她并不想出国读雕塑。
她做了很详尽的功课,分析国外和国内各个学校、专业的利弊,在笔记本上列着表格记了满满好几页,拿给他看。
得出的结论是雕塑专业的就业前景很有限,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另外,国外有含金量的学校申请难度不比在国内参加艺考低,如果是普通的学校,那也没必要出国折腾。
那本笔记里资料收集和分析的详细程度,甚至比严慕舟当时所在的子公司里许多员工还要高。
而安遥那时才读高二,只有十七岁。
现在,她在作出一项有关他的决定时,也一定会先审慎考虑。
“嗯,我…会的。”
厨房里,许久的沉默后,安遥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态度显得淡定一些。
严慕舟淡笑了下。
虽然的确是个很认真的话题,但他还是被安遥过分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爱到。
甚至像是她高中时候,他教她解题,问她‘你自己再想想呢?’
她也会这样很用力地点一下头,有点困惑地回应一声,‘嗯,我想想。’-
严雪馨在北阳逗留的两天,严慕舟每天下班都亲自下厨来做宵夜。
味道还出奇得好。
她因此受宠若惊,晚上私下跟安遥说,怀疑她哥是因为最近的事受了什么刺激。
安遥对严慕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行为心知肚明,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太好说。
她顺势试探:“你觉得严慕舟会谈恋爱吗?”
虽然她和严慕舟的关系还没一点实质上的进展,可她还是想先知道严雪馨的态度。
以严雪馨对最近许多事情的表现来看,她是察觉到她和严慕舟之间有点奇怪,但好像并没有往“男女私情”的方面去想。
但这也正常。
毕竟安遥认识严慕舟和严雪馨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都是十六岁的时候。
那时严雪馨也都没成年,安遥比她还要小,而严慕舟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成熟男人。
安遥和她一样,是被严慕舟管教、照顾的妹妹,她下意识就不会把他们的关系往那方面联想。
聊这个话题时,两人已经躺在床上。
严雪馨的航班是在第二天清早,本身就有点睡不着,闻言一个翻身面对她,带着恍然的语气:“好有道理!我哥可能不是受刺激了,是要谈恋爱了!诶,你脑子转的就是快,主要是我哥这么多年都太清心寡欲了,我压根没往这个方向想。”
“…啊?”安遥困惑地发出一个音节。
话题的走向好像突然有点超出她的预料,“什么有道理。”
严雪馨语速飞快地说:“就是他最近突然转性,集团的事那么多,他还连着两天不加班,回来洗手作羹汤,给我们弄什么健康宵夜,大概率就是因为要谈恋爱了,不然就是有心上人了。”
安遥:“…为什么。”
她直觉严雪馨依然是没发现她和严慕舟之间有什么不对,但很神奇地把结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哦,原来你不是这个意思啊。”
严雪馨说:“但我感觉就是这样的。一般来说,比较事业脑的人只会在两种契机下稍微回归生活。一种是把自己累病了,知道要保重身体,另一种就是坠入爱河了。”
“就连我这个不怎么有事业心的人,也是在两种状态里反复横跳。有crush或者谈恋爱的时候,就琢磨怎么提升一下自己的颜值或者小技能,去多做几次美容、心血来潮学个乐器之类的。感情方面没有一点苗头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已经对男人没兴趣了,应该一门心思搞好事业。”
安遥想了想,“好像也是。”
虽然,她暂时还没有出现过前一种状态。
可能是在她这里,提升自己和搞事业这两件事可以完全画等号。
只有先努力学习、努力赚钱,让自己能够独立,才有资格去谈其他。
严雪馨:“不过,我有点想不到我哥谈起恋爱会是什么样?”
