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玄黄异事录 > 80-90
    第81章


    终南横亘关中南面, 西起秦陇,东至蓝田,脉源昆仑, 尾衔嵩岳,相距八百里。钟灵毓秀, 宏丽瑰奇, 作都邑之南屏,为雍梁之巨障, 其中盘行目远,深严邃谷不可探究。昔人言山之大者, 太行而外,莫如终南。


    不过这已是多年以前的景致了, 作为仙族世家最早起源的仙山之一, 如今的终南却仅仅徒有仙山之名, 曾经众仙来朝、堪较昆仑的盛景早已一去不返,如同终南楼家这一脉的仙族世家一般人脉凋零, 而今仅存余了楼家兄妹二人,也无怪楼传雪如此紧张这位幼妹, 以至于将其圈在山上养成个闭门不出的闺阁小姐。


    终南山北坡脚下往北三十里许便是长安城的南城门, 四人抵达长安城时是第三日的酉时末,天已然擦黑, 摸黑上山显然不可取,况夜色昏暗下根本无法寻人,于是便打算先在长安城寻个客栈宿一晚, 明日清早再行上山。


    照例是殷烬翎去安排房间和给付银钱,另三人在门口等着,可不想这一回叶南扶忽然跟了过来, 拿手肘碰了碰她,目不斜视地低声道了句:“他磨牙。”


    殷烬翎一时没明白:“啊?”


    “我说,他磨牙。”叶南扶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已经整整两晚没睡好了。”


    “姑娘要几间房?”掌柜问道。


    不等殷烬翎答话,叶南扶抢先出了声:“你这儿还剩几间?”


    殷烬翎瞧了叶南扶一眼,他神色确然有几分疲惫,回想这两日赶路时他坐在她剑后难得安安静静的,没怎么同她扯皮互怼,搞得她驾驶途中还分心惦记,一路都想着“孩子静悄悄,必然在作妖”,现下看来怕是在打瞌睡补眠。


    掌柜低头看了看:“四间。”


    “全要了。”


    “好嘞,总共是纹银三两……”


    “等、等一下!”殷烬翎突然出声打断,拉过叶南扶凑在他耳边道,“为何要四间,我和心月可以同住的。”喂喂,老哥,这房钱可都是我出的,给我省下一间也好啊。


    不料叶南扶摇摇头,正色道:“不可。”


    “你这两日没怎么同孟公子说过话,怕是不知晓的,孟公子其人……”他顿了顿,“昨日晚间回房后,他忽然问我,前一晚可有打扰到我休息?原因竟是他看我白日里一直乘坐在你剑后边,而并未自己御剑,便觉着是不是与他同住导致我未能休息好,故而白日无法集中精力御剑,还表示若有不便之处自己可以去楼下坐一宿,被我拦了,我告诉他不御剑是因为我没有灵力,与他无关,即便如此他后来还是刻意将动作放轻了许多,并追问过两回有否打扰到我,导致我今天白天补觉都要留心避着他些,非但半点没补回来,反倒更乏了。”


    “所以,如若只要三间房,你与楼姑娘同住,而我却不与他一道,他必然会想多的。”


    殷烬翎微微皱了皱眉。


    她知自己时常不多加思索话便出了口,因此难免考虑欠妥,若是还被人不当解读便更是误会难消,故而似孟君同这样的人,她素来不太会与之相处。


    “可前两日都是两间房,今日忽然要了四间,也难保他不会想多吧?”殷烬翎道。


    “若不是明日还有一整天爬山寻人的体力活动等着我,只怕今日我也不会提出这个。”叶南扶难掩倦意地揉了揉眼睛。


    “二位可商量好了,到底要几间客房?”等候已久的掌柜抬手敲了敲柜台,开口道。


    殷烬翎想了想,咬咬牙:“就四间吧。”-


    “心月,心月?”


    楼心月骤然回过神,黯淡的双瞳聚焦到了面前,这才看清眼前举着一块木牌,一时有些发怔。


    “拿着你的牌子。”殷烬翎拉过楼心月的手,将木牌放到她掌心,“待会回房了,拿这个找店小二引你上去。”


    楼心月愣愣地接了过来,一眼瞥到殷烬翎手里也拿着个差不多的,只是上头的字略有不同,便道:“殷姑娘,我们……不住一起吗?”


    殷烬翎状似轻松地摇摇头:“前两晚皆是因着客栈房间紧凑才同住,如今此处尚有空余,便多要了两间。”


    说话间却若有似无地朝孟君同的方向扫了两眼,好在后者正低头打量着手里的木牌,并无什么异色,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隔着袖子凭空摸了摸,好似摸着瘪下去的钱袋。


    上回皇宫赏赐的,大半都被她留在了那江宁城外山坡上的兔圈里,实际并没能剩下多少,况且先前又是发红包,又是被柯老六讹的,她果然还是那个倒霉的穷鬼,就算是破天荒抢了一回榜首也没能成功一夜暴富。


    殷烬翎又同两人问了终南山各处的地形情况,商定了些诸如“明日几时晨起集合”、“从哪面登山”之类的细节。


    楼心月始终低头看着鞋尖,待到商议得差不多时,忽然轻声叫道:“叶公子。”


    正靠在一旁栏杆上疲乏至极、几欲昏睡过去的叶南扶一时反应有些迟钝,直到殷烬翎悄悄拿手肘碰了碰他,这才稍稍抬头看过来:“何事?”


    “倘若……倘若明日,叶公子观那法阵尚有修缮余地,并不需我兄长……又当如何?”


    殷烬翎闻言,不由在心下暗暗叹了口气。这姑娘显然是又开始忧虑起我们帮她寻兄长只是为了使用法阵,担心如若法阵被老哥修好,我们便不会再与之同路了。


    她看了眼楼心月,只见后者低下了头,嘴唇抿得微微发白,手指紧攥着衣摆侧边,身子有些几不可查的颤抖,不由心下微涩。


    楼心月往日与人交往虽一副镇定自若处变不惊的模样,可毕竟是强学出来的,本身还是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如今真遇上了事,难免这样慌乱无措,好容易寻着愿意相助之人,却又惶恐害怕别人丢下自己。


    “不会的。”叶南扶忽然出声。


    老哥这是……主动开口安慰人?殷烬翎讶异地朝他看去。


    只听叶南扶接着道:“少了阵眼,法阵断无修复的可能,还请楼姑娘放心。”


    殷烬翎:“……”


    不是,虽说我知道你本意是好心宽慰人,但你就没觉得这话有何不妥嘛?说得好像人家盼着我们用不了法阵似的。


    果然,此言一出,便见楼心月涨红了脸,小声嗫嚅道:“我……我并非此意……叶公子莫要误会……”


    殷烬翎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安慰人这种事我更加不会,指不准比老哥这还糟糕,我还是安静缩着别请求出战了。况且老哥话虽说得不大中听,却当是极有效的,至少她应该不会再这般,三天两头地担忧我们修好法阵就会抛下她。


    “请问,法阵是……?”一路寡言少语的孟君同忽然出了声。


    殷烬翎闻言有些疑惑,还没等她接话,楼心月便道:“是这样的,我们前阵子闹了不快,这几日才将将和好,叶公子的事,我……还没告诉过他。”


    说着,便转向孟君同道:“这位叶公子,先前同我说想借用我们终南山那边的法阵。”


    孟君同皱了皱眉:“可那法阵不是早已破损多年……”


    “叶公子通晓其中奥义……不过要修复可能还需哥哥的帮助,故而……”


    殷烬翎在一旁听着两人交谈,不由咂嘴。看这情形,除夕那晚他俩闹的别扭一直持续到了年后,直至前几日楼家兄长出事的消息传来,这两人才堪堪放下恩怨。


    殷烬翎侧目瞧了眼叶南扶,见他几乎是强撑着眼皮才堪堪没落下来,心头不免一软。


    先前她曾偷偷叫他回去休息,被其拒绝了,理由是商讨明日事宜时,他若是缺了席,难免教孟君同察觉出他的疲惫来,进一步联想到必然是自己打扰了他人休息,从而愧疚不已,所以他还是再撑上一会吧,一整日都这般过来了,也不差这片刻功夫。


    看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殷烬翎便赶紧宣布散了会,着几人各自回房歇下。


    翌日清早,天边刚泛起一点雾白色的光晕,夜露的寒气尚未散去,早起的四人便退了客房,直出了南城门,乘上剑,披着晨星昏光一路疾驰往南边的终南山而去。


    不知是正值冬日的缘故,还是因法阵毁坏后天地灵气无法敛聚氤氲生息,此时的终南山是一片荒芜颓败,遥遥望去难见几点绿意。


    殷烬翎以前从未到过终南山,也不知往日的山上是怎样的景象,但光看楼心月和孟君同见此纷纷露出了戚戚然之色,大致便能猜出一二来。


    四人早在一处坡上落了飞剑,此时正徒步往法阵所在之处赶去。这是昨日商量过的,倘若楼传雪当真回了终南山,或许不一定会去原先住过的屋子,但不可能不去看法阵,故而只消查看法阵周边有无人到过的踪迹便可知晓。


    沿着坡道走了不多时,孟君同忽然惊喜地出声:“有了。”


    另三人闻声连忙围了过去,只见他拉起一根断面齐整的木本藤条,道:“这断口是剑造成的,断面还很新,最迟也是昨夜留下的,想来这藤枝原是横生在径路当中的,被由此经过之人斩断了。”


    楼心月不由喜道:“是哥哥,一定是哥哥,他昨夜来过这里!”说着忽而又颓然地低下了头:“要是我昨夜直接过来就好了,兴许还能碰上哥哥……”


    殷烬翎也微微低了头,默不作声。昨日傍晚到达长安城之时,楼心月确实提过趁夜上山,很快被他们三人否决了,她是觉得夜里爬山比较危险,老哥则显然是因为过于疲惫想好好休息一晚,虽说即便彼时上山,在浓厚夜幕遮盖下也不见得能看到楼传雪,但总归是错失了个机会。


    “先别丧气,指不定你兄长还未曾离开,我们赶紧上去吧。”殷烬翎硬着头皮宽慰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四人继续往顶上走, 途中又发现一处痕迹,几人越发笃定楼传雪来过,不自觉便加快了脚步, 尤其是楼心月,攀着山石树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殷烬翎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生怕她手下一个不稳摔了。


    离法阵所在处渐渐近了,楼心月当先一下翻了上去, 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踉跄两步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急匆匆地拨开稀稀落落的树丛往里钻了进去。


    另三人忙紧随其后跟了过去,可进到里边, 只看到楼心月孤寂的背影孑然呆立在那里, 四围空无一人。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他们也都明白,楼传雪还留在这里的可能其实并不大, 只是楼心月似乎抱了太多希望,一时有些难以释怀。


    殷烬翎抿了抿唇, 犹疑在原地, 不知该不该上前,却忽见身旁的叶南扶径自越过了她, 往楼心月前边的石台走去。


    殷烬翎这才注意到那方石台,这是个相当巨大的圆台状巨石,约有丈许宽, 呈现黯淡无光的灰白色,周围矗立着四个形态各异的石柱,其上雕刻着玄妙的兽首样式, 石台顶上也刻有繁复的阵法纹路,许是因为缺乏灵气润泽,又长久无人维护,石台上的刻痕已有些许剥脱的迹象。


    ——这便是……无往法阵?


