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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霖江虽然也地处北方,但由于附近的工业园区太多,雾霾天出现的频率很高。


    加上这小房间背阴,暖气也不怎么足,到了晚上,有种像南方冬天一样湿湿冷冷的感觉。


    安遥刚才冰敷了伤口,这会儿为了等药干又卷着裤腿,感觉到阵阵的寒意。


    楼下传来孩子们嬉笑玩闹的声音。


    严慕舟看向她,片刻后道:“为什么问这个。”


    他声音低低沉沉的,没什么语气,还是惯常无波无澜的音调,让安遥听不出情绪。


    安遥紧抿了下唇,不太自然地说:“就是…好奇吧。”


    她原本是想说,不知道怎么对待他这份好意,但话到嘴边,发现讲出来太过矫情,没能说出来。


    “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严慕舟转头看向窗外,楼的背面是一片荒草地,带着冰渣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他还是没回答,静了须臾,反而问她:“高三我搬出去之前,爷爷找你说什么了。”


    安遥一愣,也没想到他会问起那件事。


    她回忆着,缓慢道:“严爷爷大概是说,你接管集团之后,事业上能独当一面了,以后也会成家有自己的生活。他给你介绍了一个老朋友家的女儿,家境跟严家差不多,性格应该跟你也合得来…”


    “反正就是闲聊吧,除了说你的事,还问了一些我未来的打算之类的。”


    安遥后知后觉意识到,严慕舟问起这件事,应该是已经猜到她刚才问题的缘由。


    虽然有心理准备,她还是难免局促。


    低头看着自己淤紫的膝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碰着。


    当时严老爷子会跟她说这样,也许是对她的小心思有所察觉,又或者,是暗示她不要有那样的心思,把话说在前头。


    严慕舟似是知她所想,平静地说:“你不用把他那些话放在心上。”


    安遥看向他。


    男人的眼眸黑沉,好像深不见底,即使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仿佛也透着属于上位者那样不容置喙的神色。


    安遥没太领会,虽然时过境迁,但心跳还是不自觉加快,问他:“…具体哪句话?”


    严慕舟停顿片刻,“所有。”


    “他多虑了。我照顾你,至少不会是出于他担心的理由。那时候你才十几岁,我不至于会有那样的心思。”


    安遥阖了下眼。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气氛莫名尴尬,连外面的雨点声仿佛都更急促起来。


    安遥想调解一下,毫无感情地笑了声,调侃:“是不是集团一把手的位置坐久了,这样简单的事,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严慕舟似乎也很淡地笑了下:“那不是怕你脸皮薄,听不得太直接的话。”


    他站起身,也没打算在她的客房里继续留:“你休息吧。”


    安遥“嗯”了声,笑着注视着男人出门的背影。


    严慕舟将她的门轻带上时,她的笑意也淡下去。


    果然,是她当年不会想听到的答案。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但至少不是她曾经希望过的那种-


    安遥深呼吸,出神许久,心情反而轻松下来,不知是因为释怀,还是另样的尘埃落定。


    时间还早,她把裤腿卷回去,刚准备干脆早些去床上躺着,门被敲了几声,是虎子的声音。


    “安遥姐姐,我能进来吗?”


    安遥说了声“进”。


    虎子探头探脑地推开门,说:“我这周末有手抄报作业,之前每次我做的手抄报都被老师批评,陈思洁说你画画可厉害了,能帮我看看吗?”


    说话间,陈思洁也小跑着跟过来:“你还真来找啊?也太不懂事了,安遥姐姐刚陪你打羽毛球摔伤,你现在又让人家帮你做手抄报。”


    虎子理直气壮:“我可没说要帮我做,就是帮我看看,出出主意。”


    安遥站起来,笑道:“没关系,我帮你看,摔了一下而已,没多严重。”


    虎子还算是懂事的,考虑到她的膝盖,没让她再下楼梯,小跑着把书包从楼下自习室搬运到二楼,并征用刘院长的办公室。


    陈思洁给安遥搬了张椅子,三人一起围坐在那张办公桌前。


    虎子从包里掏出之前几周的手抄报作业:“你看,每次都是良减,老师还说我做的不认真,明明我做的最久的就是这项作业。”


    安遥低头看了眼。


    的确不能说不认真的,密密麻麻全是字,绘画部分就非常混乱了,根本看不出画的是什么,而且毫无排版可言。


    配合这小男生本就不太工整的字迹,看起来就非常潦草敷衍。


    安遥自己是学美术的,也知道这方面其实很看天赋,如果没有天赋,又没经过专业训练,一时半会也很难速成。


    但,总归就是个小学生的手抄报。


    她拿了支铅笔,在白纸上给他分好几个区域:“这样,你把文字分在这几个部分,空出来的位置我给你找几个简笔画和分割线的范例,你直接对着画。”


    虎子重重点头。


    等她从手机上找到图案,小男生就认真用铅笔对着画起来。


    跟刘院长的办公室一样,安遥的手机就这样也被征用。


    陈思洁盯着虎子画作业,安遥没事可做,朝窗外看去。


    这间办公室和她的客房朝向一样,都是在楼的背面。


    透过窗子,她模模糊糊看见楼下有一道身影,站起身探头去看。


    严慕舟穿着一身黑风衣,正站在屋檐下,指尖燃着一支烟,另一只手抬着,似乎在同人讲电话。


    他不常抽烟,也基本没在她面前抽过,只是以前闻到过他身上淡淡的烟味,问过他。


    他回答说是应酬或者压力大的时候会抽。


    安遥当时调侃说,他还会感觉到压力大。


    严慕舟好像是回答,是人都会有压力。


    此刻雨夹雪还没停,窗玻璃也被打成了带水痕的雾面,他不远处有一盏路灯,似乎是该修了,忽明忽暗的,映的他整个人仿佛也在雨里明明暗暗。


    “安遥姐姐,你在看什么吗?”身后,陈思洁看到她探头张望的样子,出声问。


    安遥回过神,坐回刚才的椅子上:“没什么,我看看雨夹雪会不会变成雪。”


    “十一月了,应该也快下雪了吧。”


    陈思洁咕哝一句,不久后自己也无聊了,看向她:“对了,之前我还像虎子这么大的时候,你也教过我画画,当时你给我画的那张我还留着的。还有我后来画的,我去拿过来,姐姐正好验收一下教学成果!”


    安遥笑:“好啊。”


    过了得有五年,那时陈思洁好像也才二三年级的样子。


    安遥都不记得当时教她画过什么了。


    陈思洁跑出又跑进,好像是去了趟宿舍,不多时,带着一个用快递纸箱改制的收纳盒进来。


    里面的东西放得整整齐齐,她从下层翻出几张纸,而后笑了:“我就知道肯定留着,在这,人生四宫格。”


    安遥一看到那张画,也想起来了。


    这是陈思洁当时的美术作业,在绘画方面,她比虎子有天份的多,四张小图画在竖着的a4纸上,画风还挺可爱。


    人生四宫格就是一组四图的小漫画,从出生画到自己认为能结束的时候。


    比如陈思洁的画里,第一张是她被送到霖江福利院,第二张是跟福利院的其他小孩一起玩,第三张是考上大学,最后一张是在电脑前工作。


    陈思洁笑着介绍:“这是你走之后我画的了,开始的好几张都不忍直视,我就没留着。”


    “但当时你给我画的范本我是留着的。”


    说着,陈思洁从下面抽出另一张。


    安遥一看那张纸,顿时耳朵都热了起来。


    也不知她当时怎么想的,前两张图还正常,第三张居然是双人的漫画版婚纱照,第四张是笑呵呵地带着丈夫看自己的雕塑展。


    画随心动,后两张画里出现的男人,她当时是照严慕舟的样子画的。


    虽然只是q版的漫画图,辨识度有限,但毕竟是安遥自己画的,她一眼就能认出来里面的男主角是谁。


    安遥迅速把那张图拿回来,动作之麻利,吓了陈思洁一跳。


    她茫然地说:“画得超好啊,跟漫画书里的一样…要是这样都会羞耻,我就更不好意思给你展示了。”


    安遥方才也是下意识的动作,听她这么说,又把手收回去,不自然地捋了下头发,强行解释:“没有没有,可能就是觉得有点幼稚吧。”


    陈思洁又仔细看了眼,说:“漫画不就是会幼稚一点吗,而且里面这个男生画的还很帅,这是安遥姐姐的理想型吗?”


    “……”


    安遥轻叹一声:“怎么说呢,算是曾经的理想型?”


    现在的小孩都早熟,陈思洁都上初中了,正是对这些男女情感话题感兴趣的时候。


    不止她,连虎子都分神竖起了耳朵。


    陈思洁笑了笑:“其实我之前就觉得画的有点像严总,黑衣服,头发也有点像。”


    虎子探头过来,附和:“我也觉得像。”


    “…怎么可能是他。”


    这次安遥真有点头皮发麻了,微皱眉,“穿黑衣服,留这种发型的男人多的是,我就随便一画,你们别瞎猜。”


    陈思洁:“主要是因为这画上的人很帅,我们见过符合风格和年龄的帅哥,好像确实只有严总一个。”


    安遥默了默,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做讨论。


    她心虚在先,很可能多说多错。


    安遥转而道:“要不这样吧,我再给你重新画一幅,原先这张我带走可以吗?现在看我好几年前画的东西,确实是觉得欠点水平…”


    陈思洁欣然同意:“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你的。”


    安遥松一口气,得已顺利将这枚“定时画弹”的危机解除。


    她把原先的画折了几折收好,从桌上拿起一张中性笔,埋头重新创作起来。


    大约半小时,虎子的手抄报初具成效,陈思洁在旁指导,安遥的新版人生四宫格也即将完成时,楼里响起了熄灯前的铃声。


    安遥放下笔转头时,看见严慕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穿着黑色的风衣外套,欲往办公室内走。


    “马上熄灯,你们该回宿舍了。”男人平声说。


    陈思洁:“我们马上就去,虎子的手抄报作作业就剩最后两行,安遥姐姐的四宫格也快画好了。”


    这里画具不齐全,安遥此刻正拿着虎子的油画棒,艰难地给这组小漫画上色。


    严慕舟缓步至办公桌边,清淡的语气问:“什么四宫格,你们给她也布置了作业?”


    陈思洁一顿。


    她不敢同这男人多说话也是有原因的,就像这寻常的一个问句,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是兴师问罪似的。


    安遥把头低回去,内心暗暗庆幸原先的那张已经被她收进了口袋,一边上色一边先说:“不是,就随便画着玩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而后陈思洁瓮声瓮气地给他解释了一下什么是人生四宫格漫画。


    五年前她画作业那次,严慕舟似乎是在跟刘院长聊福利院设施的正事,全程都没参与他们的绘画活动。


    她解释完,安遥也放下油画棒,宣布:“完成。你觉得怎么样?”


    陈思洁很捧场地“哇塞”一声,“这也太专业了,好好看。”


    严慕舟视线也扫过去。


    安遥手边的四组图,从她出生,画到跟爷爷学雕刻,再到现在上大学,最后一张大概是对未来的畅想——女孩站在一家小店门前笑得很开心,侧面的立牌上写着“遥遥无期工作室”四个字。


    抛去内容不谈,画的非常精致,只是用小孩子最普通的油画棒,就呈现出一种介于写实和涂鸦之间的独特风格。


    只是,完全没有出现过高中那三年,也没出现过除安鸣山之外的任何其他人物。


    安遥为了避免他们再提起先前那张,把新的这张递给陈思洁:“送给你的,二十年后我再来汇报有没有梦想成真。我也去睡了,再晚也影响你们休息-


    入夜,外面风雪未停,初冬的寒风吹得窗子时不时发出响声。


    安遥有些认床,加上这房间里的暖气不足,起先在被子里裹了很久,手脚都还是冰凉的,摔伤的三处也隐隐作痛。


    她用了许久才终于入睡,睡得也不熟,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梦。


    居然都是跟严慕舟相关的。


    也许在今天他给出答案之后,一切才算是真正的结束。


    而不是之前那样,安遥心里也总存着某种别扭,因此尽可能去躲着他。


    就像许多电影落幕,片尾曲中总会播放一些剪辑片段回顾似的,她这天晚上的梦,也像是一场碎片式的蒙太奇。


    她梦到高中时候,严慕舟深夜在自己的书房里给她辅导功课,一道几何题耐心地讲了一遍又一遍;


    梦到生病的时候他替她给学校请假,定好时来她的房间提醒她量体温。


    还有周末和假期,他工作很忙,但总能抽出时间来兑现陪她出去玩的承诺,有时跟圈子里的几个朋友打牌或谈事,她就在一旁抱着平板看漫画,或者拿出一块小石料和刻刀,漫无目的地雕花纹。


    半夜醒来时,安遥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有种坠进真空的无力感。


    她拿出手机,屏幕光亮刺的她眼睛一眯。


    安遥随便点进一款常用的社交软件,刷了几下,试图从凌乱的梦境回归现实。


    软件的算法像是能窥见她的心思,首页弹出一条帖子,标题很醒目,在谈论多年后再见到以前暗恋过的人是什么感受。


    评论区的分享各有不同。


    绝大多数是说,滤镜碎了满地,暗恋对象时隔多年变得秃头、油腻、发福,成了人群中最平平无奇的一员。


    也有一部分仍然心存执念,犹豫是否要大胆一搏。


    安遥再往下划,看到一条点赞不太多的长评。


    「阴差阳错,现在他成了我的甲方爸爸…见到他的时候还会有脸红心跳的感觉吧,但其实早就已经放下了。当时会喜欢他,也只是因为在最需要的时候,遇到了幻想中最完美的人吧。仅此而已。」


    安遥轻抿唇,默默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从霖江返回北阳,生活又回到了她所熟悉的正轨。


    虽然在严慕舟掌管的公司干活,但她完全没机会见到这位老板。


    倒是今年提前到来的寒潮,让安遥觉得有些难熬。


    她本就是怕冷的人,加上常年缺乏锻炼,身体底子比较虚,只要出了有暖气的大楼门,就把自己裹成一颗粽子。


    到十二月,安遥学校安排的指导老师开始催她交开题报告初稿。


    与此同时,集团里也有两件讨论度很高的事。


    一是十二月底耀微总部的年会,二是最近集团董事会的人员变动。


    前者安遥没兴趣关注,这种活动,向来是社牛者的天堂,社恐的噩梦,即使有丰厚的抽奖活动,也只能靠运气,高额奖品求也求不来。


    她只祈祷别让她一个小实习生出什么节目,不然她真的会想提前离职回学校写论文、做毕设。


    董事会的人员变动,安遥倒是在新闻上刷到过。


    不仅是他们集团内部,由于耀微的体量太大,旗下产品几乎是全国人民都见过,连社交软件上都能偶尔看见相关的讨论。


    大概就是集团初创时期和严老爷子一起打江山的一位老董事任职变更,被辞去了CTO职务,还一并退出耀微下属多家子公司和关联公司的董事职务。


    网友大多猜测,这人会退出耀微,一定是现任总裁严慕舟的手笔,自他上任以来,集团早就在变天了。


    他们部门里的同事好像也认可这种说法。


    作为基层普通小员工,又跟技术部门的工作往来很少,Yara也是从网上刷到的这条消息,当时就评价说:“时代在革新,技术更要革新。耀微这种从改革开放时期存活到现在的老牌企业,想要长盛不衰,一定是需要新思想、新血液的。”


    张姐当时也在附近,她和他们不同,原本就是集团宣传部的老人,点头道:“反正我感觉是很明显的,严总上任之前,集团里特别死气沉沉,人浮于事,产品上也没什么创新,一直在吃老板。”


    “这几年严总来了之后才慢慢好起来,市面上也总算是有几个新的爆款饮品是我们自家的了。”


    但说到底,公司高层变动的事跟他们直接关系不大。


    就算有影响,也应该是技术部门的人去担心。


    说了没几句,张姐压低声音问:“你们组姓盛的那个实习生什么时候走?”