安遥顺势问:“你更希望他找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未来嫂子吗…”
严雪馨思索着说:“我希望他找什么样的也没用。但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会像家里其他人一样,听从爷爷的安排,拥有一段像任务一样的婚姻。”
“但没想到他在这方面挺坚持己见的,爷爷给他介绍过好几个,他都是马上回绝了。所以如果他真要找,肯定找的是自己本身就很心仪的。”
安遥轻“嗯”了声,一时不知这话题还能怎么继续下去。
过了几秒,严雪馨笑了下,又说:“我私心里当然是希望未来嫂子跟我也能合得来,能玩到一块儿去。”
“不过估计够呛,我哥会喜欢的,大概率是跟他一样的冰山老古董。”
安遥提前松一口气。
在严雪馨这,应该是不会遇到什么问题-
翌日清早,严雪馨就飞回了国外继续她的培训课程。
新的一周到来,安遥也能感觉到,集团总部上下都在整顿,加速回归正轨。
尤其是前一个月被曾国祥调整幅度比较大的几个部门,工作状态更加凌乱。
据周围同事说,严慕舟已经亲自去他们办公的楼层视察情况、组织会议纠错整改。
与此同时,耀微董事会对曾国祥的处理决定也公布了,关于代言人和工厂原料的两件事,他都承担全责,直接被撤职。
严慕舟回耀微任职董事长兼CEO的消息还没公布,但集团上下都知道,他已经重新接管这栋总部大楼。
然而,员工们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在耀微工作多年的老人基本都是长舒一口气,庆幸集团的风波终于能够平息,他们也可以像以前一样正常工作。
但这一个月被招进来的新人,尤其是通过曾国祥或是他的关系网进来的,就充满惶恐。
严慕舟先做主裁撤了几个曾国祥拍板升职的中层管理岗,又让各部门自查,对近期入职的新人重新进行考核,评估他们是否能胜任目前的岗位。
这样一来,集团里许多部门的气氛多少有点紧张。
安遥所在的营销中心宣传部也一样,前不久才来耀微的几个新员工每天都很忐忑。
“我听说研发部门好几个新人都没过考核。当时面试的时候hr说现在集团缺人手,虽然合同里有试用期的条款,但基本都是能留用的。”
“是哪个hr,三十多岁留小胡子的那个吗?他自己都卷铺盖走人了,好像也是之前曾总的远方亲戚的朋友,不然肯定不会在面试的时候跟你说这种没谱的话。”
“啊,那怎么办。”
“好好工作,通过考核呗,当年我们入职都是这样过来的。”
这两人刚聊完,一抬头,远远看到走廊里来了几个人。
那位老员工惊了一下,马上转回脸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我靠,好像是严总。”
严慕舟这些天经常出现在总部的各事业部视察工作,但主要会去的还是研发、采购、行政等几个乱象严重的部门。
来他们宣传部还是近期的第一次。
安遥听到动静,也朝办公区外的走廊看过去。
严慕舟穿着一身裁剪精致的西装,身高腿长,往他们宣传部办公区的入口方向走。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人,其中有方助,还有他们营销中心的总经理,以及总裁办其他员工。
一行人是从东侧过来的,途径侧面独立的办公室时,张部长看到人,快速推门出来。
“严总好…最近宣传部的问题我们也在按您的要求自查自纠,下个月新品的宣传工作也在稳步推进,您看还有什么吩咐吗?或者我给您汇报一下近期我们部门所有工作的进度。”
“不用。”
严慕舟淡道:“我只是来看看。”
“好的好的。”
张部长也找了个位置,跟着严慕舟身边的人一路带他去里面的办公区,从客户组走到创意组,最后到美术。
经过安遥的工位时,严慕舟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两秒,又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继续手头的工作。
安遥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知道严慕舟有分寸,肯定不会在这种公开的工作场合来找她说什么私事。
倒是斜前方那个最近新入职的员工,紧张得鼠标都不会用了,把做图软件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张部长在旁边介绍道:“美术组的实习生和新入职的同事都在这个区域,他们都负责比较基础的工作,平时也方便互相交流学习。”
严慕舟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安遥的位置上划过,最后停在离她半米远的茶水台处,平声说:“这边食品和饮料也要安排人及时找后勤补充,大家工作都很辛苦,公司的各项福利也要都落实到位,无论大小。”
张部长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空了的食品区,“是我们工作疏忽了,马上我就联系后勤。”
