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人渣,但人美 > 18-20
    第18章 白町


    他点燃根烟, 丝毫不尊重人地就往许殊面前吞吐,轻笑着说,“不至于吧, 连方郁情那种货色都记得, 说不记得我, 我可不信哦。”


    白町读书时就是个富养骄矜的小少爷, 家世好、成绩好、模样好,不仅陆霑之平时宠他, 连霍英华都谦让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人身上的有恃无恐只增不减,依旧是这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挑衅姿态, 像在告诉许殊,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在我眼里都是垃圾。


    “白町。”许殊慢慢说出他名字。


    “这不明显记得我嘛, 怎么?既然要回来, 和大家都联系了,不来找我叙叙旧?”


    “你来我店里耍流氓的么?”


    白町意外挑眼看他,还不太习惯许殊支楞起来的态度,两人相互地打量, 更像是种无声较量。


    许殊冷睨着他,“人老了,素质没跟上来。”说罢,他用指节敲敲墙壁上禁止吸烟的木牌。


    白町挑剔盯着他,最后轻嗤一声, “脸上倒整了不少钱。”没等许殊回答, 他直接将烟按熄在他前台书壳上,烧成个窟窿, 缓缓走到书架旁巡视起来,“这就是陆大哥给你揽客户开起来的店,冷火秋烟,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许殊没顺着他逻辑走,淡淡说,“是啊,知道我回文杭了,陆霑之非要给钱塞资源。我嫌烦让他滚,结果赶也赶不走,每天非要觍着脸来找骂。”


    果然,听陆霑之被这样诋毁,本来故作镇定的白町眼底就浮起淡淡愠怒,放年少时他早纠集起几个混混,狠狠赏许殊几巴掌了。现在他之冷冷审视起许殊那张脸,言辞尖酸:“许殊,耍嘴皮子觉得自己很牛逼是不是?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网红都是野鸡,趁年轻时捞几笔,年纪上来就回来想在有钱人身上多捞点,果然妈是什么货色,儿子就是什么货色,一样的贱。”


    难听的话,许殊这些年听得太多,突然觉得白町也没想象中那么可怕了,“我妈确实长得漂亮,死了那么多年也难怪你还惦记她。倒是你爹,听说又给白家在外面添了几个弟弟,老当益壮,恭喜。”


    白町冷笑,“调查过啊?了解得还挺清楚。”


    “一般吧,本来不想听,但霍英华非要讲。”许殊顺嘴就将脏水泼出去。


    白町眼底闪过丝狠毒,沉默两秒,轻声和他说:“滚。”


    许殊挑挑眉,藏住笑意,特地歪了歪头,“什么?没听清。”


    白町字字清晰,“我说,你,滚出文杭。”


    许殊笑意不减,“凭什么?”


    白町脸彻底寒下来,眼底盈满恶意,“许殊,你就是化粪池里的垃圾,从头到脚都泛着恶心,尤其这张脸,看见你就想吐。垃圾不该留在文杭,该滚去垃圾待的地方。”


    许殊唇角噙笑,环抱双臂,“你怎么不滚。”


    对峙间,许殊发现白町虽依旧盛气凌人,但是比少年时,多了忌惮和恐惧,上门甩狠话不是他风格,而将人折腾到泥潭里,再冷嘲热讽侮辱才像白町。


    白家式微,他渐渐掌控不了太多东西,所以不能像年少时那么随心所欲,所以,他不安了?


    许殊不为所动,白町则相当倨傲,“许殊,别以为我在开玩笑,当年怎么让你从学校狼狈滚出去的,我现在也可以让你跟个笑话一样滚出文杭。成年人有成年人的方式,等我动手的时候,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体面……”


    玻璃门外出现的人影,将俩人争锋打断在精彩处。


    瞥向来人,许殊心中开始警铃大作,脸上强装镇定,该死!他怎么这时候来了?!


    还未思索对策,只见男人已推门而入。


    白町收放自如,只是那抹浑然天成的轻蔑已融进骨子里,直到他看清来人是谁,脸上才迸裂出些许缝隙,他甚至于以为看错了,“你是……谢容?!”


    “是你。”谢容目光淡淡掠过白町,转向问许殊,“他怎么会在这儿?”


    对这人全然漠视,才让许殊回想起来,在属于白町耀武扬威的校园时代,他恶心自己,对谢容这种异类同样排斥,没少使绊子捉弄,谢容自然也厌恶这个人。


    想到这,许殊抱起手臂冷笑,“不知道啊,自己找来的,进来就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谢容就算没听到,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眼藏寒意,“出去。”


    谢容明令直言的驱赶,让白少爷险些挂不住脸,与许殊相比,他不得不顾及谢容身份,可白町心中更多是惊诧,“你们认识?”他眯起眼,“关系……还不错?”


    “小时候胎盘喂多了?嘴巴大,什么都要问?”


    许殊的攻击低俗又难听,白町气得脸一阵青,“你!……”


    却被踏前半步的谢容牢牢挡住,“白町。”


    这声名字即是冷斥,又是警告。


    白町不免有些疑惑,他从未记得这俩人有交集,甚至读书时关系紧张恶劣,怎么反而现在熟了?陆霑之喜欢他,霍英华在发癫,连谢容这怪物都一反常态护着许殊?


    冷笑从齿间溢出,白町稳住心态,嘲讽说:“我倒不知道你和谢容也不干净,看来回文杭是当福利公交车来了,贴完这个,勾引那个。许殊,记着刚才的话,我说到做到。”说完,他挑衅地在俩人间游移片刻,转身离开。


    只是在踏出书店后,白町没了刚才的故作孤傲,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人离去,许殊倒是放松下来,谢容眉峰依旧微微收紧,不知在想什么。见状,他一掌拍在谢容手臂上,谢容顿时沉思消散,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许殊眼底闪烁戏谑,他就是故意的,看来谢容还是不喜欢别人碰他。


    他反倒倒打一耙,“怎么了?老、公?”


    “……”


    谢容很快恢复神色,“没什么。”


    许殊抱怨,“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捉到我偷情怎么办?”


    谢容已经很习惯他的跳脱,淡淡说,“已经捉到了。”


    “什么?谁?你说白町?!呕,别恶心我了。”许殊表情像吃了屎。


    “不是。”他说。


    “不和你闹了,所以来找我做什么?”许殊趴在柜台上,撑起下巴,甜腻腻开口的同时趁机往柜下一瞥,被捅成血窟窿的李奉伽,或许在他和白町对峙时就已经消失。


    许殊眸光闪烁,心却重重沉下来,这李奉伽是回去了,还是伤势过重死了?


