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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六块


    街对面。


    视力较好的方郁情先是看到车, 惊诧说,“那不是陆家的车吗?站旁边的怎么是许殊?”


    白町取下耳机,眯眼正瞧见陆霑之对着许殊笑, 脸顿时冷下来, “阴魂不散。”


    “他也真是个人才, 浑身毛病又多又恶心, 也不知道躲起来还到处现眼,怎么会分这么个腌臜鬼来当我同桌, 烦死了!”方郁情嫌恶抱怨。


    白町冷冷斜睨她,“靠说有什么用,既然想让他滚, 你不会多动脑子?”


    “我已经在想了,但他脸皮太厚怎么赶都不走……”被责备的方郁情声线弱下来, 委屈的说。起初她捉弄许殊只是嫌烦, 但后面她发现白町对许殊出糗吃瘪很乐见其成, 就掺杂很多刻意成分了。


    天天坐在许殊身旁,能近距离观察俩人长相,她心漏跳两拍,霎时明白白町的厌恶从何而来。方郁情故作惊讶, “小白,我忽然发现你和许殊的五官还挺像的。”


    她能讲出这话,也是对整天趾高气昂的白町刻意贬损,暗戳戳报复。


    谁料白町脸色骤然沉到底,像吞了秽物般恶心抵触, 少年刺骨的目光盯着方郁情, 像在看个仇人,难听话张口就来, “真以为和徐鹤好上,再分开你那双廉价的腿给嫖几次,自己就是千金大小姐了?”


    听见这话,她心底一慌,没想到白町会翻脸。


    “小白,我没这意……”


    “别忘了,你爹就是个街边卖盒饭的穷鬼,方郁情,别被男人哄着飘两天,赏几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就真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了。徐老三是个花心蠢猪,连他我都瞧不上,你……”白町尖锐如刀,处处透着鄙夷厌恶,“呵,顶多是个不要钱的鸡。”


    站在马路边上,方郁情僵硬绷着,满是无处遮掩的局促,她忍受着白町居高临下的扫视,少年在鄙夷冷笑一声后,自顾自走进校门。


    尴尬站在那儿的方郁情,眼底翻涌的是怨恨与不甘。是,白町这贱男人尖酸又刻薄,只当她是跟班压根瞧不起她,可她也舍不得与白町在一处玩带来的好处和便利。


    在一群风云人物里她是唯一的女主角,别人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极大满足她膨胀的虚荣心。


    即使被侮辱,方郁情也舍不得。


    她握紧拳头一跺脚,深深藏下怨毒,朝白町追过去。


    ……


    接下来几周,或许要期末考了,大家没空找他麻烦,校园里也鲜少见那群人身影。


    许殊就那么几点一线地忙碌着,扳起手指盘算自己不高不低的成绩,上什么大学更划算,也思虑暑假去找其他兼职,钱少没关系,只要老板肯要他。


    早晨走进教室,就见少年安静坐在角落,脸上已看不出伤痕,默默拿本德语书不知在计算什么,许殊心中微诧,谢容缺席好多天,没想到到现在才回来。


    走到座位上,许殊怔了怔,瞪大眼睛,因为满满码着课本的课桌上,竟然放着个全新的塑料水杯,荧光绿、土得掉渣,却和他之前碎掉的那个一模一样。


    莫名看看周围,时间太早,教室里还没几个人。


    谢容面无表情埋头看书,方郁情忙着照镜子化妆,谁都没瞧他……


    相比于失而复得的惊喜,许殊更觉得是惊吓,之前他的水杯、饭盒放教室,只要人不在,永远会出现些烟头、口水之类的脏东西。


    现在放个陌生人的水杯,他怎么敢拿。


    许殊想了想,这段时间好像只有陆霑之和他提过水杯的事,说要送他一个,难道是他送的?惊恐之余许殊更不敢收了……


    这时,早自习铃声响起,班主任昂头走进来,许殊吓得直接将水杯抛进垃圾桶,迅速坐下。


    方郁情被惊到,小声骂他:“神经病。”见到班主任进来,她也迅速收下化妆品,开始装模作样背书,只有角落里谢容莫名攥紧书壳,愈发阴沉。


    周明端拿着教鞭巡视两圈,走到这片区域,就询问谢容,“这次怎么请假这么久?”


    谢容头都没抬,言简意赅,“受伤。”


    见班主任在谢容这吃瘪,四周同学都忍不住偷笑,周明端噎住,“那身体好点了吗?往后可以正常上课吗?”


    这次谢容没等他说完,就抬眼冷漠看人。


    连隔着个过道的许殊都感觉到学霸的不耐,他心脏不禁打颤,心想打架回来后谢容脾气好像更差了……


    在谢容这,周明端教师姿态屡次强摆失败,见他看外文书,又借题发挥,“马上就期末测试,你成绩再好,也不能心高气傲,成绩不能下降,来教室就多看点学习资料,少看些乱七八糟的闲书,万一分数下来了……”


    谢容冷若冰霜,“第一。”


    周明端没听明白,愣愣问,“……什么?”


    “不要管我,成绩我会拿第一,这里没人能考过我。”谢容发言冰冷也不大声,却像颗重磅炸弹投进教室,周明端顿时不知作何反应,眉眼蹙起,皱纹层层堆叠着。


    公然挑战权威,班级同学窃窃私语。


    “我靠!这也太嚣张了吧,直接让老师别管他!妈呀!”


    “不过谢容每次扣分都在语文上,理综根本不出错,第二名差他几十分呢,也有资本说这话呀。”


    “啧啧啧,怪人还是怪物……”


    这些闲言碎语影响不到他,谢容谁也不理,注意力再次转进书里。


    “安静——!”


    呵斥传开,班里嘈杂声戛然而止,周明端环视一圈这群心浮气躁的小孩,“吵什么吵!要造反啊?告诉你们这群小崽子,你们谁成绩要能追上谢容,来办公室告诉我,我也可以不管你!”


    说完,他也无可奈何,气得踱步离开。


    白町只扯了扯嘴角,评价:“装逼。”


    窗户下许殊呆呆攥着笔,思绪放空,他心觉谢容只是在说实话,没想炫耀,不过谢容心情好像很糟糕。


    ……


    这段时间午休,许殊根本不敢往天台那边楼梯走,只能独自呆在树林角落吃包子,他边看书边吃饭,一直很安静,只觉得草丛深处窸窸窣窣像有老鼠乱爬,也没奇怪,毕竟这边杂草丛生、蚊虫颇多。


    就在他起身去丢纸袋时,踩住塑料瓶发出清脆空响,草堆后怪异声顿停!


    也引起了许殊注意,心想这边很偏僻,几乎没人会来,什么东西响声这么诡异?!枯枝在攒动,却始终没有人影出来。


    许殊不由想起香港恐怖片里的山野,盯着那片茂密乱七八糟的荆棘草丛,胡思乱想带起一身鸡皮疙瘩,他不敢再看了,转身就想离开这。


    可一转身,黑影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许殊当场脸吓白了,“啊!!”


    “叫什么?”只有那个人的声音,才能如此冷淡到从不含任何情绪。


    “谢容?”


    “嗯。”


    许殊小脸惨白、眼眶洇红,抬头果然是谢容,只见少年冷着脸退开几步距离,许殊心底默默委屈吐槽,是你自己站到我身后的,干嘛还摆出嫌弃的样子。


    许殊被吓得不轻,见对方沉默,只能傻傻先问,“你怎么在这儿?”


    “还东西。”谢容说。


    许殊茫然困惑,捏着塑料袋有些无措,因为他也觉得谢容太阴沉,有点害怕。


    却看着少年面无表情掏出六块五毛钱塞给自己,有零有整,拿到钱的许殊是懵的,他不明白谢容这是在做什么,弱弱道,“这是什么?”


    “钱。”谢容简明扼要。


    “啊?”


    谢容微微蹙眉,难得多余解释,“人民币。”


    可见对方还傻哄哄,看起来有智商缺陷的样子,谢容面无波澜,不再出声。


    这是同班这么久,他第一次和谢容说话,几句交流下来,虽然怪异,但许殊开始有点理解他的思维逻辑了,你问什么,谢容好像会直接说答案,不能拐弯抹角,他像听不懂。


    于是鼓起勇气,许殊小声发问,“你……为什么要给我钱呀?”


    “水杯钱。”谢容说。


    轮到许殊惊讶了,“你是特地来还我水杯钱的吗?”


    少年面容尚显稚气,却流露年纪不符的疏离漠然,他抗拒似的撇开视线,“……嗯。”


    自小到大,许殊接收过的善意寥寥,身为同学的谢容竟还记得补偿他水杯钱,许殊心底一暖,捧着钱温声礼貌道谢,“谢谢。”


    烈日下,许殊鼻尖上还有几颗晶莹汗珠,眼睛弯起来温婉细长,亮晶晶的很晃眼,谢容一怔,又挪开目光。


    许殊还想和他聊两句,可一抬眼,那人已然转身离去。


    “欸……”许殊神情有些失落,但捧着皱巴巴的零钱,心情再度好起来!


    他心想,谢容每天午休都是啃馒头,从未见他吃过别的,这几块钱他也一定攒了很久。这是许殊第一次感受到尊重,他觉得这六块五毛钱比它本身的价值还重上许多。


    下午走进教室,第一节是周明端的课。


    他将卷子传下来,后面几个空位置非常显眼,他问,“谢容呢?”


    谢容独来独往,又不和谁相处,周围人都在摇头。


    “这家伙,现在连个假都不请了……”周明端低声嘀咕,又看向左边,眉间顿时拧成道川字,满脸不耐,“啧……方郁情呢!她又跑哪儿了?你们都不读了,都想滚蛋是吗!”


    也没人知道方郁情在哪儿,连和她关系最好的白町也冷淡着脸。


    都在造反,积压整天火气的周明端将卷子重重砸在许殊桌上!将他吓得怔住,就见周明端怒目金刚,动手戳他肩膀,“废人都坐一桌了!整天心思不知道放哪里去,读书也读不好,方郁情是你同桌,万一跑外边发生什么意外,同桌也有责任!”


    说完,又抬头讲,“以后同桌缺席的,全部有连带责任,写检讨!扣分!”


    顿时,教室里怨声载道。


    方郁情是要上第二节课才回来的,她头发披散微微凌乱,踱步进来脸色难看至极,蓄满火气。


    许殊只是照常起身让她回座位,方郁情却狠狠剜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利刃,恨不得捅他几刀。没有缘故,抬手就一巴掌扇打在许殊脸上!


    和白町可以低声下气,但不爽许殊,她可不会忍耐。


    “啪!!”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回荡。


    骤然吸引全班注意,气上头的方郁情哪管这些,许殊半边脑袋又肿又麻,大脑空白暂时听不清任何声音,感觉她还要打自己,只知道茫然抬手去挡。


    方郁情戾气翻涌,毫不犹豫抬脚猛踹,带细跟的鞋戳在他心窝,胸口钻心的钝痛蔓延开,她过去揪起许殊头发就扇他,“是不是你说的?!”


    “是不是你说的?就是你!”她吼着,自己眼睛也通红。


    许殊心疼得紧缩,呼吸都在疼,“……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真的不知道。


    方郁情话说得奇怪,咬紧牙关也不做解释,满脸委屈地就乱拳狂打,直直将许殊踹到地板上,蜷成一团,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怜。


    班级同学虽不敢惹方郁情,此刻也有看不下去的出来说话,“人家招你惹你了。”


    “是啊,别太过分了,方郁情。”


    白町抱着手冷眼旁观,嘴角还挂着丝似有若无的讽刺,见她打累了,在那直喘粗气,才幽幽说,“郁情,老师要来了。”


    听见白町开口,情绪上头的方郁情才冷静点,站起来一脚踹翻许殊桌椅,冷脸坐进去。


    而地上的许殊爬都差点爬不起来,当着同班同学面被打,这次他没有哭,情绪甚至很空洞,只是头垂着想将桌子扶起来,手指肿大几次手滑,周围几个女生见他歪斜斜的站不稳很可怜,犹豫着才围上来帮他捡书。


    “……谢谢。”许殊含糊又冷静。


    同学帮是帮,却没一个人回答他。


    自尊心早被碾碎,坐在教室里许殊更像具空洞皮囊。


    课堂上,周明端用试卷讲题,背着手绕了教室无数圈,许殊顶着张肿胀滑稽的脸坐在那儿,异常刺眼,班主任选择全然忽略,半个眼神都没给许殊。


    这夜放学路上,许殊拿出收在口袋里被保护得很好的六块五毛钱,走进家附近老旧的小卖部,指着货架上绿色塑料杯,“你好,我买水杯。”


    “六块五。”老板只顾看电视,随口说。


    “……好。”许殊麻木着脸,郑重将钱递给老板。


    走到小河边无人的巷子里,许殊攥紧布满灰尘的杯子,死死抵在胸前淤青处,才无声掉泪水,少年抬手倔强擦干……


    很棒,又熬过一天,高中就快结束了,许殊你不可以做个孬种,他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会放在晚上十一的更


    第22章 孬种


    黑屋里黄灯很微弱, 狭小闷热的单间睡觉时被帘子隔成两边,坐床上的许婧芝呆呆看他,许殊拘谨地往墙壁侧身, 庆幸家里光很暗, 妈妈看不清他的狼狈。


    此刻许婧芝人呈现失魂状态, 声音又温温柔柔, “小殊,今天在外面过得开心吗?”


    “我很好, 妈妈。”许殊愣了愣,“怎么突然这么问?”


    许婧芝慢慢摸着枕巾,眼角布满皱纹, 姿态却还与少女无异,有种天真的残忍, “今天我打扫房间, 看到你爸爸照片了。”


    这话让许殊寒毛战栗, 他吓得抬起头,“妈妈!你不用打扫任何东西的,脏了等我回来……”


    “你在说什么呀,我是在说你爸爸呀。”许婧芝蓦然转头, 神态倾慕少年的小女孩,“我打听出他在哪儿了,天一亮!我们就去找他好不好,你有爸爸照顾,一定会更开心。”


    “妈妈, 你又不记得了, 爸爸已经……”许殊将话吞下,不忍心告诉状态疯癫的许婧芝真相, 那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折磨。


    “算了!他肯定等不及见我,我换条裙子,我们现在就去河边找他,小殊来帮妈妈梳头……”她想要站起来,手腕麻绳却将人扯回去!她惊诧瞪大眼睛,发现自己是被捆住的,“这是什么?”


    目光幽幽投向他,“小殊,你为什么捆我?”


    闻言,许殊慢慢蜷缩在床墙抱住双膝。


    他根本不敢看许婧芝,像无数个夜晚那样……


    没人回答她,许婧芝想挣脱桎梏,布满老茧的手腕撕出血痕,“为什么为什么?”


    “你是我儿子,你还伤害我……放开我好不好?……”


    “许殊你也是畜牲,没有心的禽兽,冷血的魔鬼魔鬼魔鬼!”


    “我的厄运!为什么要生你……老天爷为什么要让你来,你是那群魔鬼的种,你不是人!你不是人呐许殊……天呐!谁来救救我!好痛苦我好想死……”挣脱无果,她脱力趴在床上哭嚎崩溃。


    “东哥救我……谁能救救我,东哥!我们当时就该让他死的,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救我……”


    连听都是种摧残,许殊颤抖着紧紧裹住自己。


    许婧芝很爱他,但仅限于清醒时,她与外婆从未告诉过他自己身世,可从邻居闲言碎语和妈妈发病时的控诉,他也能拼凑出妈妈前半生的大概。


    他,许殊,是□□犯的儿子。


    许婧芝从小就漂亮,发生意外时,才刚刚拿到名牌大学通知书,街坊却都说她整天花枝招展的不自爱、故意勾引男人,天堂到地狱的跌落,让本就不坚强的女孩已经开始神经质。


    厄运接二连三,高校退档、亲戚避讳、流言蜚语,在轻生边缘,是当时男朋友许国东站出来,断绝父母关系坚持娶她,挤在狭窄小屋里,俩人拮据却甜蜜。


    因为打胎风险太大,许国东甚至不计较难听话,让许婧芝留住孩子一起养。


    日子那么细水长流也很好,可当许殊出生后,经济压力骤增,为赚钱许国东身兼许多高危工作,却在一次施工作业里,连人带设备跌进深水管道,等捞起来时,人已经巨人观了。


    许国东父母带人来闹,将所有矛头指向许婧芝,说她是妖精、是丧门星……那几年,许婧芝几乎听完了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许殊有记忆以来,妈妈很温柔,病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一个女人,灵魂仿佛永远被困在了许国东死的那一天。


    ……


    天蒙蒙亮,有人敲响房门。


    许殊缓缓打开房间,是提着营养品和粽子满脸微笑的凌知城,男人一见满屋狼藉和许殊死灰眼色,笑容瞬间消失在脸上,“她……又发病了?”


    “嗯。”此刻的许殊已经精疲力竭,无论精神还是身体。


    这间屋子简直像地狱沼泽,活生生吸干了母子俩人的全部生气。


    走进房间要帮忙的凌知城,之见昏迷的许婧芝手臂血肉模糊,他心下大骇,立即跑上去将人抱起来,“这次这么严重?”


    看着狼狈的女人,他打定主意,“不行!我要送她回五院看看,上次就该逼她住院治疗的。”


    “好。”五院是精神病院,许殊麻木应答着,就准备收拾拿包。


    “孩子,今天还要上课,你留下吧。”凌知城朝他严肃保证,“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你妈妈的。”


    “好。”许殊回答。


    察觉不对,凌知城皱眉问,“……小殊,你还好吗?”


    闻言,许殊扬起个僵硬的笑,“我没事,凌叔叔,你带妈妈去吧。”


    “那下课就去找你外婆,有情况我会给她打电话,别担心。”许婧芝手臂还在嘀嗒流血,凌知城顾不上太多了,急切嘱咐几句,就抱着许婧芝几步迈进小汽车。


    车轰鸣离去,歹毒咒骂始终在耳道萦绕,像□□与灵魂割裂,他干涸得像个木偶,许殊麻木洗漱完去上学,直到放学,他都记不清老师授课讲了什么。


    他太孤独了,不乞求有朋友,只希望感受到一点点人的温暖。


    知道不适合去打搅外婆,但许殊今天精神好疲惫,他幻想着能不能在外婆家吃到一顿温热的饭菜.


    不需要多好,热的就行。


    走进老小区,许殊木然敲响单元门,节奏缓慢,也很有礼貌。


    过了许久,才有人来开门,露出外婆那张裹着层层褶皱的瘦脸,突如其来地惊讶写在她脸上,“小殊?这么晚来出什么事了……”见他消极低沉,外婆顿时很害怕害怕,“难道是婧芝?!”


    “不是,妈妈被凌叔叔送进五院治病,外婆,我想吃点热的,可以吗?”许殊冷静地说,语气被卑微的可怜。


    外婆忙侧身让他进来,“乖乖,饿了很久了吧,我给你煮面。”


    许殊刚欲踏进屋,就听见里屋老人粗哑的烟嗓混着方言传出来,“谁啊?”