相较其他部门,他们宣传部的问题确实比较少。
前段时间的工作状态凌乱,大部分原因也是和其他部门在对接时遇到困难。
经过近两周的整改,也基本都解决了。
因此严慕舟的视察也很快就结束,又例行问了张部长是否有其他需要协调的难处,就离开他们楼层。
严慕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后,安遥听到附近一圈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尤其是斜前方的新员工,嘴里碎碎念着“吓死了”,说:“我还以为是冲着我来的,刚要是叫我起来汇报什么,我当场就能厥过去。”
“…严总什么身份,怎么可能是冲你来的。好吧,不过也不是完全没这种可能,杀鸡儆猴嘛。”
另一个老员工补充:“对啊。我前两天是听说,严总去财务视察的时候,抓了个系统里一堆报销流程没处理,还偷偷用公司电脑摸鱼玩星露谷种地的。”
“……”
“那是他活该了,怪不得我报销的审批流程老是走那么久,几百块的差旅,一个多月还没报下来。”
安遥听了一会儿他们的讨论,就带上耳机专心工作。
这跟她都没什么关系,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工作时间摸过鱼了。而且,她只是个实习生,也不是最近一个月才新来的,不需要接受考核-
很快,到了周五。
安遥这天不用加班,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公司时,手机里收到一条消息。
严慕舟:[明后天有安排吗。程世嘉跟南庭苑那边打了招呼清场,没事的话可以一起过去玩两天。]
南庭苑是程世嘉和严慕舟他们合伙投资的休闲度假山庄,在北阳南边的郊区,已经开了有些年头,安遥高中的时候就去过。
跟她冬天时去蹦极的度假区相似,也是依山傍水,集娱乐、休闲与一体,内设度假酒店和各种餐厅。
区别就是南庭苑的环境更加幽静典雅,没有那些刺激的极限运动项目。
安遥正纠结着,点开手机里的日历翻看她是否记录过什么ddl或是其他日程安排,看到周天的日期,才惊觉那天是4月14号,严慕舟的生日。
414这串数字她曾经是记得很清楚的。高中那三年,一到三月末,她就开始计划要给严慕舟准备什么能体现心意,又特殊,又不会太逾越他们当下关系的礼物。
跟许多有过暗恋经历的人一样,安遥也曾在笔记本上写过无数遍他的名字,用这三个字来试她新买的签字笔。那时,只是看见这个名字,她都会心跳加速。
她也试图把他的生日设置成手机密码,或是别的什么密码,但因为太过明显,最终改成了更加隐秘的方式。
比如把手机密码和其他需要六位的数字密码都设置成171396,两个414相乘。
手机密码她高三那年就改成了其他,但银行卡密码因为修改流程太繁琐,到现在都还是他生日的平方数。
安遥犹豫了一小会儿,回复他说:[好。]
时隔三年,她再一次面临给严慕舟挑选生日礼物这项难题。
但这次时间也很有限,安遥的心境也不比多年,没想着费太多心思。
她就在附近的商场,让店员推荐买了一款适合商务男性的车载香薰。
不知他会不会用这种东西,但至少包装精致好看,应该也算合适。
因为要在度假山庄留宿一晚,安遥把必备的生活用品和礼物一起,装进了她的托特包里。
隔天上午,安遥在提前跟严慕舟约好的时间下楼,去地下车库找他。
南庭苑距离余江公馆大约一小时的车程,他叫了司机,两人都坐在后排。
因为有外人在,路上也不太方便说什么话,她就靠在座椅上,戴着耳机听播客。
车子驶进南庭苑的停车场,有侍应生过来帮他们开车门。
安遥下车后,先看到程世嘉迎面朝他们走来,脸上挂着笑意。
“刚想问你们到哪了,就看到严慕舟的车开进来。”
程世嘉看向安遥,笑着打了个招呼:“遥妹妹,好久不见啊,最近怎么样?”
南庭苑的整体设计以自然风为主基调,里面花草树木茂密,也有很多人维护,一进大门,到处就是郁郁葱葱。
已经是四月中旬,门口的几棵树都开花了,甚至有小虫子在飞。
安遥应了声“挺好的”,抬手赶走一只往她脸上扑的小飞虫。
严慕舟道:“进去再说吧,不差这一会儿。”
“也是。”
程世嘉说:“萧以南他们在打牌了,我先带你们去住处,把东西放下。”
安遥点点头,跟严慕舟并肩而行,随程世嘉往里走。
印象里,这度假山庄有温泉,提供给客人的房间是在几个独栋的小楼里。
其中有些楼是以栋为单位提供给家庭或亲友居住的,除了卧室,里面还有厨房、洗衣房、影音室等设施。
有些楼就是全部被隔成单间,像常规的酒店一样,全都是一样的三四十平开间,里面有床和独立卫浴。
安遥高中过来的那次,严慕舟就是和两个男性好友一起,住在独栋的楼里。
她一个女生,跟他们住一起不方便,被安排在另一栋的独立开间。
安遥以为这次也是一样。
走到住宿的区域时,程世嘉指了指其中一栋楼:“就这儿,采光最好的一栋。”
安遥有点回忆起高中时她住过那栋楼的位置,问:“那我还是去那边,我好像记得路,我该住哪一间,还是像之前一样,随便哪间都可以?”