    说不清这股翻涌而来的复杂情愫,可他没时间感伤,眼前还有个活人急需敷衍呢。


    谢容说,“衣帽间图纸画好了,和其他东西一起带给你。”他将厚厚的文件包放在许殊面前。


    闻言,许殊惊讶,“衣帽间你亲自设计?”


    “嗯。”


    “为我画的?”许殊根本没想到,谢容会为他做这些。


    “嗯。”说着谢容就要拿出图纸,却被对面的人一把摁住手指。


    盛夏的掌心温度炙热,血液仿佛滚烫沸腾着,仅仅触碰,就灼烧掉谢容灵魂,他瞬间僵住,抬眼静静看着许殊。而对方就像制造恶作剧的顽徒,细腻柔滑的触碰稍纵即逝,许殊欣赏着自己制造出的效果,眸光愈发明亮,“现在不想看,只要你为我做的,我都喜欢。”


    “好。”谢容面色寻常,如果忽略他像被蚂蚁叮咬,迅速撤下的手的话。


    见他种种刻板举止,这回许殊心里渐渐有了底,嘴角噙着笑容越发轻松了。一招连着一招,他猝不及防将手腕举到谢容眼前,“这就是花你钱买的手链,还有项链,好看吗?”


    晴天光线下,钻石火彩不断闪烁,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比珠宝更夺目的,却是他那截白皙纤瘦的手腕,慢慢移到脖颈,细腻得泛着光泽,再往下的粉嫩……谢容一瞥眼就疾退半步。


    对方在做什么谢容很清楚,这次脸语调都加重了,“许殊。”


    知道这太刻意了,许殊忙举手投降,“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随手将文件包塞进后面储物柜,又问,“今天下午你有安排吗?”


    “没。”谢容说。


    许殊轻哼道,“那好啊,既然衣帽间都准备动工了,你不如上去帮我收拾些衣物,先带过去?”


    “好。”谢容答应得干脆。


    试探出谢容肢体触碰的底线,这次带人上去,许殊明显轻松许多。他又不帮忙,就像个少爷似的盘腿坐在沙发上,拿颗黄桃边啃边指挥谢容叠衣服。


    奈何衣服实在太多,谢容忙活一下午,天渐渐黑下来,收拾出四五个箱子,却连客厅的一半衣服都没弄完,换了杯咖啡吸溜的许殊蓦然发现,谢容倒挺乐意陪自己的,好说的享受孤独呢?


    难道是孤僻封闭太多年,开始觉得孤单了?


    看看时间,他哼唧道,“算了,好麻烦,今天暂时就收这些吧。”


    谢容任凭他心意,沉默将几个箱子打包好,就见许殊凑近朝他眨眨眼,“老公,我送你下去吧~”


    哪里是亲近,明显是赶人。


    谢容,“……好。”


    说是送下去,又绝口不提帮忙拿东西,就在旁吸溜着快空的杯子,发出崆崆难听的声音,不过幸好谢容双手提起几十斤重量,表情轻松丝毫不见吃力。


    见自己东西满咚咚塞满谢容车后备箱和后座,许殊笑容非常甜,“慢走哦,下次再来找我,亲亲老公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谢容斜睨,“好偷情?”


    许殊不满地啧两声,张口就来,“怎么能这样说我呢?我只爱你一个。”


    看着他漂亮标准的笑,谢容面无表情转过身,却在准备上车时发现异常,蹙眉看向轮胎。许殊疑惑问,“怎么了?”


    谢容言简意赅,“车胎破了。”


    “这你也能看出来?”


    “嗯。”


    “是不是今天文杭天气太热了,你应该停树底下。”


    “不是天气,是人为。”


    “啊?”许殊凑近,果然见侧壁那道被刀划开道不起眼的裂口,胎身微微瘪塌,他气得一口咬定,“一定是白町干的!那狗东西人超级幼稚,划别人车胎这种事,就他干得出来。”


    说起幼稚,只见谢容沉默看他,许殊拧眉质问,“你看我干嘛?”


    “没。”谢容掏出手机,“我去打电话。”


    知道他在联系人拖车之类,许殊裹紧衣服蹲下看着深深划痕,心道白町报复心还是这么强,若谢容不注意开到高速上,发生爆胎出意外,又有谁能说清,还是说他希望自己也在车上?


    见那边挂掉电话,许殊问,“怎样?有人来接你吗?”


    谢容平静道,“小徐在出差,他正安排维修厂过来拖车。”


    许殊拧眉,“那么大个老板,你就他一个助理?”


    “嗯,是秘书。”谢容坚持表词达意。


    见一大高个、冷脸孤零零站着,许殊直接拿手机,“那我帮你打出租,现在软件那么方便,还怕回不了家。”


    谢容没拒绝也没同意,他拧眉微微侧过脸,冷峻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算默认了。


    但许殊打眼就知道这家伙心底在抵触,秩序感强如谢容,做什么都不会轻易改变,就像记忆里教室他总是坐在一个位置,吃同种食物,如果因不可抗力突然改变,则会浑身不适。


    想起这洁癖冷漠的人能克服不适,一声不吭、任劳任怨给自己收拾一天衣服,许殊心软了点,“算了,来回折腾的你也烦,你今晚就睡我这儿,怎么样?会睡不着吗?”


    沉默片刻,谢容说,“好。”


    衣服被留在车上,他又带着谢容回到乱糟糟的家里,但屋里除了间主卧,再没其他房间,许殊知道谢容不喜欢肢体接触,本就打算安排人睡沙发的许殊推开卧室,开始装模作样,“啊,忘记了。家里只有一张床,除了外面沙发,老公你只能来和我一块睡了,或者我铺……”


    “好。”谢容说。


    “……好什么?”许殊愣住。


    “和你睡。”就见谢容已经平静地走进卧室。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许殊抓着门把手一万个震惊,心底万马奔腾实在不愿意,又不好再说拒绝,毕竟俩人都领证了。只能怪谢容!厌恶别人触碰,却能和人睡一张床是什么道理?什么鬼啊!性格太惹人讨厌,所以被下蛊了吧。


    现在人都坐床边了,许殊只能强装镇定,去卫生间给他拿洗漱用品。


    等拿着牙刷、毛巾出来,就见谢容姿势板正未变,安静而认真地打量他卧室,许殊疑惑,“在看什么呢?哪儿脏了?”


    听他说,“不够。”


    许殊奇了,“什么不够。”


    他卧室非常干净!除了挂常穿衣物和几个放置化妆品的大木柜乱点,谢容别是嫌弃他睡的地方不够好吧,他要敢这样说,自己能立马赶人!