    外婆说,“我孙孙。”


    老人声调话起伏满是不耐,“一天到晚让多余的嘴巴进门,难怪伙食费完这么快,别是一天拿我退休金去补贴你那些穷亲戚。”


    “几口饭而已,别说了。”


    “呵,几口饭而已……哪天给我抓到,娘皮!要你好看!”男人絮絮念个不停。


    他是外婆找的老伴,说是老伴其实更像保姆,当着外人就经常对着外婆呼来喝去,他的儿女更是将外婆当做骗父亲退休金的农村捞,从没好脸色。


    可外婆没办法,她的晚年没收入,还要照顾疯女儿,只能倚靠着这些老男人过活。


    外婆强掩尴尬,对许殊说,“别管他,乖乖你先进来。”


    见年迈的外婆还被肆意挖苦,许殊那只腿很重,怎么也跨不进去了,他默默退后小声说,“外婆,家里还有面条,放久就坏了,我还是回去吃……”


    说完就转身跑了,徒留外婆的呼喊消失在耳后。


    ……


    明天就是端午,不少人祈福安康的河灯聚拢在河湾,细碎灯火铺满水面,晚风掠过,倒影柳条的河面荡起层层涟漪。景色很美,许殊不由停下脚步,站在桥上呆呆发愣。


    万家灯火皆是团圆,让他更清晰地明白,世界确实是美好的,唯独他许殊被排除在外。


    河灯在许殊眼底映出星光,随着连绵成片的灯火看去,却见一人影同样站于桥下仰头注视他。两人目光相撞,他看见了再次鼻青脸肿的谢容。?


    这么晚,又不来上课,他站在河边做什么?


    或许今天他太想找人说说话了,心里一番挣扎,才磨磨蹭蹭下桥走到了谢容身边,此刻谢容已收回视线,认真注视着河面。


    只是少年面颊青紫交错,遍布深浅不一的伤,再深沉也透着好笑荒诞。


    “谢容?”


    “嗯。”


    “你在这做什么?”


    “思考。”人虽冷淡,但谢容只要愿意都会回答。


    “思考什么?”许殊问。


    谢容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只一瞬,许殊就看懂他无声传达的意思。许殊举起手投降,表示自己确实不了解天才的世界,谢容点头。


    几句不咸不淡地交谈,竟化解了闷在心里的苦,滑稽到许殊都忍不住笑出声。


    见他无端发笑,谢容神情渐有疑惑,许殊揉揉洇在眼眶的泪,长叹一口气,“可能是我太孤单了,不用管我。”


    “哦。”谢容再次回过头,“孤单很好。”


    许殊已经逐渐理解他的讲话逻辑,就蹲身坐在草皮上,吐露心声,“没说孤单不好,只是我讨厌孤独。”


    谢容困惑地顿了顿,问,“那你喜欢什么?”


    默默看着河灯,许殊想,自己可喜欢太多东西了,简单美满的家庭、小说那样专一的爱情,友善的朋友、好看的衣服……只是许殊从不敢说,极少去想,怕给老天听到,都要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见许殊不回他,谢容眸色沉敛,也闭口不言。


    不主动时谢容就是个哑巴,满河美景让许殊轻松很多,心情不再那么沉闷,他好奇瞅瞅身旁的少年,犹豫半天才问,“你……又被那群混混揍了吗?”


    “不是。”


    “啊?”许殊没听懂。


    “不是他们打的。”谢容重复。


    想起那天恐怖回忆,许殊胆子很小,自保思维开始给他支招,“他们只想抄答案,你给他们抄,就不会来找你麻烦了。”


    “规则不允许。”谢容毫无波澜。


    许殊愣了愣,“你逃这么多学,还在意校规?”


    “哦。”谢容补充,“那我不想给抄。”


    “……”许殊有点苦恼,他这位‘新朋友’似乎很不听劝,想起他怪癖,许殊就换了个角度小声问,“万一下次他们还会把你摁到污水里怎么办?”


    谢容蹙起眉,难受地思考了会儿,“……那给他们抄吧。”


    许殊忙点头,“嗯,不挨欺负最重要。”他营养不良个子矮,谢容虽性格早熟,年纪却小几岁,俩人待一块儿还都花着脸,端午团圆时节,看起来就像俩个流落街头的落魄乞丐。


    “那这次是谁打的?”


    “母亲。”


    许殊骤然瞪大双眼,他惊愕于竟然有母亲会把儿子打成这样,他已经很惨,但不发病的许婧芝和外婆都很爱他。


    “为什么要打你?”许殊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刺痛他。


    “说我是异类、变态、不正常。”谢容却并不在意。


    “哪儿变态?”许殊很疑惑这些词汇。


    “不懂,带我去检查过,医生说我很正常。”谢容如是说。


    许殊沉下小脸,认真打量身旁少年,谢容只是喜欢独来独往,喜怒哀乐不会浮现在脸上,但只要不触犯他的规则,其实很好说话。连浅浅相处过的自己都明白这点,他的父母怎么会不懂呢,为什么还用那么难听的词汇侮辱亲生儿子。


    “别伤心。”许殊小声安慰。


    他有些替谢容难受,许殊柔弱也容易共情别人,他不敢想,家庭同样穷苦潦倒,但谢容还要被亲人无端责打,真的很可怜。


    “我不会。”谢容说。


    许殊则认为少年在硬撑,看看时间差不多要去夜市做工了,就问,“你吃晚饭了吗?我要去烧烤店上班了,你想吃东西吗?”他决定勒紧裤腰带,请谢容吃一顿。


    谢容转向他,面无表情问:“有番茄炒蛋吗?”


    许殊弱弱说,“它不是饭店。”


    对方果断拒绝,“不去。”


    许殊很珍惜今晚的交流,这是自己与同龄人难得地对话,想了想,“嗯……那里的阳春面很好吃。”


    “晚餐应该是番茄炒蛋。”


    许殊竟然奇迹般厘清了他逻辑,对于这人来讲,午餐固定是馒头,晚餐就是番茄炒蛋,不能改变,他疑惑,“为什么是番茄炒蛋?”


    “有营养。”


    “好吧……其实阳春面也很好吃的。”许殊小声呢喃,没去强迫他。


    听到他的嘀咕,谢容严肃脸上也露出思考状。


    ……


    这个端午节假期,妈妈在医院安心治疗,店里生意火爆,胖老板也不再动辄呵斥他,许殊心头一松,从未这般轻快自在过。复习完提纲资料,还能偷出时间在盗版书摊上看看言情小说。


    许殊个头不高,头发又长,藏在角落很不显眼。


    正午,他看得正入迷,高大阴影就凑近笼罩住他,“欸,竟然是你!”


    许殊茫然抬头,顿时被吓得呆在原地,此刻指尖转着篮球,笑着抬眼的正是一身汗的陆霑之,少年蜜色皮肤,看来在旁边篮球馆打球,出来正好撞上。


    许殊傻傻反应,却看进陆霑之心里去,尤其一双眼睛,水濛濛的,很可爱。


    陆霑之运着球抻头看看周围,戏谑逗他,“要不是我视力好都没发现你,小说不都是小女生在看嘛,你怎么也混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过五分钟就发下一章


    第23章 悸动


    就算笑得再灿烂, 也是混蛋队伍里的,小殊僵硬垂下头,紧紧捏着书, 像个乌龟似的, 试图侧着身子慢慢挪出去。


    妄图自欺欺人, 陆霑之觉得他特好玩, 等人快从墙角溜了,他伸出胳膊一把拦住, 男性麝味袭来,许殊险些撞他胳膊上,他眼尾微挑, “你跑什么?我会吃了你呀。”


    今天许殊穿了件素白衬衣,清爽利落, 皂角味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幽幽钻进陆霑之鼻子, 他觉得这样干干净净的男生格外顺眼,又朝可怜兮兮的人逼近一步,“干嘛?你害怕我啊?”


    对方发育很好,瘦瘦小小的许殊被他圈拦在墙角, 人还越凑越近,直接快吓傻了,声如蚊蝇,“……没有。”


    “你就是害怕,不怕怎么见到我就跑?”从陆霑之这个视角可以看见少年碎发翘起, 在阳光下俏皮凌乱,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抚平,伸手刹那又觉得这动作怪怪的, 于是轻咳一声,“你是怕徐鹤霍英华他们?放心,他们不在这。”


    听到这消息,微微蜷缩起的许殊总算没那么紧张了,因为起码眼前这个人没动手打过他。


    “没有跑,我看完了。”许殊低头小声说完,就将小说放回书摊想走,老板见状扇着大芭蕉扇,不爽地问,“哎!小伙子你都看一早上,不买啊?”


    见少年摇头,中年男人不爽地抽回书,“小穷鬼。”


    没走两步,身后热源紧随其后,许殊怯怯停下脚步,又怂又有礼貌想讲道理,“能不能别跟着我了,我想回家……”


    在学校整天被女生写情书,还从没被人嫌弃过的陆霑之觉得新奇,转着篮球咧嘴笑了,“嘿,都是一条路,你怎么说我跟着你,跟也是你跟我差不多。”


    面对强词夺理,许殊没和他辩,咬咬唇拔腿就跑,越过车就流逃到街对面。陆霑之想追上去,蓦然发现,奇了!还真是自己不自觉跟着……陆霑之开始为自己找借口,主要是觉得许殊低眉顺眼的,待他身边很舒服,想和他多聊两句,可那胆小鬼怕自己,陆霑之担心追上去话还没说两句,人又先吓哭了。


    飞速想出个招,陆霑之退回书摊上,掏钱问老板,“他刚才看的是什么,拿给我。”


    ……


    逃进小巷的许殊气喘吁吁!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在方郁情身上吃太多亏,徐鹤在他心底就是魔鬼,这群混账只是想想,他就原地打颤,好在跑掉了!


    许殊伸了个懒腰,少年就原地坐在小河边晒太阳。早上凌叔叔打电话告诉他妈妈在好转,距离晚上打工也有很长时间,今天阳光明媚,暖意融融,他心底难得卸下重负,老旧街道静悄悄的。


    思绪放松的许殊盯着河面,从无意哼出小曲,到渐渐低声唱起歌。


    “我曾那样渴望,拥有被神偏爱的美貌。


    可妈妈说,美丽并不是镜中的容颜。


    我问她,长大后的我会怎样?


    我会富有吗?


    我会完美吗?


    我还在追求别人认可的道路上吗……”


    拿着小说追过来的陆霑之,先是听见旋律,愣神间,他在桥头慢慢走近,只见那个单薄少年默默看着河面,熄灭的河灯堆聚在河湾晃动,柔软茂密的柳枝将他包裹着,随风悠悠轻扬。


    倾斜下的阳光打在许殊身上,陆霑之瞳孔轻轻震颤、不停闪烁,说不出来的未知情愫将他填满,他见过弗朗明戈的明媚艳丽、也听过莎拉布莱曼月光女神般的歌声,可此时此刻,全都不及许殊带给他的冲击。


    一种温柔、憔悴,却有种冲破桎梏的蓬勃生命力。


    “妈妈告诉我,


    救赎你的英雄,一直是你自己。


    承认灵魂骄傲,承认享受瞩目。


    承认鲜花王冠与荆棘都是前路……”


    游离在白日午间的金日光芒,给他编织的一场幻梦,陆霑之想走进少年身边,又不忍心去打断他的沉浸美好。


    清丽歌声断断续续,恍然之间,陆霑之清晰明白了很多东西,年少慕艾……又让他恐惧退开,他强迫自己挪开头,就瞥见站在河对岸隐蔽处的少年。


    少年盯着许殊,全神贯注,寸步不离。


    陆霑之皱起眉,那是……谢容?


    谢容也许不熟悉他,但他相当认识谢容,在文杭商圈里,谢容包括谢家的存在都是奇葩,不在商圈交际,却有本事将生意越做越大。


    他从小成绩优异,直到撞见谢容,成绩上的落差成为父亲审判他与哥哥之间的砝码,陆霑之很不服气,那小孩是个怪胎!


    就算是他那样样优秀的哥哥,遇到谢容,只怕也只能屈居第二。


    但他刚知道,原来谢容私底下也会那么专注地欣赏一个人。


    ……


    夜晚酒吧包厢。


    这是徐家产业,所以徐三少经常带同学朋友来玩。


    因为是群未成年,门口还有保安专门守着。徐鹤搂着抹胸裙的方郁情在角落亲得难舍难分,霍英华神情迷离盯着大屏幕看球,他夹着烟嘴里不停咒骂,“操操操!西班牙踢你妈的球,一天到晚在场上散步吗,操!”


    见他像个疯子,白町斜睨,“上瘾了?这次又赌了多少?”


    “没多少,八千块而已。”霍英华满不在乎,屏幕上一发点球误判,直接气得他踩在桌边骂娘,“我的妈耶,废物!点球都能飞,我操了我真的操了!”


    只陆霑之像有什么心事,不受嘈杂环境影响,白町见他一直盯着亲密两人,猜忌藏于眼底,默默回想近期校园里接近陆霑之的女生,不露痕迹调侃,“陆大哥,你也想谈女朋友了?”


    闻言,陆霑之攥着酒杯,抿抿嘴角,“呵,不是。”


    霍英华叫嚷,“要谈他早谈了,天天上学一堆女的嗡嗡叫,也不懂他到底喜欢什么天仙。”


    复杂心思在心中几经转动,陆霑之还是忍不住道,“你们班那个许殊……”想了解的太多,可一开口又不知道问些什么。白町想起校门口看到的画面,他顿时瞪向陆霑之,“陆大哥!怎么突然问起那个人?”


    赌球彻底没戏,霍英华就凑过来,“欸诶诶?许殊是谁?”


    见白町满脸埋怨,活像自己背叛他似的,陆霑之只能说,“上次在天台,你自己讲的啊。”


    白町轻撇嘴角,尽是不屑,“许殊就是个龌龊、恶心又满腹心机的丑八怪!听见名字都让我恶心,他要是敢来勾搭,你可别和他说话,小心身上的传染病感染到你。”


    方郁情推开徐鹤,双唇红肿湿润、满脸红润,也适时插话,“是啊,坐他旁边简直倒八辈子血霉,熏死我。”


    徐鹤躺她腿上,玩她肩带,“我宝贝这么可怜啊?”


    霍英华满脑袋问号,“what fuck?许殊是谁?”


    那轻柔歌声与皂角香味构成他对许殊的印象,少年带来的惊艳与白町的评价,完全是两回事,陆霑之心里抵触,却什么也不好说,况且连他自己也乱乱的,“竟然这样。”


    都没人搭理他,霍英华开始发火,“妈的!说了半天没人理老子,许殊到底是谁啊?”


    徐鹤才回,“就是那个死娘炮啊,操,想起来就恶心,改天遇到看我不整死他。”


    “噫,那小娘娘腔啊。”知道是谁,霍少爷顿时没了兴趣,靠回沙发上玩手机了,陆霑之却皱起眉,“上次告状的不是弄清楚了么,徐鹤,你就非要成天打架惹事?”


    徐鹤与方郁情相视笑笑,又旁若无人吻到一处去。听见陆霑之为许殊开脱,白町收拢攥成拳,稚气脸上盛满不遮掩的歹毒。


    ……


    阳春烧烤店这边。


    “你来找茬的?”


    “不说话什么意思?”


    ……


    隔着薄墙,许殊听见周黎冷声呛问,像有人来找麻烦,今天老板不在,担心周黎哥和那群地痞流氓打起来,他悄悄往外探头。


    谢容?他怎么会跑这里来?


    少年面无表情坐在饭桌上不说话,整个人裹着拒人千里的沉浸,甚至拒绝与周黎交流,而周黎的耐心已经肉眼可见快耗尽。


    生怕周黎揍他,匆忙洗手,许殊挂着围裙就小跑出来,“谢容!你怎么来了?!”


    谢容才抬眼看他,像机器人刚链上系统,很清晰说,“来吃饭。”


    刚才问十句他屁都不放一个,现在倒说话了,周黎翻白眼懒得应付,懒懒问他,“认识?”


    许殊解释,“黎哥,他是我同班同学。”


    周黎当即将纸和笔塞给他,“行吧,交你了。”说罢,就溜后门偷懒抽烟去了。


    接过服务员的活,许殊翻开便签、拿起笔问谢容,“想吃什么呀?”


    像在做最后挣扎,谢容淡淡说,“番茄炒蛋。”


    这似曾相识的对话,咽下不理解,许殊耐心跟他重复解释,“谢容,这里是烧烤店,你想吃炒饭的话,隔壁应该有的。”


    “好吧,阳春面。”


    许殊写字问他,“有什么忌口吗?”


    谢容不说话,面无波澜地看他,许殊再次看懂这个眼神,叹气说,“那我按照推荐的点给你,但你要是不喜欢吃,可别怪我哦。”


    “好。”


    来吃面的谢容全程沉默寡言,与周围聚会夜聊的顾客完全属于不同画风,擦灶台时,许殊不时疑惑瞧外面,等谢容吃完,留下现金就走了。


    仿佛他来只是为了吃面。


    就这样,端午剩余的几天假期里,谢容只要到夜晚营业时间,都会准时准点出现,干净吃完一碗阳春面就离开,像烧烤店里定时刷新的NPC。


    往往这时,周黎都将纸笔交给他,也不避讳谢容,“喏,这哑巴又来了。”


    其实许殊根本用不着菜单,温声问他,“还是吃一样吗?”


    “嗯。”谢容看着许殊,眼珠乌黑纯粹。


    “好。”这次许殊一笔一划写好便签,却没走,引得谢容再次抬头看他,许殊捏着围裙有些犹豫,指着少年脸上的斑斑淤青,“……都是你妈妈打的吗?”


    谢容,“嗯。”


    他妈妈真的好过分……谢容心疼地退回后厨,将便签递给厨师后,就见周黎斜倚在门框处,“我怎么觉得那家伙是冲着你来的?你脸上的伤……”说着轻描淡写挽了挽衣袖。


    吓得许殊连忙摆手,“不是的!黎哥你误会了,他这个人性格脾气就是这样,很难与别人沟通,他,其实也很可怜的。”


    周黎淡定地挽起衣袖,“随便吧,其实他把这破地方砸了也挺好。”


    平淡的日子就这样过去,转眼就要回学校上课。


    天蒙蒙亮,许殊就勤快地洗漱好,用电磁炉热昨天吃剩的馒头。这时门被推开,竟然是许婧芝独自走了进来,许殊还吃了一大惊,“妈妈,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提前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不用,坐公交车很方便。”许婧芝神态看似正常,情绪却落寞,走进屋她压抑着直接躺回床上。


    许殊往后探探,不见凌知城身影,更疑惑了,“你怎么一个人,凌叔叔呢?”


    “许殊,我和他没有关系。”许婧芝突然语调极冷的警告他。


    “……好。”许殊一头雾水,似乎像妈妈和凌叔叔吵架了,他站在灶前捏捏手指,“那妈妈你饿吗?我给你煮面吃。”


    听着儿子讨好的声音,沉浸在自己崩离世界的许婧芝才扭过头,看见套着不合身校服的许殊瘦瘦小小、满眼不知所措,许婧芝心底更痛了,她放缓语气,“小殊你去读书吧,不用管我,我没事。”


    “那我出门了,保温壶里我装满热水了,妈妈你用的时候注意烫。”


    儿子贴心的话,更像一把把捅进心脏的锋利刺刀,许婧芝难过不忍地将头深埋进枕头,“……去吧。”


    住院这几天,一直是凌叔叔忙前忙后,甚至怕医院环境影响到自己读书,凌叔叔天天打电话报告妈妈情况,他的脾气很好,也不是没见识过妈妈病发的样子,俩人怎么会吵架呢?


    许殊不懂,但他也不敢多问。


    走出细长小巷,来到桥头,他心事重重地只顾埋头走路,全然没注意桥头停了辆黑车。陆霑之斜倚在车头,无聊玩手机,瞥见许殊身影时双眸倏地一亮,随手就将纸巾团成一团,不轻不重朝他丢去。


    被砸到额头的许殊微微发懵,顺着方向,就看到朝他笑着挥手的陆霑之,人顿时吓得一激灵。


    “喂!我有那么可怕吗?”陆霑之不满道。


    瞧他这架势,像是来蹲自己的,可这才收假第一天,人还没走到学校……许殊脑子闪过无数可怕想法。


    见许殊像个呆头鹅,陆霑之单肩背着书包不羁地走过来,质问道,“前两天你去哪儿了?我怎么不见你出来?”