严慕舟昨天在微信里说过,程世嘉提前清了场。
程世嘉笑了下,“你当然是也住这儿啊,这栋就是给你们留的。萧以南和他老婆在你们西边那栋,我和姜儒在你们东边。”
安遥在原地一时没动,微有些踌躇。
程世嘉也没多说什么,很自然的样子说:“先去放东西吧,里面又不是只有一个房间。你们收拾好之后去茶室找我们吧,我先回去看看他们的战况。”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严慕舟和安遥两个人。
严慕舟手里拎着她带出来的巨大托特包,往楼门方向走,也是很平常的语气:“走吧。”
“进去看看有什么缺的东西,再让他们准备。”
第40章
附近几个独栋的楼布局都差不多,一共两层,一楼用于休闲娱乐活动,二楼是起居室。
安遥高中来的那次也进过。
不过,她当时只在一楼的影音室看过一场电影。
既然严慕舟和程世嘉的态度都这么自然,她也认为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春节期间就跟他在南城同住过好些天,她南城的那套公寓比这度假区的小楼面积小多了,低头不见抬头见,也能正常度过。
安遥就跟着走进去。
程世嘉所言没错,这一栋的采光的确很好,迈进大门,就看见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几乎铺满整个客厅。
这一套内里是美式风的装修,家具和摆件都偏深色调,和窗外草木密布的环境很搭。
大概是哪里放了熏香,空气里也有一股淡淡的绿叶调香味,像雨后花园里的气息。
严慕舟把她的托特包放在沙发上,说:“卧室都在楼上,应该是有三间,你随便住哪间都可以。”
安遥应了声“好”,从包里取出自己的生活用品,准备拿上楼。
给严慕舟买的那盒车载香薰就在装生活用品的便携袋下面。
安遥犹豫几许,也拿出来。
他们一群朋友在这个时间组织小聚,一定是会给严慕舟庆祝生日的。
安遥不确定他们安排的庆生环节是在今晚还是明天,想了想,还是打算现在就先送给他。
“对了。”
她用了一个万能的开场白,叫住正准备上楼的严慕舟。
男人闻声回头。
安遥站起身,手里拿着纸袋,快步过去。
到他面前时,她不太自然地挽了下头发,“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
严慕舟接过她递来的纸袋,也不着急看里面的东西,静了须臾,说:“很意外,还能收到你的生日礼物。”
自从她高三那年,他搬出老宅之后,就再也没收到过。
但除了安遥,其实也没有别人用心给他准备过什么生日礼物。
从客户或合作方那里倒是会收到,但都是一些人情层面的礼尚往来,没什么特别的。
至于和他亲近的人,程世嘉那群朋友之间没这个讲究,顶多是通过微信或是电话表达一下祝福,再问他是否要攒个局庆生。
严雪馨也差不多,每年就是在他生日当天问候一句。
安遥说:“这次比较仓促,也没有用心准备,你就…随便收着吧。”
严慕舟是个比她还没有仪式感的人,对生日、节日都不太重视。
从十六岁开始,她每年生日从他那收到的礼物都是一笔大额转账。
这笔“生日津贴”一直持续到去年都还有。
前几个月安遥查收学姐方钰付给她的分红时,顺便还又查看了一次严慕舟给她打学费、生活费的那张银行卡流水。
她那次看得比较仔细,发现每年在她生日的前几天,都还有额外一笔备注“生日快乐”的转账。
严慕舟:“没有随便之说。你送过我的,我都是好好收着的。”
“正好,也带了个小东西给你。”