    “我设计的储物和衣柜不够。”谢容说。


    “……”直接将全新洗漱工具扔给他,许殊去拆新睡衣,“不急,都没动工呢,你回去慢慢改,卫生间你就用外面那个。”


    这乱七八糟的一天,躺在床上时谁都没吃晚饭,诡异的是谁也没提,许殊常年减肥早就习惯,但谢容这种日常习惯很好、三餐定时定量的人肯定不适应,他却什么也没说。


    他不说,许殊懒得不关心。


    这张一米五的床不大,平日独自睡刚刚好,现在又加了个天生骨架宽大的谢容,肩板宽阔健硕,许殊怎么躺都局促拥挤,稍不注意翻个身都会碰到对方,他只能尽量蜷着。


    黑夜里,许殊干瞪着眼毫无睡意。


    他后悔了,刚才就应该狠心将人塞进网约车里送走。


    对于身旁这个人,许殊实在是满脑袋疑惑,就算放十年前读书时,他们也不熟,谢容孤僻又怪异,不小心惹到他几次以后,更是敬而远之了。


    谢容呼吸平稳,躺着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不行!身旁跟躺尊佛像似的,压力太大,他根本睡不着!又一次轻挪枕头,手不小心触到身旁指尖,对方却像触电般躲开了……


    嗯?他也没睡?


    “谢容?睡了吗?”许殊轻声细语问。


    “没有。”幽暗里,谢容嗓音更显低沉。


    “老公,为什么不喜欢别人碰你啊?”许殊蒙在被子里,声音闷闷。


    缄默良久,谢容说,“天生的,不喜欢。”


    许殊想了想,“好像你小时候就这样,又更严重点。”


    “嗯。”


    许殊翻身好奇地看他,黑暗中谢容安静闭着双眼,路灯光辉透着窗纱映进来,只见棱角分明轮廓上,眉骨与高挺鼻梁线条很优越。


    太像了,想起李奉伽,许殊只觉忧心又复杂,难怪他会说自己像楚翊书,一般无二的脸,又是截然不同两个灵魂,世界真神奇。


    李奉伽是触碰不到的孤魂,而谢容,却是身旁真实的人类。


    手就不自觉伸出,即将碰到他眉骨时,谢容却睁开眼,他说,“不睡觉吗。”


    倒将许殊吓一跳,手收了回去。


    收回了又觉得反应太大,心道自己心虚什么?


    许殊很擅长先发制人,莽声莽气耍赖问:“怎么?不喜欢别人碰,连我也不可以碰?”见他为言语,许殊当即就撑起身体,强行去揉掐谢容脸颊。


    重重碰到人的同时,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躯的僵硬,许殊半趴在他身上,还振振有词:“我们结婚了!你连我都不让碰,这非常不礼貌好吗!”


    心里想的却是,受不了就快出去睡沙发!别影响我睡觉!


    谢容平静看着他,没躲,任由许殊鲁莽揉掐。


    渐渐的,在谢容淡然眸光下,许殊越摸越觉得尴尬,动作都逐渐慢下来,“你怎么没反应?那什么……非常好有进步,我……”


    这时,谢容却问他,“那我呢?”


    态度看似平静,没有起伏。


    许殊第一反应是自己把人家脸掐红,谢容要报仇,他屏息凝气,气鼓鼓说,“这有什么,我又不像你,我随便你好吧。”


    还贴心地探下脸,结果被谢容轻轻往下一带,失重感伴随距离消弭的刹那,一个轻柔而绵长的吻落在他眉间,似微凉拂过的晚风,转瞬即逝……


    这次轮到惊呆的许殊还趴在他身上,傻傻抬起头,只看见那双依旧淡淡而参不透彻的眸,没什么变化,仿佛亲他的根本不是谢容。


    这和之前打闹可不同,打死许殊都料不到会有这茬,谢容这是什么意思?!


    许殊浑身僵硬,彼此距离贴得太近,周身萦绕着清冷陌生男性气味,他才意识到,即使谢容再古怪有病,他也是个男人,“你……”


    谢容表情认真,在听他讲话。


    许殊却飞快挪回自己位置,逃避似的背过身,快速说了句,“不闹了!困了,我睡觉。”


    过了几秒,似叹息般谢容说,“好。”


    感受到有人伸手替他拉上被子,许殊始终紧闭着眼睛,像被点穴似的僵持不动。直到听见谢容睡回去,他才睁开眼,额间温热似还留存着,蹦极似的情绪依旧在震荡……


    之前他一直想不通,谢容为什么会提议结婚。直到刚才,他才察觉到或许存在另一种可能性,谢容喜欢自己?


    可,为什么?


    他怎么会突然就喜欢自己呢,这不科学!


    许殊攥紧被角,盖住脸,有太多疑惑……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有人看吗?留个言好吗


    下章开始进入校园回忆~


    第19章 校园(回忆)


    相亲那次, 见面他就以为事情黄了,并不是瞎猜。


    高中时期他和谢容虽在同班,却像两个独立世界的人, 偶有交集却很像欧亨利式结尾, 充满唏嘘, 说起来他的几次难堪还都与这家伙有关。


    高二盛夏, 是个异常炎热的极端天气。


    体育课刚结束,累瘫的同学纷纷走进教室, 脸上写满抱怨,“学校简直有病,顶着三十几度的天还让必须要求穿校服, 死厚死厚的!哪天中暑了,我当场晕给他看。”


    “我这有小风扇, 你吹不吹?”


    ……


    大部队最后, 许殊拿着水慢慢走进教室, 十七岁的少年青稚的脸上因为过瘦没什么肉,人不高、皮肤黄黄的,头发耷拉下来盖住五官,整个人灰蒙蒙的, 很不起眼。


    刚跑完一千米,他也很热,擦汗时发现鞋带散了,许殊有点窘迫,他总共就两双鞋, 这双因为洗得发白的板鞋两边已经开裂, 上学怕被嘲笑,平时他都用校裤尽量盖住。与别人不同, 其实他挺感激穿校服的规定,否则他那些不合身的衣服,会受到更多侧目。


    挪到教室隐蔽处,才将水杯放书桌上,蹲下去系鞋带。


    可一起身,自己的水杯就找不到了,他困惑地四处看,就听见梳刘海的同桌方郁情捂嘴笑,“都被人丢垃圾桶了,还瞎找呢,喏。”


    许殊懵懵转头,果然,水瓶已经躺在垃圾桶里了。


    视线再挪向丢他东西的人,许殊就心道糟糕!


    好像刚才随手放错到谢容课桌上了!