    叶南扶来到石台近处,轻身一跃便上了刻着法阵的台面,俯身细细查看。殷烬翎并不通晓法阵,便没有过去,只上前几步揽住了楼心月的肩头,轻轻拍了拍,没有说话。


    楼心月用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这时,立在边上的孟君同突然上前两步,仰着脖子往石台上看去,随即拧起了眉头。


    “心月。”孟君同唤道,双目却仍旧紧盯着台上,不曾移开分毫,“你瞧着这法阵……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楼心月经他一提醒,这才稍稍定了下神,抬头朝石台望去,扫了几眼,低声喃喃念了句:“好像是有些不对……”


    话到此处她蓦地一顿,视线定在了某处,不由失声叫道:“啊,不错!是少了样东西!”


    此时台上的叶南扶听见了下边动静,便冲台下问道:“丢了何物?”


    “血玉,原先东南角那个位置上安着块血玉,现下不见了!”楼心月急急道,“会不会是哥哥回来时带走了?”


    叶南扶目光顿了一瞬,连同下石台的动作也迟滞了一下,不过顷刻又不动声色地接着翻了下来。


    殷烬翎疑惑道:“血玉是……?”


    “就是一块通体血红的玉石,”楼心月解释道,“其实我们也不知它究竟为何物,甚至血玉这个叫法都是我们照着其外观随口叫出来的,而并非其真名。听哥哥说,千余年前,彼时我还未出世,他也尚且年幼,这法阵曾遭受过一次损坏,我母亲为了修复法阵奔波劳碌,几乎耗尽了心力,亏得一位友人赠予了这块玉石,将之镇在法阵中,这才止住了其破溃的势头,此后又数十年,她陆续寻来各种材料,慢慢填补缺漏,最终将其修复完成,只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殷烬翎心下却明白她后边未出口的话。


    只可惜,才不过千年余,法阵便再度残破,以至于整座山都成了这般凋零景象。


    楼心月显然不欲再谈论这些,转而想起来前事,焦急地拉住殷烬翎,道:“定然是哥哥昨夜来过此处,取走了血玉,我们……我们得快些追上去,兴许还能……”


    “心月,冷静点!”孟君同一把抓住了楼心月冰凉的手,将其紧紧握在掌心之间,“你忘了,兄长告诫过我们,血玉凶煞异常,只有留在阵法之中方能制衡,贸然接触或将其带出法阵都非常危险,甚至会给世间招来灾祸,你当明白,兄长断无可能在知晓这些的情况下还带走血玉!”


    楼心月闻言慢慢停下了挣扎,双腿一软便要摔倒,幸而孟君同眼疾手快,一把捞起了她,这才堪堪站稳。


    殷烬翎自然也听见了孟君同的话,忽然想到了些什么,面色微微一变,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慢慢把唇合上,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招致灾祸?”跃下石台的叶南扶朝着三人走来,目光看向了孟君同,“可否详细说说。”


    孟君同略犹疑了下,抿着嘴唇,慢吞吞地开了口:“以往心月年少时,曾见那闪着红芒的血玉甚是玲珑剔透,便心生欢喜,兄长担心她去触摸把玩,便几次三番警告我们,万莫去碰触血玉,那莹润艳丽的红光正是它吸饱了人血后才会散发出来的,一旦离开法阵,它便会不断渴求鲜血,是一块十足的煞玉。”


    楼心月焦躁扯了扯孟君同的袖子:“别聊了,同我再去从前旧屋那儿找找,即便不是哥哥带走的血玉,但他肯定刚来过不久,我们得快些赶过去!”


    孟君同眼里微微流露了些许无奈,默默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过去了,叶公子再多看会法阵也无妨,傍晚在来时的山脚下碰面。”楼心月匆匆道了句便转身离去,孟君同则颇带些歉意地冲二人礼了一礼,随即快步跟上了楼心月,两人的身影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山石野木之间。


    殷烬翎终于将堵在心口多时的那股气缓缓吐出来些许,与楼心月同行的这几日,这团气一直梗在那里,令她一度有些食不下咽。


    她转首看了看已经来到近前的叶南扶。


    这无往法阵在残破的基础上又缺失了部件,必然是无法再修复了。殷烬翎心中微微一动,那老哥是不是就回不去了?这样的话……


    这念头刚从她脑中一闪而过,竟蓦地生出些不应有的欢喜来,她连忙闭了目,定了定神,将纷扰的杂念驱除干净,而后抬首望向叶南扶。


    “老哥,接下来怎么说?”


    叶南扶不语,只目光沉沉地盯着石台。


    殷烬翎见状不由得羞惭起来。


    老哥他,肯定还是想回家的吧……如今见法阵无法使用,难免会有些心绪低落,我却只顾着自己,甚至还……


    “不是他。”


    “啊?”殷烬翎一愣,“什么?”


    “我说,”叶南扶缓缓重复道,“那孟公子说的没错,带走血玉的并不是楼家兄长。”


    殷烬翎一下便听出了话中之意,心知叶南扶必然是发现了什么,遂道:“这话怎么说?”


    叶南扶不答,往回几步,腾身再度上了石台,殷烬翎忙跟着跃了上去,只见叶南扶来到原先血玉所在的东南角,蹲了下来,指着石台上一处布满划痕的地方给身后的殷烬翎看。


    “是利刃划的,还很新,显然是欲将镶嵌在此处的血玉剥离时留下的。”


    殷烬翎点点头。


    “若是楼家兄长所为,断不会如此。”


    叶南扶伸手按在了石台边缘某处,顷刻间脚下石台内部响起些许动静,便见那处满是划痕的地方慢慢与石台分离,最后脱落下一整块,中心略凹陷呈圆盘状,瞧着应是原先托着血玉的底座。


    “若当真是他,只需按了机关,尔后连底座一同取走便可,原不必费心费力一刀刀将其齐整剥离下来。”


    殷烬翎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取走血玉的是个并不通晓法阵的人。”


    叶南扶没再回答,径直跳下了石台。


    殷烬翎却还留在石台上,盯着血玉的底座没挪步:“老哥,你说……这个带走血玉的人,与先前盗取阵眼的会是同一人嘛?”


    “不是。”叶南扶不假思索地接道。


    殷烬翎见他答得如此迅速且笃定,不由大感疑惑,站起身来正要跳下去追问,忽然余光一瞥,见不远处的山石间似乎有什么光点一闪而过,她微一皱眉,也不再纠结于前面的问题,即刻跳了下来,疾步追着那闪光之处而去。


    站定在一处乱石堆旁,她抬头往回望向高耸的石台,确定方才瞧见的光点正是来自这个方位,便四下找寻起来。


    不多时,叶南扶也慢吞吞地跟了过来,见她七手八脚地翻着石块,遂道:“在找什么?”


    “我方才瞥见这里有个物什……啊,找到了!”殷烬翎将手里扒开的石块扔到一边,突然动作微微一顿,朝身后的叶南扶招招手,“老哥,你过来一下。”


    叶南扶依言过去,低头朝石堆上被她扒拉出的洞里望去,只见里头赫然是一块晶莹透亮的血红玉石,他少见地愣了愣,随后伸出手去,将那殷红如血的玉石整个儿取了出来。


    殷烬翎见状,不由有一瞬的惊慌,随即想到老哥行事该不会这么无的放矢,人家好歹是专业的,对这法阵知之甚多,大概也无需她这一窍不通的人来提醒。


    待到叶南扶拿着玉石举到她眼前,她瞅了几眼,才有些不解地回望他,开口:“怎么了?”


    “假的。”叶南扶轻嗤了一声,随手将其扔在了地上。


    “假的?”殷烬翎瞪大了眼睛,显得颇为不可置信,紧接着又道,“不是,为什么会有一个假的血玉藏在这里啊?”


    不等对方回话,又忙道:“还有啊,不是说血玉是后来修复法阵所用,原先的法阵应是没有此物才对,你又怎么一眼便知这是假的,莫非你曾见过真品?”


    叶南扶掏掏耳朵:“这麻雀忒的聒噪,我不过说了两个字,立刻便嚷嚷了这许多。”


    殷烬翎闻言讪讪地闭了嘴,见叶南扶转而打量起周边,始终没有开口回答的意思,很是有些憋闷,不过马上又想起过来之前的话茬来,道:“为何说盗走血玉和阵眼的不是同一人?”


    “因为盗取阵眼之人显然懂阵。”叶南扶道,“方才我查看了法阵,虽然经年无灵气滋养,显得有些残破,基本阵形却完好地保留了下来,除了丢失阵眼必然导致的一些毁损之外,再无其他损坏。”


    殷烬翎诧异道:“可你先前不是说,无往法阵的秘密只有护阵人知晓嘛?楼公子可是连他妹妹都不曾透露。”


    叶南扶耸肩:“这只能说明,要么有人没说实话,要么……”


    他顿了顿,忽而沉了声音:“除了我与楼传雪之外,这里还存在第三个通晓无往法阵之人。”


    “第三人……”殷烬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对了,老哥,你们护阵者不是彼此知晓嘛,你应该知道往生界其他的无往法阵吧,会不会是除你们之外的另一位?”


    叶南扶又不答话了,默然沉思着,像是根本没听见她所言。


    殷烬翎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老哥这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模样,不过以他的性子,估计问了也不会说出来的,我还是不去打扰他为好。


    她这么想着,便也默不作声了,一时间两人竟相对无言。


    许是习惯了以往二人相处时殷烬翎的自说自话吵吵嚷嚷,如今意识到了两人之间诡异气氛的叶南扶稍有些尴尬不适,掩着嘴轻咳了声,犹豫地出言打破沉默:“也不知楼姑娘那边有否寻到人……”


    这显然是在没话找话,既然血玉并非楼传雪取走,即便他昨夜当真来过此处,见了血玉丢失,想必也不会在此多做停留,楼心月那边结果如何双方都心知肚明。


    不过难得见叶南扶这别扭的模样,殷烬翎只觉得通体舒畅,也不欲为难他了,便道:“我们下山去等他们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殷烬翎所料不差, 薄暮时分二人便在山脚下远远望见了垂着头、颓唐走来的楼心月,以及其身旁揽在她肩头正轻声宽慰的孟君同。


    殷烬翎轻轻“啧”了一声。


    不知说了些什么,楼心月忽然停下脚步, 攥着孟君同的前襟啜泣起来,孟君同顺势将之拥入怀中, 轻轻抚着她的背, 面色柔和地说着什么。


    殷烬翎又“啧”了一声:“没想到啊……”


    叶南扶低头看了看她。


    “没想到躲躲藏藏了这么多年,我这条单身狗终究还是难逃一死。”殷烬翎叹息着摇摇头, “如今这年头人们杀狗都不按基本法了,我们生存环境真是越来越恶劣。”


    叶南扶瞥了她一眼:“你这是在同我抱怨?”


    殷烬翎立时噤了声, 心中暗骂自己失言。


    方才那话虽只是随口一说,但难道不像是在暗示对方自己渴望早日觅得道侣的迫切心情嘛?老哥这么敏锐的人, 定然是瞬间便察觉了, 我是想看他这个万年老傲娇吐露心声, 不是想自己上去坦白心意,我、我就是当真对他……对他有意, 也不能这般通透地表露出来,不然遭他冷拒甚至嘲讽了, 我只怕当场便会被尴尬症吞噬殆尽连渣都不剩。


    她偷眼瞄了瞄叶南扶, 见他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这才安下心来。


    眼瞧着那边的楼心月抹了泪, 拉着孟君同过来了,殷烬翎赶忙岔开话题,朝他们道:“接下来如何打算?”