    “就,就在家啊。”对方太高太壮,凑近后,许殊压力大到快结巴了。


    “胡说八道!我成天守在这,都没见你出来过!书摊那边也不见你人!你家不就是往河边这条路进去吗?”天知道他这两天在搞什么,朋友约也不去,天天跑这儿像个傻逼似的守着。


    这人发火似乎也没那么可怕,许殊心想……他调整呼吸,壮着胆子抬头小声问,“你找我做什么?”


    街道微凉,这怯生生的一眼,又给陆霑之看进去了。许殊呆是呆,一双氤氲着薄薄水雾的眼眸,湿漉漉水汪汪,格外好看!全神看他时,连呆都变成了种乖巧。


    陆霑之声音不自觉柔下来,“找你啊,喏,这个给你。”说着就把书包里揣了几天的小说强硬塞给他。


    许殊木讷几秒,弱弱解释,“可是我没买啊,不是我的……”


    闻言,陆霑之眉毛竖起来,不高兴道,“你都看那么久了,老板还会要吗?你走了以后,我算是好心买来送给你!话说你怎么喜欢看这些东西?”


    虽然听起来怪怪的,但见他说是送自己的,许殊心底还是软下来,结结巴巴问,“所以……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吗?”


    许殊很有礼貌,“谢谢。”


    与此同时,他悄悄打量着眼前这位在校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虽然他不合群,可耳边总绕着关于陆霑之的各式传闻,对方成绩拔尖、家境优渥,模样出挑,就连素来高傲冷淡的白町,也时常同旁人谈论他。


    面对这样一个众星捧月的人物,许殊不好奇是不可能的,两次相处下来,发现陆霑之好像即能讲通道理也不暴力,或许他和那群人是不同的?


    许殊太乖太有礼貌,陆霑之心脏在咚咚狂跳,他冷静下来,指着车,“一起?我送你去学校。”


    收下小说是一回事,但上车就是另一回事了,学校门口人太多,陆霑之又太过惹眼,习惯低调的许殊不想做出任何招摇行为,默默拒绝,“谢谢你,我想走路去。”


    陆霑之拧起眉,不爽说,“喂,我好心来送你,你还不领情。”


    被无端指责,许殊也苦恼解释,“太惹眼了,我害怕,真的谢谢你的好意。”


    头顶没了声音,许殊抬眼,正对上陆霑之冷沉沉的视线,那人转身兀自上车,车门狠狠一摔!


    “走!”车飞驰离开,陆霑之也是有少爷脾气的,向来只有旁人围着他讨好,他从未这般主动放低姿态示好,反倒接二连三遭人冷拒。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卑微乞求营养液


    第24章 冲突


    今晨桥上一遭经历, 许殊是懵的,他想,或许这些少爷的脾气都很古怪, 小说被他好好收在书包里, 怕有天陆霑之会要回去。


    来到教室, 大家还在晨读, 瞧见满脸淤伤的谢容独自坐在角落,许殊有些吃惊, 从前他都是等伤好才会回学校的。


    坐回位置上,他默默拿出作业和塑料水杯摆在书桌上。


    似有一道灼热目光,许殊下意识转头, 谢容却垂着眸在安静看书,目光自始至终落在纸面, 不是他?许殊略微疑惑, 仿佛只是错觉。


    这样的错觉, 早自习期间他察觉无数次,可每每转头,又压根没人看自己。


    “?”许殊心想,难道是自己太害怕来学校, 所以草木皆兵了吗。


    因为太显眼,方郁情都忍不住与白町嘀咕,“嘿嘿嘿,你看那边,和谁打架可……”


    白町则幸灾乐祸嗤笑, “或许太装逼, 被人揍了吧,活该!”


    假期刚结束, 校风纠察队部的学生要挨班巡查,结果就是早自习还未结束,周明端就拿着名单气冲冲闯进教室,对着几个忘带团徽的同学疯狂吐唾沫星子,说丢他老脸,全被撵到办公室写检讨。


    看着名单上最后的名字,周明端眉头重重拧在一起。


    走到跟前,见谢容颧骨、下颌全横亘着深浅交错的乌青,头发还被剃成短茬寸头,粗粝难看,这哪里像个在校学生,活像个劳改犯。


    “怎么搞的?”毕竟是全校榜首,周明端始终留有两分颜面。


    “被打的。”谢容说。


    周明端像吞了苍蝇,面色难看噎住,“我就是问你怎么会弄成这样子?你是不是在校外惹事了?谁打的!”


    谢容又不说话了。


    知道真相的许殊抿紧下唇,眼底浸着几分忧心。


    周明端始终拿谢容没办法,同学们屏息缄默,暗中观望这出闹剧。


    当着这么多人,周明端身为班主任必须要摆出威严,就对冥顽不灵的谢容说,“我罚你,现在去把这堆垃圾倒了。”


    许多同学刚吃完早点,各种浓汤塑料堆满,而垃圾倾倒处在校外,有相当远距离,一个人很难抬动,也算是个丢脸惩罚,尤其对洁癖的谢容来讲。


    谁知谢容瞥了眼垃圾桶,就直接说,“不去。”


    “你……!”


    周明端被气个半死,换别人早拿教鞭抽了,可放谢容身上,真把小孩惹恼了不来考试或者转班,他奖金绩效也会被扣,于是周明端火就发到其他地方,“看什么看!眼睛长出来不看书,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字啊?!”


    怒火难掩,又冷声斥向许殊,“还有你,瞪着眼睛这么爱看热闹,你去陪他一起倒啊。”放之前会觉得委屈,这次许殊没有犹豫就站起来,直接去抬垃圾桶了。


    他来讲,其实都算不上惩罚,能帮谢容一次也挺好。被亲人虐待,还不能说实话,又被老师惩罚,他都不敢想……


    许殊单薄瘦小,和庞大垃圾桶反差格外刺眼,他攥紧桶身把手,身体往后倾斜借力,脚步踉跄,一步一挪艰难将垃圾桶拖出班门。


    谢容脸上神色翻涌,纠结拉扯、僵持半晌,他还是迈步上前,一同搭手去拖垃圾桶。


    教室众人皆吃一惊,谁都知道这人病态洁癖,老师特许他不用打扫卫生,平时连别人东西都不会碰,竟然现在愿意去碰垃圾桶了。


    许殊见人搭上来还微微吃惊,谢容痛苦抗拒,就悄悄把比较干净那边转过去给他,自己握有污渍那面。谢容怔愣看着他,许殊额头上尽是细密汗珠,小声安慰,“没关系的,我知道。”


    谢容沉默拉上垃圾桶边缘。


    清晨校园书声琅琅,两人穿梭过球场往门外赶,垃圾箱虽然重,但谢容力气很大,他一接手许殊轻松很多,几分钟就畅通无阻地把垃圾倒掉。


    然后在洗手池前,谢容绷紧脊背,不停冲洗手掌,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泛红,几乎搓破皮肉也不见他停下。洗好手的许殊站在旁边,安静等待并未催促,却见谢容搓着搓着,直接在洗手池上吐了出来……


    许殊连忙从包里抽出纸巾,想要递给他,临了又想起自己才洗过两遍手,怕谢容觉得脏,刚想收回来,就被谢容拿了过去。


    见他没嫌弃,许殊安下心,“空桶我可以自己拖回去,你不用碰了。”


    “好。”谢容冷漠得擦干用凉水洗过的脸。


    “没事吧?其实你的手已经很干净了。”


    “我知道,健康人体内外遍布细菌将近百分之九十,人类与污秽是共生关系,是我过不了心里这关。”谢容淡淡说,许殊却惊异地眨眨眼,这是认识以来,谢容对自己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他这是在向自己解释吗?


    感觉两人关系又迈进一步!许殊还很开心,“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我害怕起来还会哭会发抖,谢容你已经很厉害了。”


    谢容看向他,“嗯。”


    想起暗巷时的推搡,许殊反应过来,“诶?所以那天躲起来,你叫我走开,是觉得脏而不是嫌弃我吗?”


    少年黑眸闪烁,“嗯,抱歉。”


    意识到他从始至终没嫌弃过自己,许殊笑意吟吟地拉上垃圾桶,“谢容,没关系的,我知道你不善言辞,没关系的。”


    清晨第一缕阳光初升,走在前端的许殊还回头朝他招招手,“我们走啦~”


    “好。”谢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嘴角放松。


    ……


    放学路上,黑影半路又跟上来,许殊紧张地攥紧书包带,走走停停,他依然牢牢在身后。


    许殊转过身,苦恼结巴问,“能不能……不要跟着我了……”他甚至想翻包,把那本小说还给对方,哪知陆霑之一脸正经,“我在保护你呀,你这么弱,万一路上又被人找麻烦怎么办?你看看你能打得过谁?”


    “没有谁会找麻烦……”离开学校,没有谁会刻意和他动手的。


    “你走你的,我又不打扰你。”说完,陆霑之都觉得自己像个脑残。可他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奇葩心态,就想挨着许殊近一些,多看看他,更想弄清许殊家在哪儿,省得以后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样跟踪……不好的。”许殊小脸严肃起来。


    “哎呀烦死了!怎么那么啰嗦,你走你的,管我干什么!”本就满心纠结的陆霑之霎时凶起来,将许殊吓得一颤,眼泪憋在眼眶里,顶着太阳垂头默默走回去。


    见他又要哭了,陆霑之心底后悔,抓着脑袋追上去,“哎不是……我没有凶你的意思,你不是个男的吗?怎么成天到晚泪水像流不完一样……”


    愈说许殊愈委屈,他知道自己不是普世价值观里的男子汉,他不想听了,只想赶紧回家。


    杨柳遮蔽,还没进家门,远远就听见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妈妈?!许殊顾不上其他,速速用手背擦干眼泪就奔进家里。


    此时凌知城站在门口尴尬伸着手、满脸疲惫,而许婧芝坐在床上捂着脸,不断尖声叫嚷着让他滚,还不断丢东西砸他。


    “凌叔叔?!”


    许殊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冲上前一把搂住脆弱无助的许婧芝,而她发丝凌乱哭倒在儿子怀里,惊恐发颤,“小殊……让他走!让他走!我不想再看见他!”


    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许殊难以置信地看着中年男人,他猛地蹿起身连推带捶,硬生生把中年男人推出屋外,“你滚!你滚!!”


    凌知城毫无办法,举起双手不碰他,“小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管!你走!滚出我家!!”许殊失控地将人推出去。


    “是我前妻不知道听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跑到医院去闹!我是来和你妈妈解释的,你们听我解释好不好……”凌知城焦急道。


    许婧芝是他生活的全部支撑,好久没见妈妈清醒时伤心成这样,许殊恨这些伤害妈妈的人,不管什么原因,他想不听任何解释!


    陆霑之过来时,就见许殊和个穷酸陌生男的起了争执,当即冲过来将人凶狠推开!


    凌知城踉跄着险些摔倒,还想上前,就被个一米八几的高中生拦住,许殊没空理会他俩,转身决绝关上房门!


    凌知城看着这壮硕的学生,皱起眉,“你是谁?”


    “许殊的同学。”陆霑之居高临下道,瞥见许殊已经安全进屋,横亘着的手臂才收回,“这个大叔,人家明显不欢迎你,赶紧走吧,别来找不自在。”


    凌知城焦躁呼出口浊气,抓抓头发,心烦意乱地离开了。


    而陆霑之偏头打量这间矮小狭窄的棚房,连个窗户都没有,他心底惊讶于这种陋室在文杭市竟然还没拆完。


    ……


    “妈妈,别害怕,他已经走了。”没有开灯,关上屋门,逼仄房间就算在白天依然漆黑,他摸索着紧紧抱住母亲,给予安慰,“以后见到他我就拿大棍子打,他不敢来见你。”


    许婧芝却摸上儿子的手,悄声说,“别怪他,他没做错什么,是我不想见他了。”


    想起刚才凌知城说的话,许殊犹豫着,“妈妈,凌叔叔很在乎你,情况也许没想象那么遭,你不听听他解释吗?”


    许婧芝声音苦涩,“小殊,我不傻,他初中起就喜欢我了……”


    多年来的照顾,许殊是亲眼见凌知城头发逐渐发白的,他心底反复踌躇,“其实凌叔叔已经离婚了,那个阿姨再闹,以后也不是一家人。”


    “小殊,别人都说我人生彻底毁了,可我至少幸福过,再落魄再丑陋,你爸爸都会坚定地站在我身后保护我,世界上没有男人比得过他。”每每提起许国东,她仍流露满满痴爱。


    许殊也羡慕这种爱情,可孤寡的现实他体会到的爱少得可怜,许婧芝是很爱他,但她更像个记忆消褪的孩子,越糟糕越理想主义,反而需要自己安抚。


    “可是妈妈,生活是柴米油盐和无数烦恼,连索求别人的尊重都很困难,怎么还能期望别人不顾是非对错,依旧坚定选择的爱呢。”


    “是啊……”她依赖地埋头在儿子肩头,“所以我想过嫁给他,让你过上好日子,起码离开这间鬼屋。”


    “可那女人来骂醒我了,他当年为了事业编制,顾忌流言蜚语,不敢娶我,工作对他肯定很重要。我还有病,以后让他单位知道,唉,凌知城是个好人,我不想再见到两相厌恶的眼神……”


    她摸上许殊脸颊,气若游丝说,“小殊,对不起……”


    许殊心里酸涩,“妈妈,不用顾及我,我只希望你幸福。”


    ……


    爱是什么?习惯孤独的许殊从未体会过,妈妈总和他诉说爱的美好,小说里他也常能窥见历经千疮百孔、艰难万险的双向奔赴。


    爱是什么?是许殊触不可及的温暖,他无数次衡量自己要怎样才会值得被爱,可无论怎么判定,灰扑扑而不起眼的自己,都只是芸芸众生里最卑微的隐形人。


    许殊想,如果真有人爱自己,那么他一定会付出无数倍努力做到值得被爱。


    安抚完母亲,又上完课,夜晚他才拖着疲惫身躯到烧烤店。


    胖老板旅游完回来了,正坐在摇椅上拿着本袒胸露乳的女郎杂志看,“外面那怪胎是你同学?”


    从玻璃往外看,是谢容准时准点、雷打不动坐在相同位置,“嗯。”


    “一个人占四个人位置,就只吃碗面,你是他同学,你让他挪外面坐去,我说话他跟聋子似的。”


    “现在没其他客人,他十分钟就吃完了,很准时的。”觉得不公平,许殊替谢容说话。


    胖老板拿下杂志,盖住从层层衣裳下露出的肚腩,开始不耐烦,“啧,万一突然来一群人怎么办?你到底去不去说?”


    他好累啊,他真是烦透了人类的劣根性,明明胖老板同样挣扎在社会底层,可一旦遇上比自己更弱小的人,依旧能毫无心理负担、品行卑劣地刁难苛责。许殊想,如果外面坐的不是学生,而是肌肉强壮的光头大汉,老板是不会提这种要求的。


    为什么这种事总能让他遇到?


    许殊闭上眼,感觉今天耗尽了全部精力,他不想再去为难谢容,即使是个微不足道的要求,“我去说了,他就走了。”


    老板语气冲得厉害,“啧,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是你同学么?你不会好好和他说?”


    人生第一次许殊支棱起来,说,“他是我同学,不是我爹。”


    胖老板呆愣住,店里最软弱好欺的穷小孩,态度突然刚硬起来,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死胖子!假期生意这么好,带着老婆小孩度蜜月去了是吗?”


    “□□-闺头儿子的死肥猪!连我们电话都不接!老子今天看见你来了,保护费那么久不交是不是不想在这条街混了??”


    三个紧身裤黄毛非主流,拿着棒球棍冲进来就大声吵嚷。


    胖老板顿时吓得滚到摇椅下躲起来,慌忙问他,“周黎呢?!那小子在哪儿?”


    后厨人皆摇头,他哭丧着脸,“那混小子到现在都没开他,就指望起点作用!关键时候还他妈迟到!!”


    见没人回应,叼着烟的地痞开始扬着木棍大力挥打,桌腿开裂、木凳翻倒,刺耳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大大小小的碗碟碎渣。


    担心谢容那直脑筋的倒霉蛋,许殊跑出后厨,果然不出所料,顾客全跑光了,就剩他孤零零还坐在原位,他喊道:“谢容,你傻呀,过来呀!”


    飞溅的碎瓷片从他脸上划过!微微刺痛,许殊一摸,竟然满手鲜血。


    见证全过程的谢容,没一点征兆,直接掀起桌椅朝地痞猛砸,几声痛呼接连响起!混混恼羞成怒,他们都没想过客人会动手,吃痛反扑过俩几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许殊倒吸一口凉气,他快吓死了!


    少年拳脚杂乱无章,可力道沉猛惊人,三人一同夹击,也没能占到半点便宜,倒是挨了几闷棍!可地痞毕竟人多,谢容没经验,一个没注意就被小黄毛掀到墙角,落地后,许殊活生生见瓷片割裂他手掌,晕开一地鲜血……


    见谢容被群殴,许殊茫然从厨房摸索出把菜刀,举着准备出去吓唬那群人,老板拉他裤脚都没把人拉住,“喂!许殊!你疯了……”


    正这时,最外边的地痞突遭身后一脚,整个人腾空摔出去!


    众人皆惊,是单手拎着校服的周黎,他冷戾着脸站在店门口,打起架来又猛又暴力,随手抄起根棍子掂了掂,就跟不要命似的疾冲加入混战!几个黄毛接连中招,手臂腰背尽数吃痛,疼得脸色发白、身形踉跄,根本扛不住他凶悍蛮力,没再逞强。


    “妈的!操!你们等着!尤其你!”甩下狠话,吐两泡口水,黄毛就捂着伤口连滚带爬地仓皇跑了。


    周黎抖抖校服上的木屑,看向许殊时微微一滞,掠过丝讶异,“你这是要扛刀去拼命?”


    神经紧绷的许殊才惊醒,放下菜刀,去扶墙角谢容,“谢容!”


    周黎也想帮把手,没想到这个鼻青脸肿的初中生直接避开他的手,周黎翻了个白眼也没计较,还告诫许殊,“拿菜刀和那群渣滓玩命,没必要,都是群欺软怕硬的废物。”


    “你没事吧?”


    “嗯。”谢容还是那副死表情。


    可血流一地很吓人!许殊翻开他掌心,感觉眼前一片腥红,幸好只是嵌进去些碎片,其他部位没什么大碍。


    这时胖老板才颤巍巍从后厨探出头,“全都走了?”


    “没人受伤吧?”


    没有人回答他,许殊抓着谢容手腕将人扶起来,脸色严肃,“老板,我要带他去处理伤口。”


    胖老板看着满墙血红,生怕被讹上,连忙挥手喊,“快去快去!你同学以后爱坐哪儿坐哪儿!”


    见那俩人走了,周黎也甩手想走。


    被吓破胆的胖老板着急忙慌扯住他,“他们随便!你不能走!万一人家杀回来怎么办?周黎,你留下把这些打扫干净!”


    奈何周黎根本不理他,老板大喊,“工资!我付你今天的工资!”


    周黎视线轻扫满店狼藉,“只是我的工资?”


    说着作势还要走,胖老板就差跳他身上拦他了,咬牙心痛说,“你们的你们的!还有那许殊的,今天就算做不了生意,我也全都正常发!这总行了吧!”