    谢容是今年跳级转来的,小他们三届,他一来,常年争第一的方娉也不争了,因为谢容直接将水平拔高几十分。


    但谢容成绩好是好,人缘又奇差,主要是性格太怪异,独来独往,也不和人说话,有几次同学不小心碰到他东西,他直接当面就把东西扔了,久而久之,也成了和自己一样的边缘群体。


    但因为成绩拔尖,老师算特别照顾,将人独自安排坐在后排角落,就与他隔了个过道。


    是自己放错了,许殊轻声细语,“抱歉,我没注意。”


    结果谢容根本看都不看他,兀自拿出消毒纸巾就开始擦书桌,像水瓶外滑落的水珠有致命细菌般。许殊有点不知所措,以为谢容也嫌弃他不讲卫生。


    “学霸,你也太冷漠无情了,怎么把许殊的瓶儿都丢了?人家吃剩喝剩的塑料全攒的,要拿去废品站赚钱的。”谁知方郁情高声一讲,引得周遭同学全部看过来。


    霎时许殊脸一白,感受着同学们热辣辣的目光,他没勇气当这么多人面去垃圾桶拾水杯,只好默默坐回座位上。


    人谢容不仅不理许殊,压根也不看方郁情。


    “怪人。”她吐槽一声,转身戳戳前桌,“是吧小白,上次某人还把你瓶子也偷了。”


    话音落,许殊就感受眼刀子在自己身上戳,听白町冷冷骂,“成天臭死人,人品还差!”


    一大顶帽子扣下来,听同学们窃窃私语,许殊快急哭了,忙解释,“不是,我从地上捡起来,想给你放好……”


    他的解释没人在乎,不知谁大喊了一声,“欸!快看!陆霑之和霍英华还在打球!”


    两个都是一中的风云人物,霍英华痞味十足,校草陆霑之不仅帅,成绩更是名列前茅,女同学乌泱泱就往走廊上挤,方郁情和白町也没空理他了,拉着还在看书的白娉就往外凑热闹。


    热气散开,徒留许殊尴尬地坐在原位,有些许委屈,又没法儿说。


    许殊转头看丢他东西的人,少年此刻冷淡着脸,过分稚嫩的年纪看起来比周围同学还青涩,少年在认真解析着他完全看不懂的公式,好像外界所有纷扰,都被他彻底隔绝。


    同样是被无形排挤,许殊就很羡慕谢容这种心态,纯粹而自得,活在自己世界里,完全不在意他人眼光。他不行,他太自卑太不起眼,又不受控制地渴望着太多美好……


    “陆大哥好帅!姐,我看不清,陆大哥穿那双球鞋是我过年送的那双限量版AJ吗?”


    “有点像。”白娉同样目不转睛盯着陆霑之身影,话却不多。


    “小白,穿黄衣服和他们一起打球的是谁?还挺帅。”方郁情声线很细。


    “都说了近视看不清。”白町只顾看陆霑之,不耐烦但还是给她答案,“有点像徐家那个叫什么……”


    “徐鹤,也是一班的。”白娉补充。


    走廊上的讨论热火朝天,许殊被吸引得转过头,透过人群缝隙的栏杆,看着球场上奔跑的几个少年身影,热烈张扬、肆意无忧,虽然距离太远听不见,但他也能感受到那种开心。


    许殊只浅浅看几眼,就收回了视线。那群人出身和他有天壤之别,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


    沉淡黄昏铺满云层,放学后,教室里大多数人已走空。


    许殊左右看看,趁打扫卫生的同学不注意,才从垃圾桶里偷偷把水杯捡起来,水杯六块钱,挺贵的,他一路小跑到卫生间,想把杯子洗干净。


    不怪许殊小心翼翼,方郁情一直不乐意老师安排他做同桌,见许殊衣服洗得发黄,就背后到处说他不洗澡、身上有异味,如果再当她的面从垃圾桶捡水杯,许殊都不敢想象,还能编排出什么难听话。


    本来已经六点半,很晚了。


    厕所应该没人才对,一推开门的许殊,人吓傻了……


    几个吞云吐雾的男生将厕所弄得呛人无比,他们明显也被惊到,有几人瞬间踩熄烟!


    都是些惹不起的人,许殊第一反应是转身走,他完全不敢进去掺和这堆人。可没跑两步,就被谁毫不客气地扯住书包给拖回去。


    听见厕所门重重一砸!


    许殊脸都吓白了……


    “操了!我还以为是老师!吓你爷爷一大跳!”


    七八双眼睛全盯他身上,别人拿烟,独独霍英华拿着罐笑气在那打量看他,徐鹤凶狠揪住他,抓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当场一巴掌,打得许殊眼前一片泛白!


    “操!你哭什么?娘娘腔啊你!”徐鹤头次遇见一打就哭的,忙嫌恶撒开手。


    许殊就像羊入狼窝,他心里实在害怕极了,被打了还要被骂,只能蜷着身体擦眼泪,声音轻又断断续续,“我,我不会告诉老师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啊?喂!几班的?你叫什么?”霍英华懒洋洋问。


    “……”许殊哽咽了下,他不想告诉他们。


    结果慢了片刻,徐鹤又一巴掌将他耳朵打得嗡嗡作响!人彻底被打懵了,徐鹤扯起他衣领,威胁道,“你不说,以为我们就打听不出来?”


    可许殊还是不想说。


    水池前,陆霑之将烟杵熄,见这瘦弱少年被揪起来,偏头露出一张挂满泪珠的害怕面庞,眼珠带光还颤抖着,怪可怜的,就扬头问他,“你进来准备干嘛的?”


    “洗水杯……”许殊弱声弱气。


    众人才看到掉在他脚下土得掉渣的破水杯,沉默片刻,还真误会人家了,霍英华靠着墙在那笑,“妈的一天天,徐老三,你把我们搞得像匪徒一样。”


    徐鹤嫌弃地呸一声,将人推搡开,“鬼知道啊,进来一个屁也不放,转头就跑,晦气!死人妖!”


    “行了,放人走吧。”陆霑之发话,守门的男生就推开大门。


    抱着水杯走出教学楼的许殊还在发抖,他擦擦眼泪,只觉得很疼很委屈。


    想不通为什么明明他只是想去洗水杯,却无端挨顿毒打,被侮辱各种难听的词语,知道搞错了,这群人也没有半点歉意。


    今天是周六不上晚自习但要去夜市打工,许殊本来还想回家换下校服,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擦干眼泪,急匆匆往夜市那头赶。


    城市这头是条老旧且繁华的老街,KTV、酒吧、烧烤全混杂在这边,穿过酒吧垃圾桶旁边的小巷,就能快速到他打工店面的后门。


    可今天不太对劲,漆黑又灌满污水的狭窄巷子里,断断续续飘来磕碰声,像人死死咬着牙、憋在喉咙里的低哑痛吟,碎碎地揉在夜风里,许殊听得并不真切。


    这边治安不好,喝醉了常有打架的,他不敢过去,准备绕路走。


    却听见拳落皮肉的钝响,有人啐骂,“继续拽啊!谢容,操你妈再拽给我看看,在学校里走路都不带抬眼看人,早他妈看你不顺眼了,就考试能多写两个字,把你给牛逼的!”