    楼心月甩了甩头, 仿佛试图将脸上惶惑无措的神色甩去,道:“我想去蜀中瞧瞧。”


    孟君同补充道:“方才我们商议过,既然兄长是在蜀地出的事, 心月觉得此事的根源还是在那里,因此我们想着前往蜀地,去找寻可能见过兄长的人,将事情真相调查清楚。”


    殷烬翎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只觉叶南扶视线似有若无地轻轻飘过她身上,令她不禁后背发毛,一时脑中千百思绪绞作一团,无法集中心神思考,只得先应下:“行,那我们先回长安城住一晚,明日就动身去蜀中。”


    楼心月忽然朝二人深深一礼。


    “多谢殷姑娘、叶公子相助,先前心月乍逢惊变,处事多有愚钝莽撞,失礼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殷烬翎见状心中了然,楼心月这算是从兄长刚出事时的惊慌中稍稍缓过神来了,想要接着寻求她与老哥的帮助查明真相,故而有此举动。


    她还了礼,道:“心月实在不必多礼,真要论起来,还是心月先在除夕宴上出言替我二人解了围……”


    言至此,她话语一顿,脑中骤然灵光乍现。


    “对了,除夕宴!”


    她猛地叫出声来,其余几人都被她这一声惊到,楼心月忙问:“怎么了?”


    殷烬翎抬眸,瞳仁中乍然闪现的光芒潋滟夺目。


    “我想到一个人,也许见过楼公子。”她道,“你还记得,除夕那晚来向你打听楼公子下落的玉衡女弟子,游效嘛?”-


    作为仙道七门之一,玉衡山自然有着不输于天璇门的规模,可其弟子数量却仅有天璇门的七成。究其原因,只因玉衡山早年只收女弟子,直到近几百年才开始收一些男弟子,但仍是以女子为主,现如今门内男子数目还不到一成。


    殷烬翎一行人来到山门前,因未曾递过帖子,算是不请自来,便向守门的女弟子表明了来意,请求前去通传,几人则在山门口候着。


    不多时女弟子从内门回来,朝殷烬翎行了礼,退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前辈,有请。”


    殷烬翎点点头,拉起倚靠着门口石柱的叶南扶,抬步便往里走。


    楼心月和孟君同也立刻跟上,可正要迈步入山门时,忽然被拦住了。


    只见那女弟子从斜里伸出一只手,一片青白色的袖袍挡在了楼心月面前。


    “二位还请留步,长老只说准许殷前辈与其道侣入内。”


    殷烬翎闻声回头:“我们是一起的,劳烦仙友放个行。”


    谁知女弟子仍然站定在那里,半步都未挪,冷声道:“先前入内与长老通传了来人名姓,长老说,在逃堕仙之亲眷进我仙门,恐引人猜疑,委实不妥,故嘱我将他们二人阻拦在外。”


    楼心月顿时面色煞白,纤细的身子几如风中残荷般摇摇欲坠,孟君同见状赶忙扶了她一把,以防她突然倒下。


    殷烬翎担忧地看了眼楼心月,皱了眉,沉声道:“蜀地一事内情尚未查明,楼传雪是否沦为堕仙也尚不明了,怎的如今就妄下定论,将仙界同僚拒之门外?”


    那弟子却毫无所动:“长老有命,弟子不敢不从,还望前辈莫要为难晚辈。”


    楼心月一只手紧抓着孟君同的胳膊,用力站稳了身体,伸出另一手在后边拉了拉殷烬翎的衣袖,小声道:“罢了,殷姑娘,别与他们起冲突,我与君同在此等一会也不碍事的。”


    殷烬翎抿了抿唇,依旧心有不甘,杵着没动。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温雅又略带清冷的声音。


    “出了何事。”


    语气平平淡淡,似乎并不是一个疑问句。


    叶南扶闻声指尖轻颤,微微站直了身子。


    殷烬翎转身看去,只见山下不知何时上来一位青衣玉冠的男子,冠后宽博的锦带在早春微寒的山岚中浮动摇曳,衣袍翩然翻飞犹如一只随时可能展翅而去的青鸟,他迈着轻巧的步子拾级而上,顷刻便来到了山门前。


    “弟子见过舒先生。”守门女弟子恭敬施礼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来人正是除夕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舒暝。


    舒暝目光一一扫过几人,停在了殷烬翎身上,冲她微微颔首,尔后转向那守门弟子。


    “解释一下。”


    那弟子将前因后果简单复述了一遍。


    舒暝静静听完,问:“是哪位长老说的?”


    “回舒先生,是大长老。”


    舒暝默了片刻:“我带他们进去吧。”


    弟子一惊,抬起头:“舒先生?!”


    “无妨,大长老那里我会去解释,不会怪罪于你的。”


    口气中带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弟子只得低头称是,让开了道路。


    舒暝回首看向几人,声音清润温和:“随我来吧。”


    众人也不推辞,跟随着舒暝进了山门。


    殷烬翎就跟在舒暝身后两步远,出声道:“多谢舒先生相助。”


    舒暝随意地摆了摆手,也没有客气,道:“你们来此是要见游效吗?”


    殷烬翎一愣,心下琢磨着,方才与守门弟子表明来意时只说了想求见门内司教长老,分明并未提及游效半个字。


    因为这类传承千百年、弟子众多的仙门,掌门长老都不大记得清门下每个弟子名姓,说要见某个弟子也不一定能知晓,故而最好的办法是求见司教的长老,相当于是天璇门里学堂的教长,他那儿往往有历届弟子的花名册,能知晓其是隶属哪一峰哪一位门下,是谁的弟子,查阅之后便可直奔其所在师门而去。


    不过,舒暝能猜到他们的来意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除夕那晚游效离开时与他禀明了去向,如今又听说他们一行人中有楼传雪的妹妹,不难想到是来找游效了解蜀地一事内情的。


    “正是,敢问舒先生,可知那游姑娘出身哪一峰门下?”


    “不用找了,她失踪了。”舒暝淡淡道,“自除夕那日离开清霄山去往蜀中后,便再无音讯。”


    “什么?”殷烬翎愕然。


    舒暝瞥了一眼她身后的楼心月与孟君同,道:“你们这之后是打算前往蜀中?”


    殷烬翎点头。


    “不瞒你说,我也正筹划着去蜀中一趟,找寻游效的下落,毕竟人当初是我从这里带出去的。”


    “不知我可否与你们同行。”舒暝语调仍旧一贯的无波无澜,虽是征求意见之辞,却更像在简单陈述。


    “这是自然。”


    这两次接触下来,殷烬翎对舒暝印象不错,立时欣然应允,可答应的话出了口才想起来,她好像该先问问同行人的意思吧?她有些发窘地回头望望几人,楼心月和孟君同俱是点点头,似乎没什么意见的样子。


    殷烬翎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叶南扶,却见后者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舒暝看,未曾注意到她看过来的视线,直到她伸手去暗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突然眨了下眼,撇过视线看她。


    “好。”他没头没尾地来了句,也不知听没听到前文。


    老哥这是怎么回事?以往看着挺机灵一人,这会儿怎么活像个课上开小差被点到名还不自知、最后是邻座扯了两下才反应过来、站起来就是一通答非所问直气得授课长老吹胡子瞪眼接着喜提山门口一日游的楞头学生,正是以往同为扰乱学堂的顽劣分子中她最为不屑的那一类。


    殷烬翎满心疑惑地瞅了他半晌,直到对面舒暝一句“你们何时动身”才教她回了神,只得暂且压下心头疑虑,冲舒暝微微笑了笑。


    “当下便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殷烬翎觉得自己可能迎是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


    此刻他们一行人坐在一辆高大华美的车里穿行于云端, 车是由两头驳拉着的,正向着远处疾驰。


    要知道,仙盟的驳车也只给配一头驳, 而舒暝却有两头!


    可不光如此,这车内里也用了类似仙盟驳车一般的芥子须弥之术, 只是这纳入的空间可较之前者大得多了, 足有人间那些高门豪户宅邸里的一座院落大小,其内划分了数个厢房供人起居, 甚至屋后还有个小庭院,种了不少的珍稀花木, 顶上高悬着一枚巨大的灵珠充作照明,远望去竟似一枚小太阳, 更稀奇的是它还会随着时辰调节光亮, 给人以身处外界的错觉。


    厢房内各类陈设也是一应俱全, 四面的雕饰花纹可谓是装点到了每一寸每一毫,以至于殷烬翎看着都不由生出了“这也未免太过浮夸了点吧”“真的有必要做到这样嘛”“对不起, 果然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有钱人不一定有你想象的快乐,他们往往有你想象不到的快乐”诸如此类的感想。


    她素来知晓玉衡山是仙道七门中最富有的门派, 却不知道玉衡的长老还能富成这个样子, 果然不是他们最穷的天璇门可比拟的,不过仙道七门这贫富差距也未免忒大了吧, 头一回切实感受到仙盟要实现各门派共同富裕的目标还任重而道远。


    舒暝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虽然任谁看一眼她那眼目里熠熠生彩就差把贪财俩字写在脸上的模样,都能猜到她在想些什么——他轻咳了一声,道:“这车……是我私人所有, 并非门派配备。”


    殷烬翎咽了咽口水。虽然以舒暝这清冷孤高生人勿近的品性,应当不是那种喜好显摆夸耀之人,刚刚这话估计也是解释一下玉衡并非她所想的那般富裕, 可她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是在炫富。


    参观完这穷奢极侈的屋子,她憋了一肚子的吐槽,忍不住扯扯身旁叶南扶的袖子,正要一股脑儿倾倒给他,却见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屋子里的某处看,对她扯衣袖的举动像是毫无所觉。


    殷烬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到一些屋内陈设摆件,除了分外雅致精巧,一看便知价值不凡以外,瞧了半天也没瞧出有什么特别的。


    她皱了眉,觉得老哥这几日似乎处处都有些不大对劲,但这个万年傲娇,想也知道他不会坦诚相告的。


    ……也不知他还有多少事似这般按在心里,却始终不肯道与他人,情愿用数千数万年的时光去慢慢磨平整理心头那些被压折出的裂纹。


    殷烬翎忽然莫名地有些失落。


    霞光被西山掩去,夜雾弥散开来,两只驳的蹄子无声地踏在成片的灰黑色云朵上,步伐合着彼此的节律一展一收,相映成趣。


    车厢里的小世界,半空中的灵珠上光芒也逐渐黯淡了下去,变为了近似月色的冷白,高悬于黑夜之中。


    叶南扶悄无声息地轻轻拉开房门,却冷不防同门外的殷烬翎撞了正面,后者正抬着一只手虚握成拳,一副刚要叩门的模样,显然也是没想到门忽然就从里边打开了。


    两人互相瞪视了半晌,殷烬翎抿了抿嘴,有些尴尬地将抬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默了良久,叶南扶开了口:“来找我?”


    殷烬翎点头。


    “何事?”


    殷烬翎咬了咬下唇,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她回了房后原本早早便睡下了,只是脑中一直盘亘着白日的事,过了许久也无甚睡意,觉着今夜大抵是交代了,最后还是起了身,打算来找老哥问问,然而站到了老哥房门外时却又迟疑了,抬着的手就那样悬停在门前一寸之地,再无法往前。


    可就在这时,房门忽然从里边打开了,两人就这样猝不及防打了照面。


    见她迟迟未有回应,叶南扶暗暗叹了口气,让开了半边,道:“进来说吧。”


    屋里没有掌灯,但窗户开着,外头泻入的银光将屋里映得勉强能视物,两人各怀了心事,一时竟都没想到要去点灯。殷烬翎心不在焉地坐下,随手拎起桌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然而半杯茶下肚,依旧没有任何人出声。殷烬翎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那个……”


    “其实……”


    两人双双开口,接着又齐齐闭了嘴。


    殷烬翎顿时尬住,面上禁不住的红了几分,所幸借着夜色的遮掩,老哥应当看不出来。为了防止再度撞到一块儿,她打定主意不吱声了,就等着对方说。


    一阵寂静。


    殷烬翎埋着头,偷偷抬眼瞧着对面叶南扶的动静,见他微敛着眉眼,长长的睫毛顺从地垂落,末梢微微弯着一个轻巧的弧度,仿佛勾在了她心上,直教她心中微痒,赶紧垂了眼帘,不敢再看。


    有一说一,老哥这皮相长得是真的好看,那张俊颜往日里不是插科打诨讥讽嘲笑她的时候,她偶尔也会觉得挺赏心悦目的,忍不住想多瞧几眼,尤其是认真思考的时候,譬如说现下——


    倏忽间一低头,却在杯中清亮如星河的茶水之间,瞥见了一抹倒影。少年垂目沉吟的神情显得分外专注,灵珠仿出的三分月华给他的面庞镀上了一层圭璧般通透的清辉,乍一眼看去,只觉心里宛如有一记重锤敲在了大钟之上,令她一时心神动荡。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时,叶南扶忽然出声。


    “为何白日里不问?”