    “行吧。”周黎勉强同意,才懒洋洋地将校服系在腰间,去杂物间拿扫帚簸箕。


    第25章 信封


    俩人没去成诊所, 因为许殊钱不够,他问谢容有没有钱,少年默默点头。


    让他拿出来, 谢容就从兜里掏出付阳春面的六块现金和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对于此情形, 俩人大眼瞪小眼, 谢容沉默片刻,“……嗯?那就剩六块了。”


    许殊:“……”


    他心疼地拿起被砸碎的智能手机, 没想到还是市面上最新款,“看样子修不好了,你家里会不会骂你呀?”


    “会。”谢容说。


    “那怎么办?”许殊超苦恼。


    “重买一个。”谢容回答。


    “别开玩笑了。”许殊瞪他一眼, 但当务之急是先把伤口处理了,虽然谢容不喊疼也没什么表情, 但血肉模糊骇人得很, “你坐这等我一下, 不要动,我回家拿消毒工具。”


    “好。”


    时至凌晨一点,妈妈已经熟睡,许殊蹑手蹑脚地从屋内箱子里翻出酒精纱布, 某些原因,家里常备得有,他再小心翼翼关上门。


    出来时只见谢容坐在河边长条石凳上,依然保持举着手的僵硬姿势,他小跑过去接住手, “欸?这样子你不难受吗?可以把手放下来呀。”


    谢容冷淡说, “你叫我不要动。”


    想起他是个直脑筋,许殊摇摇头, 他用指尖轻控镊子,谨慎细致挑出嵌在伤口里的碎屑,尽数丢进河里,再抽出医用棉签,浸透足量酒精,轻轻按压、反复擦拭那道深可见肉的伤口。


    酒精渗透进去,许殊都觉得疼,谢容始终没什么表情,他小声问,“不疼吗?”


    “疼。”谢容说。


    “那你没反应?”


    谢容想了想,“可以忍受。”


    “唉,我还挺佩服你的,有时候总想拥有你这么强大的心脏内核,可以无视周围人恶意、偏见,没有情绪,只依照自己心意做事。”


    许殊眉眼敛着几分认真,处理好消毒,拿起纱布耐心层层裹住掌心,最后打上个丑陋扎实的结,“如果我也像你这样,或许那些欺负我的人也会害怕我,或者觉得没意思,就走开了,可惜我是个遇事只会哭的废物。”


    谢容的感知系统就像规则运行的程序,他静静看着许殊,淡漠脸上轻蹙眉峰,浮起层细微的茫然不解,他说:“你会拿刀。”


    月辉清亮,沉浸在低落氛围里的许殊顿时被逗笑了,“别说了!看见你倒在那儿,我都快吓死了!”谢容总是这样,乱七八糟几句话总消解他许多愁绪。


    “为什么觉得自己是废物?”谢容问。


    “唔?”许殊脸微微红,心想哪有人这样问问题的,“你突然这么问,我都说不出来了……我不好看、能力也一般,感觉自己做什么都很蠢,越努力越蠢。”


    他羞愧地短短罗列出几条。


    结果谢容没说话,缓缓抬头,仰望着苍穹间闪烁的星辰,倒弄得许殊怔住了,随即失笑摇摇头,小声蛐蛐,“还以为你要安慰我呢。”


    随后同样看向天空,面上渐渐浮起层疑惑,“那条白白红红的是什么?这么晚还有夕阳残留?”


    谢容说,“是银河。”


    “……哦。”许殊为自己的无知感到丢人。


    “没有光污染的时候,它会更显眼。”谢容淡淡说,“每个人都身怀天赋,但如果用会不会爬树的能力来评判一只鱼,它会终其一生以为自己愚蠢。”


    突然的转折,让许殊不解看他。


    “你要的安慰,爱因斯坦说的。”谢容面无表情解释。


    “那谢容的安慰呢?”许殊心底暖暖,又故意问。


    “……”


    彼此沉默两秒,这次许殊直接笑出了声,他捂着肚子蹭干泪水,“好了,那谢容你就是条又会爬树又会游泳的鱼。”


    谢容眨眨眼,“弹涂鱼?我不喜欢。”


    许殊眼底泛着星光,侧头细细打量起他,这个人似乎无论什么时候都在思考,看书在沉思,连仰望天空也在想象,谢容人很渺小、世界却很宏大。


    他忽然明白那天谢容的话,“你说享受孤独,是觉得这样能安静思考吗?”


    “嗯,宇宙每个变化都能用数学公式解析,信息在我脑子里是多维的,繁多、混沌又新奇。”


    听着听着,坐在河边的许殊也抬起头尝试去分析星河,可除了万千星子错落摇曳的光辉,他看不出任何数学公式,还努力眯眼研究,“奇怪,什么也看不出来啊……”


    他却没注意,不知何时谢容回过头,静静看着他,似乎眼前的人比整个宏大宇宙观更璀璨。


    ……


    接下来的时日,白町忙着复习,方郁情成天发短信谈恋爱,没人关注他。


    唯一让许殊苦恼的,就是天天黏上来的陆霑之,他赶不走、也不敢说狠话。而陆霑之完全是个自来熟的家伙,近几天甚至开始强行给他带早餐了,许殊呆呆提着豆浆包子,“我,我不要!”


    “你跟营养不良的小猴似的,你还不要!你见过九寨沟的金丝猴吗?你和那群小猴子丑得一模一样。”陆霑之挑眉。


    “你这样,不好。”许殊试图讲道理。


    然后陆霑之开始常规冷脸发火,“那你丢了吧,我也不要。”


    从小节俭,舍不得浪费食物的许殊进退两难,嗫嗫说,“可好浪费……”


    “浪费你就收下。”陆霑之瞅准的就是他这点。


    许殊苦恼收回手,看看里面五花八门的品类,想着要怎么还陆霑之呀,自己饭钱根本还不起。没料到陆霑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旁侧,微微俯身,轻而快地在他脸颊印下一吻。


    许殊骤然僵住,惊得双眸倏地放大,瞳孔微微颤抖。不等他回神,陆霑之已经直起身,飞速溜回车里!急驰离开,同样像被惊到。


    手轻轻摸脸,许殊仍旧在发颤,他不明白对方举动何意味,这也是在戏弄自己吗?


    许殊胆小得不敢想,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今天的怪异不止于此,走进教室,他发现自己桌上不仅放着个崭新保温杯,抽屉里还找出封信,时间太早,教室里没有几个人在,若不是信封上用钢笔字写着自己名字,许殊甚至会以为别人放错了。


    许殊拿起信封左右看看,悄声问谢容,“你看到送信的人了吗?”


    玻璃窗下,谢容淡淡看他眼,余光扫过信封,再低头看向那本厚得吓死人的洋书,全程一言不发。


    斜阳微暖,少年浑身僵硬,只有被太阳烘烤的耳垂微微发烫。


    见他不言语,许殊满心疑惑地打量起信封,害怕是恶作剧,但封面上的封泥又太好看了,印着杨柳枝叶,就像电视剧里古人传信那样精美。


    或许真是给我的?


    许殊悄悄地想,我就打开看一眼吧……


    趁教室人不多,他小心拆开信封,陌生人用笔锋凛冽的字体一笔一划写得非常规整干净。


    【许殊:


    在整个人类可观测宇宙中,星辰无穷之多,它们被古今中外科学家罗列分布、判定研究。无论是遍布黄金的灵神星,还是充盈钻石的白矮星,这些被普世价值衡定的稀有金属,在地球上的确拥有优秀工业价值和研究属性。


    可从宇宙的尺度来看,一束草、一棵树的价值远远大于所有稀有金属。


    因为是独特的生命,当生物陷入虚无主义的绝境,不再信奉宏大叙述、集体主义时,爱就是生命里的最后神学。


    许殊,当你抬头仰望星辰,无论惊叹于创生之柱还是上帝之眼的壮观绚烂,周而复始的坍缩与死亡,可脚踩尘埃时,由约三十七万亿个细胞和八百六十亿个神经元构成的你,更加耀眼。】


    泪莫名洇染整个眼眶,安静滴落在这封不长不短的文字上,万千心绪尽数翻涌上许殊心头……


    他手忙脚乱想擦干净,却晕开更多笔墨。看完内容的当下,他心里再装不下其他,在最需要安慰的当下,有人送了份最珍贵的礼物。


    许殊想知道这封信是谁送给他的,原来这么平庸不起眼的自己,在那个人眼里也是独一无二的吗?


    他从未听过赞美,原来真正有人欣赏自己时,是这样令人开心又感动。


    许殊虔诚捧着信封,在心底默默说:谢谢……


    这时教室同学逐渐多了起来,白町等人也走进教室,怕惹人笑话,他连忙将信好好放进抽屉里,又用手背抚平眼睛、安定情绪。


    方郁情习惯性踢他桌腿,让人起开,见许殊垂着头、眼睛红红的孬样,边翻白眼边叫骂着坐进去,“衰得要死,整天像被谁欺负了一样,恶心。”


    在学校他熟悉的人实在不多,许殊先是看向身旁少年,而谢容却像座冷硬雕塑巍然不动,完全不看他,许殊掠过困惑,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以谢容直白简略的作风,是他写的,应该就会当场交给自己,就像那天给钱一样。


    猜来猜去,看着一同出现的水杯,有个极诡异想法出现在他心底……早晨那猝然一吻与信中爱的解答,许殊心底难免掀起惊涛骇浪。


    ……


    星辰灰暗,倚靠微弱路灯,默默走在回家路上的许殊捏紧书包带,心搏剧烈,他不知道今天那个人还会不会跟上来,只知道,那封信和那一吻,已经搅得他今天在学校坐立难安。


    安静走了许久,原以为他不会来了。


    行至半路,却渐渐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又比任何一次都沉重……


    许殊停下脚步,陆霑之也停下,却反常地没上来逗他,只是紧跟身后,单纯护送他回家一样。对方不说话,许殊又怎么敢开口,一路走走停停,俩人始终没说上半句话。


    回到家关上门时,许殊只见站在斜前方柳树下黑色轮廓,正沉默地盯着自己。


    夜半洗碗时,许殊也还是心不在焉。


    “许殊,许殊?”


    “啊?啊!”


    周黎叫他好几次,这小学弟才有反应,周黎笑他,“洗个碗神游天外去了。”


    许殊表情勉强,“周黎哥,怎么了?”


    “喏,谢那什么容又来了,人看着瘦还像个小升初,打起架来可比你猛多了。”周黎朝外看去,许殊倒是微微惊讶,“黎哥,你也认识谢容?”


    “文杭第一嘛,谁不认识。不过我和怪胎真没办法待一块儿,看久了就想揍他。”吐槽完,周黎又跑后巷偷懒抽烟去了。


    许殊对这学长只了解个大概,但总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说兼职赚钱吧,不高兴的时候连老板都骂,说不缺钱吧,又成天在游乐园、发传单这些打零工的地方撞到。


    走到饭桌旁,许殊温声问谢容,“还是阳春面吗?”


    “嗯。”


    “谢容,你早上看到……”那封信实在纠缠了许殊一整天,他极其想弄清楚是谁给的,可看着谢容青稚黝黑的眼眸,他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嗯?”谢容眼底漫开层不解。


    “没什么。”许殊缩缩脖子,将便签贴回厨房。


    主要谢容虽然看着成熟聪明,但年纪上比他小了三四岁,对感情这种事只怕一窍不通,况且同性间的爱太过稀奇,他怕谢容接受不了,嫌弃自己是异类。


    心事重重的许殊全然未察觉,每逢他移开目光,谢容的视线便牢牢追着他的身影。周黎抽完烟,从前门绕进店,就对上少年晦暗沉沉的目光,他缓步走上前,压低嗓音:“嘿,小变态,眼神最好收着点。”


    相处好几周了,谢容才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疏离与抵触。


    “看不惯我也没用,你几岁了?”周黎冷笑,“怕还在靠吞钙片长个头,就学着电影天天跟踪许殊,满脑子全是些污秽肮脏的东西。你这样的小变态,我网上见多了,许殊孤身一人,心性单纯,你最好别去打扰他。”


    谢容骤然转开脸,眉宇间浮起一丝恼意,“我没有。”


    后厨的许殊看见这俩人竟凑到一起,氛围还不怎么美妙,都是怪脾气,他满手泡沫就急着跑出来,小小一只挡在谢容面前,“黎哥,他说话不怎么经过脑子,直来直去的,你别和他计较。”


    周黎视线在俩人之间流转几圈,他忽而恍然地挑挑眉,“原来是我多管闲事了,得,你们自己玩吧。”


    见人离开,许殊鬼鬼祟祟凑近谢容,压低嗓音说,“不要惹他,你打不过周黎哥的。”


    看着近在咫尺的薄唇,谢容艰难挪开眼,“你和周黎关系很好?”


    “黎哥吗?我和他倒认识两年多了,人很仗义,但好像脾气不怎么好。”


    “嗯。”见他认真考虑回答自己,谢容眼底划过笑意。


    转眼到周末。


    炎炎盛夏愈发燥热起来,期间凌知城来过很多次,可许婧芝不愿意再见他。


    只是每次凌叔叔过来都要隔着屋门和妈妈讲话,里屋狭小拥挤,父母的事许殊不好掺和,他只能尴尬从后门退出来,顶着烈日,在家周围消耗时间。


    “许殊!”听见有人气势汹汹喊他,转身,竟然是一身棒球服休闲装束的陆霑之。


    心乱好几天,猝然见到人,他下意识就想跑,结果体能完全不及对方,几步就被人逮住,少年钳着他手臂,满脸怒容,“你跑什么跑?每次见到我你就跑!放假就找不到你,你在故意躲我?”


    “没有……”手一收,许殊撞到他坚硬胸膛,抬头见陆霑之下巴上还有青白胡茬,第一次见意气风发的少年露出狼狈模样。


    “那我怎么找不到你!”陆霑之质问他。


    “疼,你力气好大。”许殊苦着脸,小声解释,“我周末去兼职不走这条路,陆霑之,能不能放开?”


    听他说清缘由,陆霑之才平缓脸色点点头,却仍没放开他,“那天我亲你,你在害怕我?”


    缄默几天,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茬,许殊浑身像无数只蚂蚁在乱爬,低声说,“不是害怕。”


    他最渴望有人靠近时,就突然出现一个人,还是全校瞩目的天之骄子,向他剖白心意,待他格外热忱。即使亲自己的是个男人,诡异的,许殊并觉得不恐惧,只是他从不了解陆霑之,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太陌生,许殊不知道怎么应对,更害怕伤害到对方。


    陆霑之紧紧盯着他,看似松弛实则很紧张,“对啊,怕什么!我也没干别的,朋友间这样很正常的!”


    “……这样子啊。”许殊愣愣点头。


    陆霑之见他呆呆的,没得到预料中反应,他揉揉头发有些莫名烦躁,试探性问,“那你……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许殊还真有,他踌躇抬头,“陆霑之,水杯和……那封信,都是你送我的吗?”相较于那一吻掀起的心潮翻涌,真正撼动许殊心神的是那段文字。


    “信?”陆霑之微微蹙眉语焉不明,却见许殊不再胆小躲他,眼中顿时绽开笑意,“你喜欢吗?我早就好好想送你了,想给个惊喜,就是不知道你座位在哪儿,也不好问人。亏我几次上课请假偷跑厕所,才摸清你座位。”


    像是阵耳鸣袭来,陆霑之这份不加掩饰的热忱狠狠撞在许殊心上,像是拨开迷雾,褪去混混朋友这层皮才看清他这个人,真的是他……


    许殊怔怔开口,“你为什么要送我?”


    “这是什么鬼问题,你原来那个破杯子丑死了,这么灵一人当然要配最好的。”


    许殊有些感动,“你原来觉得我配得上好东西吗?”


    少年用澄澈明亮的眼神仰望他,不是询问,更像是某种肯定渴求,说话向来不走心的陆霑之被这样凝视着,根本舍不得说出违心话,他静静望着少年,“许殊,也许你不相信,但我眼底你就是很好。”


    第26章 帮助


    “谢谢……"少年耳尖泛红, 脸颊晕开浅浅粉霞,局促地低下了头。


    "不,我说的是真心话, 你懂吗?许殊。"视线交织, 陆霑之视线沉沉, 他不说真话, 却又想在许殊眼中窥得答案,他缓缓贴近, 彼此距离在一点点消融……


    阴影覆盖时,对于许殊来讲是种明晃晃的压迫,他心脏擂鼓似的砰砰狂跳, 又有种难以形容的害怕。


    最终,在陆霑之不自觉想亲他时, 许殊侧脸避开了……"陆霑之。"轻声将人唤醒。


    陆霑之一怔, 忙自恼地暗骂自己, 刚还说是朋友呢,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心中也发觉许殊看似不起眼,可只要注视着这个人,就有种吸引他、洗涤灵魂的魔力, 他自控力向来很好得,却总是在许殊面前出洋相,做出很多奇怪举动。


    "陆霑之,谢谢你。"许殊抬眼,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 他真的感激这个能看得见他的人, "能认识你我很开心,真的!只是……我心里太乱了, 陆霑之,我们能先做朋友吗?"


    少年轻盈语调就像枝头羞怯的小鸟,灵动、优美,却始终握不到手心,像是虚幻的渴望落空,陆霑之其实也不懂想在他身上要什么,或听到什么回复,只是觉得心里怅然若失,没抓住想要的。


    他抿抿唇,看着许殊清瘦的样子,一天多没见到人就觉得空落落的,总想和他多待会儿,就说,"不管那些,龙须河边新开了家日料,听说很不错。许殊,我带你去吃Omakase吧。"


    许殊浮现困惑,"喔妈卡……是什么?"


    陆霑之抓住机会,上前紧紧攥住他手指,"形容不清楚,就是种服务,我领你去,尝过就知道了!"滚烫的触感漫上来,陆霑之心也乱得一塌糊涂,却偏故作镇定。


    本想先做朋友,突破安全社交距离的强势,让许殊傻了,从未有人这样刻意靠近他,对方每一步暧昧举止都带着试探,被陆霑之握住,仿佛整个人都被他气息尽数裹着,那种陌生的恐惧感再次漫上心头。


    就当陆霑之以为成功时,甚至想伸手揽住他肩,许殊浑身一僵,不自觉挣脱,还退后好几步,心乱如麻,"我……我,我去不了……"


    陆霑之笑僵在脸上,"为什么?"


    许殊思绪繁杂,想到哪句说哪句,"晚上还要去打工,还没给妈妈做饭,衣服也没洗……"


    陆霑之越听眉头蹙得越紧,"你在开玩笑吧?打什么工?当我看不出来,你总共也没两件衣服。"


    许殊深呼吸,缓缓抬头看他,冷静回答,"陆霑之,我不能去。"既然是朋友,他不愿意欠陆霑之任何人情,况且他发现陆霑之肢体上很得寸进尺,如果去吃了这顿饭,两人关系会变成怎样……许殊不敢深想。


    看少年决绝模样,陆霑之脸一寸寸冷下去,"好,许殊,你很好。”他横了许殊一眼,旋即转身离去。


    说实话,看见他真走了,许殊更多是如释重负。


    不过他也发现,陆霑之看似阳光开朗,脾气也不小,一旦逆着他心意行事,再一再二都不用再三,他就会自己赌气离开。


    回到家时屋门大敞,凌知城已经不见了,许婧芝则站在灶边烧水,许殊见状担心地想拿过水壶,"妈妈你是要煮面吗?我来。"


    许婧芝却冰冷挪开手,"我是有病,但我不是废人。"


    她的情绪又开始不稳定,像在失控边缘,许殊捏着手木木地站在原地,想说点什么,又生怕刺激到她敏感的神经,只能小心谨慎地翻出葱蒜,帮她弄些佐料。见橱柜底下摆了一堆纸盒,"这些是?"