    “月考让你给抄答案,结果都不带理我的,操了!”


    又是一阵乱七八糟钝重击打声。


    谢容?他班上那个谢容吗?许殊止住脚步,竖起耳朵悄悄听了会儿,只听见少年声音阴冷沙哑,“弱智。”


    许殊心底惊慌起来,还真是谢容!


    男声火冒三丈,“我操你全家!嘴里还不服输是不是?你现在被我们揍得像条傻狗一样!”


    喉间压抑的痛哼混着实打实的击打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一群人打疯了,就开始提议,“这边我熟,没监控,我们把他手给砸了,你看他考不了试还牛逼什么。”


    想起少年独自在书写纸上推演公式的认真模样,与平时孤冷相比,思考时的谢容才是鲜活的,许殊心想,他是真心喜欢学习,如果手被踩断了……


    心惊肉跳的许殊跑到墙壁边,捏住嗓音大喊:“警官!在那边,就在巷子里,好像杀人了!”


    “操!!”


    “谁报的警?!!”


    窄巷瞬间炸开一片慌乱,急促杂乱的脚步四散跑开,幸好以为有警察,没人敢往这边跑。


    隔一会儿,听里面人空了,许殊才敢跑进去,借着微弱光辉,才找到躺在污泥里鼻青脸肿的谢容,已经被揍晕了,他将人艰难推起来!好重……


    许殊正思索怎么办呢,就听那伙人又乱步跑回来,“有人在晃我们,根本没警察,进去把那装逼货手给我废了!”


    闻言,他都快吓死了!


    还好对这片儿熟,慌忙连拖带滚把谢容拽垃圾箱后面,顾不得脏,他一起塞进去,狭小位置被挤得紧紧的……


    然后!晕厥的谢容偏这时候醒了,瞥见那伙人拿着棍棒小刀,许殊魂儿都吓飞了,什么也顾不上,他一把捂住谢容嘴巴,扑面而来的腥臭垃圾味让谢容经历这辈子巅峰恐怖时刻,少年愈发挣扎,许殊就捂得越紧!


    “那傻逼人呢?跑了?”


    “好不容易才骗出来的,操!腿都快打瘸了跑那么快,我们分开去找!”


    昏暗巷子几乎没光线,半边身子还露在垃圾桶外的俩人算是逃过一劫,见人全部走了,许殊才深深叹出一口气。


    怀里人狠狠推开他,愤怒说,“走开!”


    许殊瘪瘪嘴,明明算救他一命,谢容态度还是那么差,他拍拍身上泥巴起身,却看见自己水杯经受不住俩人重量,已经彻底碎了!


    他心疼地捡起水杯碎片,不舍地看了又看,确实不能用了,经历一天颠沛流离,水杯最终还是回到垃圾桶里。


    “你要不要去看……”转过身,少年身影早已消失不见,狭巷里像什么也没发生。


    许殊叹口气,心想,这真是个奇怪的人。


    ……


    迟到的后果就是被胖老板厉声数落,“你要是不想干了直说,他妈的给我迟到就算了!还穿身校服过来,给警察当枪眼啊?嫌我这里倒闭得不够早是吧?身上脏成这样怎么干活,客人看见你都倒胃口!”


    挨训是日常,许殊已经把校服脱了拴在腰间,校裤也还是很明显。


    客人陆续上门,后面胖老板再训怕影响生意,才让他滚去后厨洗碗。厚重而刺鼻的油污腻在手指上,浸在在冷水里,许殊垂头挤出洗洁精,手脚麻利地开始洗堆成山的碗碟盘子。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是没有意义的。等洗完大半,他已经饿得低血糖发作眼框旋转,匆忙洗好手,从口袋底掏出颗廉价水果糖塞嘴里,好半天人才缓过来……


    就喘息那么一会儿,就被来撒尿的老板逮到,又指着鼻子臭骂说他偷懒,要扣钱!


    累到身心俱疲的许殊,这时候已经很想哭了。


    可这些年经历,让他明白哭也解决不了现实问题,硬着头皮等胖老板发泄完走掉,才撑着继续干活。有人抱着大堆盘子进来,放在他身边,人却没走,在他旁边点起烟,刺鼻味道呛过来……


    许殊缩缩脖子,抬头怯懦看向这个人,“……黎哥。”


    “嗯。”这男生也是烧烤店兼职的,好像比他大一届,身上总挂个耳机冷着张脸,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凶狠,说实话许殊有点怕他。


    许殊小心提醒,“……老板会骂的。”


    周黎嗤息,“随他便,反正刚才碎俩盘子,工资已经被扣了。”


    “会全扣光的。”


    “可持续的竭泽而渔,他不敢,把赶走我们,去哪儿找这么廉价的劳动力。”


    “……哦。”许殊探头看看,“那你抽快点,我帮你看着。”


    看着有礼貌又乖巧的少年,周黎缓缓停下送烟到唇边的动作,微微抬了抬下颌,正眼看向他问:“你脸是怎么回事?”


    听见这话,许殊才摸摸脸,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他连忙垂下头含糊道,“没什么,不小心撞的。”


    周黎看着学弟脸上清晰可见的五指印,也察觉他对烟味的不适,顺手就将燃着火星的烟头按在斑驳墙面上,“学校的,还是社会上的?”


    许殊一愣,这是麻木痛苦几天来,唯一有人会询问他情形,莫名温暖涌上心头,他强忍泪水摇摇头,“没事的,他们应该不会来找我了。”


    破洞卷边的白T,周黎在学校里见过这学弟几次,典型乖学生,性格又软又弱,家庭情况比他家还要恶劣,才能被死胖子狠狠剥削。


    “不说算了。”走之前,周黎是还留了句,“我和你同校,高三一班,有人找麻烦可以来找我。”


    许殊双眸圆瞪有点错愕,周黎浑身透露着不好惹的戾气,他一直以为是职校游荡的混混,没想到竟还是同校重点班的学长。


    第20章 霸凌


    他不是刻意拒绝周黎好意的, 许殊真的以为厕所没说出班级和名字,那群校霸就把他忘了。


    这天午休时间,他刚走到楼梯口, 肩头骤然被扳回去, 他懵懵转头, 迎面就是一记重拳轰在面门!