    Yara摊手:“不知道啊,听他们说已经入职快三个月了,都以为她待不了多久就走。”


    张姐说的就更直白:“…是啊,不就是来混日子刷个履历吗,一般这种最多两个月就走了。这一待三个月,也不来上班,还占你们组一个名额。”


    Yara看着安遥桌上堆成小山的报销材料,轻拍拍她,“遥遥,下次盛欣瞳来了你问她一下呗。”


    安遥抬头,愣了下说:“我跟她也没说过几句话,不太合适吧。”


    除了上次在通往楼上的电梯门口那一次,还真就没再打过照面。


    张姐道:“你问才合适呢,你们都是实习生,互相交流交流也没什么。要是我们问,好像在催她走似的。也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来路。”


    安遥想了想,“我看情况吧。”


    她私心也挺想让盛欣瞳早些离职的,这样组里至少能再多招一个实习生分担工作量。


    否则像现在这样,临近年底了,杂事很多,她一手抓工作、一手抓画稿、一手抓论文和毕设,真有点手忙脚乱。


    继上次去霖江之后,安遥周末就没再休息过。


    过了大概一周,盛欣瞳才重新出现在工位上,主动找她问了行政部所在的楼层,似乎是要去盖什么章。


    安遥斟酌了一下,跟她说:“盖章的话要走一下oa流程,不同的章由不同的部门管,不一定都在行政,你是盖什么?”


    盛欣瞳拿出她的文件,“实习报告。”


    安遥也来了两个月,对这些流程轻车熟路:“哦,这个直接在系统里申请就行,有专门选项的。要等流程通过再去,不然他们不给盖。”


    盛欣瞳恍然大悟的语气:“这样啊。还好你告诉我,不然我还得多跑一趟。”


    安遥顺势问:“你现在就要开实习报告了吗,我打算是离职之前再去的。”


    盛欣瞳打开电脑摸索办公系统,说:“我学校那边在催,我倒是一时半会不会离职,怎么也得到明年了。”


    “……”


    安遥的‘间谍’任务完成,同时也失去了对新实习生的期待。


    明年,大概率她都已经先从北阳离开了。


    盛欣瞳倒腾了好一会儿才把流程申请上,叫安遥过来帮她看:“这样对吗?”


    安遥去她电脑前俯身帮她检查了下:“对。然后等这个节点走到最后,你就可以拿着文件过去了。”


    盛欣瞳咕哝道:“这么麻烦啊…我还以为来一趟就能盖呢。那我过两天再来吧,谢啦,到时候请你吃饭。”


    安遥:“…没事,不用客气。”


    盛欣瞳似乎也不受上下班打卡的限制,背起包就又走了。


    安遥轻叹一声,继续粘贴堆积的发票。


    到午休时,严雪馨给她弹了个语音电话。


    安遥接起来,以为她是又约她出去玩。


    但她最近是真的没空。


    安遥还没出声,严雪馨在电话里先问:“遥遥,你这几天见着我哥了吗?”


    安遥回答说:“没,好像有段时间没见了。”


    严雪馨:“刚才我问方助理要个律师的电话,从他那听说我哥这几天住院了,我现在人在澳大利亚,一时半会也回不去。”


    安遥惊了下:“住院?他怎么了?”


    严雪馨语气难道正经:“方助说是阑尾炎,昨天刚做的手术。要是你有空的话能去看看他吗,他朋友和家里其他人估计都不知道,就几个助理,但毕竟是上下级的工作关系。”


    安遥问:“你知道在哪家医院吗?”


    “你有空啊,太好了,我发你手机上。”


    严雪馨数落道:“平时他总说我们不知道照顾自己,其实他这工作狂更离谱。前几年有次得了流感,自己不当回事,后来硬生生拖成肺炎。”


    电话那边很吵,严雪馨大概也还有事,跟她没说太多。


    不多时,安遥手机上收到了医院的地址。


    那位置倒是不陌生,应该是严慕舟认识的人开的,高中时候她还跟他一起,周末去那里看望过病患。


    既然现在她和严慕舟互相之间都没那方面意思,许多事也就简单起来。


    不论是拿他当朋友、哥哥,还是出于对他照顾的回报,她都有理由去一趟。


    安遥卡点下班,在附近买了个果篮,抱着笔记本在地铁上赶开题报告,一路去到医院。


    那是家私立的医院,无论大厅还是走廊,都很安静,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味之外,还能闻到淡淡的香薰味。


    严雪馨将病房号也一并发给了她,大概也是从方助那里问到的。


    安遥到病房门口时,看见门是半掩着的,侧面灯牌上也没显示勿扰字样,便直接进去。


    她还大概有印象,这医院的vip病房更像是酒店套间,面积很大,设施齐全,门口甚至有设计玄关区域。


    安遥刚走了几步,听到里面传来严慕舟冷倦的声音。


    “你去办一下出院手续,我明天上午就出院,下午的出差行程不能推。”


    安遥穿过玄关,远远停住脚步。


    严慕舟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被子盖了一半,能隐约看见他身上穿的病号服。


    旁边床头柜上空着,该有的鲜花、水果什么的全都没有,倒是床上支了个小桌板,他正靠在床头看电脑,眉头微微蹙着。


    安遥拎着果篮,徐徐出声:“哪有刚做完手术就出院的,出差有那么重要?”


    严慕舟这才抬头,目光停顿了两秒,很淡地笑了下问:“怎么是你。”


    安遥走进去,把果篮往他床头柜上一方,将上次在会所打牌时他的反问句还给他。


    她学着他先前清淡的语气:“不然应该是谁。”


    第14章


    病房里很安静,不同于楼下,空气中不再有香薰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药味。


    安遥难得能在严慕舟面前当一回大人,以他之前的口吻来说教几句,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刚才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他以为是他助理进来。


    安遥也没等他回答,自觉拉了张椅子过来,往病床边上一坐:“我看你跟我们一样不省心,小手术也是手术,多休息观察几天没什么不好。而且,出差是有多重要,集团里那么多人,又不是离了你就不能转。”


    严慕舟也默了几秒,似乎是没适应他们之间这种突然的角色调换。


    须臾,他倏而又笑了下,道:“怎么装起大人了。谁告诉你我在这的?”


    兴许是手术之后的确比较虚弱,大脑运行速度也有减缓。


    也是在刚问完,严慕舟就想起来了。


    方助跟他汇报过,在跟严雪馨通电话时透露过他的情况。


    安遥瞥他一眼,“我本来就是大人,二十二岁,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连法定婚龄都满两年了。”


    话毕,她才意识到后半句有点多余,她也只是想强调自己各方面都已经“成熟”的事实。


    严慕舟靠回床头,轻按了按太阳穴,简短道:“有个很重要的合作要敲定,我不能不在场。”


    之前两次谈判都是他亲自去的,到最后签约的关头,他于情于理也应该露面。


    但接下来,安遥挑了下眉,有理有据地说:“既然都要敲定了,那就是细节已经差不多都谈好了呗。你派个人去不就行,我就不信告诉合作伙伴你刚做完手术去不了,他们还会觉得你这边没诚意。要是真这么苛刻,那这合作不要也罢。”


    严慕舟看着她,片刻,无奈一般地道:“你这几个月实习倒是真没半干。”


    安遥一点没谦虚,还略有些骄傲地点了点头。


    这两个月组里什么杂活都是她负责,跟人打交道多了,她是真觉得自己比在学校念书期间长进不少。


    安遥乘胜追击:“你就是什么时候都责任心太重,大事小事都要自己操心,所以才让自己一直这么累。”


    虽然平心而论,她也曾是这份责任心的受益者。


    严慕舟视线在她身上停了良久,但一直未再开口说什么。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倒是方助理先进了病房,见到安遥在,先跟她打了声招呼,而后看向严慕舟:“严总,医生那边还是建议至少再住三天,明天下午的行程需要帮您取消吗?如果要取消,我给南城那边打个电话沟通一下。”


    半晌,严慕舟似是决定好了,说:“再住三天吧,你跟李副总说一声,后天签约让他过去,等明年设备都到位了我再过去看。晚点我打个电话亲自跟那边说。”


    安遥在旁边笑了下。


    无论如何,说服这个固执的男人改变注意还是相当有成就感的。


    因为要多住三天院,严慕舟交代方助去他家取些他惯用的生活用品来。


    方助离开之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严慕舟偏头,看见安遥从刚提来的果篮里取了一颗橘子,正低着头在剥皮。


    她嘴角带着笑意,也不知是想到什么事在开心。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问:“你吃橘子吗,我剥好给你?”


    严慕舟:“不用,我也没到基本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这儿也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安遥摇头:“还不急,哪有看望病人就待五分钟的。对了,你本来是要去南城出差?”


    严慕舟“嗯”了声,没多解释工作上的事。


    考虑到南城新出台的产研融合政策,他们会在周边的科技园新建一个智能化的厂,用集团旗下的一个新品牌来做尝试。


    严慕舟问她:“你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吗,集团里短期的在校实习生应该没有直接留用的机会。”


    安遥想了想,含糊地说:“我应该是回南城找工作吧,毕竟我从小就是在那长大的,也比较适应。”


    “好了,病号就安心休息,别再操心了。”


    她不是很想聊这些,关于毕业后的规划,她自己都还有点迷茫,没完全想好。


    严慕舟也没再说什么,但也并未休息,而是重新打开进入休眠状态的电脑,处理起了工作。


    安遥此次探病任务完成得非常圆满,主要在于顺利让这工作狂放弃了带伤出差的计划。


    但也是因为本就有替代措施,不然她也知道,严慕舟不会被她三言两语就轻易说服。


    她发消息跟严雪馨同步情况之后,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为了错开第二波晚高峰,画起了自己接的稿子。


    期间,严慕舟结束手头的工作,转头看了一眼。


    安遥坐在小沙发上,将平板支起来,用触控笔在上面勾画涂抹些什么,偶尔停下来,托着下巴像是在思考。


    许多画面也重合在一起,他记得安遥念高中时,有时周末吵着让他带她出去,她大多时候也都是这样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有时是在他原先的办公室,有时在球场,有时是程世嘉的会所。


    严慕舟能理解她不想待在老宅的想法,老爷子规矩太多,氛围很不自由,是个年轻人都难忍受。


    但他那时会经常带她出来,一部分原因大概也是在于她的安静。


    看见她在这种状态中,仿佛能让他的心也沉定下来。


    这家医院的病房没有探视时间限制,房间里就设有给陪护居住的客房,带独立卫浴。


    严慕舟先前问了一回之后,就没再催她。


    看时间快到九点,医生也快过来查房了,看向她道:“你今晚要住这里吗。”


    安遥画稿画的很投入,听到他的声音,一看时间,才发觉已经这么晚:“啊,不住,我现在就回。”


    她原本也没打算要陪床,她一个女生,留在这怎么也不方便。


    她站起身,犹豫了下,又说:“要是就你一个人住院,我还是留在这?”


    严慕舟:“方政十点之前会过来陪床。”


    “行,他留在这是更方便点。”


    安遥说:“那我就先回了,等你出院那天我再来吧。”


    她在心里感叹严慕舟的助理还真是难当,因为他身边实在没几个亲近的人,大事小事都得靠助理来办。


    严慕舟表示:“也不用特意再跑一趟,本来就是小手术。”


    安遥想了想,狐疑地看向他:“你不会是要把我支开,明天又偷偷跑去出差吧?”


    严慕舟似是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逗得笑了下,“要是真想去,哪需要把你支开?”


    安遥也想起她高中去参加同学生日会喝酒那次,就是先找了个借口把严慕舟支开,然后偷偷出门的。


    她心虚地摸了下鼻子,没再多言,“哦,那我走了。”


    严慕舟轻描淡写地“嗯”一声,提醒她注意安全,目光随着她移动,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玄关,也不知想到什么,很浅地扯了下唇-


    两天后,安遥清早想到严慕舟将要出院的事,原本打算发消息问一句,结果忙了一整个上午,几乎把这事给忘了。


    到午休时间,她才翻出严慕舟的微信,询问了句。


    这软件他大概是不太常用,头像很老派,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上面挂着一弯月牙。


    朋友圈更是什么内容都没有,甚至都没开通,微信号也是默认生成的一串字符。


    安遥幸亏一早就给过他备注,也记得他这头像,否则这种好友存在在她的列表里,是最容易被她清理出去的。


    午休时间快过半,她才帮组里几个同事找完最后一波图,正准备去食堂买份盒饭,实习生盛欣瞳背着小包翩翩然进来。


    两人的工位离得很近,盛欣瞳到了之后,环视一周,有些莫名地问她:“怎么就你在,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


    安遥默了默:“…现在是午休时间,大家去吃饭了还没回来。”


    盛欣瞳:“哦对,还有午休。那行政部那边是不是也没人?”