    ——要这般暮夜前来。


    殷烬翎一愣,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说。”


    叶南扶心中失笑,不免微微弯了唇角。


    “那如今夜间我便会说了么?”


    殷烬翎撇了撇嘴,转开目光:“这难道不应该问你嘛?又不取决于我……”


    叶南扶噎了噎。


    这话其实相当无理,就是在玩幼稚的文字游戏而已,还是没能回答“为何白日不问要夜里前来”的问题。


    平日里分外讲求证据严丝合缝、逻辑清晰连贯的殷烬翎,不想有一日竟也会说出这般无甚条理的强行狡辩之辞来。


    不过叶南扶也不打算与之争辩,只掩着眼睛无声地笑了笑。


    “我……”他轻轻开了口,“我想起了一个人。”


    “我从前有个朋友……”


    “等一下。”殷烬翎突然出声,“这种标准开头,你这个朋友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知道她在有意打岔几句以消减自己方才强词夺理带来的尴尬,叶南扶也懒得多加理会,兀自说了下去。


    “遇见他之时,我尚且是个天真懵懂的小少年,”他蓦地顿了顿,又强调了一句,“虽然现在也还是少年。”


    殷烬翎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心想原本这老哥浑身上下除了面孔也没见哪点像少年的了,这一下脸都不要了,就愈发没半个字沾边了。


    “那是个夏日的午后,我正躺在家里吹着风昏昏欲睡,他也是如你一般,不慎闯入了我家中。”


    “他说,他本无意打搅,只是此刻外头有人正追杀他,想借我这儿避避。”


    “除了母亲之外,他是我自有生以来见到的头一个人,甚感新奇与诧异,也想与他多聊聊,当下便应允了下来。”


    殷烬翎轻轻点着头,暗暗想着这开头有点像那种言情画本里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与刀口舔血的江湖浪子充满危机与心跳的初遇,觉得可以写个画本子。


    丝毫不知道殷烬翎在脑补些什么的深闺千金大小姐叶南扶,莫名其妙地瞥了眼窃笑不已的小麻雀,接着讲下去。


    “我们站到一处山坡上观望着动静,追拿他的那队人随后便骑马赶到了,大抵是清楚他进了这边的山谷,起初还在我家门口逡巡不去,却始终未敢越过边界一步,他立在我身畔遥遥看着那方,面色沉凝,将拳头捏得死紧。”


    殷烬翎忽然插话道:“为何那队人马不敢入内?”


    叶南扶闻言先是愣了愣,继而笑了:“你先前来过,我还道你早已知晓其中缘由了。”


    殷烬翎疑惑地眨眨眼,她该知道什么?


    “魔界有五个不可踏足之地,虽是上古流传下来的遗迹,可当中诡谲怪诞之处多不胜数,且凶险异常,从古至今,入内探查者生还的寥寥无几,故而被称作禁忌之地。”


    “我家所处的那片山谷,位于血麒麟族领地边缘的龙鱼陵之北,为魔界五大禁地之一,因谷口长年能望见一轮血红的圆月,从而得名血月谷。”


    殷烬翎立时瞠目,脱口而出:“不是说好是不可踏足之地,怎的你还能在里头安了窝,禁忌之地这么没有排面的嘛?”


    叶南扶不由露出了带着些许自鸣得意的笑,仿佛就等着她问出这话。


    “哎,其实禁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轻飘飘地摆摆手,“这血月谷最为凶煞之处,在于它里边构成山谷的每一块石头,都无时无刻不在贪婪地吸食抢夺一切活物的生命力,寻常人进入,不出片刻便会被抽干生气而亡。”


    他说着朝她看了过来,眼角弯弯地,黑色的瞳子里满是“这下你懂了吧”的骄矜自满之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可恶啊, 一不留神就让这家伙装逼大成功。


    殷烬翎挠了挠头,忽然想到一点。


    “等等,可你那友人不是突然闯进来的嘛, 为何他也没事?”


    ——不过说起来,我先前闯入的时候似乎也毫发无损来着……


    谁知叶南扶又抬眼高深莫测地一笑, 直笑得她有些发怵。


    “自然是因为, 有我在,它们一直都处于生命力充盈的状态。”


    殷烬翎听得眼皮一跳, 顿时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生命力充盈……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真有人拿自己生命力填饱了整个禁地里的山石吧?甚至我记得先前去那儿的时候匆匆一瞥还瞧见了诸多花草树木,这人不会在给石头们塞了满嘴生命力的同时, 还余下许多来养着这些草木吧?这已经不是家里有矿所以胡乱挥霍的问题了好嘛,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嘛?


    而且……


    她抿了抿唇, 偷眼向对面瞧去,眉头微微拧起。


    他这般肆意消耗生命力, 当真不会对身体有什么损害嘛……


    正这么想着,偷瞄的视线陡然触到了对方的眼瞳, 她仿若被烫到一般急忙慌乱地逃开视线。


    对面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接着轻咳了一声,道:“它们吸的那点还远没有我回复的多。”


    殷烬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唇角不由弯了弯,心中淌过些许暖意。


    这个人就算是出言让我安心也要用这种装腔作势的语气,当真别扭得无药可救了。


    ……不过等一下, 他说这话是……他察觉到了我在担心他?


    殷烬翎心中顿时忐忑了起来。


    不不,我不是,我没有, 老哥你别瞎想,没有人在担心你!


    叶南扶拉回扯远了的话题,接着说了下去-


    那队人在谷口徘徊张望了许久,像是期望着他自己从里头出来,从未涉足外界的我仅从书中便能了解到人心之狡诈,因此,即使我笃定他们并不敢进来,却仍旧不敢掉以轻心,一直立在高处观望着,打算一旦他们有入谷的企图,便立刻中断掉身上源源不断送入山石的生命力涓流,让来人被饥渴的血月谷所吞噬。


    我们坐在山坡上聊着天,不时向那里投去几眼关注情况。


    交谈之中,我得知他只年长我一千岁,出身于三大家族之一的魇猫族。虽则未曾踏足过外界,但三大家族在魔界向来地位超然,旁的人皆是敬而远之,只欲讨好不敢得罪,这点即便似我这般寡闻陋见的深山中人也是知晓的,既然如此,又怎会有人敢于追杀他?


    我便问了他这队人的来路。


    “我也不甚清楚。”


    他摇摇头,回答得不太在意,语气里有些掩不住的轻蔑,想了片刻,说了一个小家族。


    “兴许是金煌蛇族的,我不过受了伤采了株路边的茜草来止血,他们便将我围了,说我偷摘了他们的仙品灵草,要将我带回族里去为奴为仆来偿还,显然是来找我麻烦的。”


    他不屑地啐了一口,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端,往手上伤口处一圈一圈地缠,边说着。


    “这种小族我见得多了,面对三大家族连声粗气也不敢喘,却只会在背地里拿我们这些人肆意打骂出气。”


    “你们……是指?”


    他摇头,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他自己,纠正道:“是我们,也就是弃子。”


    “你姓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血麒麟族的吧?”


    我犹豫地点了点头:“我母亲以往确实是血麒麟族的,不过她在遇到我父亲前就被赶出家族了。”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声音微沉:“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我们不一样。”他叹了口气,转而说起别的,再不提这桩。


    因逃亡多时精神过度紧绷,他早已疲惫不堪,到了后半夜便沉沉睡去了,而长年身处孤寂冷清的山谷中、只能与花木为伴的我,忽遇这么一位可以相谈之人,自然十分兴奋,加之彼时又年少,精力充沛,因而整晚也不觉得困倦,就坐在那里值守了一夜。


    这般待到了第二日上,我窥见领头之人最后皱眉深深地望了眼入口处,下令掉转马头离开了。


    我连忙将他推醒,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


    虽说得了追兵撤走的好消息,他却没有露出丝毫欣喜之色,为防对方是假意离开尔后杀个回马枪,他又在谷中停留了三日许。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尝试着用生命力替他疗了伤,他惊讶地看着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的伤口,半晌说不出话来,我瞧着他的表情,暗自得意不已。


    期间,禁不住我再三追问,他终于肯告诉我先前说的“弃子”究竟意味着什么,几日里他陆陆续续同我讲述了许多外界的见闻,这是的光鲜世间的背面,是从不会被正大光明载于书籍之中的残酷真实,也是如同蛇虫鼠蚁般的弃子们挣扎苟活的褊狭角落。我是直到此刻才明白母亲以往遭遇过什么,以及她的临终之言。


    ——这也促成了他走之后,我愤愤地给自己改了名,将“恕”改为了如今的“述”。


    “你是为何被赶出来的呢?”我问他。


    “我以往在家族里时,虽是旁系,但在各种测试上都能拔得头筹,比这一代本家嫡系都强上许多,可后来年岁稍长之后,血脉之力渐渐显出与族人些许差异来,因而母亲被怀疑与外族有染。”他轻嗤一声,冷冷道,“你也知道,三大家族为了保证所谓上古天魔血脉的纯净,是禁止族人与外族通婚的,于是他们不由分说便判了母亲的罪,将母亲、妹妹与我一同逐出了家族。”


    “可他们如今族里的年轻人着实不大指望得上,从前我在族里时还曾被当作这一辈的希望,我觉着只要我在外依旧努力修行,展现出非同寻常的天赋与成就,终有一日他们对那些不争气的人失望了,自然会派人来接我回家族的”


    他这么说着,眼里还闪着点点星子光辉,熠熠生彩。


    几日很快过去,他终是要离开了。临行前,他仰起脸,望了望头一天我们一同守夜的那个山坡,轻声道了句。


    “你这山谷挺好的。”


    我听得很是受用:“是啊,听说是我爹留下来用以庇佑我娘的。”


    他少见地露出了些艳羡之色:“置身世外,远离纷扰,若是可以,我还真想定居在这种地方……”


    我喉咙里一句“不然你留下吧”将将要脱口而出,却见他收回了目光,叹了口气。


    “只可惜我还要修行,此地灵气稀缺,诸法不通,并不是适宜修行之所。”


    我连忙按下了心头涌起的劝他一同住下的念头,心里酸酸地想,也对,这里毕竟是禁地,劝人住在禁地里算是怎么回事。


    “你还会来吗?”


    他嘴角动了动,忽然笑了,这是自我遇到他以来头一回见他笑。


    “当然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等我混出点模样了就回来找你。”


    他离开之后,因他的闯入而被打乱的生活,也逐渐恢复成了从前宁静安逸的日子,不同的是,与他的一番交谈让我萌生了寻求改变的念头。


    那日从他口中得知弃子一直以来的悲惨境遇后,只要一想到母亲对我隐去的那些过往,便始终无法释怀,我实在无法想象倘若母亲当年未曾被父亲所救,其后果将会如何。


    不再似往日那般浑不知数地混吃等死,我开始热衷于读书习文,日复一日地翻阅各家经典,意图从那些经世策论、文韬武略的书中找到一线改变弃子现状的方法。与此同时,也默默数着日子,期盼着有朝一日与他再见时,彼此都让对方刮目相看-


    言至此,叶南扶忽然停顿了,殷烬翎下意识便接道:“然后呢?他可有再来?”