    鼻梁剧痛让他当场飙出眼泪, 身体失重被人一推,脊背、手肘接连磕碰冰冷的阶梯, 沉闷的撞击声层层响起,几番颠簸重重摔在楼梯底层直到落地……许殊瘫在地面,半天缓不过来。


    视线一片模糊里, 徐鹤满腔戾气,气势汹汹追下来跨骑他身上, 抬手接连狠扇许殊两巴掌, 一言不发!发泄自己所有火气……


    巴掌声在楼道回响, 所有人都听见了。


    “哦嚯……”


    “有人打架。”


    “谁啊?被打的谁啊?”


    楼梯上下顿时围上来一堆看热闹的,却谁也不敢掺和进来。


    人越聚越多,许殊只能蜷缩起身体,好疼啊, 觉得丢脸的同时,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挨这顿毒打。


    徐鹤怒吼,“操你妈的死娘炮!就他妈你去告的状,害老子今天要叫家长!”


    霍英华插着裤兜,叼着根棒棒糖慢悠悠晃下来, “我们都没事, 就你一个倒霉蛋遭殃,你就确认是这小子?”说着直接从地下许殊腿踩过去, 懒懒靠在墙边欣赏。


    被揪起来的许殊,左脸肿得两倍大、胸口一大个脏鞋印,他强忍着泪水小声解释,“我,我真的什么谁也没说……”


    “那天就该打死你!操,现在还敢骗我!”


    说着徐鹤还想殴打,许殊抬手遮挡,霍英华看到有跑掉的学生,懒洋洋说,“差不多行了,大庭广众警告两句得了,有人去找老师了,你他妈别害我。”


    周围人越聚越多,有人看热闹、有人满脸厌恶,漩涡中央被指指点点确实怕老师过来,徐鹤低头告诉他,“死娘炮,一点半我在天台等你,敢不来,你就死定了!”


    说罢,吐了口口水在他脸上,抬脚走了。


    没人敢来帮忙,许殊撑地一瘸一拐站起来,发现有很多同班同学也在,白町玩弄指甲居高临下旁观着,这时他微微一笑,惊讶问,“许殊,不会吧!连隔壁班的东西,你也要去偷?”


    方郁情按捺不住,直接笑得停不下来。


    一句话,将原本部分同学同情的眼神扭转成厌恶,孤立无援的许殊就算不敢抬头,也能感受到许多冷漠的刺痛,脸皮像被一片片当众撕裂,晾干给所有人展览,他自尊心碎裂一地,此刻的指指点点,比刚才拳头还要伤人,许殊最终埋着头,冲下楼跑了!


    全程皱眉的白娉,这才开口,“小白,你都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瞎说什么。”


    白町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管他呢!一天到晚坐我背后,像个背后灵一样,又邋遢又脏,噫。”


    躲到储物间的许殊,趴在双膝间悄悄哭了很久,甚至不敢发出哭声。


    他觉得日子好苦,在学校的每分每秒都好煎熬,许殊不明白,明明他没有去惹任何人,就算受到伤害,他也尽量礼貌、善意、真诚对待身边每一个人,恶意还是汹涌澎湃袭来。


    人的生活怎么会那么痛苦,他不想读书了,好想辍学离开这里,可妈妈和外婆不会允许,他们还需要自己照顾,等忍耐不下去的那天,该怎么办……


    “谁啊?谁在里面?”外面一声吼!


    吓得许殊立马站起来,走进来的是他班主任,端着保温杯的周明端皱眉看着罚站姿势的学生,泪水浸得他双眼严重浮肿、眼周一片泛着红。见这滑稽学生还是自己班的,成绩属于下游,对差生完全没耐心的周明端自然也没好脸色。


    “这是教师专用储物间,你进来做什么?偷东西?!”隐约听说过他偷窃的周明端严肃质问。


    许殊忙摆手解释,却越慌越说不清楚,“不是的……周老师,我走错了……”


    “走错了?我怎么没走错进银行,去把人家钱给拿了?”


    “对不起老师,我现在立刻出去……”


    “等下!”这边周明端看了眼柜子里没少东西,才不耐烦说,“行了!出去!一天天心思不放学习上,这里混那里混,告诉你许殊,爱学学、不学就给我滚蛋!”


    ……


    午间太阳正辣,天台有片阴凉处,是以陆霑之为首一伙儿人的秘密据点。


    时间已经快要到一点半,许殊心惊胆战、害怕极了,他根本不敢上去,可以后还要在学校里上课,身上挨的打还在疼,他更不敢不去,心里建设做了许久,许殊才咬牙踏上楼梯间。


    低头心里打鼓,没走两步,就撞见走下来的方郁情,她神情古怪,“许殊?你这是要上去天台?”


    “嗯……”许殊低声回。


    接着她就笑了,整理着斜刘海,“那正好,你顺便去小卖部给徐鹤买瓶阿萨姆奶茶,我就懒得下楼了。”说完,都不听许殊回答,也没提钱,人扭头就回去了。


    “方郁情,我没……”许殊错愕地想喊她,结果像没听见似的,几步消失在楼道里。


    许殊只好下楼去买东西,可午间学校小卖部是关门的,他只能绕道去校外很远的商店买。


    收银员从冰柜里拿出来,“四块。”


    许殊没想到这么贵,他洗整夜盘子也就才赚十五块,还包括自己的伙食费,犹豫着,还是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现金,数了四张递给店员。


    等拿着奶茶上楼,还没走到,就听白町几个人清亮笑声,“文杭这天气简直不是人待的,热死了,想去挪威的奥斯陆玩,那里好像风景很好,陆大哥你暑假去不去?”


    “我暑假可能要去美国高校看看。”


    “我去呗,听说那边女的都不穿内衣。”


    几个男声哄笑。


    “就不爱听你讲话。”白町怼完霍英华,又问,“陆大哥,你爹捐那批空调什么时候装上,坐教室,我都热得没心思上课了。”


    “快了吧,公司都叫人运到仓库了。”


    许殊越听越恐慌,怎么白町他们都在,他咬咬嘴唇,鼓起了超大决心,才迈步进去。


    似按下静音键,他一出现在天台,说笑声顷刻间消散,一道道视线齐刷刷聚集在他身上,像审判台即将被定罪的牲畜,许殊紧张得紧捏裤腿。


    陆霑之微微惊诧,他一眼就认出,这少年是那天闯进厕所的人,眼睛很漂亮,就是畏畏缩缩的看起来很上不了台面。


    同班的白町目光不善,冷冷道,“许殊?你上来做什么!”