    安遥:“大概率吧,有人现在也不会处理业务。”


    盛欣瞳叹一声气:“来早了。你吃午饭了吗?也正好,上次就说要请你吃的。”


    “没事,真不用那么客气,我就打算去食堂随便吃点的。”安遥推辞道。


    没想到盛欣瞳虽然不怎么来上班,但对工作之外的事还挺热情,拉着她直接往出走。


    盛欣瞳一边拉着她走一边道:“都说好的,而且之前就听张姐说,你帮我分担了好多工作,我怎么也应该感谢你。”


    安遥心想,张姐大概率是在阴阳怪气,只是她没听出来。


    但无论如何,盛情难却,她就这样被一路带出来集团大楼。


    盛欣瞳带她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之前安遥跟Yara他们出来吃饭时路过过,听说人均要大几百,因此也从来没进去。


    将要进门时,安遥就委婉表示不用吃这么贵的,但盛欣瞳坚持请客就要请到位,不然她会过意不去。


    餐厅的装潢很精致,大厅里只是象征性摆了几张桌子,其余空间基本都用做包间。


    大概是受消费水平和位置限制,会来这里的客人大多是附近企业的商务人员,用餐的同时还要谈公事,注重环境的私密性。


    盛欣瞳也径直带她去了二楼的小包间。


    进包间等上菜期间,盛欣瞳先找了个话题问她:“你在这实习是因为想以后留在这工作吗?”


    安遥道:“没有,就是刷一段实习经历,以后写在简历里,方便后面再找工作。”


    盛欣瞳:“那为什么不干脆在这实习完就留在这?”


    安遥不得已又跟她科普集团里的招牌与实习规定,而后问她:“那你是因为什么来这里实习。”


    虽然,严格意义上也不能叫实习,称作“挂名”更合适。


    盛欣瞳顿了下,压低了些声音:“我告诉你,你不能跟任何人说。”


    安遥明白,这是女孩子之间说悄悄话的预告词。


    只是,她也没想到她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能说悄悄话的程度。


    安遥端起杯子,听到盛欣瞳小声地说:“我家里是想让我过来试试,有没有机会多接触到严总…但总裁办的实习岗位实在没法把我塞进去,就只能曲线救国了。”


    安遥刚喝了口饮料,听到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盛欣瞳在旁边给她递纸:“欸,你没事吧。”


    “我知道听着是有点狗血,但事实就是这样。”


    安遥缓了半天,摆摆手:“…没事。”


    盛欣瞳进一步哀怨道:“结果完全没机会啊,又不是我家里那种小一点的公司,老板和普通职员也经常能见到。”


    安遥虽然已经猜到原因,但还是怕自己会错意,跟她确认:“为什么要多接触严…严总?”


    盛欣瞳:“还能因为什么?”


    她进一步解释:“我叔叔家跟严家有点交情,好像也帮我介绍过,但听说严总直接就回绝了。我爸就想着,是不是我自己先接触一下,会更有可能。”


    安遥彻底陷入沉默。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总之就是很复杂。


    过了好半晌,她也觉得什么都不说好像不合适,憋出一句:“…那可能,是比较有可能,但难度好像还是有点大。”


    虽然她也没真追过,但根据从十六岁到现在的观察,严慕舟的心思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女人或者择偶这两方面过。


    盛欣瞳叹气:“肯定是啊,但反正我爸给我介绍的其他对象我也看不上,不如冲一冲自己能看得上眼的。北阳单身未婚的钻石王老五,严总至少排名前三,各方面都是极品。”


    安遥无话可说,只能尽量附和:“嗯…有道理。”


    盛欣瞳:“但在集团楼里偶遇的概率堪比中彩票。反正,至少年会肯定能见到,明年三月份的团建也有可能,如果把宣传部跟总裁办安排在一起。”


    安遥点点头。


    于是接下来午餐的全程,她都在听盛欣瞳的“主动型相亲可行性分析报告”,还顺带对“竞品”进行了分析。


    其中甚至包括她认识的几位,比如程世嘉、周之越。


    据盛欣瞳的评价,前者太花心,后者有个大学谈过许多年的前女友,雷点都太明显。


    也许因为一中午毫无心理准备地接受了巨大信息量,饭后从包间出来时,安遥脑袋有点发晕。


    穿过走廊时,旁边一扇门也正好打开,听到里面有人说:“严总,您先请。”


    下一秒,严慕舟从包间里出来,穿着一身西装,看样子是手术后完全恢复好了,腿长步阔,身姿笔挺。


    安遥一眼就看到了,迅速低头,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虽然她私下已经没必要再躲他,但这里毕竟也算是工作场所的涵摄范围之内。


    更重要的是,她身边还有盛欣瞳这个将他当成相亲攻略对象的人。


    为了避免各类麻烦,安遥刚才就没向她透露自己跟严慕舟的关系。


    安遥心里默念“看不见我”,把羽绒服帽子戴上,步速也慢下来,试图走在严慕舟一行人的身后。


    可她忘了,恰恰就是因为盛欣瞳在…


    很快,盛欣瞳将她胳膊一挽,往前几步,略带惊喜的语气出声:“诶,严总?好巧,您也来这吃饭?”


    严慕舟闻声回了下头,朝身后看去。


    他没认出叫他的人是谁,倒是看到那人身边,安遥把头埋得很低,戴着白色羽绒服的帽子,帽子也拉得很低,周围还有一圈毛,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像是一只小北极熊。


    第15章


    安遥要“隐身”的态度很明显,她透过毛绒绒的帽子往外瞄了眼。


    严慕舟身边还有四五个人,其中一个是他的助理,剩下几个不是集团其他高管,就是值得他亲自接待的重要客户。


    毕竟,这人今天上午才刚刚出院。


    盛欣瞳都已经叫出声了,她再“隐身”似乎也不太礼貌。


    安遥内心祈祷严慕舟一定要假装不认识他,把帽子往下摘了摘,非常客气且疏离地朝他点了下头。


    幸好,严慕舟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划至旁边盛欣瞳:“你是?”


    盛欣瞳也早想到他贵人多忘事,平时交际应酬那么多,肯定不记得她这张脸,很大方地报了自己的名字,而后介绍:“我叔叔是盛启赫,去年他带我去Yeelen慈善晚宴和一次论坛的时候见过您。”


    严慕舟显然是依然没想起来,但至少是记得她叔叔的名字,两家企业之前有过合作。


    他微颔首,象征性问候了句:“盛总最近身体还好吗?”


    盛欣瞳笑着说:“还好,都是些小问题。”


    严慕舟似是不打算再交流下去,两句就结束了谈话,“那就好,也是有段时间没见过他了。我还有事,你们自便,代我问盛总好。”


    盛欣瞳立刻道:“好的好的,您先忙。”


    严慕舟和周围几人先下了楼,消失在走廊拐角。


    盛欣瞳拉着安遥在原地,许久后,长松了一口气。


    “天哪,这也太巧了,好紧张好紧张,刚才我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安遥看向她:“紧张什么,你刚不是还说想跟他多接触?”


    盛欣瞳:“可他气场真的好强啊,而后人如其姓,看着就特别严肃,我完全没有跟这种人相处的经验。其实之前两次见面,我也就是问了声好,基本都是我叔叔在跟他交流的。”


    安遥看了眼时间:“我们也下楼吧,我差不多该回去上班了。”


    盛欣瞳确认严慕舟一行人已经离开,跟她下楼梯的路上,还是不停在旁碎碎念:“居然真的能有偶遇机会,这还是我来实习之后第一次见到严总。”


    “他和我印象里一模一样,特别难相处的感觉。”


    安遥后知后觉才找回自己应有的立场,尝试以完全旁观者的角度,开口说:“是啊,所以要不还是换个目标?”


    毕竟,严慕舟本来就是个近乎不可能的攻略对象。


    盛欣瞳摇头:“那才有挑战性啊,而且越是这种人,关系拉近之后反差就会越大,多有成就感啊。就算失败了也是情理之中,不会有什么挫败感。”


    安遥:“……”


    也许是她没有过恋爱经验,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会对“反差”二字着迷。


    而且就她对严慕舟的了解,其实熟悉之后也不会感受到什么特殊的反差。


    不过,她其实也没真的跟他发生过什么。


    她跟盛欣瞳一样,不知道、也没见过他在恋爱中是什么状态。


    盛欣瞳最后宣布:“看来我还是要多来上班,虽然遇到的概率渺茫,但就跟买彩票一样,买了还有可能,不买就必定不会中奖。”


    安遥点点头,对这项决定表示赞同:“那你以后多来。”-


    那天之后,盛欣瞳出现在宣传部的次数果然多了起来。


    一周能来个三四天。


    最初只是坐在工位上刷手机,但可能是意识到在椅子上静坐约等于没来,主动要求安遥分给她一部分工作。


    于是,作为实习生的安遥拥有了一个“小帮手”。


    不论帮手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她总算是没之前那么忙,能把一些简单、重复性高的工作分出去。


    到了月中,在宣传部内部的周例会上,乔部长下达了一项指示,让他们抓紧准备年会要表演的节目。


    任务布置下来,会后,就轮到各组组长讨论执行方案的环节。


    张姐抱怨道:“以前的速画或者书法表演不就挺好,又高级,又能体现我们部门的优势和特色。行政那边的人就是屁事多,还非让换,合着年会不让人出点丑就过不去呗。”


    安遥也是通过刚才的周例会才知道,他们宣传部以往每年年会的表演节目环节都是从美术组抽个人,去台上现场画画或写书法。


    虽然趣味性有限,但的确算专业对口。


    美术组的宋组长道:“行政部那边是觉得,以前好多节目都太敷衍,所以把书画表演、诗朗诵这两项给禁了吧。”


    “不过其他部门的朋友也跟我说过,每年一到我们部门的节目,大家就开始犯困。”


    张姐:“但唱歌跳舞小品相声没人在行啊,我们也上年纪了,学不了这些新玩意。要不就让他们年轻人准备吧,他们学东西快。”


    几位组长讨论的场地就在茶水区,安遥的工位附近。


    她一听到这话,表情都僵硬了。


    随后,同为中年人的宋组长也附和:“我也这么想,让他们上吧,也没人愿意看我们这些老东西唱歌跳舞。”


    就这样,部门里的实习生和新入职不久的小年轻员工很快就被抓壮丁,被叫来齐聚一堂。


    安遥听他们讨论时,已经在思考自己年会前离职“躲难”的可行性。


    但她粗略一算,至少要到跨年之后,她的实习才满三个月,达到当时跟hr沟通的最短时间。


    安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大家出主意。


    一向对工作不热衷的盛欣瞳倒是发言很踊跃,但提出的两项建议,法式歌舞剧、韩国女团舞,都因为难度太高被否决。


    最终,他们敲定要表演的节目是企鹅舞。


    比起各种小品、情节剧、魔术、相声节目,安遥也觉得企鹅舞这项节目最好,投了赞成票。


    也算是个比较取巧的主意,所有人穿着企鹅造型的玩偶服上台跳舞,动作大概就是左右晃,跳起来拍拍手,难度非常低,但因为玩偶服的加成作用,倒也不乏观赏性-


    跨年之前,安遥的另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提交论文的开题报告。


    她卡着ddl完成之后,发给指导老师,得到评价:选题算是新颖,但比较有难度,正文写作前建议再多做准备。


    也是在这时,安遥才想起之前程世嘉承诺过要介绍给她的人脉。


    这人已经有段时间没动静了。


    不过,她当时提的那位海报设计师孟邵云也确实不太好请。


    她犹豫了两天要不要发消息过去问问情况,就先接到程世嘉的电话。


    “人我约到了,这个姓孟的是真难搞!差点我都准备换人了,还好找到一个跟他有点交情的老朋友,帮着说了两句话。”


    安遥惊喜道:“真约到了?那太好了。”


    程世嘉请他的主要原因是给他新开的艺术展馆致辞,虽然已经谈好“交易”条件,但她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表达一下谢意。


    安遥主动问:“你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到时候提前过去。”


    程世嘉说:“没事,我这边都有人安排,开业仪式你直接过来,我让他们给你留好坐。”


    安遥:“真是太谢谢你了。”


    程世嘉笑:“这有什么的,都是答应好的事。”


    “晚上的饭局我也在安排了,但姓孟的意思是不要有太多人参与,他嫌麻烦,那到时候就你跟我去,一共三个人。”


    “好。”


    但安遥有点犯难:“我也不是特别擅长交际应酬,到时候还是要多拜托你…”


    她想起去年有次和老师一起,跟期刊编辑吃饭,她就全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场面话的时机都找不到,结果全程就像哑巴似的给编辑和老师倒茶。


    后来好多次回想起来,她自己都觉得很尴尬。


    本想着程世嘉在人情世故方面是一把好手,应付一场小型饭局更是手拿把捏,可不料,他也有点为难地说:“我也不擅长啊,要是其他也就算了,这种文化人我是真应付不来。”


    “啊?”


    安遥一愣,“你别逗我,我说正经的呢。”


    程世嘉:“我也说正经的,不然人我早就请到了,也不用兜一大圈又去问朋友。都说文娱是一家,但我看文是文,娱是娱,我跟他打了两回电话都是话不投机。”


    “……”


    安遥咬咬牙:“没事,那我自己多努努力吧。”


    程世嘉笑了:“这怎么努力?算了,你这小孩也确实挺内向,你问问严慕舟吧,他要是抽得出空,有他在肯定靠谱。”


    安遥:“…问他,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


    程世嘉说:“那有什么的,吃顿饭而已。而且那姓孟的确实牛逼啊,这次认识了,说不定以后也能帮上他的忙。”


    安遥想了想,有点被说服。


    挂断电话,她给严慕舟发了条消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饭局时间和孟邵云的介绍一并跟他说明。


    到第二天早上,才收到回复。


    严慕舟说了一个字,“可以”,算是答应了。


    安遥顿时就没那么紧张了。


    她发觉严慕舟许多时候都承担这样的角色,他仿佛就是一剂定心丸,能让所有人觉得安心。


    不仅她这样想,在严老爷子、程世嘉等他身边的一众人口中,都或多或少听出过对他这样的评价。


    作为一个即将走出象牙塔的准社会人,安遥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开业仪式和饭局都在周日,安遥一早就去了市里是艺术街区,程世嘉的新展馆所在地。


    严慕舟大概是白天还有其他安排,没来参与,只说晚上饭局会到场。


    虽然程世嘉说不用她帮忙,但提前到达后,发现各处琐事也都缺人,安遥就自觉顶上去,跑来跑去帮他们布置。


    忙活了大半天,终于万事俱备。


    开业仪式的致辞环节,安遥在台下见到孟邵云。


    他的衣着打扮、造型,都很符合大众对艺术家的刻板印象,人很瘦,长头发,穿搭也非常时髦讲究,一看就很有个性。


    安遥在他的致辞讲话中收获一般,毕竟是为了展馆开业准备的,许多内容都是程世嘉的人提前写好的,可发挥空间不足。


    最后提到了一些有关他个人对艺术海报创作的见解,但都是点到为止,没有深谈。


    晚上的饭局就在附近,程世嘉安排在了自己投资的餐厅。


    他们三人同行,严慕舟也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到达。


    包间里,虽然孟邵云才是真正客人,但严慕舟和耀微集团声名在外,面对这样潜在的巨型金主,孟邵云还是主动握了手。


    “严总,久违大名,没想到您也能来。”


    严慕舟同他握了手,很从容地平声说:“能认识孟老师也很荣幸,安遥跟我介绍过,您在海报设计方面很有建树,她一直想跟孟老师多讨教学习。”


    安遥攥了攥衣袖。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是她家长一样。


    这时严慕舟看向她。


    安遥也立刻会意,接着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台词:“孟老师好,我也是设计专业的,真的久仰您的作品和创意很久了,能借这个机会跟您当面学习真的很幸运。”


    孟邵云淡笑道:“你们过誉了。”


    一通场面话结束,四人总算是落座。


    孟邵云大概也从刚才严慕舟的话里听出,今天的主角并非他和程世嘉,而是安遥这个女学生。


    席间,他主动先问了安遥的学校和年级,说:“大四,那明年夏天就毕业了。好怀念,我大学毕业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安遥说:“时间是过得好快,我也觉得我才刚上大学,结果还没反应过来,就要准备论文和毕设了。”


    孟邵云笑笑:“有大概的方向了吗?”