    叶南扶默了片刻,点点头。


    “他不光来了,还带来了另外一个人。可我再度见到他却已然是一千年以后了。”


    “等、等一下。”殷烬翎突然叫道。


    “作甚?”


    不对,我最初跑来找他是想问什么来着,这故事听着听着好像就逐渐忘记标题了啊……


    殷烬翎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什么来,只得道:“别理我,您继续吧。”


    殷烬翎侧耳作出倾听状,等着故事的下文,然而不知为何,好长一段时间对面都未有继续,就在她忍不住想开口提醒之时,叶南扶忽然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慵懒倦怠。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


    殷烬翎:???


    那什么,如果是我打岔过于频繁惹了你不快的缘故我可以道歉,但别不讲了啊!你知不知道这故事只讲一半,就跟只做了前戏却始终不进入正题一样,会让人难受得不行啊?


    待她从震惊与不敢置信中反应过来,刚打算开口说句“您老别再卖关子了赶紧继续吧求您了”,却只见叶南扶冲她轻轻挥了挥手。


    “我忽然觉得乏了,不想继续了,日后看心情决定有没有后续,跪安吧麻雀。”


    殷烬翎当即就被气走了。


    她平生看画本,最恨那些故事讲一半就没了下文的坑书。


    连声招呼也不打,直接一拂袖大步跨出了门槛,然后狠狠地一把将门摔上。


    当然最后摔门这个也只能是想想罢了,她还是个非常讲文明有素养的人,知道现下夜深了恐怕会惊扰到其他人休息,所以出来时尽管出离愤怒,但依旧轻轻缓缓、郑重仔细地合上了门,真的不是因为担心这种奢华车驾里的一扇门要是碰坏了她可能掏空积蓄卖身为奴都赔不起哦。


    殷烬翎回到自己房间躺下之后才想起来,她原本好像是去问他白日里那些异常举止的缘由来着,结果到最后也没问出什么,反倒听了个古早时期老哥的陈年故事。


    所以这个故事究竟与她要问的事有什么联系呢?还是说……老哥只是不想问答她,所以讲了个故事来引开她的注意力,以此糊弄过去?


    如果真是后者,那不得不说,他相当成功,至少在听故事的时候她完全忘了最初的目的,不过她迟早能想起来,日后还会再问,那时又当用什么理由搪塞?可若是前者……他既然都开口了,又为何说到一半不愿再继续了呢?


    殷烬翎乱糟糟想了一通,最后长吁了一口气,该失的眠果真一次都不会少,就算是鼓足勇气去找了老哥,仍旧得不来一个安稳觉。


    不过……


    魇猫族。


    她微微眯了眯眼。


    以她往日对魔界的浅薄了解,也知道魔界三大家族都是上古凶兽的后裔,老哥口中的那位友人就出自三大家族之一的魇猫族,据传是凶兽梼杌的后代,不过经历千万年的血脉稀释,已经由一个吞天塞地的巨大虎类异兽缩水成了如今只比野猫稍大一些的魇猫。尽管如此,其实力却不容小觑,魇猫通体乌黑,行走无声无息,可与黑夜彻底融为一体,亦可藏身入万物的阴影之中,神出鬼没,掌控着一切世间黑暗之地,是潜伏与暗杀一道的王者。


    而说到黑猫……


    她想起了先前在大乘皇宫中遇见的那只猫妖梨落。


    记得那时老哥也有一段时日情绪显见的不太对劲,整日窝在床上发呆,最后是被她定做的那只红玉簪子哄回来的,当时老哥会不会是……因梨落想起了某个同为黑猫的友人?


    那他如今,又会是因何想起的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驳不愧是能穿云掠雾、日行万里的珍稀坐骑, 才堪堪一日的功夫,便抵达了蜀地。


    蜀地多山,其巍峨高耸者有如剑插云霓, 直达霄汉,驻足仰目望去, 只觉地之将尽, 天幕欲倾;其瑰丽秀美之处则如天工雕琢的苍翠碧玉,浑然一体, 落拓不羁之处又似玉笔挥洒下的泼墨草图,写意风流。青霭萦绕下层峦迷离隐现, 间有奇石嶙峋,集巍然与华美于一体, 实钟灵毓秀之至焉。


    仙愿榜的交流区里有人提到, 仙盟官方派去缉拿楼传雪的人已经到了出事地, 消息是昨日夜半子时发的。


    ——不得不说,不愧是仙界, 熬夜修仙的还真是不少。


    殷烬翎看到消息时不由暗自腹诽,不过转念一想, 昨夜这个时候, 自己好像还在老哥屋里听他讲故事来着。


    近来赶路的几日,殷烬翎一直在留意着仙愿榜的交流区里关于楼传雪一事的讨论, 希望能从中得到一些蜀地这边的小道消息,好及时了解情况。


    这几日看下来,她大致知道仙盟官方派出的追捕队一行有五人, 其中包括了封荀和秦子铮,而在此之前,各路的民间小队早已到了有好几茬了, 庆幸的是,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小队传出疑似发现楼传雪行踪的消息。


    ……不过,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消息吧……


    当然,对于这些事楼心月是全然不知,由于担心她瞧见那些文帖上对她兄长的各类恶语中伤,殷烬翎早早便将她的仙愿榜收了去。现下她正静静地坐在窗边上,掀着帘子望向外头高耸入云的峰峦出神。


    “我们先绕道吧。”殷烬翎向舒暝道,“昨日仙盟的人刚到,我们还是避开事发地那附近,免得同他们撞上。”


    舒暝微微颔首:“依殷姑娘所言,应当先去往何处?”


    殷烬翎不答反问:“舒先生有何高见?”


    舒暝沉吟片刻,往前踱了两步,道:“目前已知的便有二十余队、约莫百位仙家进了蜀中,却无一人发现过楼公子的行迹,如此,若不是他已逃离蜀中,便只有可能在一个地方。”


    “巴子别都?”叶南扶忽然出声。


    殷烬翎疑惑地转头,却见原本坐在桌边专心吃糕点的叶南扶,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正皱着眉朝他们这里看来。


    “那是……什么?”她怔怔道。


    叶南扶闻言一愣,忙撇开头:“我是说……酆都。”说罢冲舒暝扬了扬下巴,“没错吧?”


    舒暝点了点头:“正是。”


    “鬼城酆都?”殷烬翎立即接口道,“看来先生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叶南扶眼皮跳了跳,黑眸微微一敛,目光不善地看了眼舒暝,又瞥了眼殷烬翎,没吭声。


    倒是一旁的楼心月“霍”地一下站了起来:“鬼城?你是说,我哥哥很有可能进了那里?”


    鬼城酆都位于蜀地边缘,是人界与冥界的交接之地,其内有一条窄窄的河流穿城而过,河水是漆黑的,且水流静止不动,因而得名黑水河,即俗称的冥河,河两岸的山势形成了高耸的峭壁,自两岸山顶鸟瞰而下便是一个幽暗无尽的深渊,名为落魂渊。


    往生界的生灵死后,魂魄自然归于酆都,尔后会被冥河所吸引,坠入落魂渊,到达冥界等候往生,开启下一个轮回。


    但有时也会有执念过重的魂魄,吸纳天地灵气,演化出了一些力量来抵抗冥河的吸引,可魂魄一旦进入酆都,便会因酆都的结界而无法离开,除非其修为高到得以冲开结界,因此有大量不愿往生的怨灵滞留在酆都城内,鬼城的名号也是由此得来。


    除此之外,作为冥界入口,本就阴气颇重的酆都城,由于诸多怨灵的影响,变得愈发阴邪,引来了不少妖鬼邪祟之物在此盘踞。


    很久之前,酆都城内还是有着不少百姓居住的,直到后来有一大妖降世,仙盟将居民全数遣散走了,如今整座城池已经沦为了一座危机四伏的死城,即便是修为不凡的仙家也不敢轻易入内,大多都选择绕道走,连御剑经过其上空也是能免则免,毕竟谁也不愿给自己多招惹麻烦。


    因此,若是楼传雪当真还留在蜀地未曾离开,那么要避过众多前来捉拿的仙家们的耳目,想来也惟有藏身在这鬼城里头了。


    楼心月登时有些焦急:“听说那里是个寸草不生的死地,群妖环伺,凶险异常,哥哥他在那里会不会遇上什么……”


    啊,又到了我最怕的安慰人环节……殷烬翎有些生无可恋地想。


    与楼心月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已经硬着头皮、变着法儿胡乱安慰了不知道多少次,能想到的词都被她用尽了,如今她实在一个词儿都憋不出来了,可又不能放着不管任由她颓丧去,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又闭上,犹如一条被拖上了岸的鱼。


    这时忽然有人唤道:“楼姑娘。”


    殷烬翎抬头,只见舒暝上前一步,对楼心月道:“说来惭愧,舒某此前并未见过令兄,敢问令兄可是那位传闻中唯一获过仙盟勋章的侠士?”


    楼心月闻言愣了一下,点点头,有些懵懵的。


    “确是我哥哥不错……”


    殷烬翎呆呆地眨了两下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楼传雪其实算得上是仙盟的客卿,但他并未参与过二十年一度的仙盟大选,而是因为曾经立过一件特殊的功绩。


    据传约在两百年之前,酆都一带便妖鬼横行,甚至催生出了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妖王,使得方圆数百里地民不聊生,仙盟的悬赏在榜首上挂了好几年,仙家也去了不少,却始终未能将其除掉。而这时有一位青年游历到此,他背负一柄长剑,只身一人入城,期间在城里遇见了仙盟派来的另一位仙家,二人联手与妖王缠斗了有数月之久,最终将妖王斩杀。因此事,仙盟授予了他勋章,并有意招揽他,却被他直言拒绝了,他的原话是“江湖还很大,并不想过拘束的生活,但倘使仙盟有什么难事,也只管吩咐便是”,于是仙盟便只得将其列在了客卿一席。


    当时中二时期的殷烬翎听说了这事,不由拍着大腿兴奋地直叫:“帅啊,这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姿态实在是深得我心,我也不想去仙盟过朝九晚五上班签到的生活,没想到这位楼大侠跟我的想法简直不谋而合!”


    一旁的秋渡冲她脑瓜子拍了一巴掌:“你那分明是懒。”


    现下这事被舒暝重提起来,殷烬翎才想到楼传雪从前便在这酆都城里斩杀过妖王,如今这儿已经没了妖王,对楼传雪来说应当更构不成什么威胁了才对。


    楼心月也是急坏了才没想起来这茬儿,经这么一提醒,她立刻便不那么担心了,眨了眨眼,眸色顿时清明起来,冲舒暝微微一礼:“多谢舒先生劝慰。”


    殷烬翎在心底里疯狂拍手叫好。


    强啊,实在是太强了!一句话就把人给哄好了,这舒先生宽慰人的手段可比她那翻来覆去几句干巴巴的话高明多了,改天得找个机会向他讨教几句,日后遇上事也就不用总是装死来逃避了。


    殷烬翎想着斜眼瞥了瞥叶南扶。


    这位老哥跟我也是半斤八两,方才动都没动一下,显然也是在装没听见。


    殷烬翎转回头去,看向正微微笑着、温文尔雅地同楼心月说“楼姑娘客气了”的舒暝。


    嗐,想来想去,我这也是没碰见过此中高手,要是早点遇上了舒先生我会是这个鸟样?