    许殊目光往徐鹤身上飘,搂着方郁情的徐鹤才拍大腿道,“操!我都忘了你这死娘炮了。”


    听到这话,许殊也算缓下担忧,就想离开,却听见徐鹤又说,“谁给你走的?喂,不是让你一点半来嘛?两点都他妈快上课了,你一天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敢迟到,倒很拽啊你。”


    许殊顿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尴尬尬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霍英华吹了声口哨,问他,“脏小子,你拿的什么?奶茶?你还真娘们兮兮的,连喝饮料都喝这些玩意儿。”


    这些人开口每句话都带着诋毁,明明自己只是按照他们的指示做事而已,许殊抬头,勇敢直视眼前这群富家子弟,想尽量将话讲清楚,“不是我的,是方郁情让我买的。”


    陆霑之挑挑眉,换了个姿势打量他,发现少年褪去那股怯弱,那双眼睛澄澈明亮,生得格外漂亮。


    方郁情却像是被诬蔑了,满脸不知情,“我什么时候说了?”


    许殊一愣,没想到她不认,傻傻说,“……就刚才啊。”


    她往徐鹤肩上软软倚靠,委屈道,“我就去上厕所而已,都没遇到他。”


    自己女人被欺负了,徐鹤必须要有表示,看着枯瘦的许殊,徐三少眼底是不加遮掩的轻蔑,指挥道,“死娘炮,既然是给郁情买的,你拿过来给我看看。”


    许殊犹豫片刻,上前递给他。


    “哇!!……”


    “许老三还是你会玩!”霍英华顿时惊呼起来,又笑得弯下腰。


    谁承想,前后不到两秒,甜腻冰凉的奶茶瞬间糊满许殊整张脸!衣服湿了,淅淅沥沥地往下滴,在脚边积出一洼水……


    眼睛被糊得睁不开,浑身狼狈,许殊呆愣着还不知道做何反应。


    白町在冷笑,这下连方郁情也忍不住捂嘴,徐鹤将空瓶往他身上一扔,再掉下,水泥地上空瓶不断发出单跳的空响……


    这一刻,自贫瘠荒漠中生长出的自尊,他努力维系的一点点脸面,在群嘲中彻底碾碎,许殊顶着眉毛上的粘腻,努力想看清这群坐在天台上的人是谁。


    他很想很想爆发一次!


    就这么不管不顾,冲过去推攘、发疯,吼叫着告诉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禽兽,他是个人!不是随意被戏耍玩弄的蚂蚁,为什么?他什么也没有做错啊!


    可许殊不能,也不敢,和这群人冲突起来,最后被开除的只会是他……外婆勒令他继续读书,妈妈还需要自己,如果知道他离开学校,病情只会更糟糕。


    想了一圈的许殊就这么站在原地,任由奶茶往下流,布料粘在身上。


    戏耍完,徐鹤又下达驱逐令,“滚,染脏这块地方,以后在学校别让我看见你那张娘们兮兮的脸!”


    嘲笑声中,许殊转身离开,他慢慢跨出铁门……


    会好的,许殊,还有一年半,你马上高考了,不会再见到他们了,他不断这样自我安慰着……


    听着身后的尖锐爆笑,“哈哈哈哈你看他那张蠢脸,头发都粘一块了,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毕竟是我们班的食用油大亨嘛。”


    “就他?”


    “什么食用油,那小子从头到脚只写着穷光蛋仨字。”


    “就食用油大亨啊,因为浑身都是油烟味哈哈哈……”


    许殊听着这些刺耳嘲笑,脚步完全不敢停下。


    别听了别听了别听了!你会好的,许殊,现在只是运气不好,以后躲着他们就没那么痛苦了……


    他浑身脏污,一会儿就上课了,可许殊根本不敢走进教室,顶着这副模样,明天只会传出更糟糕的传言。


    真的好累啊,之前即使打工兼职再疲惫,他也从没逃过课,但今天,顶着潮湿的风,他一步步慢慢走回家……


    许殊的家在老城狭窄巷子里,最矮小漆黑的一间,旁边棚户区改造搬走了很多人,没拆的,现在被各式各样来打工的人租住,大家共用着厨房卫生间,人员混杂且脏乱差。


    家里光照不好,还是下午,进屋他就拉开灯,看见被粗绳困在床上的女人,身形枯瘦干瘪,大捧头发糊在脸上,依稀能看出五官姣好,只是皮肉干得失去光泽,眼窝深陷,目光僵滞空洞,透着病态的恍惚。


    她很美,可就像只干涸枯萎的红玫瑰,片片凋落,原本认识许婧芝的任谁都会感叹句世事无常。


    “妈妈?”许殊上前轻轻唤她,女人兀自摇晃着并没有理他。


    又病发了……但今天还好,妈妈是自己尿在便盆里的,并没弄脏床单。


    看着极爱美的女人此刻乱七八糟的头发,许殊解开绳索,并没有先顾及自己,而是轻轻抱住母亲,“我先给你梳头、洗脸,晚一点再吃饭好不好?”


    许婧芝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出具体。


    他拿过梳子,将许婧芝又黑又多的头发编成麻花辫,再盘头上,还轻轻摸摸她额发,“我妈妈真好看。”说着就拿去外面接水,给她洗脸。


    隔壁老婆子见状,立马将满盆脏衣服抢占在他面前,盆地水都溅到他脸上了,“这里我要用,你要用去接地上那个去。”


    许殊默默擦开水珠,平静说,“那边水管不干净,接出来是黄的。”


    老虔婆不耐烦地将衣服一砸,作势就要吵架,“没长耳朵啊?我都说了我要用,水黄怪政府去啊!我在给我孙子洗衣服,你妈那种样子,你一家子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传染病?和你们挤一个院儿已经够倒霉了!你还来找什么晦气!”


    这里隔音不好,许殊不想争执,会给许婧芝听见。


    他安静地去接出半盆黄水,再拿去烧开,晾凉才用毛巾给许婧芝擦脸,可毛巾还是过烫刺激到了她,病发的女人像壶沸腾尖叫的开水,许婧芝狂躁地抓挠面部,“啊啊啊啊啊!!!”


    许殊下意识去拦,她更疯了!


    扯住许殊肩胛骨,一把强摁到地上,水盆打翻同时!许婧芝尖叫着去掐许殊脖子,面部狰狞而痛苦,“别碰我!去死!你们都是禽兽不如的混蛋!”


    “咳咳……妈……放……”


    开水倒灌进鼻腔,许殊窒息着不断挣扎,她不知哪里来的怪力气,许殊根本撼动不了。


    她意识混沌,只顾发泄,“坏人!!禽兽!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妈……救命……”


    意识出现重影,许殊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手脚并用、挣扎愈发微弱,少年泛青的面部,让许婧芝又猛然如梦醒,“……小殊?”


    手放开的同时,鲜甜氧气灌进肺里,许殊趴在地上咳得内脏都要震裂了,痛苦,人却算活过来了。


    许婧芝眸光震动,难以置信地看着鼻青脸肿、狼狈至极的许殊,声音恐惧而颤抖,“……小殊,你身上这些,都是我做的吗?”