    安遥:“我是准备写雕塑语言在3


    D渲染海报中的运用和创新。学校的知道老师说会有点难写,但这方面您是行家,所以才更想跟您请教。”


    孟邵云最出名的几幅获奖作品都是用三渲二做的海报,先用3d建模做出立体效果,再渲染成2d画面效果,这也是电影制作中常用的技术。


    孟邵云问:“雕塑?你对这方面有兴趣吗,跟平面设计跨得还挺远的。”


    安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对雕塑是更有兴趣的,从小学的也是这个,但纯艺学出来太难就业了,才考了设计类。”


    孟邵云笑着认可:“其实我大学专业就是雕塑,确实很难混。如果本身就有了解,其实你这个选题还挺好切入的。”


    安遥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请他详细讲讲。


    接下来饭局的全程,基本都是两人在交流专业问题。


    严慕舟虽然被叫来帮忙,但大多起得是心理上的支持作用,除了开头那几句客套,也没说过其他话。


    当安遥讲起自己对雕塑语言创新和传统雕塑技艺活化这两个兴趣领域时,完全跟平时不是一个状态,能够侃侃而谈,分享见解时,眸中好像都透着饱有热情的光。


    严慕舟一直在喝茶,时而看向她。


    到后来孟邵云集中给她讲海报创意时,她甚至从包里掏出来一个小本子,边听边记。


    大约两小时,外面天色将黑时,这场相谈甚欢的饭局也要结束。


    孟邵云意犹未尽的样子:“可惜我一会儿还要赶飞机回南城,没想到现在南城美院的学生能这么有想法。不过等你回学校,还多的是机会,先加个微信吧?”


    安遥拿出手机,主动去扫码,一边问:“孟老师也是南城人?我记得您资料上好像写的是桐安。”


    孟邵云笑说:“我现在在南城定居,工作室也打算搬去那边了。ok,通过了,‘遥啊遥’。”


    旁边程世嘉看向严慕舟,偷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业务接洽到现在,他都没能加上这位孟姓设计师的微信。


    出包间下楼,又是四人之间一场极其官方的客套。


    最终孟邵云被自己的司机接走,程世嘉也去找他女朋友约会,剩下安遥,跟着严慕舟的车走,一起回经开区。


    两人坐在后排,安遥看他一眼,不好意思道:“我也没想到我这么能聊…白浪费你晚上的三个小时。”


    严慕舟很淡地笑了下:“也不算浪费。”


    停顿须臾说:“认识你这么久,听你说过的话加起来好像还没今天一晚上多。”


    “……”


    安遥摸摸鼻子:“那不正巧是聊到我感兴趣的了吗,而且你又不喜欢话多的人。”


    严慕舟无波无澜地纠正道:“不是不喜欢话多的人,只是不爱听人一直说没营养的话。”


    安遥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兴许是真的话说太多,从扶手箱拿了瓶矿泉水喝了一半。


    “其实对你来说,今晚我们讲的那些都是没营养的,你又不需要了解,也不感兴趣。”


    严慕舟方才说完,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但晚上饭局的几个小时中,他竟也没觉得听着心烦过。


    孟邵云说话时他倒是偶尔走神,但轮到安遥开口,他好像都听进去了,甚至还顺着她的思路想过她提的几个艺术理论问题。


    安遥静了几许,又由衷道:“不过你在场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不然我肯定一直担心说错什么话又圆不回去。”


    严慕舟微抬眉:“我都不知道,我还有这个能力。”


    安遥抬眉:“当然有。”


    她想了想,似乎从高中到现在大都时候都是严慕舟在帮她,她没回报过什么。


    从前是因为太在意情感上的得失,而现在想起,就有点愧疚。


    她明明从不愿意欠别人人情,但偏偏在严慕舟这里欠了一堆。


    安遥抿抿唇,踌躇又别扭地问:“你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事吗?”


    严慕舟扫她一眼:“怎么,想还我人情?”


    第16章


    对严慕舟,安遥能归还人情的方式实在有限。


    他不缺任何东西,若是请他吃饭,反而又像今晚一样,是浪费他的时间。


    毕竟他如果将这时间用在正经的谈判或是商务饭局上,能获得的利益或价值远超她所能支出的一顿饭钱。


    安遥点点头,“感觉一直以来你总是在帮我,仔细想想,我也挺过意不去的。”


    严慕舟大概也能感知到她语气里带着的诚意,目光停留须臾,轻描淡写般说:“上次就让你不要有心理负担,现在还是同样,你不需要觉得欠我什么。”


    安遥:“…可事实上就是欠了挺多。”


    最重要的是,她十多岁时对此还不知满足,期盼得到更多。


    “如果你实在心里过意不去。”


    严慕舟顿了下,语气仍然清淡:“就别像前几年那样,一有机会,插上翅膀就彻底飞了。”


    安遥脸有些热,下意识转头避开他的视线,咕哝说:“也没彻底‘飞’。”


    其实元旦、春节这种重要节日,她还是给严慕舟发过祝福消息的,虽然都是那种粘贴了一堆表情文字一看就是复制群发的内容。


    她自己也很纠结,如果什么都不发,担心严慕舟反而察觉到什么,或者觉得她太没良心。


    可如果真是正儿八经的问候,安遥又怕自己再次重蹈覆辙,陷入新一轮的内心折磨。


    严慕舟也没多提前些年的事,只是平静地说:“常回来看看,别太把自己当外人。”


    安遥张了张口,有点想问他说的“外人”二字是对他,还是对严家。


    但话到嘴边,她又觉得不太有必要,转而换了句调节气氛的:“嗯,我之前没考虑周到。小时候电视上的公益广告我都看过,年轻人不管多忙,是该多抽时间探望空巢老人。”


    严慕舟看她一眼:“只是比你大了几岁,老人还不至于。”


    安遥笑:“也差不离了。”


    她转过头,望了眼车窗外黑沉沉的天空,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想到严慕舟刚才对她的比喻,说她像一只插上翅膀就飞走的鸟。


    安遥也想起很久之前看到的一部电影,里面的主角说,世界上有一种没有脚的鸟,它只能一直飞啊飞,飞累了就在风中睡觉,好像一辈子就只能在临终时落地一次。*


    她觉得自己也好像是这种鸟,看不清来时路,也找不到尽头。


    曾经,她把严慕舟当做过一站能够落地的终点,或是停泊的站台,但事实证明,她的希冀只是惘然。


    也许他充其量只能算一阵风,在她累了时,被吹着在空中多兜一圈-


    安遥论文和毕设提交的时间还早,有几个月能准备,她也不算太着急。


    从孟邵云那取了一大波经之后,就一边准备毕设,一边重新整理论文思路。


    但由于年底实习工作实在太忙,她还是进展缓慢。


    临近圣诞节,刚来打了没几天鱼的实习生盛欣瞳又开始晒网,被朋友约去北欧过圣诞,再次从集团消失。


    安遥觉得她对严慕舟的攻略欲。望也没有特别强烈,充其量算是偶发性的三分钟热度,只在无事可做时才去考虑。


    优先级排位其实比较靠后。


    到平安夜这天,宣传部工作虽多,但人心浮动,大部分人都有安排,交了更多的工作给安遥。


    其他组的实习生都看不下去,偷偷跟她支过招暗示:“能者多劳,其实我们应该遵循反义法则。反正不管做多少,工资都是那么点,也不会有转正机会,最多是给领导留点好印象。”


    安遥说:“…没事,反正也干不了多久了,先这样吧。”


    有时候她觉得不管是在学习或者工作上,她都被曾经严慕舟的习惯影响,总是特别“踏实”,想要尽善尽美。


    记得高中他辅导她的物理还有数学时,都让她不要干背公式投机取巧,而是带着她一个一个从头推导。


    安遥一度认为很多此一举,毕竟她一个艺术生,各科都是只要考得差不多就行。


    可到后来做题、考试时,她就发现理解了公式很有必要,思路会更加通畅,实则是事半功倍。


    高考时南城美院的文化课分数线比一般的纯艺术院校都高,但安遥也都达到了,因此有了更多选择。


    下午六点半,距离规定的打卡下班时间刚过半个小时,安遥回头一看,发现部门里的人基本都走光了。


    即使是加班任务繁重的年末,大家也都要去过圣诞。


    安遥活动活动手腕,正打算继续加班,收到严雪馨的消息。


    [平安夜有约吗?要不要晚上一起去酒吧玩,我介绍新朋友给你认识,她们人都特别好!]


    安遥回复:[不去了吧,我还要加班…]


    严雪馨:[平安夜也加班?怎么你也跟我哥那个工作狂一样了。]


    严雪馨:[那我找你吃个晚饭吧,反正我跟她们约的时间很晚,晚饭还没着落。]


    安遥站起身,估算了一下工作量,也决定出去小小放松一下。


    安遥:[好,你离经开区远吗?]


    严雪馨回答说不远,她们晚上约的酒吧也在经开区。


    选好餐厅,安遥就打车过去。


    位置在距离公司几公里外的一条步行街,算是经开区比较核心的商圈,几家热闹的酒吧也都在附近。


    餐厅里见面,严雪馨先问了问她的近况,轮到安遥反问她时,她哀叹一声:“我不太好,上个月第一家实体门店开始试营业,到现在已经支出去这个数了,但收益还没到零头。”


    安遥看到她比划的数字,惊了下:“这么多?”


    严雪馨表情沉痛地点头:“但我哥一开始就说了,我现在开实体店就是纯烧钱,尤其是前期,唯一能期待的就是广告和宣传价值。”


    安遥想了想,“那其实从长远看,说不定还是能赚回来的。”


    严雪馨:“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吧,反正现在烧钱烧的我人都红温了。我发现你和我哥有些方面挺像的,都属于…很有远见的。”


    安遥淡笑说:“你哥肯定有远见,不然耀微这几年也不会发展这么好。但我其实是没这种属性。”


    不然也不会经常感觉前路迷茫。


    严雪馨抬眉:“你当然有啊,你忘了我高三的时候,差点就被渣男骗出国了,你去机场把我堵回来的。”


    严雪馨一直对那件事印象深刻,因为对她来说太危险了。


    高三那年她成绩很一般,在国内基本上不了什么好学校。


    与其让家里砸钱走后门,不如直接出国念。


    但一开始严老爷子和她爸都不同意,两人观念很老,觉得女孩子就不应该跑那么远,反正家里也有能力养她一辈子,随便在国内找个学校,混个文凭就行。


    严雪馨自己其实不太有上进心,但就是很排斥他们这种看轻她的想法。


    正逢她当时交的男朋友说自己在国外有人脉,只要她满十八,就能帮她搞定一系列流程,去美国内华达州的学校。


    严雪馨在成年生日后不久,就把身份证件给了她的男朋友,顺利办好手续,瞒着家里订了机票。


    她连严慕舟都瞒过了,就透露给安遥自己要出国的消息。


    安遥当时听完就笃定她的男朋友不怀好意,劝她一定别去。


    但她那会儿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一心想着要出去,等自己人先到国外,山高皇帝远,谁都奈何不了她。


    结果安遥在她准备出发的当天,翘了一整天课,在机场国际出发的安检口从早等她到晚上,苦口婆心把她劝了回去。


    后来还是安遥陪她一起找严慕舟,又让严慕舟去劝老爷子和她爸,最终家里还是同意了她出国上学的事。


    也就是在严雪馨跟那一任男朋友分手,出国之后不久,她听几个新认识的留学生朋友说起,那男人是在拉斯维加斯做叠码仔的,专把国内有钱又涉世未深的小年轻拉过去赌,从中赚取抽成。


    她每次想起都觉得后怕,要不是安遥当时去机场拦她,她就真被骗过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件事,即使安遥上大学后就明显跟她疏远,严雪馨也一直把她当成很重要的好朋友。


    安遥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其实当时也是因为你太想赶紧离开家了,不然肯定也能看出那男的不是好人。”


    她记得他们谈恋爱期间,一应开支都是严雪馨付的,那男的也就占了人帅嘴甜这两项优势,还主动问她要过不少贵重的礼物。


    严雪馨:“那还真不一定,当时才多大啊,又完全没见过坏人,傻乎乎的,谁都相信。”


    “但你比我还小,而且经常跟我一起胡闹,居然就能发现不对,我还挺意外的。”


    安遥默了默说:“算了,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你也别再想了。”


    也许,是她从小就见过不少坏人,比如安家的那一众亲戚,所以她会小小年纪就将人往坏里想。


    这实在也不能算是什么优点。


    严雪馨:“对对,都是黑历史,不提了!”-


    晚饭后,严雪馨去了附近酒吧玩,安遥就打车回公司,继续她没完成的工作。


    虽然是工作日,但赶上圣诞,晚上九点仍然在堵车。


    安遥到耀微总部楼下时,抬头看了眼。


    果然,绝大部分灯都是灭着的,很少有人会选在平安夜加班。


    但顶楼居然有一盏灯是亮着,安遥空间方位感还不错,凭位置,推算出那一间亮灯的是严慕舟的办公室。


    严家没有过西方节日的传统,对严慕舟本人来说,无论是平安夜还是圣诞,大概都只是普通的一天。


    安遥也这么想,这一点上他们挺相似,对过节不怎么热衷,或者说,缺乏生活的仪式感。


    她回到工位,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把工作全都搞定。


    地铁差不多要停运了,安遥在打车软件上提前看了眼,发现外面仍然在堵车。


    平时十几分钟的车程,现在显示四十分钟。


    安遥决定再多留一会儿,低头,看到工位旁边的纸箱。


    里面是他们年会上表演节目要用的企鹅玩偶服。


    服装到货的那天,她正巧去市里帮Yara送东西,错过了大家集体试穿排练的时间。


    因为企鹅舞很简单,后来有同事把视频发给她,让她抽空自己练,就没再组织新一次排练。


    安遥想了想,把纸箱里的企鹅服取出来,不准备把这一坨重物搬运回住处来回折腾,就抱去卫生间里打算试穿。


    大概是保洁也下班了,卫生间里的清洁度也实在不适合试这种笨重又大体积的玩偶服。


    安遥又抱着企鹅服,去了东侧比较偏僻的消防通道。


    身处三十五层高楼,又赶上平安夜,这个时间不会有人走消防通道的楼梯。


    衣服也不需要怎么换,将玩偶服和头罩套上就行。


    安遥艰难地穿上之后,只觉行动十分费力,闷热得不行,视野也大半受阻。


    她愈发佩服街上那些穿着玩偶服发传单的兼职工作者。


    但尺寸还算合适,安遥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开0.5倍焦距,大致看了看自己的造型。


    这时,听到消防通道里传来的脚步声。


    楼上的感应灯唰一下亮了。


    紧张之下,安遥更热了,在企鹅服里满头大汗。


    其他部门还不知道他们的节目,这种情况下,深更半夜穿这么夸张的衣服在消防通道里游荡,只怕第二天就会在全集团成为新闻。


    她也来不及脱,正要跑路,听到熟悉的冷厉声音。


    “谁在哪?”