    殷烬翎暗恨地轻轻拍了拍大腿,抬眼却见对面的叶南扶眯起了眼眸,眼角微微上挑,投来了暗含凶狠的一眼,令殷烬翎心中顿时升起了一种身为麻雀被蛇盯上了的危机感。


    老哥他这是……生气了?-


    殷烬翎一路都在想叶南扶究竟为什么生气,她将先前发生的事仔仔细细精确到每一个字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自己的说的话反复推敲了数遍,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她倒是确实在心里想了些不当之辞,可这老哥难道还能偷窥她内心不成?


    思来想去,除了在心里默想的那些之外,她确信再无其他。


    但老哥还是生气了,一路上半个字都没同她讲过。


    殷烬翎是个尴尬症重度晚期患者,自然是做不到当面问对方是否在生自己气这种事,因此,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她一般有一套自己惯用的做法。


    在发现对方不理睬自己,很可能是在生气后,先是愈发频繁、近乎没话找话地与之热切攀谈,倘若对方依旧不予理会、视若无物,那么他十有八九就是在生自己气没跑了;而对方若在生旁人的气,便会在交谈时与自己说道一二;要是正常地交流起来了,那就是自己的错觉。当然,具体情况还要因人而异,自行判断其反应,不过总的来说,这套方法她还是百试不爽的。


    于是她打算试一试叶南扶。


    “哎,老哥。”她挨着叶南扶坐下,开始没话找话,“不知你从前有否听闻过落魂渊的各种离奇怪谈。落魂渊的天然便具有强大的吸力,不论生灵死灵,落入深渊的便再无回还的可能,故而深渊上空鸟雀不敢过,仙家皆避让。可据说两百年前横空出世的那只妖王,经仙盟事后调查,却是自深渊之下生生爬上来的。”


    叶南扶未予理睬。


    “说起来,我从前离落魂渊最近的一次,还是在几十年前,那时候我刚下山不久,仅有的一次委托经验是替人找了只丢失的小狗,当时在蜀地这边接了个活儿,是一位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在集市上偷偷拉了我说的……”


    叶南扶斜睨了她一眼,没作声。


    殷烬翎说话间偷偷瞄了他两眼,见他终于往自己这儿瞧了过来,嘴角不禁想微微上翘,连忙抿了抿嘴压抑住继续说道。


    “他喘着粗气,急急忙忙、语无伦次地说,要我帮忙去查清落魂渊失控的真相,我一听事涉落魂渊那还得了,连忙跟着他去了,然后……”


    “原来他们家儿子叫洛珲原。”


    殷烬翎说完自己当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却只见叶南扶白了她一眼,仍旧没说话。


    殷烬翎顿时讪讪地闭了嘴。


    ……不好笑嘛?


    说话间驳拉着车已经驶出了百余里,远远便能望见一处地界上笼罩着厚重的黑雾,叫人看不清里头的光景,浓郁的雾气不断向四面弥散开来,连带着附近这一片的云烟都染上了点点阴翳,如同灶台上被熏得发灰的陈旧抹布。


    殷烬翎眉头拧了拧,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放下车帘子。


    “过会车驾落下可就到了酆都了,那地方算得上是往生界排行第一的凶险之地了,老哥你这没有灵力,待会儿可得跟紧我们,别落下了。”她语气郑重地对叶南扶道。


    叶南扶微一掀嘴角,发出了个轻嗤的音节,算是目前为止对她的唯一一声回应了。


    殷烬翎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几人之中,灵力修为最高的当属舒先生了,我去与他打声招呼,嘱他进了酆都城之后记得照拂你一二,我恐怕不是随时都能腾的出手来。”


    叶南扶直接起了身,头也不回地坐到了厅堂的另一边去,杜绝了她后续一切攀谈的可能。


    这下也用不着试探,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生气了,而且不是旁人,正是生她殷某人的气。


    可这……为啥啊?殷某人胡乱抓着头发,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两只驳被那大团大团黑气涌动的景象吓得有些惊慌, 四蹄有些发颤地降落在了酆都城外约二里地,便瑟缩着说什么也不肯再前进了,五人便从车上下来, 舒暝拍了拍两只被吓得不轻的异兽以示安抚,尔后挥了挥手, 两只驳如蒙大赦, 随即便转头拉着车,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儿。


    “走吧, 众位。”舒暝拢了拢袖子,招呼众人朝着酆都的方向去。


    殷烬翎颇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特意与她隔开了老远距离走的叶南扶, 轻叹了一声。


    酆都的城门紧闭着,上边横着贴了数道符箓, 这些是当年酆都妖王出世后, 仙盟几位精通阵法的仙长设下的封印, 具有封禁邪祟的效果,能将妖王困锁在酆都内, 以防其祸乱四方,在妖王被诛灭后, 由于酆都城内妖邪众多, 这道封印依旧保留了下来。


    不过这道封印仅针对妖邪,对仙家是不起作用的。


    舒暝上前轻轻叩门, 门上的封印亮了一瞬,便听里头传来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


    “来者何人?请验明正身。”


    舒暝指尖亮起一点灵力,按在封印正中央, 指尖周围亮起了水波纹似的一圈光晕。


    说罢,他又回头冲余下几人使了眼色,殷烬翎几人不敢怠慢, 连忙依次上前验过。


    只余下了叶南扶,他却没有动作,而是仰头看了看城墙,又若有似无地扫过一眼舒暝。


    就在殷烬翎有些焦急地想“是不是老哥担心没有灵力会通不过验证要不要去借他点不过话说这玩意儿能借嘛”,忍不住想去拉他的袖子时——


    横在两扇城门当中的金色符箓忽然光芒大盛,随后又慢慢黯淡下来,逐渐隐去,消弭无形,厚重的城门底部发出了沙石摩擦的声音,缓缓向内洞开,露出了里头有如凝成实体般的黑沉浓雾与藏匿在浓雾深处几点若隐若现的幽光,宛如黑夜的丛林里四面环伺的群狼,那紧盯着猎物的莹绿色眼瞳。


    殷烬翎一时间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她默默抬手从袖中取出了长久不用的剑袋,背在了背上,反手抽出剑来严阵以待。


    虽说行走人间已有五十载,但她却是头一回来此处,从前至多只远远地望过几眼,从未有过这般近距离地接触。


    事实上,此情情景,着实很难不令人感到心生怯意。


    楼心月不由得在背后悄悄攥紧了孟君同的衣袍,孟君同察觉了她的举动,反手捏住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两人也纷纷唤出了自己惯用的法器,由于终南楼氏一脉历来便是剑修,两人的武器自然也是两柄银光闪闪的长剑。


    而舒暝与叶南扶,两人皆是一派镇定自若的模样,舒暝倒还好说,本就是立在最前边的,也未尝有什么改变,但这叶南扶两手空空的,忽然就大步上前去,当先便从那道才开了小半、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里闪身进去了,竟仿佛要与舒暝一比谁更气定神闲一般。


    ——当然,殷烬翎觉得老哥一个靠谱的成年人,应该不至于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他抢着头一个进城虽看似危险,但想必有其深意才是。


    舒暝见此情形也只是愣了一下,却并没有多说什么,随着抬步走了进去。


    余下的三人忙紧随其后,逐一入内,当走在最后的孟君同跨入的一瞬间,身后城门便开始徐徐闭合,随后封条再度浮现其上。


    一行人正回身看着城门,忽然那个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是自他们头顶上而来。


    “众位仙家,酆都乃人间极阴之地,如非必要,请莫在此多做停留。”


    语声时而朦胧,时而清晰,仿若漂浮不定的幽灵。


    殷烬翎仰头张望了半晌,却始终寻不见声音的源头。


    身旁的舒暝冲她抬抬下巴,示意她往某个方向看,殷烬翎依言望去,只见浓雾缭绕之中,隐隐约约能辨出一个鸟雀的轮廓来。


    舒暝抬手,宽袖一拂过,雾气稍稍散开了些许,殷烬翎才得以看清那东西的本体,竟是一只巨大的夜鸮,它收敛翅膀停在一根枝条上,两只斗大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几人,它就这么纹丝不动,一眼扫去会错将其认作一尊雕像。


    “敢问几位因何而来?”


    正在殷烬翎想着应不应当据实说明自己一行人的目的时,它又开口了。


    “除妖祛邪历练者请答一,仙盟法阵维护者请答二,游览观光活腻歪者请答三,只是路过想抄个近道的烦请直接从城门原路返回。”


    殷烬翎:……


    敢情这原来是个仙盟设立在酆都的客服热线?


    舒暝面不改色地答了个“一”。


    “若为除妖而来,还请尽快寻到庇护之所,入夜后切莫外出。”夜鸮答道。


    舒暝解释道:“仙盟为了来此执行任务的仙家们的安危考虑,故而在城内设了多个避邪的结界,也就是所说的庇护之所,夜里城中阴气会更盛,邪祟的实力也会强上好几分,我们修为可不比楼公子,入夜后一定要守在庇护所里,万莫轻举妄动。”


    殷烬翎抬目望了舒暝两眼,觉得舒先生真是有些过谦了,我们几个修为自然是比不得那楼公子,可这舒先生还真不好说,毕竟从不会信口夸人的师姐都曾赞过他灵力修为冠绝当下。


    正在这时,眼见着还在前面的舒暝忽然消失在了原地,随即身后传来“珰”的一声兵刃相碰的清响,殷烬翎一转头,便瞧见一形似灰豹、青眼獠牙的怪物,半身藏在雾里,半身探出,抬爪正欲挥下,见一击不中,便迅速收回爪子,化作一团鬼影,无声无息地融回了黑雾之中。


    殷烬翎不由心中一骇,生出些许后怕,连忙向舒暝道:“多谢舒先生。”


    舒暝不答,只略微皱起眉,警惕地盯着那怪物隐身而去的那处。


    殷烬翎蓦地心下一凛,握紧了手中的剑,仔细分辨了下四周的景象,心脏顿时停跳了一拍。


    她清楚地记得,他们一行明明才刚进门,城门就在几步之外,即便在浓雾遮掩下也依稀可见,可如今,身后的城门竟不知何时消弭无形了,放眼看去只剩下茫茫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漫天灰白色迷雾,与此同时,先前那枝头停栖的夜鸮也已然不知所踪,一行人所立之地犹如海中的孤帆,辨不清方位。


    舒暝显然也察觉了这一点,扬声对众人道:“大家都小心点,我们很可能已经进了酆都的中心地带了。”


    然而这舒暝一声却没有换来任何回应,四下寂寂无声,殷烬翎忽地生出些不祥的预感,她回头一看,身后空落落的,茫茫雾海之中,只剩下了自己与前面的舒暝-


    “叶公子,你可有什么办法联络上殷姑娘他们?”