    "之前凌知城送的,等下次他来,要全部还给他。"即使每次都不留情面,许婧芝都很笃定凌知城还会上门。


    "知道了。"她这样说,许殊自然就不会去动。


    ……


    夜半,他佝偻着洗了整夜的碗,疲惫回到家。


    许殊发现许婧芝竟然还没睡,手被牢牢绑住静坐床头,目光犹如冰柱从他进门时就死死盯着他,昏暗中披头散发,这种场景无论许殊见过多少次,心底还是又惧又怯、忐忑不安。


    他大气不敢喘,蹑手蹑脚穿过门去后院洗澡,女人木偶似的眼珠直直跟着他轨迹移动。


    幸好,等洗漱回来后,许婧芝已经背对着他躺下。


    经历过多次病发的许殊知道她根本睡不着,会瞪眼到天亮,所以他慢慢躺下,屏沉呼吸,睡觉时连一丝气息都不敢过重。


    可睡意昏沉间,窸窸窣窣的叼啄声将他惊醒,以为是许婧芝的磨牙声,迷糊转过头,一张泛着青白的脸赫然正对自己!黑暗中双眼直勾勾凝着他,她连眼皮都不眨,许殊顿时惊出满身冷汗,困意瞬间荡然无存……


    "妈……"呢喃喊出声,意识到什么,许殊只能无助地上移被子捂住脸。


    可耳边还是那阵嚓嚓摩擦般的轻响,不是妈妈发出的,难道家里闹老鼠蟑螂?想起明天还要吃的剩菜,几番挣扎,许殊的心疼克服下恐惧,起身拉开灯,寻找声音的来源,幸而许婧芝没啥反应。


    最后溯源到地下那堆纸盒,发现壳子还在颤动,里面都是些营养品,许殊担心被老鼠糟蹋,只好心惊胆颤说,"妈妈,里面可能有老鼠,我看看……"


    "嗯。"许婧芝多用鼻音出气。


    翻开燕窝阿胶等盒子,扑面而来一股土腥味,打开纸浆黄壳子,里面竟蜷着两三只刚破壳的小鸡,全身湿漉漉、胎绒服帖地黏在身上。


    许殊微微瞪大眼睛,原来是这些小鸡破壳的声音。


    屋里太闷热,凌知城送来的蛋竟然自己破壳了,新生的小鸡在蛋托上微弱蠕动,肉翅扇动,连站稳都做不到,剩余鸡蛋上还有裂缝,还在孵化……许殊端着纸壳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吵死了,好烦……"许婧芝闭上眼睛,甚至想用头去磨蹭床头,阻挡无孔不入的邪火。


    许殊忙抱着一纸壳小鸡跑去后院,漆黑夜里院里邻居都已熟睡,他顺着墙根慢慢坐下,小鸡在怀里耸动。


    夜风微凉,许殊用衣服轻轻盖住了纸壳,疲惫叹口气,在外边竟然比在家轻松……他望着鸡喙点点啄开蛋壳,实在没力气破壳的,他就用指甲小心翼翼帮忙。


    整夜,许殊都抱着这盒小鸡发呆,没有回屋。靠在屋檐下,许殊时而仰望天空,沉沉夜幕缀满星河,唯独一颗亮得晃眼,许殊不禁想:这颗星星叫什么呢?


    要是谢容在,他肯定知道。


    ……


    直至清晨,已经有了七八只小鸡破壳而出,许殊不敢放家里,就用鞋盒装上放在家门口石瓦下,才慢慢去上课。


    那座熟悉的桥头,原以为会生他气的陆霑之,今早竟依然提着袋三明治守着,见他过来,脸色虽还很冷,却将袋子粗鲁一塞,还是那句话:"不要你就扔了。"


    许殊懵懵地看着他,有点没想到,往往他以为这个大少爷脾气会更差些的时候,又会给他出乎意料的举动。


    "谢谢,可是陆霑之,没钱给你,以后别……"白吃人家那么久早餐,许殊很过意不去。


    "闭嘴,谁要你钱了!"哪哪都是拒绝的话,陆霑之烦躁地打断想上前拉他,却瞥见许殊胸前一片污渍,又嫌弃地收回手,"啧!你衣服上沾的什么?"


    许殊低头,才发现原来是蛋壳粘液,他抽出纸来擦擦,"好像是孵化小鸡的蛋液。"


    "你还养鸡?"陆霑之简直匪夷所思,瞅他就像瞅个傻子,许殊还在认真回答,"不是,意外有小鸡在家里破壳了,我怕它们冷就抱了一晚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成天弄那么脏做什么?就不会换件衣裳再出门啊?"陆霑之眉心紧紧收拢,退开两步。


    许殊反应再迟钝,也明白是这大少爷在嫌弃,这是他最敏感的话题。于是在晨风中,他垂着眼缄默不语,缓缓转身往学校走去。


    这次,陆霑之也没再追上来。


    他头次那么在意陆霑之的态度,可对方的抵触就像根尖刺深深扎在心底,许殊是伤心的,可要怎样解释呢?自己就两件衣服,一件布满油烟味已经洗了,许殊说不出口。


    ……


    在卫生间洗那片污渍耽搁了点时间,许殊进教室时,已经快上课了。


    手机上,方郁情正与徐鹤吵架,见许殊进来,胸前还湿了大片格外明显,她立马嫌恶心,夸张地往里缩,"天呐,许殊!你是把鼻涕擦衣服了,还是尿身上了?这么恶心!"


    不小的声音吸引全班目光,白町转身,冷睨着他,"操,我真是受够你了,能不能讲点卫生?顾忌一下周围人行不行?"方郁情还能听是刁难,白町直接上升高度,让同学也觉得是许殊的问题。


    许殊无措地解释,"就是脏了,我用水擦了擦,没沾其他的。"


    有人撑腰,方郁情腰板就开始挺直,脏鞋底干脆踩到他椅面,不让他坐,"要么你滚回去换衣服,要么你别坐我旁边。"


    "真的不脏……"数道冷淡目光落在身上,许殊连解释都很无力,他想先将书包放下,方郁情直接嬉笑着一脚连带椅子给他踹翻!


    突如其来地发难,椅腿重重磕在许殊小腿骨上,他踉跄着向后跌!没成想,撞在一人怀里,被牢牢托住……转身,竟是谢容立在身后。


    有好事者,就差当场吹口哨看戏了!


    从他人角度看,无疑是最洁癖的谢容刚站起来,就被最脏的许殊撞了,谁都觉得许殊要倒大霉,许殊自然也知道谢容习惯,吓得忙瘸着腿就避开他的手,"嘶对不起……"


    怀中温热散去,徒留一片空荡,谢容面上冷淡,手却微微蜷动。


    罪魁祸首方郁情非但没愧色,还咧嘴偷笑,"万人嫌啊许殊,谁都要烦,你干脆转班吧。"


    不经意瞥了眼许殊受伤的脚踝,谢容冷涔涔的眼眸竟对上方郁情,"菌群养成环境是复杂的,就像你抽屉里那把没洗过、积满油垢死皮的梳子一样,几百万的污垢在你头上共生,可以说,你头发比马桶圈还要脏。"


    "谢容!"万万没料到他矛头忽然对准自己,方郁情莫名其妙,“胡说什么呢你?!”


    谢容眼神无波无澜,还在说,"还有,很臭。"


    "什么?"简直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汗腺发达,每次流出来的汗液会产生酸、硫化物这些臭味分子,还经常喷油脂类香水,物质挥发不了,又给细菌持续提供养分,你身上味道越积越重。总之,很臭。"


    "谢容!你有病吧!谁不用香水?!"方郁情难以置信地破口大骂。


    "可他们的臭味不会影响别人。"谢容说。


    众目睽睽被男生说脏说臭,方郁情简直备受侮辱,发了疯地想给他两巴掌,可他成绩太好。


    "谢容……"许殊也被他这长篇大论惊到,悄声喊。


    不着痕迹瞥了许殊一眼,谢容继续坐下看书,不再理会任何人。可被他这么一搅,方郁情一早上都捏着手机在恨恨瞪着谢容。


    本以为又是一场不好度过的难堪,竟这样轻描淡写地混过去。想对谢容说声感谢,可人家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事,只是个阴差阳错而已。


    中午犹豫是否道谢时,谢容已经走了,许殊定定神,心想那晚上他来吃面时再和他说吧。


    拖着伤腿一瘸一拐许殊缓步往家走,单薄孤寂的背影,被车里的人尽收眼底。


    霍英华双腿踩在车前座,校服被他穿得松垮垮,"喂,最近干嘛去了?打台球叫不来,喝酒也叫不来?"


    陆霑之眉宇间凝着沉郁,强迫自己偏过头,不再往外看,"没什么,不想出门而已。"


    "屁!上学下学跑得比兔子还快。"见兄弟闷闷地,霍英华挑眉调侃,"不会偷偷谈恋爱去了吧你。"


    车内白娉和白町立即看向陆霑之,白町更是说,"陆大哥眼光那么高,应该不会这么随便的。"


    陆霑之神色沉下几分,骂霍英华,"吸塑料瓶吸傻了吧你,不是说你爷爷要办寿宴吗?还不开车?"


    "有点耐心好不好,那不是得等味道散散再回去,这样回去要被打死。"霍英华忙用手扇空气中酸酸的味道,指挥司机开空调。


    ……


    掀开石瓦,没想到孵化的小鸡竟然都活下来了!


    都仰着脑袋发出细细软软的啾鸣,声音又小又弱,有些都叫不出声,绒毛淡黄还露着肉,很可爱。


    许殊给母亲做完饭以后,捣鼓出些米汤喂它们,并用心在窗下用石砖围了个小圈,打算将小鸡养起来,他乐观地想,或许以后能养出鸡蛋吃,又能节省一笔钱!


    可他没想到,晚上回来时,见几个小孩子围在家门口,还嬉皮笑脸地拎着小鸡的腿甩,旁边砖头下,还压着几只被砸得血浆四溅的小鸡残肢。


    许殊忙慌张大吼:"你们做什么!!"


    见主人回来了,小孩笑着一哄而散!


    许殊跑上前,明明白天还好好地小鸡,现在几乎被全部玩死,只剩余两只躺在里面苟延残喘,小窝也被毁了,底下被砸碎的血浆乱七八糟,许殊根本就不敢看。


    听见孙子被吼,邻居老太婆出来就骂,"玩你几只畜生而已,才值多少钱?!和小孩子计较什么?吧他吓落魂怎么办?"


    许殊没发火,注视着她静静说,"好,我不吼他,那你赔。"


    "呸!我赔个屁,自己放在外面的不保管好,怪别人。你也滚进来,一天手欠!"一听赔偿,老太婆忙揪住孙子衣领扯进去,砰地关上大门!


    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每当许殊想好好拥有点什么东西,总会被意外破坏,好像自己不配拥有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许殊忍着眼泪,把死掉的小鸡埋在树下。


    剩下两只,他也不敢带回家,许婧芝病发时浑浑噩噩,会到处砸东西。看着绒毛稀疏还在努力喘气的小鸡,许殊轻轻摸了摸它们脑袋……


    因为这事,晚上赶到烧烤店比平时晚了很久。


    见谢容竟然没坐到老位置,而是揣着药膏面无表情地站在店门口,见到他就说,"你迟到了。"


    知道他习惯,许殊眨眨微红的眼眶,"抱歉啊,你怎么又弄得一脸伤?"明明白天上课还没有。


    谢容不自觉侧过脸,不想让他看见,又发觉许殊神色落寞,谢容心头掠过丝疑惑,视线顺势落在那破损鞋盒上。


    许殊见状就打开鞋盒,露出两只小鸡,"不好意思,会有些脏。"


    谢容一步未退,只是问,"鸡?"


    "嗯,早上孵出来还有七只,晚上就被人砸死五只,我现在还找不到地方安置它们。"终于有人能和他说说话,许殊满心的委屈,"谢容,我觉得它们和我一样悲哀,莫名其妙地出生,竭尽全力地生存,甚至连叫都还不会,就被肆意伤害。"


    少年望着他那张泛红眼眶、强忍着泪的小脸,手下意识想朝他靠近,许殊微微一愣,"谢容……"


    谢容闪过困惑同时,克制住指尖骤然转向那破烂鞋盒。


    许殊更傻了,不明白他含义,却听少年冷冷说,"不悲哀,给我。"


    "啊?"许殊懵了。


    "你说没地方安置。"谢容平静地说。


    "那你可以养吗?"许殊瞪大眼睛。


    "嗯。"他说。


    就这样,许殊放开手,谢容连阳春面也没吃,郑重端着小鸡仔走了。


    他傻傻看着少年人身影,伤心许殊整晚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许殊眉间微蹙略感迷茫,他不懂谢容复杂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每次相遇,说话做事总能各种出乎预料。


    许殊甚至猜测起,谢容明明讨厌那么多东西,难道特别喜欢鸡?


    ==========作者有话说:==========


    校园部分还有两章就暂时告一段落。


    还是卑微祈求营养液


    第27章 凝望


    倏日。


    原本以为陆霑之不会再出现了, 大桥头风吹起,熟悉的身影竟然还在。只远远瞧见,许殊就心如擂鼓, 陆霑之脸色很冷淡, 他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万一人家只是碰巧站那儿呢?


    就这样满心复杂地慢吞吞走过, 他不叫,许殊也不敢停。


    陆霑之眼下青黑疲惫, 直白而冷漠地盯着他,直到人真的要彻底走过去了,才冷冷说, “你还挺傲的。”


    莫名其妙得到个评价,许殊顿住脚步回头瞪他, 不免有些生气。


    对, 就是这双眼睛!


    让他一个好端端的人夜不能寐, 晚上翻来覆去浮现的都是这双明眸,和百灵鸟般在杨柳岸边的轻盈歌声,陆霑之反复告诉自己,许殊是个男的, 还是个土包子、怂包、窝囊废,有一堆毛病!


    自己不应该去想他,不如就这样淡了。


    白娉是他认识女生里最漂亮最优秀的,家世也相当,从前不在意过她, 可许殊一直推诿抗拒他的接近后, 陆霑之也刻意接触过白娉,可感觉怎么都不对!


    谁成想, 整夜不阖眼,今早他还是站在这该死的石桥上!


    “呵,这算不认识我了,我是陌生人是吧?”陆霑之又冷不丁冒出两句。


    “是你发脾气走的,我没有走!”许殊不会骂人,气急了,才会语无伦次反驳。


    “没有什么?”陆霑之站直身体,直勾勾盯着他。视线变得灼热,看得许殊浑身不自在,选择回避对方的暧昧,屏息侧过脖颈,“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可是许殊,你每次都在拒绝我,我在意你,肯定生气啊。”


    许殊还是不看他。


    “好吧,那就算上次我错了,脾气不该那么大。”陆霑之将手里晃荡着的服装袋递给他,“喏!这是我道歉的赔礼。”


    素白纸袋上一串英文,单看包装许殊都觉得很贵,他哪敢要,“不……”


    “你还拒绝我!”陆霑之眉峰一竖,眼里覆上薄愠。


    可是这是原则,平时那些早餐他已经拿得心惊胆战,成天白拿别人东西,许殊不想这样奇怪地和陆霑之相处。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干瞪眼下去,陆霑之想强塞给他,许殊会推开,一来二去陆少爷直接怒了,“你看你穿得那么穷酸,衣服全起球了,我好心帮你,你还不乐意了!我从来没这么关心过其他冷不冷,干不干净。”


    一句穷酸,直接让许殊受伤到极点。他眸底翻涌着委屈,又掺着几分愠恼,“我说过我需要了吗?你去啊,你去把东西送给那些穷酸又配得上你帮助的人!”


    意识到说错话了,陆霑之烦躁地皱起眉,“啧……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本来就是专门给你买的,你真不要?不要我丢咯?”知道节俭是许殊软肋,他又想故技重施。


    可这次意义不同了,不经意流露的鄙夷最伤人,许殊不会再要他任何东西。


    “那你丢吧。”许殊也是有脾气的,说完就走掉。徒留个陆霑之站在桥上,感觉自己像傻子,陆少爷也委屈啊,他对许殊拿出了所有耐心,能做的都做了,可这家伙还是软硬不吃。


    心情跌到谷底,陆霑之朝远处吼!


    “许殊!我就是热脸贴你冷屁股!你都从来不感激我,凭什么?!”


    回应他的,是许殊越走越快的步伐,气得陆霑之想将衣服扔河里去,心头又窜起几分不甘,凭什么连个许殊,也要百般抗拒他。


    黑色轿车是从擦着许殊身侧疾驰过去的!看得出陆霑之非常生气。


    许殊惊吓之余,心脏又像皲裂出丝丝裂痕,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能告诉他自己有多独特的人,总要在这么浅薄的地方轻视他的存在。


    走到教室,硕大服装袋是直接摆在桌上的,他没想到陆霑之做事每次都那么张扬,许殊吓得急忙走过去藏起来。


    所幸教室里人不多,堆满课桌的书遮蔽了大部分人视线,只有谢容轻描淡写瞥了他一眼,许殊想等改天还给陆霑之。


    门口,方郁情和女同学推推嚷嚷笑着跑进来,许殊默默站起来让她,每次方郁情看见他就当场黑脸,回位置时,脚不小心踢到个纸袋,上面的英文她可太熟了,“哟?LV?”


    “……什么?”许殊都没听明白,满脸疑惑。


    “没什么。”方郁情翻了个白眼,趴回位置上,“喂,我说你,都廉价成这样了,买东西还买个奢侈品的盗版,有病啊你,又穷又虚荣。”


    许殊没说话,心里却一揪,他知道这衣服贵,但听方郁情的意思好像贵得离谱。顿时脚下像放了袋金子,他生怕不小心挤到弄坏了,整个上午这东西都让他如坐针毡,就想着赶紧还给陆霑之。


    时间来到中午,他悄悄观察陆霑之,发现陆霑之真的很受欢迎、人缘也好,放学呼朋引伴几乎没落过单,他找不到机会说话。


    许殊自以为很隐蔽,没想到给趴在栏杆上无所事事的霍英华全看尽眼里,“嘿有意思,霑之,那个家伙是不是一直在跟踪你?大校草,都有跟踪狂了哦。”


    陆霑之看过去时,正好能看见许殊慌张失措缩回的脑袋,他心底一沉,挪开眼冷冷说:“不知道,不认识。”


    俩人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真不认识可不是这个反应,霍英华意味深长扫过兄弟生闷气的脸,挑挑眉,也懒得搭理,“走呗,我烟瘾犯了,上天台陪两根。”


    陆霑之心头郁闷,视线又忍不住往那边瞥,就说,“你先去,我去个厕所就来。”


    “ok。”


    躲在楼梯拐角的许殊才找到机会,飞速小跑回教室将纸装袋拿出来。


    阳光毒辣晒得人睁不开眼,陆霑之从厕所出来就见心心念念的人已经站在面前,情绪起起伏伏,直至扫见他手里还提溜着的纸袋,才彻底转暗,陆霑之都不用问,就知道许殊找他干嘛。


    简直浑身提不起劲,心底只剩烦躁,“许殊,我真他妈烦你这点。”


    他恶言相对,许殊也胸闷,“既然讨厌我,那为什么还非要塞给我?”