    安遥停住脚步。


    识别出那是严慕舟的声音,她花了三秒决定停住脚步。


    不然他一定会去查监控。


    安遥戴着企鹅头套,听到渐近的脚步声。


    她整个人都像是要蒸发,既紧张又尴尬,只想赶紧离开这美丽世界。


    严慕舟从楼梯拐角下来,见到这造型的人深夜在昏暗的消防通道里,也属实被吓了一跳。


    该说不说,确实诡异。


    他蹙着眉,沉声问:“你哪个部门的,大晚上在这干什么。”


    安遥咬了下唇,把企鹅头套先摘掉,整张脸通红,看他一眼,迅速低头:“呃…”


    严慕舟看到藏在企鹅头套下的脸,静默两秒,倏而笑了:“安遥?你这是在唱哪出,行为艺术?”


    第17章


    安遥额头和脸颊上都是汗珠,但又不想显得自己太狼狈,强作淡定,一本正经地解释:“…这是我们部门在年会上表演用的衣服,我找个没人的地方试一下。”


    “年会表演?”


    严慕舟唇边仍挂着难得一见的笑意,“我记得你们部门之前不是写书法就是画画,今年改风格了?”


    安遥:“那不是行政部的新要求吗,不让我们再弄那些看着‘无聊’的节目。”


    虽然是严慕舟自己集团的年会,但他通常只是对时间和大体流程进行一次审批,而具体要怎么办、有什么要求,都是由下面的人负责,他真不大了解。


    消防通道是感应灯,她说完停顿一会儿的功夫,灯就唰一下灭了。


    安遥跺跺企鹅腿重新踩亮,狐疑地看他一眼:“那你大晚上到消防通道又是做什么,锻炼身体?从三十六楼步行下去吗。”


    刚才从办公室出来之前,严慕舟心情本来有些烦躁,但这会儿倒是半点燥意都没了。


    “今天平安夜,给总裁办的人放了假,我办公室灯忽然灭了,过来看看是不是跳闸。”


    刚才一开门隐约看到有人鬼鬼祟祟的在楼梯间里,他甚至以为是楼里混进了什么人在捣鬼,在想后续问责的事。


    安遥转了下头,果然看到旁边墙面上隐蔽的电表箱。


    “哦…那你看吧。”


    严慕舟倒也没着急检查电闸,而是先对深夜留守公司的辛苦实习生表达了慰问。


    “你实习工作很多吗,平安夜也待在公司。”


    安遥其实不太想聊了,毕竟她现在拎着企鹅头套、头发乱蓬蓬、身上还穿着巨大的玩偶服,看起来实在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轻抿了下唇说:“还行,年底一直挺忙。反正我也不爱热闹,平安夜也就是普通的一天,下班之后跟严雪馨吃了顿饭,也算是过完了,就回来加会儿班。”


    严慕舟也是同样的理由,因此才在给所有人放假的情况下,自己还留在办公室处理工作。


    对他来说,也只是普通的一天。


    其实,如果不是春节、中秋这种节日老爷子有要求,他也认为没什么必要浪费时间去过。


    严慕舟:“正好,跟我上楼一趟。”


    安遥:“干嘛?”


    严慕舟:“总裁办的人准备了些节日礼品,基本都是零食之类的,放我那也没用,你顺便带回去。”


    安遥:“这…不太好吧?”


    严慕舟道:“不算是给我个人准备的,楼上人人有份。”


    安遥是挺爱吃零食的,以前高中写作业的时候手边都要放很多,他应该是也记得。


    但他好像从来不吃,尤其是甜食一类的,不知是出于身材管理还是本就不喜欢,反正她从来没见他碰过。


    “是不能浪费,那我去拿好了。”


    安遥内心感慨一句部门与部门之间待遇差距真大,刚往楼梯上行方向走了两步,想起自己的打扮,又折回去:“…不对,等我换个衣服。”


    严慕舟被她刚才两步企鹅上下楼的动作又逗得笑了下,道:“嫌东边远直接走这个楼梯上来就行,上次给你的那张卡可以刷开门。”


    安遥应了声好,步履维艰地回到办公区。


    她后悔刚才因为去消防通道换这身衣服了,简直多此一举,本来也不用脱里面的,办公室也没人,她为什么非找卫生间或者消防通道换呢。


    但能得到一份平安夜福利礼品,还算是不白费她刚才的尴尬。


    安遥脱了玩偶服,又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原路上楼。


    电闸问题大概是已经处理好了,严慕舟没在消防通道里。


    三十六层果然空无一人,只有他办公室的灯亮着,磨砂玻璃门也没关。


    安遥象征性敲了下门,直接进去。


    严慕舟办公桌边上放着一个系丝带的礼品篮,面上一层能看见苹果、巧克力、纸杯蛋糕和小蛋挞,的确基本都是他不吃的。


    “就这盒,你拿走吧。”


    安遥将篮子拎起来,笑着道了声谢。


    严慕舟工作应该还没结束,他电脑屏幕还亮着。


    安遥也没多打扰,出去之前,说:“平安夜快乐。”


    严慕舟抬眸看她一眼,平声回应:“平安夜快乐。”


    随即,补充:“年会好好准备。”


    “……”


    安遥:“没什么可准备的,不在台上摔倒就行。”


    严慕舟轻扯唇,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电脑上的报表-


    圣诞后的周五,年会如期而至。


    当天早上还是正常上班,下午才集体前往场地参加活动。


    作为企鹅舞表演的一员,盛欣瞳也赶回来了,非常有兴致地坐在工位上听大家关于年会的讨论。


    虽然部门同事心里对她这个关系户或多或少有意见,但毕竟都是久经职场的成年人,当面也不会直说什么。


    最多是张姐这种直脾气的人,偶尔阴阳怪气那么几句,盛欣瞳本来也听不出来,或者压根懒得去细想。


    Yara他们几个从东方茶作被并到总部的人都是第一次参与,对年会的好奇心也最重:“我之前就听说,耀微年会奖品的覆盖率是百分之百?”


    张姐答道:“说是这么说,但光总部员工就有大几千号人,值钱的奖品其实不到一百个。”


    Yara:“那剩下的呢?”


    张姐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比了五根手指:“饮料,最低五箱。”


    “呃…”


    Yara几人同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耀微就是做饮品快消的,他们总部员工平时基本就能实现饮料自由。


    尤其是集团旗下的产品,茶水区、冰箱里每天都有免费的添补,隔三差五还会以福利形式给他们发放各种大额优惠券、兑换券。


    盛欣瞳问:“那最好的奖品是什么?”


    张姐:“每年都不一样,今年特等奖有十个,是价值六万六千六百六的欧洲豪华双人旅游套餐啊,之前行政部发的通知里都写着呢。哦,忘了,你应该不怎么看办公系统,也对这点奖品没兴趣。”


    盛欣瞳想了想,点头:“是兴趣不大,我昨天才从欧洲回来,而且也不喜欢跟团旅游。这奖怎么抽通知里也写了吗?我去看看。”


    张姐在她回头看电脑时翻了个白眼,“自动参与,年会时候开奖,特等奖到三等奖是现场颁,剩下就是开奖之后自己去系统里查,然后找后勤领。”


    盛欣瞳:“哇,现场颁?”


    张姐没好气地应道:“是啊,但概率反正挺小的,都是高管颁,特等奖一般是严总亲自颁,一等奖是副总,后面按高层的职级类推吧。”


    盛欣瞳眼睛一下亮了。


    安遥上次吃饭时加过她微信,这场小型茶话会结束后,甚至在她朋友圈刷到连续的三条好运锦鲤。


    她也打开之前行政部发的通知又看了眼。


    安遥原本是对年会抽奖没什么兴趣的,但三等奖有四十名,奖品是最新芯片最大内存的pro版平板电脑,定价两万块。


    这也是她很需要,但一直没舍得买的生产力工具。


    于是她也把盛欣瞳发的锦鲤保存,转发了一次-


    等到达年会场地时,安遥作为表演人员,在后台听他们上场的次序和安排。


    状况有点…超出预料之外。


    她原本以为最多是大学里文艺节汇演的规模,但这总部员工近万人,因此耀微包下了北阳市区里一家大型的剧场。


    非常财大气粗。


    但安遥却慌了,因为她即将在这么豪华又巨大的舞台上——表演抽象企鹅舞。


    她甚至只对着视频在家练了三遍,都不怎么熟悉动作。


    安遥的忐忑从进剧场一直持续到上台,之前的致辞、发言、回顾等环节,她全然没看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主持人cue他们宣传部上场,安遥硬着头皮跟其他‘企鹅’走上台,心中默念‘把台下的人全当大白菜’,自己都不知道做了哪些动作。


    此时,严慕舟就坐在第二排最中央的位置,抬眸看着台上的表演,忽然就笑了。


    舞台上的企鹅都戴着头套,但他一眼就看出,其中哪只是安遥。


    抛去动作僵硬不说,她好几次走位都跟其他人是反着的。


    每个人有天赋的领域不同,安遥大概是全都点在了美术方面。


    她高一的时候,有次学校组织交谊舞比赛,要求全员参与。


    安遥一点都不会,在家里拉着严雪馨陪她练。


    严慕舟“有幸”观摩过,十分钟之内,她踩了严雪馨至少五次,手脚完全不协调,后来严雪馨都拒绝再陪她练。


    此时副总也在看台上表演,但鼻观眼眼观心,也留意着身边的举动。


    他发现严慕舟对前面的节目都没怎么关注,就轮到宣传部的时候,抬起了头正儿八经在看。


    甚至还看得津津有味。


    原来,严总也会喜欢这种风格的节目吗?


    李副总呵呵笑了下,偏头评价说:“严总,今年宣传部的节目不错啊,比往年有意思的多。现在时代不一样了,这种活泼有趣味性的节目放在年会上,也更能体现我们集团年轻化、创意化的特点。”


    严慕舟淡“嗯”了声,没多说什么。


    李副总飞快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计划在年会结束后就去找行政部的部长,跟他定下以后年会风格的大致方向。


    ……


    安遥下台之后,换掉玩偶服,坐在位置上,感觉自己还是微有点死的状态。


    …早知道是这场面,她宁可提前离职,都不会答应表演节目。


    Yara就在她旁边的座位,笑着拍拍她肩膀:“不错啊,特别可爱,大家都看得直乐。上面跳得最歪歪扭扭的就是你吧?可以,很有天赋。”


    “……”


    安遥脸都涨红了才憋出“谢谢夸奖”四个字。


    但愿她等会儿抽奖能抽到平板,再或者,其他奖品她用来折现也行,唯有如此,才能弥补她这一天的精神损失。


    不过,抽奖之前,人事部的部长上台做回顾和展望,就宣布了一项算是有利于她的新年新政策。


    来年实习生留用的规定会改,如果是短期实习期内表现优秀的实习生,在同时达到满六个月实习时长的条件下,可以在校招中获得优先录取资格。


    相当于给他们短期实习生也变相开设了一条留用通道。


    Yara一听到,就转过头在安遥耳边说:“那你肯定稳了,这个‘表现优秀’应该是部门自己审核的。据我了解,宣传部的几个组长对你都特别满意。”


    安遥:“可还要求实习满六个月,我才三个月…”


    Yara:“那你就多留三个月呗,三个月换耀微一个offer,多划算的买卖。”


    安遥心动的同时,又非常纠结。


    因为她往后的三个月真不一定能腾出时间再实习,况且,她也并不打算留在北阳。


    正琢磨着这事,其他几个部门的发言也陆续结束了,轮到万众瞩目的抽奖环节。


    安遥也抬起头。


    第一个抽的就是特等奖,巨大的led屏上闪着无数个名字。


    主持人将严慕舟请上台,按流程让他按下停止键。


    连续按了十次,随着台下小范围的几声“哇”,大屏上最终显示出十个名字,后面跟着所属部门。


    安遥和附近几个同事都看到了巨大的「盛欣瞳-宣传部」六个字。


    Yara先“卧槽”一声,目瞪口呆:“千分之一的概率都能抽到?不是说有钱人的运气都用在投胎上了,这明明就是一生好运好吗。”


    在主持人的催促下,盛欣瞳从后排一路小跑上台,捋了捋头发,在台上激动地严慕舟握了手,抱着特等奖的牌子,笑着跟其余九人合影。


    安遥深吸一口气,静心等待接下来的奖品。


    人有时候不能不信玄学,说不定盛欣瞳转发的锦鲤真的有用。


    她也发了一只,换个二等奖应该有可能。


    可随着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依次揭晓,安遥都没看到自己名字。


    她惋惜地想,大概是转发的锦鲤数量不够,幸运之神看不见她的诚意。


    软件里也能同步查询自己的奖品了,周围几人都在低头查看,Yara刷新出来自己的界面,又一惊一乍地“卧槽”了声,偏转屏幕给安遥看。


    “可以啊,我中了个switch2,耀微也太有钱了,这上千的东西居然也只是普通奖品。”


    Yara说:“你快刷新,看看你中了什么。”


    安遥抱着最后一丝抽到普通平板的希望,刷新界面。


    屏幕的红色方框里赫然显示一行字:「微风鲜橙汁500ml*24瓶*5」


    Yara跟她同时沉默了。


    安遥中了五箱、共计一百二十瓶橙汁。


    而且在耀微上班的人都知道,微风算是耀微老牌且最平价的一个产品线之一,在物价高昂的现下,这橙汁也才只卖三块钱一瓶。


    她抽到的应该是最差的奖品。


    部门小群里也都在分享自己的中奖界面,安遥点进去,看到大家的游戏机、购物卡、键盘、轻薄本、高端线饮料等等,确信没有比她奖品更差的。


    Yara也进群逛了圈,强行安慰:“没事,至少这一年你都不愁没橙汁儿喝了。”


    “……”


    安遥不信邪,去大群里又逛了一圈,同时,微信里弹出一条突兀的消息。


    她看到,忙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


    严慕舟:[抽到什么了?]