    楼心月挥剑斩落一只迎面扑来的吸血蝠,趁着间隙回头朝被两人围在中间的叶南扶道。


    “我的仙愿榜先前被殷姑娘收了去,如今不在我身上。”


    叶南扶面沉如水,片刻,他抬头望了望天,道:“现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一处庇护所,我瞧这天色恐怕快暗下来了,我们这边只有你们两个的战力,显然不足以天黑还在外边活动。”


    他指向南面几间破败的旧房舍,看起来是从前酆都的居民留下的,只是都过去了百余年,梁木倾塌,瓦石剥脱,早已被朽蚀得差不多了,但好歹有点遮盖,算是目前见到最有可能被用作庇护结界的地方了。


    “我们去那处看看,至于联系他们的事,待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吧。”


    “无妨,他们那边灵力修为比我们只强不弱,不会有事的。”叶南扶又补充了一句,说到最后声音低沉,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猝然听得孟君同惊叫道:“心月小心——”


    一条背生双翼、长有尖利獠牙的青纹细蛇,趁着楼心月扭头的空当,从雾中现身而出,骤然发难,直直向她冲来,楼心月躲闪不及,手臂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大力,将她整个身子拉向一边,被急急赶过来的孟君同一把接住,揽在了怀里。


    惊魂未定的楼心月忙不迭地抬头,只见刚刚拉了她一把的叶南扶,此刻手上正抓在刚刚那条冲撞而来的蛇七寸之上,雪白的衣袍袖子撕裂开了一条,露出被蛇的獠牙划下一道血痕的半截小臂,而那通体碧绿的蛇已经垂落在他手上不动弹了。


    孟君同眉头一拧,口中念了道诀,猛地一剑挥出,澎湃的剑气在三人身旁化作一道弧形向周边扩散而去,所过之处吸血蝠纷纷逃散,来不及逃离的则被剑气劈落在地。


    楼心月则盘腿坐下,双手合十,结出一个金光四射的退邪印来,光圈逐渐扩大,直到将三人完全笼罩于内,她才松开手,舒了口气,急忙过去查看叶南扶的伤势。


    “叶公子,你没事吧?”


    她从袖中取出块手帕正想替叶南扶清理伤口,不料对方直接拿撕开的袖子往小臂上一抹,只见血被擦去,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光整皮肤。


    楼心月看得一愣,脱口而出:“你没被咬吗?”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不对,若是没被咬的话,他方才那些血都是哪儿来的?


    叶南扶掸了两下袖子,淡淡道:“被咬了,但是已经无碍了。”


    “这是化蛇,獠牙相当锋利,且有不小的毒性。”他看了眼手中的已经气绝的蛇,“蛇一般是群居的,附近应该还有不少,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脑中忽然便闪过当初在荒山古墓,殷烬翎被墓道里那条巨蛇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心下蓦地生出几许担忧与不快杂糅在一处的莫名焦躁之感来。


    他不禁有些恼怒,松开手,随意地将死蛇扔到了地上。


    孟君同处理完了吸血蝠,此时才刚刚过来,见了地上的死蛇,便奇道:“叶兄没有灵力,是如何杀死这等凶物的?”


    “它吸了我一点血,被撑死的。”叶南扶顿了顿,又补充道,“被生命力。”


    楼心月、孟君同:……?只听过灵力暴涨能将人撑得爆体而亡,生命力也行?


    不过眼下不是深究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还是赶紧找个安全的落脚点。


    三人便又围成先前的阵型,正打算朝着那排残破的屋子而去,忽听脚下传来“叮”的一声,似是玉器落地般的脆响,三人俱是一怔,一齐低头看去,只见方才不知是谁踢到了地上的死蛇,蛇口中掉出了一样闪着点点光华的物什来。


    叶南扶俯身拾了起来,竟是一枚玉扳指,其上并无任何纹饰,通体莹白圆润,朴素中带着华美。


    一旁的楼心月瞧见了,霎时瞪大了眼,目眦欲裂,情不自禁地伸手拿了过来,颤着声。


    “这是……”后面的话她再没能说下去。


    倒是孟君同在一旁替她说了完整:“是兄长贴身之物。”


    作者有话说:


    叶南扶:不不,我还就是想跟那家伙比一比,不是觉得我没有灵力是拖累吗?


    第88章


    这舒先生, 实在是好快的身手。殷烬翎在心中暗赞道。


    这一念间,舒暝身形倏地一动,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出现在了侧后方, 明明瞧着他手中并未握有武器,可立刻便有刺耳的金器交接之声传来, 紧接着黑雾里鬼魅的利爪顷刻缩了回去。


    虽然同行队友似乎特别靠谱的样子, 但殷烬翎也不敢有分毫松懈,仔细听着雾里的动静, 抬手便是两道剑气挥出,分别向两个方位电射而去, 只听雾中传来“噗噗”两声利刃入体的闷响,随即两只鹰隼模样的大鸟掉落在脚边。


    蓦地她眼前一花, 两把短兵就在距眼前一寸之地剧烈碰撞, 擦出的火星几乎要溅到她的眼睛里, 瞬息之后她看清楚了,其中一个是只黝黑的爪子, 闪着寒芒的尖利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睫毛,而另一个却是一把通体乌黑的短匕, 长才不过六寸许, 只需稍大些的手,便可将其完全隐匿于掌间, 而且其刀刃暗沉无光,不会显露出锋芒来,简直是暗杀的绝佳利器。


    一击未得手, 黑爪照例往回缩,意图躲进雾里,可这一回它却没能顺利如愿, 握着短匕的手腕趁势一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将匕首斜里一刺、一削,半边爪子被连同皮肉一道切下,应声落地,雾里顿时传来一阵尖啸异常的惨痛嚎叫,连忙将还淌着青紫色兽血的残缺爪子收了回去,好一阵都没了动静。


    “多谢舒先生相救。”殷烬翎余悸未平地向舒暝颔首。


    “不必。本就是说好的,我只对付这东西,其他的都由你处理。”


    殷烬翎也不多客气,低头瞧着地上掉落的半边爪子,道:“这东西是什么?”


    “雾里青。”舒暝用靴尖踢了踢,“形貌似豹而生马尾,其身能化雾,常在大雾弥漫之日里出没,好藏身雾中偷袭人,性情狡猾凶狠,化身为雾时只露出两只青色的眼睛,因而得名。”


    殷烬翎瞧了眼他的手,方才惊鸿一瞥的那把短匕此时已然消失在他掌中了,确切的说,应该是藏匿起来不再为人所见了。


    她不禁觉得有些奇怪,舒暝先生气度清贵不凡,一般不都配些琴箫扇笛之类风雅之物才显得相称,再不济仙界最普遍的剑也能佩出别样仙姿来,未曾想到他偏生选了个适合刺杀的匕首做武器,倒是十分罕见。


    “那东西生存全赖爪子偷袭捕食,如今爪子受了重创,一段时日是不会再出来了。”舒暝道,“我们得快些找到庇护之所,再想办法与你同伴那边取得联系。”


    殷烬翎点点头,又道:“可此处迷雾重重,只堪堪能瞧见身前一尺之地,该如何找到那些结界?”


    舒暝并未作答,只道了句:“跟紧我。”说着,便朝前走去。


    殷烬翎也不再多言,抬步便要跟上去,谁知刚一提脚,便只觉鞋子上像被什么绊住了似的,抬起来很是有些阻力,如同在河中洑水时被水草缠住一般,随之小腿上隔着衣服传来一股滑腻冰凉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她登时只觉有种腿上血液被瞬间抽干全数倒流回头顶的头皮发麻之感,全身上下的寒毛齐齐倒竖起来,皮肤接连不断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寒栗。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她完全僵在了当场,甚至连低头去看上一眼都不敢,腿上那个冰冷细长的活物还在不断盘绕着向上攀爬,已经游走到了膝盖,而眼见着身前的舒暝已经朝前走出了两步,身影马上就将消失在浓雾里了,她猛地鼓起勇气,叫了一声:“舒……先、生……”


    一开口才发现连喉咙都在发颤,声音骞涩,不过三个字,被她颤抖不止地断作了三句。


    舒暝显然也注意到了她语气的怪异,回头见她还杵在原地,连忙折了回来。


    “怎么了?”


    “腿、腿上……”


    舒暝低头一看,只见一条黄黑相间的长蛇正缠绕在殷烬翎的右腿上,只爬上了小半截身子,还有大半仍盘在地上,粗看上去恐怕能有丈余长。


    舒暝手起刀落,隐藏在指间的匕首直接扎在了地上部分的蛇身要害之处,那蛇只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盘在殷烬翎腿上的部分也随之掉了下来。


    殷烬翎忙不迭地跳开两步,长长出了一口气。


    待心境平复下来,她抬起头,却见舒暝一改先前一贯淡漠的神色,忽而露出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


    “原来你怕蛇。”


    殷烬翎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舒暝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接着往前走。


    殷烬翎忙跟了上去,然而才走了两步,她蓦地又停在了原地。


    “舒先生。”她皱起眉头,头歪向一边,像是在仔细分辨着什么,“你有没有听到——鼓声?”


    酆都城确实有座钟鼓楼,就位于城中心地带,以往是作晨昏报时之用的,然而那早已是千百年之前的事了,如今这鬼地方充斥着各类妖兽与怨灵,哪还会有人敲钟鼓来报时。


    舒暝闻言,声音微微沉了些:“你先前可有听到别的鼓声?”


    殷烬翎摇头。


    舒暝拉起殷烬翎的衣袖便走:“我们得快些了,鼓敲到第三下的时候便是入夜了。”


    “酆都长年黑雾弥漫,身处其间者往往难分昼夜,于是仙盟在旧日废弃的钟鼓楼上设下了一个定时敲响晨钟暮鼓的阵法,用于提点仙家们时辰。”


    舒暝边快步走着,边语速飞快地与殷烬翎解释道:“晨钟五更天敲响第一下,代表夜将尽、天欲明,仙家可从庇护所出来了,但修为尚浅的仙家还需等卯时末的第二下钟声响;而暮鼓则会在酉时初敲第一阵,酉时中敲第二阵,以催促仙家们准备回庇护所,在酉时末敲第三阵,代表了入夜时分,夜间还会再敲几次,这个之后再细说。”


    “刚刚你听到的就是第一阵,也就是说,现在离入夜只剩一个时辰了。”


    殷烬翎听着,不由得担忧起叶南扶来。


    快到入夜时分了,也不知他们找到庇护之所了没有,况且那边三人,老哥没有灵力,基本得靠他人护着,心月又是初次下山,到这么凶险的地方,若当真出什么事……


    “在担忧你的同伴?”


    冷不防便听到舒暝出声询问,殷烬翎微微一愣,道了声“是”。


    说起来,他先前似乎也是这么说的。


    “你的”同伴。


    不是“我们同伴”,也不是直接用“他们”。


    带着一份天然的疏离。


    就像是,从未将我们视作一路人,只是与我们同行至此,各取所需罢了。


    “放心吧,那边三人之中两人都是终南一脉的剑修,终南剑修一般身负侠义,浩气凛然,天然对妖物具有杀伤作用,不出意外的话,在入夜前找到庇护所应当是绰绰有余的。”


    殷烬翎点点头,专心跟着舒暝找寻起庇护所来。


    不知行了多久,忽闻头顶舒暝的方向传来了一声轻笑,只见他挥了挥袖子,拨开些许雾气。


    “找到了。”


    殷烬翎顺着他驱散雾气的方向朝前望去,面前目所能及之处,是几间古旧的酒楼,雕花的窗棂早已被侵蚀得破烂不堪,外边斜插着几面褪色得近乎发白的残缺酒旗,在灰蒙的雾气之中飘飘摇摇,若隐若现,而在酒楼未覆寸瓦的顶上,一个金色的符箓在缓缓转动,闪烁发散着些许光亮,显见的此处设有一个避邪结界。


    庇护之所?


    殷烬翎心中一喜,连忙抬头看向了舒暝。


    舒暝冲她点了点头,率先朝着酒楼走去,殷烬翎紧跟在其身后。


    待走得近了,能看清酒楼紧闭的正门时,殷烬翎心头却隐隐浮起些不安来,以至于身上微微有些发冷。


    她勉力压下这没由来的紧张,看向门口,只见正门前散着不少许森白的骸骨,顿时心中一跳。


    这似乎是……人骨?


    酆都这等凶煞之地,瞧见人骨其实并不稀罕,方才一路行来,她也瞥见过不少了,可如今在这庇护之地的门口见到这许多人骨,不免令她心生疑窦。


    看这些骸骨旁损坏的刀剑之类,应该是以往来此处的仙家,只是为何会有这么多仙家都命丧于此?