    “许殊,是你傻还是我傻?”陆霑之冷笑着步步逼近,几乎贴到许殊鼻尖,周身凛冽气味层层裹上来,窒息般的压迫死死压得他喘不过气,“我想对你好,你拒绝,我想碰你,你走开,我他妈就只想靠近你,你都在躲。”


    “又从不彻底拒绝我,许殊,我耐心是会耗尽的。”


    是,许殊承认,他的确贪恋陆霑之的靠近,他太渴望别人给予的温暖了,只是有些感情连他自己都还懵懂,没有识清,陆霑之也从不明说,却偏偏总用行动逼迫于他。


    强忍心中酸楚,许殊百般委屈,“我只是想还你东西,不想欠你,人和人总该是平等的。陆霑之,我很珍惜这段情谊,如果你觉得我这样不好,那你以后……”


    “陆大哥!”远方白町一声叫唤。


    打断两人焦灼,许殊强行憋回眼泪,仓促往后退了两步。


    但陆霑之阴沉得吓人,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就算许殊没说完,他也知道许殊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好好好,他自作多情一个月,落得个譬如敝履的下场!


    本来要上天台的白町,领着方郁情等人走到跟前,奇怪氛围让他警惕心拉满,冷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陆霑之面如寒潭拉满戾气,许殊看到白町不免害怕,也回避地偏过头。


    没有人回答他,白娉眼神越来越冷,还是眼尖的方郁情打破僵局,“哎?这不是你今天带来那个假LV嘛,怎么?许殊,你该不是想拿它送陆霑之吧?”


    “……”许殊攥紧手指,没说话,他手里的服装袋成了靶心,他其实是期待陆霑之能解释些什么的。


    白町无视他,选择直接质问陆霑之,“陆大哥,是这样吗?”


    陆霑之竟面无表情,冷冷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顿时,隐在阴影里许殊瞳孔变大,眼眶缓缓浸上层湿意,心口像是被只凶狠冰凉的手攥住,尖锐酸楚从四肢蔓延开,连呼吸都难受得发颤。


    方郁情不可思议,“许殊,有点自知之明好不好!你看看你自己,哪个星球来的奇葩?”


    得到答案,许殊在白町眼底彻底成了不要脸、强贴陆霑之的贱货,他移步站至陆霑之身侧,目光寒凉打量着眼前这人,说,“滚。”


    手里服装袋重逾千斤,压得许殊喘不过气,满腹委屈堵在喉咙,他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给出警告,见他还执意不离开,白町抬手一巴掌狠狠打飞用来献媚的破袋子,直直坠落楼外,“不要脸的臭傻逼!你找我扇你是不是?!”


    陆霑之倏然一怔,没想到白町会突然发难,心底划过丝担忧,可许殊脸始终低埋着,想起刚才这人说的那番话,陆霑之心也渐渐硬起来。


    被他们羞辱也不是第一次了,可没哪次像今天这样,胸口疼得直发颤,眼睫轻轻一颤,许殊轻轻看了眼陆霑之,这次他都没辩解,默默离开了。


    目光相对,他看到少年剥离情绪的破碎眼底,皆是疮痍。他想,或许许殊还是在乎他的,于是,陆少爷又后悔了……


    拖着沉重步伐,等走到许殊熟悉的树林角落,颓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憋了许久的泪才簌簌滚落。许殊掉眼泪是没有声音的,手扣紧石头,开裂的心脏像渗出血般疼。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糟糕?为什么相处几天后,都能让偷偷喜欢的自己人变得厌恶自己。


    陆霑之那句‘我不认识他’,每颗字都在刺伤他,思及此,许殊又眼底浮现困惑,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乎,那么难受,难道自己也喜欢上……陆霑之吗?


    微弱的抽泣声,将林荫深处的人激了出去,谢容脚步很轻,许殊用手狼狈地擦去脸上泪水,才看见地下那双靴子,他失魂落魄地抬头,清秀面庞被泪水染得一塌糊涂。


    “谢容……你怎么在这里?”话没问完,就看见少年手中那本厚得吓人的德文书,许殊抽着鼻子,小声说,“对不起,吵到你看书了。”


    眼前人眉梢浸满潮红,狼狈又可怜,谢容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为什么哭?”


    像故作坚强的小孩终于有了声询问,许殊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汹涌滑落,他哽咽着问这个古怪朋友,“谢容,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啊?为什么连哪种关系都处理不好,老师同学都讨厌我,好不容易有个人……也讨厌我了。”


    他狠狠咬住唇,“我浑身毛病改不了,好像哪里都是缺点。”


    许殊哭得说话颠三倒四,谢容却听懂了他的意思,却自有困惑,问:“为什么要在意。”


    许殊眼泪婆娑看他,“因为我是人啊,谢容,我没你那么内心强大,我不想成为人堆里的怪胎,我不想标新立异、异于常人,我也想尝试融入集体,和朋友正常相处。”


    谢容虽表情冷淡,眼底却暗流翻涌,光色忽明忽暗,他安静认真听着许殊似自我宣泄的倾诉,慢慢竟然将手上那本书递给许殊。


    许殊一怔,没明白他含义,却也憨憨接过,书好重……


    “Albert Einstein。”谢容莫名低语。


    “啊?”许殊眉间拢起几丝茫然,谢容告诉他,“在慕尼黑读书时,爱因斯坦也是同龄人里的怪胎,大学毕业后,很长时间他都是老师和家人眼底的失败者。”


    又是爱因斯坦?依旧是怪异的谢容式安慰。许殊咽下眼泪,小声反驳,“可是他能成功是因为他很聪明,就像你一样。”


    还在伤心……谢容微微蹙眉。脑神经中丰富词汇却暂时无法成功汇聚表达,有效使许殊不再陷进抑郁情绪里,谢容在思索着。


    见他缄默不语,虽然古古怪怪,许殊其实还是想听的,他抬头悄咪咪打量少年,可怜兮兮问,“还有吗?”


    思考被迫打断,谢容想了想,说,“两只小鸡很健康。”


    许殊一愣,破涕为笑吸吸鼻子,“……谢谢,没有了吗?”


    看许殊眼巴巴的样子,分明是还想听,谢容像承接下生命中不可逾越的轻盈,郑重说,“有。”然后又回归封闭状态,转身大步离开树林。


    怀抱着硬壳书的许殊呆呆坐在石头上,看着少年背影盛满茫然,“?”


    “谢……”伸手想喊他,指尖悬停半空,末了还是放下。


    谢容无疑是个很奇怪的人,可每逢低谷时和他乱七八糟聊两句,谢容与常人相悖的话语,总能让他缓解好多。


    可能这就是:幸福感是比较出来的?许殊想。


    ……


    午间回到教室,谢容又逃课了,而自己课桌歪歪斜斜,桌上所有的东西皆被扫落地下,被人踩来踩去。


    方郁情懒懒靠着椅子,用剪刀修剪头发分叉,见人进来,鼻尖随意发出两声轻蔑哼唧,和白町聊得有一句没一句,目光都不带他一眼。


    中午那顿‘冲突’后,许殊算是早有预感,他沉默着将书一本一本捡起来,除了眼眶还红肿,其实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接下来两天,回家时他总隐隐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可每每回头望去,四下空无一人。


    许殊自嘲地告诉自己,别多想了,他都说不认识你了,怎么可能还会来找你。


    这夜周五晚自习,谢容破天荒又来教室了,不过老师同学早已习惯,他位置又在角落并不起眼,来不来上课都没人说。


    “谢容。”路过时,许殊小声和他问好,还特地将那本书递给他。


    “嗯。”少年接过,坐得极端正,脊背到指尖却有些紧绷。


    他怎么样,许殊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没想到放书包时手一伸,又从抽屉里摸出封信,熟悉的字迹,漂亮的杨柳枝叶封泥。!!!


    陆霑之为什么还要给他写信,许殊不明白,陆霑之拧巴割裂的举止到底是想做什么?这封信是什么意思,道歉?还是彻底诀别?


    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几乎伤透了许殊,其实许殊心里也是憋着一股气的,手指摩挲着信封边缘,他不想看,甚至想把信撕了。


    窗沿之下,谢容静静望着他阴晴不定的神情,指尖缓缓收拢攥紧。


    犹豫再三,许殊呼出口浊气,还是颤抖着手指地拆开了这封信,熟悉的字迹洋洋洒洒再次写满白纸。


    【许殊:


    从古至今成熟而独立的宗教约4200个,传播和扩散是它的原始属性,而真正能独立发展起来的,无一不是讲‘我索取’,而非‘我给予’,基督、佛教、□□不外如是。


    法律、制度与火种构成延续至今的社会,时至今日,爱与道德依旧是评判人性的第一法则,可法律本身并不护佑爱情,神明也从不在意信徒道德。


    可亘古往复,人类还是前仆后继自愿走向这两个最大的伪命题,无一例外。


    社会划过一系列不同标准去制约各类人群,他者就会诟病你的尖锐、偏执和缺憾去筛选同类,许殊,评判本身就是个没有答案的议题。


    宗教有它的教义,社会有它的戒律,可许殊,你不必臣服于任何一套规矩,已是独一无二的你。


    所以每当我窥视着你,也清晰明白自身的卑劣和残缺,却依旧忍不住朝你靠近。凝望你,本身对我生命没有意义,但凝望你,已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许殊牢牢攥紧信纸,整个人忍不住颤抖,那颗被割裂成碎片的心,又像被粘合剂强行粘连回去。他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陆霑之这种人存在,能清晰敏锐地读懂拧巴的自己,现实外又偏要得寸进尺地伤害自己。


    他说他也有卑劣,他也有残缺,这个人为什么连道歉都那么高高在上?可……纵有千万不足,仅凭这最后这句话,许殊便心甘情愿放下所有芥蒂,陆霑之算是他灰暗人生里,用文字带进来的第一束光。


    少年默默注视着,见许殊低落整天的眉眼终于舒展开,紧蜷的指尖才缓缓松开……


    这是陆霑之第二次扰乱许殊的心了。


    一整夜,他呆呆注视着老师嘴巴开开阖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剧烈搏动的心掀起一阵潮热,纷乱心绪尘埃落定,这个晚自习,许殊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铃声一响!他争分夺秒,拿起书包和信就冲了出去……


    来到陆霑之班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看不见那个熟悉的人影,拦下人询问,“陆霑之在吗?”


    “好像有事,早就走了。”


    “这样啊,谢谢。”


    被班主任留堂的霍英华却注意到门口驻足的人,他微眯起眼,咬住笔帽。


    拎着书包,许殊失魂落魄走在回家路上,明天就是周末了,他不来,自己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联系陆霑之。许殊迫不及待想告诉他,如果陆霑之凝望他也是那么艰难,那他这次愿意放弃原则,主动靠近。


    命运有时候就是那么奇妙,就在许殊后悔,应该再跑快些时,


    路灯下、大桥旁,灯光将人的影子拉得纤长,在沉沉夜色里,陆霑之指间香烟的星火忽明忽暗……


    看见许殊渐近的身影,陆霑之满脸复杂,靠在桥上身躯慢慢直起。


    许殊缓缓走到跟前,甚至能看清陆霑之涌动的退缩目光,陆霑之说,“许殊,我是傻逼,那天我说话不过脑子,这两天都没睡好,我错了……”


    他没料到,迎接他回答的,是许殊捏着信奔扑而来灼热的拥抱!


    陆霑之刹那间愣住,抬手拥住少年的腰,掌心的单薄衣物下是许殊清瘦的骨骼。咫尺相拥,无数隐忍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陆霑之想,原来许殊比外表看着还要纤细。


    柔软温热躯体的紧贴,让陆霑之根本舍不得放开,他俯身嗅到许殊肩颈的皂角香,和那日暖阳午后的味道一模一样,温声问:“怎么突然这么热情?”


    “陆霑之……”许殊缓缓仰起头,专注的眼眸像有星光游走,“你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不自觉想起《摩登家庭》里米奇安慰曼尼的一句话,记了很多年,分享给大家。


    “成长的可笑之处就在这里,在多年的时间中,大家都很害怕标新立异、异于常人。然后突然,几乎是一夜之间,大家又都想异于常人,那就是我们这种怪胎胜利的时候。”


    第28章 裂缝(回忆暂完)


    这个呼之欲出, 却连他自己都没敢戳破的隐秘,却先被许殊直白问出,陆霑之怔愣下还未做出反应, 许殊就将信放在心口, 兀自低声细语, “陆霑之, 你就是喜欢我的,对吗?”


    这时, 那封信才引起陆霑之的注意,凝视着许殊满心沉浸的感动,他目光沉沉, 未发一语。


    抛弃家境因素,陆霑之这个人本身就是帅气俊朗的, 当他静静看着你时, 任谁都觉得是种幸福, 许殊也是。他在想,陆霑之总在生气他的壁垒,或许这一次,他可以主动些。


    于是许殊耳尖悄悄泛红, 带着几分羞怯,踮起脚,学着他偷亲自己一样,轻轻吻在了相同的地方……


    浅淡无痕,这一吻轻得宛若柳枝拂过, 绵软仓促, 却让陆霑之那最后一点顾虑轰然倾倒!


    他伸手紧紧揽过许殊,很多情绪无处安放, 只能近乎贪婪地想要收得更紧,头埋在他的肩膀上,陆霑之声音沉沉,“是的,许殊,你说得对,我喜欢你。”


    许殊面上浮起薄红,他悄声说,“陆霑之,我答应你了,以后我不会再拒绝你了。”


    “许殊,你说到做到。”


    ……


    丝丝缕缕的灯光被茂密枝叶打成碎影,他和陆霑之牵着手漫步在小巷里,温热不断从手心蔓延来,酥酥麻麻,许殊心脏在剧烈跳动,满心又都洋溢着喜悦。


    原来这就是恋爱的滋味吗?


    见他一直万分珍惜地捧着那封信,陆霑之眼底晦暗不明,提出,“我帮你拿。”


    许殊不给他,笑着说,“不行,我要好好珍藏起来。”


    陆霑之语气有些酸,“那么重视?我人就在这儿,许殊,以后我会给你写更多情书的。”


    “不,这两封信意义不一样。”许殊微微颔首,继而看向陆霑之,“陆霑之,能被你看见,是件幸运的事。”


    “……”陆霑之见要不过来,只能作罢。


    在许殊兀自开心时,他却莫名问了句,“你和谢容很熟?”


    谢容?许殊一愣,全然不解陆霑之何以忽然提起他,这还真是个值得思索的问题,他自认和谢容算是‘关系奇怪的朋友’,可对谢容来讲,他似乎和所有人都不熟。


    见许殊在认真思考,陆霑之心绪复杂,干脆霸道地揽过他双肩,撩开许殊碎发露出眼睛,“别想了,你回去换衣服,我带你去吃宵夜。”之前他就喜欢做些突破界限的亲密举动,现在更是顺理成章。


    陆霑之发育很好,比同龄人都高大成熟,许殊仰头看着他,还是会不好意思,“谢谢你,可我十二点还要去打工,下次好不好?”


    “打工?打什么工?”陆霑之皱起眉。


    “就是在烧烤店里洗盘子。”选择说出口时,许殊还有点羞于启齿,可心想陆霑之毕竟不一样,他一定会理解自己的。


    本就想着粘着他的陆霑之干脆决定,“那我陪你去,到几点结束?”


    许殊心底很暖,但比较为难,“老板可能不会同意,平时就到四点,周末可能要到五六点,有点晚了。”


    金汤匙里泡了半辈子的陆霑之简直难以置信,他双目微睁,“你还在读书!非要去做这么繁重的兼职?疯了吗?”


    “不做,就没生活费……”每次被这种质疑目光凝视,许殊也心口闷堵。


    “一天能赚多少钱?”


    “十五。”


    十五块钱连他一天早餐钱都不够,算是突破了养尊处优陆少爷的认知,他知道许殊家境贫困,没想到穷成这样。


    “你家里人呢……”话没问完,陆霑之就想起许殊家门口那出闹剧,女人疯魔般尖叫声还萦绕耳边,陆霑之心沉了沉,郑重握住他双手低声告诉他,“小殊,别去了,生活费以后我给你,你多累啊,高中光学习就很累了。”


    此时此刻,陆霑之由心而发,他是真的想好好呵护许殊。


    一声小殊叫得他头皮酥麻,许殊脸颊渐红,耽于感动却还是坚定拒绝,“谢谢,陆霑之,我……很缺钱,不能把这份工作弄丢。”就算俩人已经成为情侣,他给钱和自己赚是两回事。


    “啧……”为了几块钱,就非要去做那份工不能陪自己,陆霑之有些恼怒,但今天意义特殊,他不想和许殊吵架,只能郁闷道,“那怎么办?你不能陪我了吗?”


    许殊也为难,他想了想,“那我明早陪你好不好?”


    少年全心为他考虑时的左右为难,极大程度填满陆霑之的自得,他说,“好,那我送你去。”


    “嗯嗯。”


    ……


    换好衣服,两个少年牵手压马路,走得磨磨唧唧浪费了许多时间,到夜市街时,都要迟到了。


    烧烤店油烟很大,许殊就带着陆霑之抄后巷近路,临了分开时,陆霑之挟住许殊的腰不让走,黑暗中他抵着许殊眉间,鼻息渐重,“小殊,不去了好不好?”


    许殊羞红脸,屏息喃喃,“不,我们说好了的……”


    “哼,总是拒绝我。”黑暗裹挟周身,湿润的唇猝然覆下,陆霑之力道蛮横,恨不得将人推到墙边,就在许殊惊呼出声的前一刻,他才放手,低声调笑,“这是今晚你不陪我的利息。”


    进入店内,许殊怔怔回神,抬手抚上滚烫脸颊,他很喜欢牵手、拥抱给予的安全感,但还是不太习惯陆霑之这种突发式的进攻侵占。


    不过,自己应该要学着习惯,否则会惹他生气……


    “半路被狗咬了?”周黎端了大堆脏碗路过,见他原地发愣,就随口道。


    “……”


    周末客人来得早,店内已经忙碌起来,自己已经迟到了,见状许殊连忙系上围裙加入干活部队,谁知周黎根本不计较多干活,“没事,我先洗着,你去把那小升初的面条给他端过去,他等你挺久了。”


    周黎口中的小升初,此刻已正经端坐在店中央。


    口味从第一天起就没变过,厨师都已经学会到点为他提前煮面了。许殊将阳春面送给他时,眉眼都还泛着红晕,知道谢容对时间苛刻,还特地道了歉,“对不起,我迟到了。”


    谢容目光轻掠,漫不经心问,“不伤心了吗?”


    许殊一愣,在少年那双眼眸注视下,才想起前天在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小孩面前哭得一塌糊涂,顿时涨红脸,“其实、其实早就好了。”


    “为什么?”谢容问。


    这种问题要怎么说?许殊纠结起来,那两封信的存在谢容是知道的,于是他干脆告诉谢容,“写第一封信的人又送我份礼物,看到内容,我就不难过了。”


    “为什么?”谢容又问。


    “唔……因为透过文字,我知道这个人懂我,懂我的脆弱和孤独,也容纳我的缺陷和偏激。”说着说着,许殊眼底流光溢彩,像盛满月光的所有温柔,“谢容,生活庸庸碌碌,人总是擦肩而过,能够被他窥见,是我的幸运,或许有他在,以后我也不会再孤独了,我不喜欢哭的。”


    许殊也不懂自己为何会和谢容讲这些,可从以往来看,谢容一直是个很好的倾诉者,他不会质疑你的苦痛,只是安静地聆听着。


    眼前人是满藏不住的欢喜,谢容低头微吟,刻板冷寂的面庞,扯出一抹浅淡似有若无的笑意,“嗯。”


    许殊惊呆了,恍惚间以为是自己眼花,“谢容,你是在笑吗?”他不太敢肯定!