他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拇指轻推上盖,“去年定做的,前两天刚送过来。”
安遥垂眼,看到盒子里是一条项链,正中间的钻石挂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我就不要了吧,我们的礼物价值差距有点大。”她很实诚地说。
严慕舟笑了下,把盒子给她,“又不是以物易物,就是给你定做的,你不要才是真的没了价值。”
安遥只能收下,带着生活用品和首饰盒一起上楼。
她挑了一间朝阳的卧室,坐在床边上,再次打开那只小盒子。
她虽然没有戴首饰的习惯,但这个项链的设计确实挺符合她审美的,款式很低调简约,链子也是细窄的一条。
除了挂坠上那枚钻石,虽然不大,但色泽透亮,内里纯净,切割也是顶级的,在阳光下非常耀眼闪烁。
安遥轻沉出一口气,把盒子收好。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严慕舟送给她的第一件比较正式的礼物。
但不知除了价格之外,寓意是否如她所想,是送钻石所普遍象征的那一种-
傍晚,程世嘉他们订了生日蛋糕,在度假山庄室外的小餐厅里给严慕舟庆生。
室外天色已经昏沉,露天的餐厅布置有一些灯条,照亮桌旁的一大片区域。
他们坐的是个圆桌,安遥左手边是严慕舟,右手边是萧以南的太太林瑾。
林瑾看起来也是比较内向的性格,这种聚会场合也不太说话,跟安遥认识之后,两人在席间偶尔“开小会”,交流一些当下就业市场的行情。
安遥记得上次听程世嘉说过,萧以南和林瑾本来是为了应付家里人领了个证假结婚,后来互相有了感情,就干脆假戏真做。
看起来,他们感情应该也挺不错的。
下午在茶室时,安遥就看到他们一起打牌时经常打情骂俏。
但这些毕竟是人家的私事,第一次见面,安遥也没多八卦,只聊一些寻常的话题。
中途,侍应生端上来一盘白灼虾。
转到他们这边时,萧以南夹了几只,戴上手套,很体贴地把剥好的虾仁都转移到林瑾的盘子里。
程世嘉“啧啧”两声,打趣了句:“这样的萧以南真的让我很陌生。”
萧以南侧眸睨他一眼,“怎么,羡慕吗?”
程世嘉:“羡慕,所以下辈子我要当女的,让你也给我剥虾仁。”
萧以南毫不留情道:“做梦想想就得了。下辈子你当男的还是当女的,我都对你没兴趣。”
“…扎心,太扎心了。”
程世嘉也不想跟萧以南说话了,视线扫了一圈,又看到安遥这边,最后钉在严慕舟身上,开口:“怎么回事严总,遥妹妹就没有享受剥虾服务的选项吗。”
“…我不用。”
安遥余光能看见,严慕舟也戴着手套在剥虾。
但她也是同样的动作。
作为一个南城人,她对这种虾蟹之类的鲜活水产没有抵抗力,但平时在公司食堂吃到的一般都是冷冻的,偶尔出来改善一下伙食,自然要选择这盘白灼虾。
严慕舟没抬头,慢条斯理地剥虾壳,把剥好的虾仁放进她旁边的小碟子里。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
程世嘉:“好好好,我算是看出来了,以后都是couple局,我也得抓点紧征召服务对象了。”
严慕舟不动声色地盯他一眼。
程世嘉立刻闭嘴。
安遥没看到严慕舟刚才那一眼,只听到程世嘉的话,手上的动作随之滞了一瞬。
什么叫couple局?
严慕舟的朋友都已经知道他跟她关系没那么单纯了吗,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这次见面之前,不还是把她当成他妹妹来看待的吗?