    脑袋清醒的瞬间,许殊只能先去安抚许婧芝,拉住她的手,“不是不是,是我在学校不小心滚楼梯摔的,你刚才只是把水打翻了,我们不注意滚地上了……”


    这番话在眼前场景里,只显得虚假,许婧芝没有揭穿他的善意谎言,轻柔地摸上他脸上的淤青,“小殊,疼不疼?”


    简单一声安抚,直接叫许殊眼泪毫无征兆滚下来,许婧芝吓坏了,忙摸他脸。


    “疼不疼?都是我的错,别哭,妈妈很爱你的,可我怎么能把你弄成这样?我是疯子是我的错……”


    他不想让许婧芝看见自己的脆弱,又怕刺激得她发病,慌忙拿起毛巾往洗澡室里跑,含糊说,“妈妈,辛苦你收拾一下水壶,身上太脏了,我先去洗澡。”


    所幸许婧芝每次清醒都会保持很长一段时间,察觉意识模糊,还会自己将自己绑起来,给了他喘息的时间。


    卫生间门一关!


    此刻许殊再也强撑不住,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不停滚落,他打开水龙头,任由凉水冲刷,他边掉眼泪边疯狂挤洗发露,往头上抹,可不管他怎么洗,那股似有若无的奶茶味、油烟味还是存在。


    从洗换成挠,换成使劲抓!没脱衣服,浑身泡沫的许殊逐渐崩溃,撑在镜子前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镜子里的人又滑稽又丑陋……


    “废物!为什么洗不干净!为什么身子还是有味道!”


    “你自己不争气!!所以他们才欺负你!还让妈妈看见!!你废物!”


    狂扇自己几巴掌后,他失力地跌落地上,开始抱着膝盖哭,压抑了几天,此刻借着水流的声音,许殊才敢放声哭泣……


    他真的好累啊,在学校每个行为都如履薄冰,赚钱好累啊,如果就这么死了,死后的世界会不会轻松一些?


    他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同学说他难闻,每天在布满油烟的后厨一待就是六七小时,自己已经很努力很频繁洗澡了,可还是有味道。他也想穿新衣服,可一件衣服最少也要几十块……许殊尤其害怕冬天,那是他最露怯的时候。


    原本只是煎熬在冷嘲热讽下,最近又毫无缘故地接连挨打,生活像块沾了水闷上来的湿毛巾,叫他无力做出任何反抗,许殊瞪着绝望碎破的眼睛,任由水流划下。


    这样窒息想死的日子会变好吗?


    ……


    他无数遍告诉自己,许殊,你要熬过去。


    死很容易,可妈妈只能靠你,你死了,她怎么办?


    ……


    再出来时,许殊除了眼眶青紫泛红,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他不能让妈妈看出端倪。走回屋里打算做饭,才发现家里来了个男人,许殊惊喜道,“凌叔叔?”


    男人是许婧芝认识多年的朋友,常来看他们,生活上也多有照顾。凌知城身材板正,人也精神,夹着公文包还提来一堆饭菜,正将餐盒一个个摆上桌。


    此刻屋里已经被许婧芝收拾干净了,有人来看望,她也精神不少。


    “小殊,我从单位食堂里提的,别嫌弃。”凌知城抓抓脑袋,抬头就看见许殊青紫的脸,大惊道,“小殊?!你脸是怎么回事?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吗?”


    瞧见许婧芝眼底闪过的担忧,许殊僵住,忙解释,“不是的,在楼梯上不小心摔的。”


    凌知城蹙起眉,“要是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来和我说,学校里也是。”


    “嗯嗯。”许殊尽量低头,匆忙拿过书包就要出门,“妈妈,我去上晚自习了。”


    “小殊,吃完再去呀。”许婧芝急得喊他。


    “我打了很多,完全够吃的。”凌知城也说。


    “那我拿个馒头走,要迟到了……”


    说罢他就飞快跑出门,杨柳飘飘,风里夹杂着咸腥气味,他其实很饿,只是不想打搅妈妈和凌叔叔相处,他能看出来,多年封闭自我的许婧芝只有在凌知城来时,黯淡死寂的眼底才会有些许光亮在。


    凌知城在机关单位上班,据说两年前离婚了,离婚后往这边越跑越勤,许殊不懂他们两人是什么关系,但只要许婧芝开心,能好转起来,不管喜欢谁,他都能接受。


    路上就将馒头几口啃完,许殊到学校时还太早,学生大部分还在食堂,而更多家庭条件好的同学,会选择去外面餐馆吃饭。


    霞光散在宽阔校门上,映出一片金黄,许殊脚步很慢,一辆疾驰而来的黑车开始慢悠悠跟在他身边,许殊起先没注意,跟了段距离他才奇怪地偏头看。


    是辆高级车,他不认识牌子,只觉得车漆很亮。


    车窗慢慢滑下,一张轮廓立体的俊颜露出来,男孩弯着唇角,目光锁定在许殊身上。


    陆霑之幽幽问,“你叫许殊?”


    撞见是他,恐惧瞬间攫住心脏,许殊急急埋低脑袋,仓促加快步伐。


    在他看来,徐鹤、霍英华等人已经足够恶劣,可在小团体内,最出名的却是这位品学兼优的陆霑之,其他人都很听他话,面对深不可测的“头目”,许殊只想有多远跑多远。


    可双腿哪里跑得过汽车,陆霑之还奇怪,“怎么不说话?你那个丑水杯洗干净了?”


    见装聋作哑实在躲不过,许殊才嗫嗫出声,“……坏了。”


    少年声音怯怯,陆霑之见他鼻梁小巧,眉眼显得迷雾濛濛又透着懵懂,除了皮肤黄点,模样看着很喜人。他神情不免柔下来,好声说:“既然坏了,改天我送你一个新的,你不要去动白町的东西,他从小脾气就不好,你会吃亏的。”


    这番话看似好声好气,却早已先入为主将他钉死在偷窃罪名上。


    许殊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眼眶涨得通红,强忍酸涩与怒火大吼:“我没有偷他东西!我不是小偷!”吼完又害怕,一缩脖子抱紧书包疾步跑了。


    陆霑之愣住,慢慢摇上车窗,靠在舒适的空调车里,他完全没生气,因为他们这群富二代,觉得对贫困生产生情绪都是件丢份儿的事。


    可陆霑之不知为何,就厕所匆忙照过一次面,放从前他压根不会正眼看的人,最近脑海却总是莫名浮现许殊可怜兮兮的身影,才选择停下来和他说话。


    今天,他又忽然发现,洗干净的少年发起怒来,挺可爱的……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