    安遥把五箱橙汁的截图转发给他,问他:[你有抽奖资格吗?]


    严慕舟正坐在前排看手机。


    他刚才听到后面总裁办一群年轻人在激动地讨论奖品,想到安遥,便发了条消息去问。


    他使用微信这软件的频率其实不算高,平时重要的合作伙伴都是电话联系,其余没那么熟悉的,基本都是助理负责接洽。


    严慕舟回复:[当然。]


    他也是集团一员,自然有抽奖名额。


    只是往年他压根就没点进去过,也提前让行政部抽前几名奖品的时候把他名字排除出去,不占用其他员工的名额。


    至于普通奖品里,他究竟抽到的是哪件,他也没有兴趣知道。


    但从旁边李副总那听说,今年他们将前几名奖品的金额适当调低了些,腾出预算,在普通奖品里也加了更多中高价值的,在保证预算不便的情况下,增强抽奖活动的趣味性。


    微信里收到新消息,安遥问:[你抽到的是什么?我现在就没看到几个比我更倒霉的。]


    严慕舟打开集团的内部软件,进到年会抽奖活动界面。


    他点了下「查看奖品」的按键。


    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微风鲜橙汁500ml*24瓶*5」


    严慕舟默了下,把几乎一模一样的截图界面发回给安遥。


    安遥:[?]


    安遥:[你把我的图发回给我做什么。]


    严慕舟:[这是我的。]


    聊天界面弹出新的消息,一个动态的表情包,小白兔抱着肚子疯狂地“哈哈哈哈哈”,像是要把自己笑到岔气。


    第18章


    年会后还有一天调休,再上完最后这天班,就是元旦的三天小长假。


    安遥对跨年这件事仍然没什么仪式感,她已经计划好了,要待在自己的小公寓里赶三天画稿和毕设。


    应该能将进度补回来那么一小点。


    可从翌日调休的这天早上起,安遥就陆续收到各种人的消息。


    有听说她最近回北阳实习的高中同学,问她要不要跟她们一起聚会,顺便热热闹闹跨个年。


    还有大学的几个室友,在群里艾特她,问她小长假是否有计划回南城。


    严雪馨则是直接打来一通语音电话,抱怨说老爷子元旦要求她必须回老宅团聚,不准乱跑,问安遥远不远不跟她“有难同当”。


    安遥素来不是喜欢交际、热闹的人。


    但在这种重要节日的前夕,也总能通过这种形式稍微感受到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


    安遥还是以自己赶论文和画稿为理由,全部婉拒了。


    比起加固她跟这个世界现有的联系,她更愿意着眼未来。


    在下班之前,美术组的组长宋姐将她叫到办公室。


    “我刚看到年会上人事部长说的实习规则修改后的细化规定。主要就是达到满六个月实习期的条件之后,如果直属领导和部长都认可,再参加集团的校招,就可以直通最后一轮面试。但每个部门名额都很有限,你有想法吗?”


    安遥踌躇着说:“可我初步是打算只实习三个月,后面学校还有论文和毕设需要交,我可能时间上不一定安排得过来。”


    宋姐道:“这样。其实你也可以先集中用一个月时间完成学校的任务,之后再来三个月。这段时间部门里的领导都比较认可你的态度和工作能力,现在毕业生就业难,最好还是能抓住这个机会。”


    安遥抿唇,试探着说:“我看集团在南城那边有分部,也有宣传部的岗位,如果我是走南城分部那边的校招,这个规则也适用吗?”


    宋姐想了想:“这个我还真不确定,回头帮你问问吧,正好你趁这段时间也好好考虑一下时间上的安排问题。”


    安遥从宋组长的办公室出去之后,更加纠结了。


    毕竟名额有限,如果两个领导愿意给她这个机会,还是相当难得。


    安遥原本是打算毕业后先上几年班,攒攒钱,等经济独立之后,再考虑开工作室的事。


    虽然,她原计划并不包括在严慕舟的集团里上班,但现下来看,似乎在哪打工都是打,耀微在薪资待遇上比其他企业要好很多。


    就最近Yara他们私下讨论的年终奖来说,就是一笔很不菲的金额。


    她也有点动摇。


    有了要延长实习期的可能性,安遥更着急忙自己的论文和毕设了。


    兼职画稿倒不着急,她稍微省省,小金库在加上工资,还是勉强能支撑几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


    可事与愿违,人在忙的时候,总会遇到各种意外因素,让自己乱上加乱。


    安遥刚打开论文的大纲没多久,手机铃声响起。


    来电显示是严老爷子。


    “遥遥,你元旦是在北阳吧?正好,来家里一起过节,人多热闹。”


    安遥深吸一口子,大着胆子在电话中再三推拒,都没能说服这个固执的老人家。


    严老爷子:“这些功课能花多少时间,一天也腾不出来?一天又不能吃个胖子。”


    “哪有你人在北阳,我还让你一个人过元旦的道理。等下去之后,我跟你爷爷都没法解释。”


    “……”


    安遥按按眉骨:“真的没事严爷爷,我学校的事都挺着急的。”


    严老爷子语气更强硬了,几乎是命令似地道:“听话。知道你们小年轻都不想跟我们老人家过节,有自己的主意,但我这年纪也不知道还能过几个元旦了,见一面少一面的。”


    安遥听他这么说,也没了再拒绝的理由。


    当年她总不想待在严家老宅也是这个原因,严老爷子规矩太大,只要是自己决定的,任何人都有反对的余地。


    劝说不行就用威压,威压再不行,就继续上价值。


    她暗暗叹了声气,跟老人家约时间。


    挂了电话之后,安遥前去跟严雪馨发消息汇报。


    [我要去陪你了,刚严爷爷给我打电话了。]


    严雪馨几乎秒回一段语音:“看来你也没逃掉啊。唉,他年纪大了,就喜欢节日时候热热闹闹的,我们只能理解一下了。”


    安遥:[嗯,我刚跟严爷爷说好,31号下午过去,1号午饭后走,我带电脑过去…]


    严雪馨:“行。其实爷爷最近身体状态一般,之前家庭医生让他必须早睡,保证休息。跨年那天他应该最多十点就回屋睡了,到时候十二点叫上我哥,咱们仨一块儿跨年!”-


    严雪馨回消息的时候,正在跟严慕舟吃饭,顺便请教他几个生意方面的问题。


    吃饭地点跟之前一样,在严慕舟的办公室。


    因为元旦必须回老宅,严慕舟也不得已牺牲约两整天的时间,要提前完成海外分部几项比较紧急的审批工作。


    听到她刚发的语音,严慕舟问:“安遥吗。”


    严雪馨点头,“她明晚也回去。”


    严慕舟正要开口,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起。


    方助在电话里说,后勤的人过来了,带着他年会上抽到的五箱橙汁。


    严慕舟微皱眉,问:“往年都没送过,怎么今年送?”


    方助解释说,行政部的人应该是能看到抽奖系统的后台,往年他都没点开过界面领取奖品,就今年点了。


    严慕舟默了下。


    方助一时没等到回答,正在外面看着小推车上的五箱橙汁发愁。


    他能明白底下人的心思,行政和后勤这种集团内部琐碎的事一般是由副总管,因此他们很难有在严慕舟面前露脸讨好的机会,一旦遇上,当然会派个人过来。


    半晌,听到自家老板在电话里说:“让他们送到楼下宣传部吧。”


    方助毕竟是严慕舟的私人助理,对宣传部里具体哪个员工跟他有私交了如指掌,立刻道:“好的,我让他们连带着安小姐的奖品一起送去。”


    办公室里,严慕舟挂了电话,严雪馨马上八卦道:“送什么啊?还有人没打招呼就送礼送到你办公室来,集团又该整顿了啊。”


    严慕舟淡道:“不是什么礼,公司年会奖品。”


    严雪馨好奇道:“你抽到什么了?”


    严慕舟看着电脑屏幕,无波无澜地说:“五箱微风橙汁。”


    严雪馨“噗”一下笑出声:“不是我说,你这一家之主当的未免太抠,就不能多批点预算给员工发福利吗,一年一次的抽奖,连老板都只有五箱橙汁?还是最便宜的橙汁。”


    严慕舟睨她一眼,“既然是抽奖,奖品当然有好有差,橙汁是最差的,只占2%。”


    鬼使神差般,他昨天年会结束后还特意让方助去问了下这个奖品的档位和概率问题。


    严雪馨笑:“原来是你运气不好,那遥遥抽到什么,你知道吗?”


    严慕舟顿了顿,平静道:“也是五箱橙汁。”


    严雪馨笑声更大了,“2%的概率你们能同时撞上,那概率不就更小,估计才…”


    严慕舟:“0.04%。”


    “……”


    严雪馨:“哦,反正你们俩都是非酋就对了。”


    严慕舟看着电脑屏幕:“什么是非酋?”


    严雪馨“呃”了声:“网络用语,你不知道也正常,不过,这词流行了至少十年了。”


    严慕舟对此不感兴趣,让她安静点的同时,交代:“明天你回去的时候把安遥带上,她住得也远。”


    严雪馨笑说:“当然,不用你要求,我也会去接她的。”-


    翌日,安遥抱着笔记本电脑上了严雪馨的车,一路前往严家老宅。


    到达之后,她也有点破罐破摔了,除了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都独自在角落埋头写论文。


    只要老爷子不叫她,她就全当自己隐身。


    晚饭后,老爷子叫上严慕舟的伯公进屋下棋去了,安遥坐在客厅也嫌吵,干脆又抱着电脑上楼,征用了严慕舟的书房。


    她高中时候就喜欢在他这间书房学习,能接近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间屋子布置得的确深得她心意。


    一整面墙都被打成书柜,里面放着满满当当的纸质书,窗子正对着后院,到夏天,风一吹,几棵树影摇摇曳曳漏进来。


    墙边还有一盏壁炉,只有冬天才开,不知他让佣人往里加过什么东西,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似柴木又似奶油的香味,闻起来温暖又舒心。


    晚上十点多,老爷子果然回屋睡觉了。


    安遥出去打了声招呼,和严慕舟一起回书房。


    熟悉的空间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严雪馨呢?”她问。


    严慕舟道:“先回房间了,说要跟朋友打个视频,打完再来找我们。”


    安遥“哦”了声,跟他分坐在房间的两侧。


    高中时也是这样,但凡她占用了大书桌,严慕舟就会在窗边的沙发用笔记本工作。


    虽然书桌够大,但他兴许是觉得两个人排排坐看起来太奇怪,容易互相影响。


    安遥写论文期间,思考时偶尔抬一下头。


    其中有一次,正好撞上严慕舟的视线。


    他也在看她。


    安遥笑了下:“怎么了?”


    严慕舟静了须臾,“总觉得你会突然问我一道数学题。”


    安遥:“…有那么大心理阴影吗。”


    “是有点。”


    严慕舟以前也给严雪馨讲过题,平心而论,严雪馨的基础和学习能力还要更差些。


    但区别是,严雪馨一遍听不懂自己就放弃了,而安遥会让他再继续讲,直到她听明白为止。


    当时严慕舟对此也谈不上不耐烦,可确实是占用了不少工作或阅读时间。


    安遥撇嘴:“反正不管阴影面积不大,以后都不会再让你讲数学题了。我自己都不用学。”


    距离零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严雪馨也还没过来。


    安遥又写了会儿论文,手机在旁边震动。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上安行修的名字,皱眉,按下挂断键。


    对面很快又打过来,她又挂断,拉黑号码。


    没想到手机依然会震动,大概是她大伯安行修又换了号码。


    重复三次挂电话动作后,严慕舟的视线也扫过来。


    安遥:“…骚扰电话。”


    话音刚落,手机第四次响起。


    安遥深吸一口气,眉头不自觉蹙着,拿起手机本想出去接,但想到这是在严家,她出去接还不如就在严慕舟这里。


    “我接一下。”


    她转头跟严慕舟说了声,转身背对书桌,看着他后面那一片墙的书,按下接听键。


    “你有什么事吗?”