安遥脑子里有很多问号,但碍于人多,也不好意思问,只能先把疑问都咽回去。
晚餐快结束,几个男人让侍应生开了酒小酌,一边聊天一边喝,话题基本都集中在一起投资的项目上。
这餐厅里就有调酒师,见他们吃得差不多,也很有眼力见地过来问两位女士是否需要喝什么。
林瑾要了一杯龙舌兰日出,跟安遥推荐:“你也可以试试这个,酸甜口感的,度数也不高。”
安遥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严慕舟。
严慕舟:“可以少喝点,这里也没有外人。”
安遥也并没有要征询他的同意,但他都这样说了,她也更没什么心理负担,让调酒师也帮她做一杯林瑾的同款。
那杯酒果然酸酸甜甜的,像饮料一样,主要是柠檬和石榴的味道,也正好能在餐后起到解腻的效果。
于是安遥喝完一杯,又参考林瑾的建议,要了一杯草莓戴绮莉。
不得不说,这度假山庄平时生意好是有原因的。
调酒师的水平甚至比她之前去过的几家小酒吧还要好,每一杯都是颜值与口感兼具。
但喝完第三杯,安遥头就有点稍微犯晕了。
已经到晚上十一点,严慕舟提出要回去休息。
作为规律作息的另一位代言人,萧以南也在旁表示同意。
程世嘉无奈,虽然还没尽兴,也只能“少数服从多数”,让侍应生把蛋糕端出来。
在场大部分人对甜品都没有兴趣,更何况已经吃饱喝足,吃蛋糕也就是意思一下。
程世嘉煞有介事地从手机里调出生日快乐歌外放,第一句“happy birthday to you”都没放完,严慕舟让他关了。
所有过生日应该有的流程,他只勉强地保留了一项点蜡烛。
许愿的环节也自然被他认为没有必要,因此也被略过。
从蛋糕端上桌,到所有人吃完蛋糕、庆生这一趴结束,最多也就十五分钟。
这生日过得,算是相当没有氛围了。
安遥把叉子搁下,跟着严慕舟往他们那栋楼走。
春日的夜风微凉,空气里还飘着不知什么花的淡淡香味。
道路两边没有装专门的路灯,也是用系在立柱上的灯条来照明,映得侧面的树丛影影绰绰。
安遥深吸一口气,望了望天,甚至还看到了难得的几颗星星。
“这边环境还挺好的。等以后工作了,周末是该经常出来散散心,不然感觉脑子都木了。”
严慕舟“嗯”了声,“我也这么想。”
安遥:“但玩一整天我还是感觉挺累的,最好还是能清净点。”
严慕舟:“我也是。”
安遥侧眸看向他,“你怎么老是学我?”
严慕舟淡笑了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们的有些习惯本来就很相像。”
他也转过头,看到安遥走路有些轻飘飘的,又结合她刚才说话的语调,问:“是不是刚才酒喝得有点多,头晕?”
安遥点了下头:“一点点晕,过会儿应该就好了。”
严慕舟嗓音低沉,在这样春日的夜晚,听起来难得有几分温柔:“看来三杯还是有点多了,以后再少喝点。当然,如果是在外面,尽量还是不要喝酒。”
安遥抿抿唇:“我心里有数的。”
严慕舟:“嗯,我知道。”
“要在附近走走,醒醒酒吗?”
安遥摇头:“我现在只想回去摊着休息。”
严慕舟也就没再说其他,跟她一起进了楼门。
他打了个电话,让餐厅的侍应生送蜂蜜来。
安遥先上楼洗了把脸,把早上出门前化的淡妆卸掉。
不到十二点,她还没有困意,对着镜子把脸上的水珠擦掉,慢腾腾晃下楼。
严慕舟刚帮她泡好蜂蜜水,温度正好合适。
安遥接过来,跟他一起往客厅方向走,坐在沙发上,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
已经过了严慕舟平时休息的时间,但他也没着急上楼,就坐在她身侧的位置,漫无目的地划着平板,页面上似乎是什么财经相关的新闻。
安遥喝完半杯,突然想起今天晚上吃饭时就疑惑的问题,看向他,“对了,程世嘉他们知道你…我…”
因为头还晕着,她的语言中枢似乎也收到影响,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主要是没找到比较含蓄的用词。
严慕舟居然能听懂,抬眸回答她:“知道了。”
安遥眨了眨眼:“什么时候?”
严慕舟:“上个月。”
安遥“啊”了一声。
在她的视角里,这件事就是天知地知,他们俩知。
如果程世嘉他们能知道,一定是严慕舟告诉他们的。
她是没想到严慕舟会跟他们说这个。
严慕舟放下平板,看向她:“怎么了?”
“我喜欢你这件事,需要对所有人都保密吗。”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虽然,他告诉他们的时候,的确遭受了不少揶揄。
但都是针对他本人的,而不是对安遥。
安遥听到这句话时,险些被刚喝进去的一小口蜂蜜水呛死。
她抽了张纸掩面咳了半天,深吸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安静许久后,很小声地开口:“你刚才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严慕舟今晚也喝了挺多酒的,但他这人平时应酬的时候都喝习惯了,就算稍微喝得有点多,也是不显山不漏水的。
毕竟,在商务应酬的饭局上,就算喝醉了也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跟人周旋,他应该早就练出来了。
但安遥严重怀疑,他刚才的语言中枢也暂时性受到了酒精的影响。
不然,他肯定也会找个更加含蓄、委婉的表达方式。
安遥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直接听到“喜欢”这两个字,让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严慕舟还真就重复了一遍,咬字清晰,语速缓慢:“怎么了?需要对所有人都保密吗。”
“…?”