    谢容点头,“嗯,在练习。”


    “……”对于一个连笑容都需要练习的人,许殊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反应,才不会伤害到他,于是说,“加油!”


    准备回后厨忙活时,谢容又叫住他,“许殊。”


    “唔?”许殊傻傻回头。


    “信,你很喜欢收信吗?”他问。


    许殊笑得轻快,“当然了,很喜欢很喜欢。”


    “好。”


    ……


    周六陆霑之带许殊去看了电影,周日又领着许殊来到郊外,在人迹罕至的天梯栈道上,陆霑之又一次亲吻了他,夕阳余晖散落在俩人身上,温煦怡人。


    陆霑之视线牢牢锁定在许殊眼眸间,难以按捺,指尖不受控制地缓缓抚摸过他的眉眼,低声说,“许殊,你真好看。”


    只听过骂他丑八怪的,许殊很新奇这种话,羞涩说,“你更帅。”


    陆霑之一愣,笑得张扬肆意,顺势伸手将人揽入怀中,当许殊全身心都在他身上的时候是真的很乖,他太喜欢这种乖巧、全身心依赖自己的许殊了,“没两天就放暑假了,你总该能多匀点时间陪我了吧?我本来准备去美国的,昨天把机票都退了,你要补偿我!”


    许殊神色踌躇不定,为难地咬咬唇,“暑假,我刚找到两个短期工。”


    陆霑之如闻噩耗,迅速低头看他,“什么?那你不是白天也没时间出门了?”


    “嗯……”许殊进退两难,犹豫着说。


    陆霑之当即挑眉,重重捏起他下巴,“啧,你是什么大人物啊你?找你都靠预约的。”他力气委实不小,钝痛袭来,许殊眼眶发酸,心底觉得很对不起陆霑之,小声乖乖解释,“明年高考,我想攒学费上大学。”


    陆霑之瞪他,“不是还有我吗?大学学费才几个钱,你成天累死累活的图什么?”


    每次谈论这种话题,许殊就执拗地不说话了,陆霑之摇摇头眺望远方山岗,当下也不和他争,只是心里盘算,这个暑假,迟早找机会逼许殊把兼职全辞了!


    ……


    第二天就要期末考,除了布置考场的人要来搬桌子、打扫卫生,学校空荡荡的。这次轮到许殊值周,陆霑之明明可以休息,早上则一通电话打到他家,说待会儿直接去学校陪他。


    挂断电话,许殊不自觉弯起唇角。


    朝夕相处,许婧芝目光如炬,幽幽问,“小殊,你是谈恋爱了吗?”


    “妈妈!”许殊一惊,他没想到许婧芝洞察力这么强,但他向来是什么都和妈妈讲的,“他……人很好,无论我有多糟糕多狼狈,都在背后默默守护我。”


    “我,我是喜欢他的。”


    在别人家里属于早恋,许婧芝却不同,看儿子纠结为难、惴惴不安生怕受斥责的模样,她选择敞开双臂,“宝贝,过来。”


    许殊慢慢走过去,许婧芝给了他一个暖软而柔软的拥抱,“别怕,上次你说得对,尊重已是万难,若还能找到在困境中坚定爱你的人,就是此生难得的幸运。机会合适,带她来给妈妈看看。”


    不病发的许婧芝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女人,许殊满心感动,“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接着,他头顶许婧芝犹豫着说,“小殊,你帮妈妈梳个漂亮点的头发再去上学吧。”


    能让许婧芝花心思打扮的人只有凌知城,他微微惊讶,“你愿意见凌叔叔了?”


    许婧芝态度淡淡的,“他那样坚持,我愿意给他个机会。”


    晴空和煦,许殊奔赴学校,心头轻快,他生活里一切在变好,妈妈也愿意走出家门了,他甚至觉得连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


    没曾想,在学校门口却撞见谢容,少年整张脸伤痕累累,手臂与面颊遍布青紫淤伤,眉间血痂还死死黏在肌肤上,像刚干涸不久,深可见骨。


    许殊震惊了,谢容经常受伤不假,但伤成这样还是第一次,许殊慌忙上前四处张望:“谢、谢容?怎么弄的?那群人又来找你麻烦了吗?”


    “是我母亲。”暖阳刺眼,谢容选择直视他。


    可许殊注意力全在他骇人伤疤上,闻言,更是第一次对一个未谋面的女人充满怨恨,“她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是想打死你吗!走,去医务室。”


    “别人的手,很脏。”容不愿让别人碰他,就算许殊拉他推他,他仍静静伫立原地,任凭四目相对,也不肯挪步。


    知道他的性情,许殊放弃了,“她为什么打你?”


    “进房间,她看见我很多东西。”谢容说。


    许殊替他生闷气,“你去医院,教室我收拾就行。”


    “不,她会关我禁闭,今天,我有必须来的理由。”谢容目光灼人,其中似有万叶千声。


    疑惑闪过,许殊刚想问他要做什么。


    远远周明端顶着烈日,就看见操场上两个人,在楼上办公室窗口怒喊:“许殊!跑学校闲聊来了,其他班都搬完桌子了!只有我们班教室门都没开,你们几颗老鼠屎是想干嘛?!”


    “赶紧滚上来!”


    吼得许殊一激灵,顾不上多说,回头朝谢容飞快道,“别管了,你赶紧去医院。”就疾速冲上教学楼。


    谢容目光沉沉盯着他的背影,捏住外套口袋。


    而许殊这头,推开教室门拖把都没拿起来,又被周明端叫去打扫办公室,只好又拎着水桶和抹布过去。


    端着保温杯,周明端在悠悠闲闲玩蜘蛛扑克,不时斜眼监督许殊,将整个教师办公区域彻底清洁后,慢慢站起来检查,才唔了声,“勉强吧,你回去把教室整理好,一会儿我要检查。”


    “好的,老师。”


    汗珠密密覆在许殊额头,他又拎着拖把回到教室,却惊异发现谢容竟然还没走,甚至帮他挪好了大半桌椅,他瞪大眼睛,“谢容?”他怎么还在?


    谢容转过身,静静凝望着他,瞳色漆黑望不见底。


    满头大汗的许殊走到书桌旁,从书包里抽出水杯,就猛猛灌了两大口!见他像有话要说,随口问,“怎么了?今天怪怪的,平时已经很怪了,今天特别怪。”


    谁知,放书包时手一伸,竟又在课桌里摸出封熟悉的信,许殊顿时疲惫一扫而光,眼眸惊喜清亮!


    在门外徘徊许久的陆霑之,见空旷教室里仅有他们两人,神情瞬间笼上一层沉郁,喊道:“小殊。”


    “陆霑之!”抬眼就见心上人的许殊,惊觉喜上添喜,整个人周身都漾着光亮。


    沉浸在甜蜜里的许殊也顾不上其他了,匆匆和谢容说,“我出去一下……”就攥紧信,小跑着扑向陆霑之。


    见两人并肩离开,谢容微微怔忡,眸中漫起几分疑惑。


    ……


    才出教室,陆霑之将人拉到楼梯隐秘拐角处,“陆……唔别……”


    不由分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强势吻住许殊,这突如其来的攻势令许殊愣神,他半是顺从半是抗拒,直到嘴唇被攫住得发疼,才轻轻推开他,怯声道,“这里是学校,有人……”


    陆霑之声音喘息低沉,裹挟着不爽,“都离校了,没有活人。”他眼底藏着考量,试探般来回打量怀里人,“你怎么会和谢容单独在一起?他说什么奇怪的话没有?”


    许殊先前还一头雾水,猜不透陆霑之这惩罚式的火气从何而来,这浓浓醋味让他失笑,“他年纪还小,你在想什么呢?”


    “反正我不喜欢。”陆霑之顿了顿,眼神意味不明又问,“你是这么想他的?”


    “不然呢?”被他禁锢怀里,许殊笑意盈盈地举起信,“陆霑之,你看……”


    突然,阴冷寒意无端从四肢蔓延开,仿佛被蛰伏的野兽死死盯住,让许殊寒毛尽数竖起。


    他怔怔地随着陆霑之的目光移过去,只见楼梯上方,少年静静站在高处,那双漆黑冷寂的眼眸锁住他,正无声爆发出某种惊人恨意。


    “谢容?!”许殊脊背发僵,彻底呆住,此刻他和陆霑之的姿势太暧昧了。


    反倒是陆霑之,被谢容发现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宣誓主权般将许殊揽了揽,头颅扬起,目光直迎上前,“没错,我们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陆霑之……”许殊揪住陆霑之衣角,忙阻止他。


    他没想到陆霑之胆子这么大,许殊虽感动,但也要顾忌谢容情绪,这里还是学校,办公室还有老师啊。


    谢容自始至终没有分给陆霑之半个眼神,冰冷眼眸牢牢凝在许殊身上,在看见他与陆霑之亲昵举动后,眸中寒意变得愈发可怖。


    在许殊心底,谢容是个很包容的人,他和陆霑之并不是多稀奇的事。应该只是被他们亲密场面骤然吓到,许殊想上去和他解释,陆霑之却霸道地拉住手臂。


    “没事的。”许殊温声摇摇头。


    “好吧。”陆霑之无奈耸耸肩,才放手。


    两人每拉扯一次,谢容眼神就愈发骇人。


    他小心走上楼梯,少年投来的视线满是冰冷与疏离,陌生得让人心头发紧,许殊也很难过,预示着两人关系像回到最开始,“谢容,你那么聪明,能窥见宇宙规律,也肯定理解我和陆霑之的感情。”


    理解?谢容从他眼底的颤抖看出了忌惮和害怕,许殊要他怎么理解?


    少年冰冷的视线缓缓移到他手中那封信上,像一记明晃晃的讽刺巴掌,谢容眸光一沉,没有任何预兆,猝然伸手就抢过信纸!


    当着许殊的面,就撕作无数碎纸片。


    “你做什么?!”许殊惊呼失措,想抢救信!


    谢容没给他机会,决绝地随手一挥,纸屑轻飘飘四处坠落,化成漫天纸屑……


    几番拉扯,过近的距离,使谢容近乎毫末地看清许殊被吻至红肿、还泛着淡淡齿痕的唇,画面刺得眼疼,少年心彻底跌宕至深渊。


    沉默许久,谢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恶,心。”


    闻言,许殊脸上褪去血色,谢容却漠然移开目光,转身离开。


    陆霑之上来搂住他时,许殊指尖还在发颤,他根本没想到,仅仅谈个恋爱,怎么会和谢容闹成这样。身旁人却摸上他的脸蛋,“别放心上,这人打小脑子就有问题,不会讲人话。”


    许殊摇摇头,又看见被撕得满地狼藉的信,声音又小又难受,“我的信……”


    陆霑之大咧咧道,“这有什么?以后我写个百封千封的情书再送你,别难过了。”


    ……


    恍若从柔软云台坠落黑崖,许殊浑身一颤,努力睁开沉重难支的眼皮,视线范围朦胧涣散。


    这一觉睡得可真沉呐……


    与谢容同床共枕一夜,他浑浑噩噩,往日一幕幕竟然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本来因药忘记的很多细节,竟在今天让他几乎都回想起来了。


    许久没睡那么沉,许殊神思恍惚,几乎竭力也没能从被褥上撑起来,床榻旁,伸出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将他稳稳扶住,许殊怔怔抬头,眼前眉眼锋利却藏着柔和的男人与那个桀骜冷漠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合起来……


    岁月间隙好像就此模糊,所有人都在变,只有他依然困在被时间抛弃的缝隙里。


    待半靠枕头上,许殊脑子稍微清醒点,才想起来。


    哦,昨晚谢容留宿,这怪物生物钟准得很!自己在酣睡,人家估计已经起好久了。


    手在床上四处摸不到手机,许殊耐心告罄,烦躁问:“几点了?”


    第29章 暴露


    “中午一点。”谢容说。


    行吧, 起码比想象中早多了。看着神清目明、已经穿戴整齐的谢容,许殊愣了愣,“你平时几点起?”


    “六点。”谢容这人说六点, 那就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六点。


    “所以我没睡醒, 你就跟变态似的在我床边坐了七个小时?”许殊微睁眼睛。


    “也做了其他事。”看着刚睡醒头发凌乱的许殊, 比平时精致打扮时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憨态可爱, 感觉距离更近了,谢容眼底柔软, “我订了午餐送达,饿吗?”


    “午餐?”许殊像得了脑膜炎,怔怔盯着谢容看, 梦里目光犹如冰筑的少年还回荡眼前,梦醒十年斗转, 眼前人却率先性情大变。因为这一觉, 此时更多有了种此人是谢容, 而非李奉伽伪人的真实感。


    “嗯。”谢容应道。


    行吧,随意谢容发癫想干嘛干嘛。


    浑身干涸欲裂的许殊爬起来,随意扯了件外套披在身上,对他说:“OK, 洗把脸就来。”


    谁知推开卧室门,他整个人惊呆了!好一个家徒四壁、空空荡荡,几百件衣服全被收得干干净净,柜子也被一扫而空,客厅除了剩个乳胶漆承重墙和餐桌还留着, 沙发都空了。


    “操!我家遭贼了?!”许殊目瞪口呆。


    谢容淡定站在身旁, “衣服我收的,家具现在小徐已经放在家里仓库了。”


    大早上一墙之隔搞得声势浩大, 自己是在睡觉不是昏迷吧?“不是!你把东西全弄走了,我用什么?”


    “家里有。”谢容说。


    “?”许殊满眼错愕看他,这个人昨天还慢吞吞收拾,今天搞什么搞?


    “司歌路的家。”谢容补充说明。


    “哈?”许殊整个人快暴躁到攥紧拳头了。


    “先吃饭。”感受不善凝视,谢容立刻微颔转身。


    他率先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将锁鲜盒依次给许殊打开,明显是从餐厅送来的。细致贴心的举止让许殊心怀警惕地坐下,再木愣愣接过筷子。已经过谢容饭点,他端坐对面,只是无声看着许殊吃。


    完了,他开始觉得谢容不是变了,明显是疯了。


    满桌香鲜,许殊筷子上夹着点点时蔬,像试毒一样,吃得食不知味。昨夜诡异的猜测与少年时代谢容决裂声还盘旋耳边,就算这人表现得再温情细致,许殊也觉得假假的。


    他小口抿着胡萝卜,喃喃自语:“恶心……”


    “?”谢容面露不解。


    “没什么。”许殊收回筷子,唇角扬起一抹清甜笑意,“就是突然想到当年你最后对我说的这句话,然后你就转班了吧?好像,呵呵,很有意思。”


    柔光渐散,谢容缄默片刻,低声道:“我们最后的不是这句话。”


    “随便吧。”许殊笑意加深,皱起眉甜甜疑惑道,“不过还以为你恐同才叫我滚呢,原来恐同即深柜,是我率先承担了你觉醒发泄的无辜怒火啊。”


    谢容目光认真,静静看着对方刻意刺他,眼神却始终如一,“不是发泄,是误会。”


    “法律相信人会改邪归正,但我觉得贱人就是贱人,老公啊,丑陋的狗屎再变,也不会从坨粪便变成个好人,你说对吧?”许殊娇娇地声音很好听,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入耳,却又用种清澈无辜的眼神注视他,仿佛方才说出的话根本不是那层含义,别无端多想、蓄意曲解。


    许殊瞳孔干净透亮,却蕴含别样锋利,谢容只觉得他甜腻尖锐的模样违和矛盾,黑瞳渐沉,谢容任由他指桑骂槐。


    对方不说话,许殊眨眨眼就开始找补:“当然了,时移世易,老公你现在那么成功,当然不是以前那个傻逼小孩了。只是无端想起这句话,让人心里好难受,都是你的错呀老公~”许殊深谙打一棍、给个甜枣。


    “嗯,我的错。”谢容说。


    许殊话题狡黠一转,楚楚含怨:“老公你不补偿我吗?”


    “去珠宝店?”这是谢容思索的结果。


    许殊:“……”他原本借机想提出暂时不想搬的,谢容这人脑回路怎么回事?


    只需一眼许殊小动作,谢容就明白他想法,只是这次他不能将人继续留在外面了,淡淡说:“小徐在过来路上,吃完饭,想先去司歌路看看吗?”


    妈的,看来谢容这家伙非要他搬了。许殊略微烦躁几声啧舌,看都不带看他一眼,低头拿起筷子刨饭,“一直说说说烦不烦?以前话怎么不见那么多,专心吃饭呢,吵到我了。”


    望着对方埋头进食,安静等待在旁的谢容眼底笑意淡得像层虚影,旁人看不出,只觉得冷漠。


    细水长流、陪伴身旁,他确实是开心的,未有一刻胜如今。


    ……


    知道逃不过,许殊认命了,挑拣少许护肤品就拎着小包走出来,见客厅中央谢容,他美目一横,“都给你要搬空了,还有什么能拿的?我也是服了!”


    谢容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接过包,替他拉开门。


    烈日晴空,只见谢容那辆爆胎沃尔沃已经被拖走,小徐倒开辆大奔来接他们。见人下来,小徐连忙下车准备帮老板拿东西,谢容却没给他。


    小徐瞬间了悟,哦,小老板的东西,早上那堆成山的衣服也没让他碰。


    破旧老巷里车漆亮得晃眼,许殊摘下墨镜,打趣道:“哟,小徐,成功人士噢。”


    小徐忙恭敬问好,边说边打开后备箱,帮忙放东西:“小老板,这是老板的车,派给我当公车使的。”


    闻言,许殊回头朝谢容挑挑眉:“人家可比你像老板多了。”


    “嗯。”谢容目光轻柔。


    小徐:“……”小老板每句话都在坑他。


    巷子深处暗中观察许久的人浑身阴森,他静静伫立在阴影里,胸腔像被死死堵住。


    在秘书将许殊行李放好,临上车前,他才冰冷出声,语调没有一丝温度,甚至掺杂恨意:“许殊。”


    陆霑之?脊背悄然紧绷起来,许殊回头一看,果然是他。


    此刻陆霑之脸色难看极了,戾气翻涌、眼底布满阴翳,脚死死钉在原地又仿佛恨不得杀了他。


    走这步棋,早就料到有这天,许殊只僵硬几瞬,就放松下来。他环抱起双手,面色如常地回看这个人。


    周遭空气凝滞,反而是谢容目光冷冽,不动声色挡在许殊面前,身形筑起一道屏障。


    见两人举止暧昧,关系非同寻常,陆霑之慢慢走出来,视线阴沉地在两人间转换,最后自嘲冷笑:“关系看来很不错啊?许殊,昨晚谢容好像一直睡在你这,我亲眼看见了。”


    被人当场戳破,许殊清丽面容反倒覆上层冷意,“话别说得像来捉奸一样,能跑到这儿,白町告诉你的吧?”


    “许殊!”陆霑之眼底怒火灼烧,压抑的情绪到达临界点,忍无可忍。


    “吼什么?”结果许殊比他还凶,“滚回去告诉那傻逼,把我车胎划了,下次小心我把他脸划了。”


    见他根本毫无愧意,陆霑之胸中愤懑翻涌,愈发阴鸷死死盯住许殊,“许殊,你和谢容早就认识了?在让我去邀请谢家之前?”


    许殊嘴角的笑很冷,“那还真不是。,陆霑之,我能和谢容重逢,还多亏了你呀。”


    “许殊,原来你一直在耍我!”陆霑之忍到极限,周身怒火沸腾,甚至想踱步上前绑住他、禁锢住他问个清楚。


    却被谢容牢牢阻挡住,谢容身形比陆霑之还要挺拔凌厉,居高临下冷漠睥睨他,威压沉沉。四目相撞,陆霑之目光像带着利刃,一寸寸审视谢容,满是戒备和敌意。


    明明是冲自己来,他们俩怎么还对上了?