    电话里,她听到大伯安行修的声音:“遥遥,你堂哥准备结婚了,女方家要求挺多的。当年你爷爷留给你另一套房子反正你也不住,你要不就先借给你弟弟,等他买了房,就给你还回去了。”


    安遥在心里冷笑了声。


    她大伯现在提要求之前连客套话都没了,拿她当软柿子,接通电话就直奔主题。


    安遥:“你也说了,那套房子是爷爷留给我的,我现在没住是因为大学住校更方便,不代表我毕业不会住。”


    安行修:“你一个女孩子,毕业了结婚找个有房的男人不就行,到时候你们两个人又用不着两套。”


    安遥:“我结不结婚,找有房还是没房的,都跟你没关系。”


    安行修“欸”一声,语气急了些:“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呢?那房子也不是你自己的,是当年你爷爷,就是我爸留给你的。你爸妈走的早,小时候我们都对你挺照顾的,果然长大了就势利了,又不是问你要金要银的,借套房子都不肯。”


    安遥冷声:“是爷爷留给我的,按这个道理,你们现在一家人住着的爷爷的房子,也是他留给我的。我让你们住在里面已经是最大的良心了。”


    当年安鸣山临终之前立遗嘱,其实给家里直系的小辈每个人的遗产价值都差不多。


    但可能也确实偏心了她,给她的是两套房子,还有为数不多的几件作品。


    至于她大伯和堂哥一家,安遥记得是价值高昂的艺术藏品,还有部分现金资产。


    大概几百万的东西,放在普通人家里,基本能确保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大伯一家大手大脚惯了,一家人也都没工作,等着坐吃山空。再加上他们家人还爱跟人玩牌,那些钱没几年就挥霍一空,还卖了家里原本的房子,搬去安鸣山曾经的住处。


    电话里,安行修一听这话,彻底着急上火:“你这叫什么话,那房子虽然名字是你的,但全家人不都住过吗。你怎么一点责任心都没有,要是老爷子还在世,你堂哥结婚的事他不可能不帮。现在房子在你这,就要你来承担这个责任。”


    安遥也被这话气到,太阳穴都在跳,冷冰冰地说:“爷爷就是对你们太仁慈了,才让你们像吸血虫一样不知道感恩。要不是你跟我伯母前几年到处跟人打牌输钱,也不至于连儿子结婚还要问我借房子用。”


    她赶在安行修再开口之前,继续道:“我对你们没任何责任,作为亲戚也仁至义尽,如果你再打电话过来,爷爷那套房子你们也别想继续住下去。”


    安遥表达完最后的立场,迅速挂电话。


    她把手机也关机了,不想再看到安行修换着电话打过来。


    安遥深呼吸,转过身。


    严慕舟依然像她接电话之前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脑。


    大概屏幕上是一份文档,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从她的角度看,阴影错落,显得五官更加立体分明。


    但也许因为刚接过一通真正令人讨厌的人的电话,她此时看严慕舟,都觉得他的气场没那么冷峻,比之以往柔和了不少。


    不知空气安静了多久,严慕舟微抬了下眸,平声问了句:“家里的事这么麻烦?”


    安遥几个亲戚家的事,严慕舟也是知道。


    当年因为他们在安鸣山去世后不久就变卖遗产的事,她高中时还拜托严慕舟帮她问律师咨询过,是否有将她继承的房产换成那些艺术品的可能性。


    但有白纸黑字的遗嘱,更换也需要其他继承人同意。


    当年她分到的那两套房子也不像现在这样值钱,倒是那些艺术品,当年市价很高,其他亲戚自然是不同意换。


    也是因为严慕舟从前就知道,安遥才没避着他接这通电话。


    安遥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说:“老样子了,也没法一劳永逸的解决。但问题不大,他们就是缺钱的时候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严慕舟静看着她,目光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大概是刚才情绪有些激动,安遥平复下来,眼皮突突跳了两下,回想刚才说的那些话,轻抿了下唇,带着些苦笑的表情问:“我这样会不会…有点太冷血?”


    在她眼中,严慕舟一直是个很成熟,可信的人。


    即使安遥心里对处理亲戚的问题已有立场,但还是想问问他。


    空气又静了须臾,严慕舟沉静地说:“不会,你做的很对。”


    听他这么说,安遥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又低声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处理?”


    严慕舟:“跟你的处理方式一样。留过情面,不再退让。”


    安遥刚才心情还很复杂,实现了从气愤到茫然的快速转变。


    此时,她又轻松不少,扯出一个比刚才真实几分的笑:“也许我就是以前潜移默化跟你学的。”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推开。


    “我终于打完视频了,外面好像下雪了。”


    严雪馨快步进来,看到他们,笑问:“你们刚是在聊天吗,聊什么呢?”


    安遥一顿。


    她家里这些情况没告诉过太多人,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细数下来,跟她关系稍近些的,好像只有严慕舟知道。


    严慕舟视线再次回到屏幕上,似是很清淡的语气,在她之前道:“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安遥看向他,缓慢眨了下眼,心中升起一丝微妙的感觉。


    好像不知不觉中,这么多年,他们共享了彼此的许多秘密。


    第19章


    严慕舟语气很自然,严雪馨听了,也一点没怀疑,撇撇嘴说:“多扫兴啊,放假在家也要聊工作。你再这样,安遥会更后悔来这儿过元旦的。”


    安遥扯了下唇,说:“不会。”


    她计划的进度其实没怎么耽误,刚才在这间书房里写论文,效率甚至还要比她在自己的住处更高些。


    窗外不远处有盏灯,朦朦胧胧的,映进来漫天飞雪的影子。


    严慕舟垂眼看着电脑上的文档,安遥也坐在书桌上,噼里啪啦又敲出几行字。


    严雪馨默默观察了两分钟,实在受不了了,先过去把安遥提溜起来:“你们俩可真是…”


    “好了,能不能先歇半小时,马上零点了,咱们三个难得一块跨年,出去转转,别都闷在书房里看电脑行吗?”


    安遥:“欸——马上我把这小段写完。”


    严雪馨在旁监督,看到她最后的句号敲出来,立刻拉着她往门口方向走。


    “哥,你也快出来,等会儿说不行还能看到烟花。”


    严慕舟抬眸,看到安遥两步一踉跄被拉出去的背影。


    须臾,他也阖上电脑屏幕,随两人下楼。


    北阳的冬夜总是很冷,出门前,安遥回了趟房间,把自己的围巾、外套都裹好。


    她今天一身都是白的,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像个糯米团子一样出楼下大门。


    严慕舟也从房间门口随手取了大衣披上,但相较两个女孩的全副武装,他的穿着在这寒冷的冬夜中就略显单薄。


    前院里空无一人,深更半夜,连佣人都下班了。


    漫天飘着小雪,安遥一出院子,就能看到自己呼吸间冒出的白汽。


    三人寻了一处亭子,走进去时,安遥把自己的帽子摘了,一回身,看到严慕舟头发上都沾着细碎的雪花。


    安遥:“你怎么不戴帽子,或者打把伞?”


    严雪馨笑着答:“他不怕冷,而且北方一般下雪都不会打伞的。”


    安遥也想起来了,高一时那年雪下得很大,就她一个人打了伞,走在校园里显得挺另类。


    不多时,天边忽然亮了一小块,紧接着听到炸裂的一声响,金黄的烟花在夜空绽放。


    安遥抬起头:“真的有人放烟花?”


    严雪馨笑:“我就猜到会有,北阳市区里是禁烟花爆竹的,但这郊区不在管制范围之内。”


    “不过爷爷只让过年放,元旦就不批准了。他这个人也挺怪,又爱热闹,又不喜欢被闹腾。”


    安遥:“没事,反正谁放都能看。看别人放的,我们还省钱了。”


    严雪馨笑着说:“是这个道理。”


    严慕舟似乎对看烟花这项活动没兴趣,出来之后,就坐在亭子里的石椅上,目视前方看着空荡萧索的院落,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遥在亭子外看了好一会儿,为了不被遮挡视线,羽绒服的帽子也没戴。


    等她觉得耳朵冷了,回到亭子里时,发顶也落了好几片雪花。


    她就坐在跟严慕舟同一张石椅上,还在抬着手用掌心暖耳朵时,发顶猝不及防被划过。


    安遥侧眸,看到男人刚收回去的手,不由一愣。


    严慕舟刚才是摸她的头了吗?


    严雪馨还在外面津津有味地看烟花,手机对着天空,各种调参数拍照。


    亭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安遥的眼神还是微有错愕,下意识抬起手,又在他刚划过的地方摸了摸。


    严慕舟跟她对视两秒,而后先收回视线,语气似是清淡地说:“头上有雪,化了当心感冒。”


    “哦…”


    安遥两只手都揣回袖子里,交叠在一处,也漫无目的地看着前方。


    不知怎的,脑海中浮出刚才的画面,心跳莫名还是没出息地乱了两拍。


    或许,也是对他条件反射般的残余反应。


    严雪馨很快拍完烟花回来,脑袋上顶着更多雪花。


    严慕舟这次却没动手。


    下一秒,严雪馨就打开了手机里的倒计时,兴高采烈地宣布:“准备跨年了,还有最后一分钟,都准备好许愿哦。”


    安遥总觉得这种时候许的愿望不会有效,不论是生日对着蜡烛,还是新年对着烟花,不都是许完愿就熄灭了。


    就像她高中三年许的愿望里,每次都包含跟严慕舟有关的,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实现。


    但倒计时还剩最后十秒时,安遥看到严雪馨虔诚地双手合十,还是应景地做了个动作。


    也许是因为有些愿望过于虚无缥缈了,她应该务实一点,才更容易得到眷顾。


    于是,旁边严雪馨许完自己的愿望,就看到安遥对着天空闭眼,至少持续了一分钟才再次睁开。


    严雪馨笑了:“你这么多愿望吗?”


    安遥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好像是有点多。”


    她刚才的确是把论文、工作、家中琐事、毕业后的去路等等一系列事都细数了一遍,甚至还给了老天爷plan b和plan c选项。


    严雪馨又看向她哥,问:“你好快,你刚才许愿了吗?”


    严慕舟眸底的神色跟他的语气一样平静,翕唇溢出几个字:“我没什么愿望。”


    严雪馨静了下,倒也没多意外,只是笑道:“早说啊,应该让遥遥分几个给你。”


    严慕舟侧眸看安遥一眼。


    “我也都许完了。”


    安遥摸摸鼻子,“越来越冷了,我们回去吧。”


    “嗯。”严慕舟说:“回吧。”。


    次日,严老爷子起得很早,几乎天不亮就在客厅看报纸。


    安遥起床后下楼问候一声,观察到老人家今天精神头好像不错,早餐之后,开始计算中午就开溜的可能性。


    上午,严家其他人都坐在客厅里说话或者看新闻,她环视一周,发现严老爷子和严慕舟都没在楼下。


    严雪馨跟她说:“好像吃完早饭没多久,我哥就被爷爷叫去下棋了,不过这都快俩小时了,他们还没下完。”


    安遥朝楼上方向望了眼。


    “两个小时?那应该快了吧。”


    严雪馨也知道她急着走,给她出了个曾经常用的老主意:“你正好等我哥出来跟着他回吧,不然下午爷爷再留你,你也不好走。”


    此时,楼上严老爷子书房里的棋局已经到了残局阶段,棋盘上楚河汉界分明,双方往后算几步,基本都能看出严慕舟的胜局已定。


    严老爷子没着急落子,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问:“前段时间老陈的事,你做得太过了。他毕竟是公司的老人,就算在研发理念上不合,给他个闲职,让他在集团里安心退休就是。”


    严慕舟淡道:“是他不愿意放手,本来我留足了余地。”


    严兴宗目光沉厉,看他一眼:“老陈走了,下一步呢,研发中心一直是你伯公家在负责。”


    严慕舟:“这些年,他们本来也没做出过什么成绩。”


    严兴宗落下一颗棋子,徐徐说:“把耀微交到你手里,一开始是为了集团的效益。但你获利是为了什么,不仅是商业方面的成绩,更重要的是,这个企业是严家的支柱。”


    严慕舟面无表情地继续落子,“只要他们不过多插手经营,只凭既有的分红,也足够他们几代人衣食无忧。”


    严兴宗叹息一声:“你总要考虑以后,如果只让他们吃现成的,不思进取,安鸣山家就是最好的反面典型。”


    严慕舟很淡地笑了下,说:“他们不是不思进取,而是不仅想要现成的,还想要更多。”


    严兴宗视线停留须臾,索性直言:“你本来也打算在南城建新的研发和生产线,北阳原来的这些,留给他们就是,只要维持现状,也不会拖集团太多后腿。”


    严慕舟未置一词,又落下棋子。


    严兴宗的将已经彻底被困住,如刚才他所预料的一样,严慕舟没有让他一步。


    他也动了最后一手棋,没再看棋盘,只是平视着面前的年轻男人。


    剩最后一步,严慕舟依然没留情面,抬手拿起棋子,吃了对面的将棋。


    严兴宗注视着他,目光晦暗不明。


    严慕舟起身,很平淡的语气说:“也许您需要重新考虑一下,是想让我来当集团的经营者,还是您决策的执行者。”


    “以目前耀微的情况,我无法同时胜任这两个身份。”


    严兴宗厉声了些:“你什么意思?我的决策就会耽误集团发展吗。就算是,兼顾严家的体面和集团经营,本来就是你在这个位置上应尽的责任,这也是你把你带回这个家的原因。”


    作为一个规模巨大的家族企业,耀微在经营管理中的弊端和优势,严老爷子作为创始人,又亲手带领集团走了几十年的路,他最清楚不过。


    严慕舟也没有再跟他细谈的必要,离开书房前,留下一句:“如果您没法权衡,就只能我自己定夺了,除非,您另选其人来接替。”


    严兴宗看着他,“现在我还有这个权力吗。”


    “您个人是没有,得看现在董事会的意见。”


    严慕舟未再多言,转身走出书房。


    不久后,他在走廊里,听到身后传来棋盘和棋子散落一地的巨响声。


    这声音也同样传到楼下,严家几个正在聊天的小辈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安遥和严雪馨也对视一眼。


    安遥压低声音:“这是怎么了?”


    严雪馨摇摇头:“不知道,东西掉了吧。”


    但听声音,又不像是单纯掉了的感觉。


    严雪馨猜测:“应该不会是爷爷生气吧,他跟我哥谈话一般都挺愉快的。”


    她也是说完,才想到最近老爷子提到严慕舟时,似乎很少像以前那样赞不绝口,总是挂在嘴边。


    最近两次通电话时,甚至还问了她,知不知道最近严慕舟在忙些什么。


    片刻,严慕舟从楼梯下到客厅。


    严家几人纷纷转头看向他,但没从他脸上观察出任何不对劲的表情。


    严慕舟扫了一眼,走到安遥和严雪馨所在的位置。


    略坐了会儿后,他问:“想回吗。”


    “现在?”