安遥再次陷入沉默,张了张口,又未发一言。
刚才他说了三个小句,重复之后就变成了两句,把最重要的那部分省略了。
…不然就是她幻听了。
严慕舟侧眸看着她,倏而笑了一下。
安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总体偏懵,带着三分困惑七分茫然,非常可爱。
“不是这句吗。”他问。
“……”
安遥就算头脑不是特别清醒,也听出他是在明知故问了。
她刚才让他重复的用意就太明显,反过来惹得她自己耳朵很热。
安遥垂着头调整了一会儿,结果一抬眼,正好对上严慕舟的目光。
他们离得很近,两双眼睛也就隔了几乎一掌的宽度。
严慕舟居然没准备接过这一茬,微翕唇,又语速极慢地问了一遍:“那是哪一句?”
安遥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他绝对是故意的。
“你…怎么这样。”
半晌,安遥看着他的眼睛,思考能力持续降低,蹦出一句小学生发言:“是我先问你的。”
紧接着,又是另一句小学生式谎言:“我就是没听清才问你的,要是知道是哪一句,我就不用问了。”
结果严慕舟还是不遂她的意。
而且,也本身也是个在情感表达方面很含蓄的传统男人。
这种直白的话,很少会特意说出口。
严慕舟笑了下,抬手,将她脸颊上盖着的碎发挽到她而后,同她说:“跟程世嘉他们交代过,他们不会往外说。严雪馨那边是怕你尴尬,等时机到了,再告诉她也不迟。”
他说这段话时,指腹在她耳垂侧面很轻地摩挲,似有似无的感觉,让安遥心神完全乱了,压根没去留意他到底在说什么。
客厅里的灯没有全开,进门就只开了沙发侧面那盏落地灯,是幽暗的暖黄色,照得附近一小片有点毛绒绒的。
空气里弥漫的还是她中午进门就味道的草木香调,这会儿还有窗外飘进来的花香、严慕舟身上特有的雪松香,以及他们带进来的淡淡酒味。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是朦朦胧胧,却又心照不宣的暧昧。
严慕舟就算没有过感情经历,但作为一个已经满二十九岁的成年男人,也完全能感知到这种氛围。
他手掌覆在她的后脑,以极慢的速度拉近距离,似乎是在给她思考或者拒绝的时间。
安遥能感觉到他额前的发梢蹭到他的额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鼻尖。
怎么办,要亲吗。
都是成年人,而且大家心里都多少知道对方什么心思,应该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她缓慢阖上眼。
试一试吧,就当是领一张试用券,提前预支一些体验。
唇畔被微凉的柔软覆上,时间好像也被无限放慢。
安遥尝到他口中威士忌的味道。
他的吻跟他这个人一样,非常有分寸,循序渐进,并没有带太多的情欲。
因此,她也没有那种被掠夺的不安感,只是因为太过生疏,有些手足无措。
严慕舟轻咬她的唇,她整个人都好像被他的味道包裹笼罩,脑中一片空白,像是没了着力点,轻飘飘地悬在云端。
中途她睁了下眼,看到他是睁着眼睛的,就一直注视着她。
她看到他幽深的眼眸中有自己的倒影,像是她已经沉了进去。
但这张“体验券”的时间也很有限,没过太久,严慕舟就很克制地离开,手掌轻抚过她的头发,静看着她,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刚才安遥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衣袖,小臂的那一截布料,现在都被攥得皱巴巴的。
“还好吗。”严慕舟呼吸依然有些沉,音色很低地问她。
“…没有不好,就是有点…缺氧。”安遥很小声地回答。
她眼中其实也有薄薄一层水雾,无措地看着他,也不知这种时候能说些什么,或者再做什么。
严慕舟:“因为你刚一直没有正常呼吸。”
安遥:“…忘了。”
她晕乎乎地在想,果然当年秦可然没有夸张。
第一次接吻,可能真的会因为不会换气而产生窒息感。
主要也是刚才她太紧张了,根本没发现自己没在呼吸。
“遥遥。”
严慕舟收回手,原本就低沉的嗓音中还微有点哑,克制地说:“该回去睡了。”
“不然再这样下去,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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