    眼前画面倒让许殊觉得滑稽,当年陆霑之成熟帅气,擅长运动吸引全校女生注意,而年纪稍小的谢容常常被调侃为小升初。岁月迁流,褪去青涩的谢容气势完全不输陆霑之,锋芒相较下甚至更胜一筹。


    谢容任其打量,冰冷如磐石丝毫不让,说:“我和许殊已经结婚。”


    这句话清晰明朗,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淡,直直撞入陆霑之耳中。


    他先是一懵,短暂失神后,满眼不敢置信刺向许殊,双目赤红:“好!好!许殊,所以从一开始,你假意暧昧,全当我是条可以随意玩弄戏耍的狗,是吗?!”


    白城陆家的小儿子,旁观的小徐早早就认出陆霑之,见三人氛围剑拔弩张,他神色未乱,冷静熟练地摸出手机联系人。


    哪想到,挡在身前的老板直接被小老板推开。


    许殊可不习惯躲在谁身后,他眸中静得泛不起涟漪,睨着对方,轻声说:“回想一下,陆霑之啊,我好像从没答应和你在一起呀。”


    或许是他唇边那抹讽刺格外刺眼,烈日当头,陆霑之恍惚间似乎想起了什么,时过境迁竟相似的话无端重合,他心神震荡,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失力踉跄半步,方才满身戾气也陡然消散大半。


    重逢时,他自以为许殊对他的恨已经全忘了,毕竟当年他那样爱自己,“许殊,你……”


    许殊冷冷说:“傻逼。”


    说罢,他不再理会这个人,转身上车踏进车门,冷脸戴上墨镜。


    谢容淡淡瞥了眼陆霑之,也坐上车。


    双方偃旗息鼓,小徐一脚油门离开战场。


    坐在后排靠椅间,许殊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静,紧握着不停震动的手机,眼里意欲不明。谢容安坐身侧,目光长久落在他身上,缄默不言。


    窗外景致飞速掠过,城市大厦到草木连绵,车内所有人安静异常。


    “谢容。”沉默良久的许殊忽然出声。


    “嗯,我在。”


    将所有事重新梳理好,已经找好一堆借口的许殊,见这人姿态依旧,甚至连责问的样子都没有,他疑惑转头,犹豫道:“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我不会讲话。”谢容说。


    “什么啊,如果很会说话,难道还想用那些狗屁不通的词骂我?”许殊眼底蕴起湿意,泪光隐隐浮动。


    当起专职司机的小徐连呼吸都降得很轻,只是听声音就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妈呀!难怪老板记挂,小老板连控诉都像在撒娇,惹人怜惜,谁会忍心生气啊。


    “?”谢容不苟言笑的脸上先是迷惘,回想自己什么时候骂过他?


    许殊泪眼婆娑,眼尾晕开一片红,小脸清瘦易碎,静静望着人时,即使谢容知道他表演成分颇多,也先是道歉:“抱歉。”


    阳光铺洒,许殊轻缓地朝他抬起一只手,眸光再转移到他脸上,无声暗示。


    谢容看懂了,指尖微颤,他敛去满心波澜,牢牢牵住他的手……肌肤相触,暖意自触碰之处流动而来,许殊掌心的温度清晰分明。


    许殊阴云密布的脸上才转晴,悄悄朝谢容那边挪了下,小声说:“好吧,我原谅你了。”


    知道谢容或许喜欢他,他胆子就很大,身体距离上的试探永无止境,这些人,不就都吃这套么。


    ……


    车缓缓停在司歌路,这是民国时租界留下的建筑群,后被政府规划成高端住宅区,远离市区,有价无市、入住率也很低,优点也很明显,植被覆盖率高,空气清新。


    小徐下车就动手搬东西,许殊在林荫间缓缓抬头打量。


    静谧花园后是精巧复古的洋楼,雕花拱券、木制圆窗,一砖一瓦都镌刻着岁月痕迹,推窗即见山野。很像他在广州沙面时见到的欧式建筑,但更多了些古朴。


    “还挺好看……”许殊嘀咕着,职业病就抬起手机就准备拍一张,没曾想他刚打开相机,隐藏在栅栏下的系统精准识别,谢容都没来得及阻止,“别,会坏。”


    不知何处掠来一道光线,晃入视野,吓得许殊直接跳开,被身旁谢容稳稳扶住。


    许殊靠他肩旁站稳,还惊魂未定,“什么鬼东西?谢容!我刚过来,你就想杀了我啊。”神颜科技靠军工新材料起家,他以为谢容什么乱七八糟都往家里装。


    “没事,对人体无害,这是高密度镭射激光。”谢容沉声解释。


    激光?许殊忙打开手机摄像头,果然画面模糊已经泛起条条斑痕,他简直很生气,“这下好了,相机彻底坏了!你怎么都不提前说的?”


    小徐听到声音跑出来,见许殊在皱眉检查手机:“我的错!小老板,是我忘记关系统了。”


    “能修。”谢容很淡定。


    “你会修手机?”许殊惊讶。


    “嗯。”谢容抽过手机,看一眼就说,“感光元件烧坏,很简单。”


    “……可我还要用。”许殊满脸纠结为难,其实是不想把手机给谢容,他手机里全是秘密。陆霑之的事,谢容暂时还没和他计较,其他就不一定了,他可不信任谢容。


    于是他气鼓鼓抢回手机:“算了不修了!改天买个最新款,就刷你的卡!”


    “好。”谢容垂眸注视他,眼底铺满柔和。


    第30章 警报


    走在青砖铺砌的小径上, 谢容率先为许殊推开家门。屋子内空间很大,七八扇玻璃半拱雕窗透着窗外山林,白纱轻扬, 采光明亮又幽静漂亮。


    许殊愣了愣, 有些不相信是谢容这种科研怪胎住的地方。


    这时, 谢容推开了其中一间卧室门:“你房间。”


    别墅外面看少说有四层, 许殊心想谢容这逼,非要把自己弄过来住家里, 就只是为了让他睡客卧?


    不想其他复杂的,许殊至少算松了口气,小少爷般昂扬起下颚就走进去。


    不小的衣帽间被衣服塞得满满当当, 复古温馨的宽大空间,比他那临时搭建的出租屋还像个家, 只是并没半点生活痕迹, 于是扭头问:“那你住在哪儿?”


    谢容淡淡说:“三楼。”


    看着这古板正经、面无表情的家伙, 许殊眉头微蹙,他有点不理解了。说谢容喜欢他吧,做事安排都很有距离,说对他没想法吧, 隔着恶心不适应都要吻他。若非清楚这人很是无惧世人眼光,他都觉得自己只是来和谢容走个形式假结婚的。


    再温馨漂亮,也是个临时场所。许殊大大方方坐在床榻边,还好玩地掂了掂,“你不是说装修改造吗?怎么不见装修队过来?”


    “在二楼, 隔离板全部围起来, 队伍会从外部楼梯进入,不会进家。”


    许殊撅起嘴表达不满, “这么麻烦啊,影响我休息怎么办?等装修完再叫我搬过来不好吗。”


    谢容瞥了眼搬来的木柜,“不会,这里隔音材料特殊,你在家的时候,他们不会开工。”


    “好吧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咯。”说着,许殊就毫无形象可言地半躺在床。


    看他心不在焉、懒洋洋的样子,谢容就说:“你休息。”于是给他轻轻带上房门,整间卧室顿时安静下来,连丁点噪音都没有。


    人一离开,许殊就爬起来打量整间卧室。


    谢容不仅将大批衣服搬进来给他挂好,甚至连客厅那几大个沉死人的木柜都给他搬进来了,端景台上放着的几只未开封的香薰,许殊拿起来,竟和他卧室里摆的是一样的品牌。


    不止这些,甚至连常用物品,都是全新一样的牌子。国内都没卖,也不知这么短时间,谢容从哪里搞来的。


    光辉透过木窗,杨柳轻柔吹拂,这里他从没来过却觉得格外熟悉。晃神间,他想起一些旧事,目光涣散间许殊指节却用力紧紧捏住瓶身……


    突然间,窗户飞上一个身影,将他思绪扰乱!


    定睛一看,嘿!竟然是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公鸡,跳到窗沿外,毛色黑亮,眼睛死板又炯炯有神,仿佛在巡视领地。


    许殊当即丢下手中香薰,趴到窗户上往外看去。


    草坪上竟然还有很多黄色绒毛团在滚来滚去,大公鸡也不怕他,见有人凑近还瞪着黑黝黝眼珠打量他,似乎在思索这个不速之客是谁。


    妈呀!谢容是真喜欢鸡呀,能在花园养这么多。


    新奇得许殊直接推门走出去,偌大花园被分为前后两侧,而小徐正套着滑稽的围裙撒鸡饲料,见他出来:“小老板,小心别踩到它们,个别几只又懒又凶,会叨人的。”


    有钱人的花园不都是种养些名贵花草,谢容家倒好,全部沦为这群鸡的游乐场。许殊小心路过,这群肥鸡确实懒得出奇,从无天敌和饭张口,人跨过都不带动弹的,“这么多!谢容祖籍广东的啊?圈养来煲汤补身体?”


    小徐抓抓头发,有些羞涩:“不是,这些都是老板养的宠物。”


    天才是不是爱好都和常人不同,见过养猫养狗的,没见过像谢容这种在家开养殖场的。许殊手痒,蹲下用手戳戳鸡毛,点头问,“这几十只都他一个人养的?养多久了?”


    “不知道,五年前入职就有13只了,现在一共有32只。”


    “行吧,起码以后打个蛋,往鸡窝里掏也方便多了。”


    小徐表情为难,小声提醒:“小老板,都带了编号,不可以吃的。”


    “嗯嗯,记住了,下次我就把编号擦了再拿。”许殊敷衍着,看看周围不见谢容人影,又问,“谢容人呢?跑哪儿去了?我还有事要问他。”


    “老板应该在三楼,但……”话还没说完,那只黑公鸡牛逼哄哄地精准飞到小徐头顶,抓着头发异样嚣张,小徐顿时手忙脚乱想将公鸡弄下来……好好一个科技精英在谢容这搞得像村屯养殖户。


    唇角压不住上扬,许殊疯狂偷笑,立即避而远之,回到屋内就牢牢拉紧玻璃门,心想,以后有事没事他是不准备去花园了。


    见侧边开放式厨房岛台放了各种机器,还挺齐全,许殊眼珠一转,就翻箱倒柜找出点咖啡豆,用咖啡机搞了杯粗糙的拿铁,还用奶油挤了个四不像的图像在上面。


    又不是自己喝,反正许殊是非常满意!


    端上咖啡,他就慢慢走上楼。


    见二楼果然全部隔封住,只留下楼梯过道,许殊心里还在想怎么跟谢容演呢,谁曾想脚刚踩到三楼地板,整栋屋子的警报器瞬间炸开!


    红灯警报灯疯狂明暗交替,刺耳蜂鸣声撕裂室内空气!事发突然,猝不及防,许殊根本没有防备,手直接将杯子捏碎,拿铁流了满地……


    谢容匆匆推开门时,许殊惊魂未定,吓得一口气上不来,心脏也在狂跳。


    他迅速关掉警报器,去查看许殊,沉声道:“我看看手……”没人会上三楼,警报器已经很多年没响了,他没想到许殊会上来。


    回神后的许殊像进入某种应激状态,也顾不上演戏了,他狠狠推开谢容,喘着粗气破口大骂:“有病就去治!妈的谢容,把我当贼了?!给我弄过来,你家还处处设陷阱是吧?觉得我是情报贩子还是会偷你企业机密啊!”


    “是我的错。”见他手掌晕出红色,谢容冷静道歉,想看他伤势。


    “滚!不要你看!”许殊边骂边抬手看了眼,只是小伤,他自己都不在意。更关键,咖啡还淋湿了他衣服,限量款!许殊快气炸了!


    这时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徐才冲上来!见两人已经吵起来了,手足无措道:“……小老板,我的错,刚才忘记告诉你这层楼有自动警报了。”


    “不用你说。”许殊冷冷看向谢容,“呵,我知道,我是贼嘛。”


    说完,便收回目光,冷淡转身下楼。


    遗留的玻璃碎片,小徐尴尬道,“我收拾吧。”


    谢容盯着那些咖啡液,眼底覆上迷雾,拒绝了他,“喂完鸡,下班吧。”


    “……好。”


    等许殊洗完澡出来,小徐已经走了,而谢容则正襟危坐客厅中央,茶几上摆着全是拆卸下来的警报器,掀起眼帘看向他。


    许殊擦拭头发的动作滞住,一眼就看懂了,这是谢容的道歉方式。


    其实他在洗澡中途气就消了,还有些懊恼怎么管不住这破脾气,又不是没见过谢容发火是什么样,真把别人惹急了,他算是前功尽弃了。


    披着浴袍,许殊慢慢坐到他面前,神情有些不自然,“都装很多年了,突然拆掉,你不会睡不着?”


    “现在不会。”谢容说。


    “这里不是你一个人在住吗?怎么还装那么多报警器?”许殊不解。


    “搬来的前几年我从不出门,家里就会私自上门,我不喜欢。”


    许殊想起年少许殊脸上那隔三差五的伤痕,“谢夫人?”那时候他与徐茹不认识,现在则惊讶看起来温和绵软一人,竟能对亲生儿子下这么重的手。


    “嗯。”


    “不出门?”许殊疑惑,“你多久没出门?”


    “四年。”谢容回答。


    “连家门口都没离开那种?”许殊惊讶。


    “嗯。”


    “……”许殊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们是想看看你死没死家里吧。”


    “嗯,不喜欢。”


    “不对啊。”许殊算算时间,“神颜成立了八年,你在家就待了四年,你读书期间就研发出专利了?”


    “没上大学。高危品、军工等高监管行业注册,政府需要上门面谈,他们都会办妥。”谢容说。


    “难怪……”许殊点点头,当年他辍学以后,虽没特别关注过,但以谢容的年纪和高考成绩,怎样都会是个轰动的大新闻,却从此了无声息。


    “当年说你聪明,还是小瞧你了。谢容,你确实是个天才,离开学校会发挥更大的作用,这算不算我们这种怪胎的胜利时刻?”这句话许殊说得真心实意。


    见人已经消气,谢容才卸下紧绷。


    氛围渐好,许殊趁机说:“那什么……老公啊,这离市区太远了,我还要开店,一点都不方便,你看……”


    谢容却告诉他:“我安排了司机,他每天会送你。”


    啧!前几天都还好好的,这人怎么一觉睡醒,脾气就倔成这样,许殊很抵触,“我不喜欢外人送我!”


    谢容目光霭霭,再次一言不发,仿佛这问题不容置喙。


    有个司机在旁办事太不方便!许殊蹙起眉,退而求其次,“那我自己开车总行了吧?有多余的车吗?”


    “有,车库里。”可谢容不放心,又问:“你会开?”


    “烦不烦?!驾照我都拿四五年了,晚餐别管我了,一会儿我要出门。”说着,许殊捡起毛巾就回屋里了。


    ……


    换好衣服,还在梳妆台上擦脸,连接数据线充电的手机就亮了,他淡淡一瞥,竟然是个国外的陌生号码,滑动接起,传出霍英华的声音:“许殊。”


    “干嘛?”许殊相当冷淡。


    “妈的,你现在连说话都真他妈清高。”


    “三秒给我说清楚,说不清楚挂了。”许殊没空与这货虚与委蛇。


    “得得得!转我五十万,回国还你。”霍英华那头似乎非常吵。


    听完许殊就笑了,“你在逗我?借钱借到我头上了,你好兄弟这么多不问他们,跑来问我?”


    “还不是那天为你和陆霑之打了一架,到现在他连道歉没有,我怎么可能联系他。操了!别骗我说没有啊,你手上那只理查德米勒都不止110万吧。”


    “有是有,但霍少爷怎么这么衰?连五十万都拿不出来了。”


    “还不是你推荐这破地方,一觉睡醒把我护照都扣了。快点!别废话。”霍英华明显处于焦头烂额状态,越说越暴躁。


    “外汇审批那么复杂,有钱我也没办法马上给你转。”许殊只在想象霍英华的状态,就嗤笑出声,“霍英华,跑东南亚赌的人一茬接一茬,跟韭菜似的,赢钱的也大有人在,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废的蠢货,输到护照都被扣了。”


    “屁!你以为我没赢?!前天我赢了一千八百多万!只是后面手气变差了,嗐,晦气死了!”最后,霍英华没招了,咬牙切齿求他,“许殊,你是我爹好吧!这边经理都认识你,你不会没办法!”


    许殊冷笑,“怎么还降辈分了,上次不还说我是你爷爷么?”


    “爷爷!许殊,在外滞留久了,给我真爷爷知道,派人逮回去以后真没办法出来陪你玩了。”


    许殊懒懒地勾画眉毛,“好吧,我想想办法。”


    挂断电话,他就发了个不慌不忙的短信给许匪雅。妆都没化好,那边电话就打过来了:“喂,殊殊?”


    听话筒那边甜甜的声音,许殊表情也忍不住柔下来,“我大概还有一小时,你到了吗?”


    “差不多,我也刚从山里出来,拍戏拍得我像个野人一样!找家好点的餐厅啊,我要暂时做回都市丽人。”被困俩月,许匪雅声音就像野猴放归山林一样激动。


    “注意戴好帽子,别被粉丝拍到,不然水军又骂你精致土。”


    “……你这张嘴也是越来越贱了,我他爹那是品牌方给的衣服,你以为我想穿。”


    能和许匪雅见面,算是许殊回文杭以来,为数不多的开心事。


    急匆匆打扮完,推门正好见谢容坐在客厅,对着满桌模型图纸涂涂改改,他衣服简约,面容严肃,一副科研人做派,反倒衬得精致打扮的自己像个要出去鬼混的小媳妇。


    望着他静静伏案工作的侧影,许殊心底翻涌的焦躁,竟一点点平复,归于安稳。


    除了缺少人味儿,总裹着层疏离,其实谢容五官锋利硬朗,很符合老派帅哥标准,此刻认真钻研工作的模样,更贴近几分生活。


    想他画地为牢的四年,每天应该都在对着公式或者图纸思考吧?


    许殊脑子里浮现的,还是教室里那个垂眸计算公式的青涩少年,也不懂为什么,当时总忍不住看他。想到这,许殊悄悄走过去,轻声问,“这是什么?”


    过于专注的谢容都没意识到他靠近,抬起头,眼眸转瞬敛去冷硬,变得温润柔和。


    可这人说出的话却相当气人,“根据保密级别,不能告诉你。”


    许殊低头扫过,虽然看不懂,但图纸上画得好像是机械螺丝拆解,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疑惑道,“既然都保密了,不放你装警报的屋子里画,跑我下楼来干嘛?”


    重提警报器的事,谢容凝神打量许殊,察觉他情绪舒缓,并没生气,才温声说:“没关系,你看不懂。”


    许殊:?


    好好好,这次他是真生气了,仿佛在这家伙眼里他是个纯傻子。许殊一句话不说,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去到车库。


    ……


    启动开关,灯带条条打开,然后……


    然后许殊瞳孔都放大了!


    什么鬼?为什么偌大车库两边整齐排列着一堆豪车,劳斯莱斯、宾利标志都要亮瞎他眼睛了,相比之下,谢容经常开出门的沃尔沃真算低调至极。


    记忆里谢容也不是个高调的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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