    安遥顿了下,“不是至少要等陪严爷爷吃完午饭。”


    严慕舟平静地说:“不用了。”


    严雪馨道:“我晚点吧,我跟司机说好过来接的时间了。”


    安遥斟酌后说:“那我回吧。”


    她看向严雪馨,“帮我跟严爷爷说一声。”


    通过严慕舟的态度,她隐约感觉到刚才楼上应该是发生什么不愉快了,这种时候,她上去打招呼也不合适,太往枪口上撞了。


    严雪馨应了声“好”-


    严慕舟没叫司机,就自己开车。


    车子开出几公里,都是一路沉默。


    昨晚刚下过雪,外面路面还积了一层没扫完,被车轮压过,发出吱吱的响声,窗外天色一片阴沉。


    安遥不自觉去想刚才楼上能发生什么。


    结合她知道的情况,严慕舟并非严家亲生,而严老爷子将他接回家收养长大,又送上耀微董事兼CEO的位置,往好了说是知人善任、唯才是举,可往坏里看,严家往后数两辈,也确实没有一个成器的人。


    找出一个智商和能力上能跟严慕舟匹敌的,就更不可能。


    严老爷子大概也是无计可施了,才只能做此选择。


    严慕舟似是随意的语气问:“昨晚你许的什么愿?”


    安遥思绪正飞转着琢磨严家的事,听到他这么一句。


    “我…”


    她原本想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但转念一想,她本来也没有很信。


    现在车里的气氛太压抑了,一直安静着,还不如说点什么。


    安遥:“首先就是论文和毕设能顺利通过,还有拿到公司的实习转正直通车名额,毕业之后多拿几个offer,挑个薪水最高的,多攒点钱,四十岁之前辞职开工作室,最好还能开个个人展。”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片刻,听到身边男人平声地说:“都是很不错的愿望。”


    安遥:“…什么叫不错,意思是好实现吗?”


    “对你来说可能很轻易吧,但其实都很难的,一个比一个难。”


    严慕舟:“对我来说,也难。”


    安遥:“因为是我的愿望啊,你要copy一份去实现,得从重新上大学开始。”


    严慕舟偏头看她一眼,淡声说:“不是这个意思。”


    安遥淡笑了下:“我知道。”


    她就是想调节一下气氛。


    “你真的没有任何愿望吗?”她有些好奇地问。


    在安遥想象中,没有愿望的人大概是对现状很满意,所以无欲无求,但她总觉得严慕舟并不属于这种。


    严慕舟说:“有,但几乎不可能实现。”


    安遥默了两秒,“怎么会?”


    “你以前看过的那本书里,你还标注过,‘目标如同远山,执着追寻时它总在后退,当你融入路径,山便在你脚下。’”


    严慕舟:“记这么清楚?”


    安遥:“碰巧多看了两遍,就记住了。”


    严慕舟一时没说话,但目光在她眸中停了良久。


    红灯结束,车子又开出去一段路,安遥看到在下一个岔路口,他往与导航指示相反的方向开过去。


    安遥以为他是在走神,提醒道:“你好像开错路了。”


    严慕舟说:“没开错,跟着去吃了午饭再回。”


    第20章


    “哦,行。”


    安遥打开手机里的地图看了眼,根据车子行驶的方向,大概能判断出他要去哪。


    离严家老宅十几公里外,严慕舟有一家自己投资的度假区,环境很不错,依山傍水,除了常规的餐饮等休闲服务之外,还有高空跳伞、蹦极等极限运动项目。


    安遥高二时跟他来过一次,那年这度假区刚开业,他的几个朋友也在。


    严慕舟他们当时玩了高空跳伞,她不太敢尝试,加上年龄也尚没达到项目体验要求,就只吃了顿饭。


    不多时,她听到严慕舟拨通了度假区经理的电话,说自己一会儿要过去。


    赵经理在电话里问:“严总是今天过来吗?也来不及好好帮您安排,但现在是淡季,今天元旦人也不多,要提前帮您清场吗?”


    严慕舟“嗯”了声。


    赵经理说他立刻去准备。


    到达度假区门口时,赵经理和几个工作人员亲自过来接应。


    一路往里走时,赵经理顺便在跟严慕舟汇报最近度假区的经营情况:“冬天这边风景一般,加上天气也冷,每年客人都比较少。”


    “但我们前阵子在商量跟附近一家温泉酒店合作,定制一些适合冬季的温泉度假套餐,这样客流也许能起来。”


    严慕舟投资这个度假区项目之后,也没怎么插手过具体的经营,他招的经理从前就是做同类行业的,经验很丰富。


    “你们看着办吧,方案出来之后发我一份就好,这次不谈工作。”


    赵经理带着他们进到室内的vip接待区,又道:“刚吩咐厨师按您之前的口味准备午餐,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严总要出来看看吗?蹦极和跳伞的设施日常都在检查维护,教练和工作人员也都在。”


    严慕舟侧眸看向安遥,“这次,要试试吗?”


    安遥知道他肯定是要玩的,不然如果只是吃饭,也不会让人提前清场。


    她以前就不太明白严慕舟为什么会喜欢这些极限运动,和他本人的习惯、气质都没那么相符。


    高中有一年国庆假期,他没那么忙,还带安遥去外省体验过一次冲浪,很专业地教了她动作要领和注意事项。


    在她的设想中,严慕舟的爱好应该也很老年人才对,比如,会喜欢下棋、喝茶、写书法、斗蛐蛐养鸟之类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就拿下棋来说,他只是会,却没多热衷,总之不会像蹦极、跳伞这些运动一样,即使没人邀约,也会主动过来。


    “来都来了。”


    安遥决定:“就试试吧。”


    于是,在赵经理的陪同下,他们一行人先去了蹦极的场地。


    度假区建在半山腰的位置,有地理优势,乘一段缆车上行,正好能到达山顶处的悬崖。


    两人分别量了血压,安遥作为第一次蹦极的体验派选手,让教练反复给她指导姿势、预告过程感受。


    等她上了跳台,装备都穿戴好了,临起跳前,还是往后退了半步,看向严慕舟:“…要不还是你先来吧,我再做做心理建设。”


    严慕舟微抬眉。


    两人交换了位置,很快,他戴好安全装备,在教练提示后,几乎看不出任何紧张情绪,纵身跃下。


    安遥看到他在悬崖下身影逐渐变小,再折回高空。


    她看着都觉得心惊,不由深吸一口气。


    教练在旁边笑说:“真的不用太怕,只要克服起跳前的恐惧,你就会发现不过如此,说不定还想再跳。”


    “……”


    安遥怀疑的语气:“这还能上瘾的。”


    教练:“当然能,我就是这样当上蹦极教练的,严总每年也至少来三次四,不过有时候是去跳伞。”


    安遥按按太阳穴,“都差不多。”


    另一侧有接应的工作人员,严慕舟那边跳完被拉上来,就再次轮到她。


    安遥重新装备好,做了教练建议的新手后仰姿势,望着天又深呼吸无数次,终于敢往后倒过去。


    她没睁眼睛,开头的几秒,感受到极致的失重感,坠落中的风声从耳边划过,脑中一片空白,感觉灵魂都随着风出走了。


    等绳索在空中回弹时,安遥才睁开眼,看到周围模糊的景色,生出一种解脱般的自由感,上下往返许多次,失重感也比最初下落时更强,像濒死,又像新生。


    等她坠到底端,系上锁扣,向上挥手示意后,她被绳索牵引着,缓慢上升。


    几个工作人员来接她,帮她解装备。


    安遥回到地面时,严慕舟也就在不远处等她。


    她腿直发软,情绪也没从刚才的紧张中剥离出去,再次看到他,鼻尖甚至有点发酸。


    严慕舟静了下,“吓哭了?”


    “也不一定非要尝试。”


    他缓步走过来,看着她,抬了下手,又摇摇头。


    安遥本身就算是情绪比较敏感的,自己在原地调整了半天,等腿没那么软了,憋出一句:“…这也太像跳楼了啊!全程都很吓人,根本不是你们说的,只要刚开始起跳的时候会恐惧。”


    严慕舟倏而笑了,“感受应该是因人而异。”


    安遥搓了搓脸,紧接着小声道:“不过,现在就真的有种重生的感觉。尤其是现在,就感觉…活着真好。”


    严慕舟扯唇。


    赵经理在旁接了通电话,走过来礼貌道:“严总,餐厅那边准备好了。”


    “嗯。”


    严慕舟看向安遥,“还能走吗?”


    安遥瞥他一眼,“当然能。”


    她慢吞吞地往缆车方向走。


    中途,她往山下望了眼,依然心有余悸。


    安遥:“你会喜欢蹦极,也是因为有类似重生的感觉吗。”


    “不完全是。”


    严慕舟顿了下,低沉的嗓音像是要化在风里,而后被带到她的耳边。


    “也许更多是因为,能清楚感觉到心脏在跳动,人是真实活着的。”


    安遥大概能理解他的意思,想了想,说:“其实在我的视角,你一直是真实活着的。”


    严慕舟偏头,无声注视她须臾,淡笑了笑说:“但愿如此。”-


    清场之后,偌大的餐厅只为他们两个人服务。


    安遥一进包间,看到桌上满满当当摆着的各种菜肴,觉得有些铺张浪费。


    她原本是有点饿的,但刚体验过人生首次蹦极,浑身血液还没回归到胃部,几乎是没什么食欲。


    严慕舟慢条斯理地动筷,心情比之刚从老宅出来时,似乎好了许多。


    安遥在没胃口时只想吃点甜食或者亮的,她面前正好有一盏酒酿桂花冰汤圆,她就有一勺没一勺舀着。


    吃到快见底的时候,忽然感觉小腹一阵疼痛。


    安遥皱了下眉,起身去洗手间。


    等回来的时候,坐在位置上小口小口喝热水。


    严慕舟一抬头,看到她唇色都白了,额头上也是细小的汗珠。


    “怎么了,不舒服吗?”


    想到有些人蹦极后是会有不良反应,他拿起手机,打算让赵经理带度假区里的值班医生过来。


    “再测一下血压,看看有没有问题,如果有,我们现在去医院。”


    电话还没拨出去,安遥出声打断:“欸…不用。”


    她眉头微蹙着,声音都虚弱了,“我就是,生理期。”


    她生理期一直不算太规律,早几天或者晚几天都是常有的事,因此也没有特意去记的习惯。


    严慕舟动作顿住,沉默须臾,蹙眉看着她:“怎么不早说?”


    他低头,又扫了眼她面前那盏快见底的冰汤圆。


    “还吃这么多冰的,刚才又在冷风里蹦极。”


    安遥语气可怜兮兮的:“…我也不知道嘛。”


    不然她肯定不会这样给自己找罪受。


    平时每个月也多少有点疼,但最多就疼一天,一颗布洛芬就解决了。


    现在身上不仅没带着药,还这样‘造次’了好一顿。


    严慕舟也不打算再吃的样子,搁了筷子,嗓音略沉:“回家休息。”


    他出门叫了侍应生进来,将桌上还没动过的餐食打包。


    安遥原本就没胃口,现在小腹的痛感来势汹汹,更是吃不下东西。


    她原本是准备硬撑着等严慕舟吃完的,听他这么说,也就不撑了,缓慢起身,一言不发地随他到度假区门口。


    小长假第二天,又正值中午,进了市区也难得没堵车。


    安遥虚弱地靠在后座。


    严慕舟一路开得很快,到了经开区,他在街边停了一次车,似乎是去便利店买了什么东西。


    安遥也没留意,阖着眼睛小睡,以此来消解一些痛感。


    感受到车子停稳,她睁开眼,发现她在一片看起来很陌生的地下车库。


    再往墙边望了一眼,安遥看到“余江公馆”四个字。


    她静了须臾,问:“怎么来你这儿?”


    严慕舟:“你这样一个人回去能行吗。”


    安遥坐起身,跟他的视线在车内后视镜里交汇。


    她看到自己脸色都苍白了。


    但类似的情况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比如生理期前恰巧吃了凉的,强度虽然不比这次在寒风里蹦极大,但状况也都差不多。


    严慕舟已经下车,安遥纠结了一下,也确实没力气反驳,她现在只想吃了药躺着,然后等药效发作。


    高速电梯一路上到顶层,她垂着脑袋问:“那你家里有止痛药吗。”


    “没有。”


    严慕舟侧眸看她,“我刚去买了几种,你等会儿看有哪种能吃。”


    安遥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拎着的两个纸袋,其中一个是药店的,另一个是便利店的,里面好像是卫生巾。


    她一时错愕,抿了下唇。


    以他们的关系,严慕舟帮她买这些,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但转念一想,安遥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思想不太进步。


    其实卫生巾跟卫生纸一样,只是寻常的日用品,不应该有什么特别的羞耻心理。


    安遥这么说服了自己,电梯也到达顶层,严慕舟用指纹解锁房门。


    楼顶一整层都是他的,如上次严雪馨所说,他这套面积很大。


    严慕舟从鞋柜里取了双新的男士拖鞋:“穿这个吧,家里没有女士款的。”


    安遥道了声谢,蹲下身换了鞋。


    穿过玄关,她看到公寓里面的样子。


    灰调性冷淡风的意式装修,家具的做工精致考究,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因为屋子里太过整洁,也没什么多余的陈设摆件,搭配这样的面积,显得格外空旷。


    安遥自行拎着药店的纸袋去了客厅,挑出一袋精氨酸布洛芬颗粒,转头问:“有热水吗。”


    片刻,严慕舟从厨房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白水。


    “五十五度,正好可以喝。”


    安遥把冲剂洒进去,几口喝完,倒在沙发上,犹豫了下说:“我想躺一会儿。”


    严慕舟默了一秒,“其他卧室都只有床垫。”


    安遥往旁边沙发的贵妃椅上挪了挪,气若游丝地说:“不用卧室,我躺沙发上就行,应该一小会儿就有药效了。”


    严慕舟进了个房间,不多时,给她拿来一张绒毯。


    安遥接过来给自己盖好,阖眼躺在沙发上。


    “你忙你的吧。”


    严慕舟“嗯”了声,“要什么就叫我。”


    他又转身出门,下了趟楼,去车里取刚才忘记拿的笔记本电脑。


    回来时,严慕舟关门动作很轻,朝沙发方向看了眼。


    他的沙发巾是灰色的,绒毯也是,女孩安静躺在上面,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整个人都被裹在毯子里,就一张白皙的小脸露在外面。


    严慕舟缓步过去,打算将茶几上的玻璃杯和冲剂包装袋收了。


    到那张贵妃椅前,他驻足,看到安遥侧脸上垂下一缕发丝,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严慕舟一时分了神,伸手替她将那缕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指尖微滞,而后很快收回手。


    心底似乎有些他都说不清是什么,也并不该存在的涟漪泛起。


    他在原地停留须臾,按按眉骨,也没再想起桌上那只玻璃杯,转身回了书房,将门带上。


    外面客厅里,安遥缓慢睁开眼,扬起脖子往他刚才走远的方向看。


    随即,她听到不远处的房间里清脆的一声响,应该是打火机在点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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