    人对尸骨的恐惧其实是来源于对危险的恐惧,因为尸骨的出现,往往预示着危险,而尸骨众多的地方,必然危险异常。


    她慢慢停下了步子,伸手拉住了舒暝。


    “事有蹊跷,先别急着过去。”


    舒暝回头看她,依言停下了脚步。


    她皱起眉头对着酒楼细细打量了半晌,发现这几栋楼的外墙之上,似乎有东西间或缓慢移动,然而借着飘忽不定的雾气阻挡,若非聚精会神地相看,着实是看不大真切,这一点细微的变化也很容易教人忽略。


    “舒先生。”殷烬翎声音沉沉道,“我们不如换一处庇护所吧,面前这地方很不对劲,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舒暝却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隐隐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鼓点声,宛如云层之中翻滚的闷雷。


    第二阵鼓敲响了,如今已是酉时中,距离入夜仅剩下半个时辰。


    “仙盟在酆都内设避邪结界本身便是件险事,故而预先算好了设的位置,在让仙家容易找到的同时,尽可能减少结界的数量,因此庇护所分布得相当均匀,此处有庇护所就表明,附近一定范围内是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舒暝抬头看向酒楼:“也就是说,我们只能选择这里了。”


    他抬起手,往眉心一点,双目间顿时泛出了些许亮芒,他往酒楼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这是殷烬翎头一回在这个始终淡漠如一的男子脸上瞧见这般神色。


    “怎么了?”


    “你……”舒暝有些犹豫地道,“……最好别看。”


    殷烬翎向来好奇心强,而且虽说舒暝如是劝她,但实际上这里是他们待会必然要进的地方,总归得知晓其潜藏的危险才是,于是她当即开了仙目。


    然而待看清酒楼全貌之时,殷烬翎顷刻只觉如坠冰窖,浑身血液在此刻停止了流动,身子如同被钉在了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只见那墙上密密麻麻填满了蛇,它们的颜色与酒楼本身极其相近,依照身上花纹不同分布井然有序,与楼的正面一对照,竟仿出了有七八分相似,且彼此之间紧密相接,每一寸空间都被挤占,未曾露出分毫间隙来,简直与酒楼浑然一体,再加上其妖力和黑雾的双重遮掩,乍看之下,根本难以分辨,更别说那些因突然发现庇护之所,心下戒备一松,兴高采烈便往楼里冲的仙家了……


    殷烬翎这么想着,只觉一股冷意直直窜上脊背,本就发凉的身子更是冷汗涔涔。


    “眼下反倒是我们这边,情况不容乐观了……”舒暝叹了口气,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殷烬翎深深吸了两口气, 极力将惊恐狂跳的心压回胸腔里,这才稍稍镇定一些,咬紧了打颤的牙关, 从牙缝里挤着字道:“要冲进去嘛?”


    舒暝看了眼她强忍着惊惧的模样:“你还好吗?”


    殷烬翎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硬生生点了点头, 又问了一遍:“要冲进去嘛?”


    舒暝觉得, 这姑娘看来着实吓得不轻。


    他沉吟了一下,指尖蕴起一点灵力, 抬手在虚空中划过,指尖过处留下了金色的灵力, 几笔便勾勒出了一只鸟雀的轮廓,随即他用手掌在鸟雀上轻轻抹过, 鸟雀立刻便有了形体, 振翅朝着酒楼的方向飞去。


    殷烬翎看得目露惊异。


    舒先生这一手很是精妙啊。


    还不等殷烬翎赞叹完他的术法, 那边鸟儿即将飞至酒楼门前时变故陡生。


    只见原先匍匐隐蔽在侧墙上,数以千计的蛇在这一瞬间动了, 仿若早已连作一个整体般,牵一发而动全身, 组成蛇头的那部分直直冲鸟儿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后边不断蠕动的身躯如同翻滚的灰黑色浪潮, 一阵接一阵地往前耸动,鸟儿惊恐地啼叫着躲避,然而蛇头已然到了近前, 最前端的两条蛇骤然朝两侧分开,一个漆黑腥臭的孔洞在鸟儿面前张开,尔后迅速将其吞纳了进去, 接着蛇头慢慢回缩,身子也渐渐恢复了原位,只剩下一小片羽毛从半空中悠悠落下,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殷烬翎看了只觉得腿肚子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险些要站不稳。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老哥整天麻雀长麻雀短的叫她,以至于看到这种小鸟被蛇吞噬的恐怖场景,便自动对号入座,不由自主地感同身受了起来,一时间心头竟涌起些物伤其类之感。


    “能行动吗?”舒暝回头问道。


    舒暝怎么说也是玉衡山的人,殷烬翎到底是不大愿意在别的门派面前落了天璇门的面子,硬着头皮作出一副无畏的模样,道:“那是自然,我虽有些惧怕蛇,可好歹也是位修行之人,舒先生有什么主意但说无妨。”


    舒暝看了她一会,也不知瞧没瞧出来她的强装镇定,他道:“方才那样的鸟雀,我还能再弄出许多来,可令它们先行过去吸引蛇的注意,我们悄声潜藏过去,趁隙进到结界里头。”


    殷烬翎忙不迭点头,反正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她现在脑内已经被那些蛇聚集攒动的场景全数占据,一想到等会还要从蛇堆里冲过去就不由毛骨悚然,完全无法静下心来思考对策。


    她在人间历练这许多年,各方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可唯独对蛇的恐惧却始终如一地缠绕着她,无论她如何努力克服都挥之不去。按理说有她这般修为与实力的仙家,本不应对此类灵智未开的生灵再生出任何惧怕之心来,即便当真有,那也大多是出于年少之时留下的阴影,本质是对那段不堪往事的苦痛之情,而非对东西本身的畏惧,可她不同,她在记忆中搜寻不到任何关于蛇的过往经历,就这么莫名地见之发怵,仿佛这东西生来就该是她的天敌。


    舒暝指尖轻点几下,片刻之间便画出了一群雀儿,他一挥袖子,鸟雀便“呼啦”一声散开,朝着群蛇蛰伏的酒楼直扑过去,随即他一把拉起殷烬翎的衣袖。


    “走。”


    殷烬翎会意地放轻了脚步,屏了气息,往身上施了个隐匿身形与声音的术法,与舒暝一同借着雀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酒楼。


    鸟雀们接近到酒楼约莫一丈之地时,蛇群动了。


    先前沉寂下去的墙面上,黑色浪潮再度涌来,一波一波卷过,无数蛇腹摩擦着粗砺的墙面,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沙沙”声,那个巨大的蛇头再次拔地而起,猛窜向雀群,几只躲避不及的鸟儿当即进了蛇腹内。


    “哄”的一声,鸟雀四散开来,仓皇躲避着袭击,看似杂乱无措,却在有意无意地将蛇首往侧墙一边引。


    而与此同时,两人已悄然潜行到了楼近前,殷烬翎看着面前明明没有施加任何术法,身形却宛若幽鬼一般无影无声的舒暝,与他掌心里隐隐露出一点锋尖的漆黑匕首,忽然觉得先前的想法或许也不尽然,他当下这鬼魅的姿态,倒是与那把神出鬼没的匕首出奇的相称。


    眼见着那边四处奔逃的鸟儿已将蛇引出了些距离,舒暝手底下轻轻拉了拉殷烬翎的衣袖,后者当即会意。


    就是现在!


    下一瞬,两人身形一动,化作了两道电光,一齐朝着酒楼正门直直射去。


    门紧闭着,推了下没推动,里头似乎落了门栓。


    “里面有人?”殷烬翎给舒暝传音。


    舒暝摇了摇头,传音道:“若是有人,楼顶上的符箓会光芒大盛,以驱赶四周的邪物。”


    里头没人,可门栓却挂上了。


    不过现下并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殷烬翎当即将手中长剑从对开的门缝之中插入,接着将剑尖往上挑去,打算用剑顶开门栓,然而一剑上去却碰了个空,剑并未顶到任何实物。


    殷烬翎不由一愣。


    还来不及思考,身后忽有猎猎风声呼啸而来,可手下长剑一时抽不回来,她只得立即松手,猛地往边上跳开一步,与此同时,余光瞟到身旁有人影一动,耳畔登时传来了令人牙酸的金石摩擦声,她落地回头,然而眼前一黑,似天地昏盲,骤雨将倾。


    数息之间,有腥臭潮湿的气体扑在她脸上,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遮天蔽日、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视野的庞然大物是什么。


    是蛇首,它大张着嘴,口腔深处那漆黑幽暗的食道正正对着她,森冷的潮气迎面喷吐而来,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顿时像在冥河底的冰川下来回碾过一遭,被冻得浑身发冷、血液倒流,一颗差点跳窜出喉头的心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忙抬眼看向身旁。


    先前站立之处,半空里一人青衣玉冠,宽博的锦带在风中翻飞不断,有如一只振翅而去的青鸟,手中那把漆黑短匕在蛇口长长的獠牙之上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见眼前即将到手的猎物反抗,上方两只竖瞳里迸发出了赤红的凶光,下一瞬,蛇首猛地朝前一窜,大张的蛇口随即一合,獠牙剧烈碰撞发出了“咯咯”的声响,竟是要趁势将舒暝吞入口中。


    然而舒暝身手何其迅捷,在巨口轰然闭合的前一瞬,便已然落在了殷烬翎身边。


    “快去开门,这东西交给我。”


    舒暝语速飞快地说完这一句,身影立刻消失在了原地,瞬息间又出现在了蛇首上方,短匕冲着一只血红色的眼瞳狠狠刺去。


    殷烬翎不敢再多耽搁,强压下砰砰直跳的心,先抬手将卡在门缝上的剑拔了出来。


    先前侧墙上密集的群蛇此时已经全数来到门前,呈扇形包围之势,将两人围困在中间,看来暂时抽身是行不通了,退路已被堵死,眼下只有躲进楼内一条路可走。


    她看了看门,感觉材质似乎并不是那么坚固,如今这种紧急时刻,要说最快的开门方法,那自然是……


    头顶上适时飘来一句:“别破坏门,门是法阵的一部分。”


    她打消了强行闯入的念头,转而仔细查看,墙很厚,差不多有一尺,门框嵌在墙体上,整个像是凹进去似的,门板之上有几处浅浅的凹陷,约莫一个指头大小,她伸出一指点在其中一个凹陷上,指尖亮起一点莹白的灵力,瞬间融入了门中,门上旋即亮起一圈金色的流光,如同水面荡漾起深深浅浅的波纹。


    然而她再一推门,仍旧纹丝不动。


    她皱起眉,看刚才的情形,阵法应该是认可她仙家的身份,接纳了她才对。


    心头陡然闪过一丝灵光,她提剑便往门另一侧赶,只是脚下还有些惊魂未定的虚浮,稍微踉跄了两步,不过不碍事,她心念电转,危急关头脑中倒是无比清明。


    既然门没有栓上,里头也没有人,且方才灵力流转完好,阵法应当是没有损坏的,那么……


    便只有可能是这些蛇为了堵住猎物生路搞的鬼!


    有避邪结界在,妖物是进不去的,所以必然是在外边做了手脚,最有可能便是在门边的墙上!


    手中长剑上的灵光暴涨起来,她抬手就是一道剑气挥出,直直打在其上。


    只见这道剑气打到墙面上,却并未停下,而是径直陷了进去,如同利刃刺入了泥地里一般。


    片刻功夫,门框连同其镶嵌的墙面像是墙灰剥脱一般,忽然“簌簌簌”地掉下来许多,落地便成了大片的殷红,一同落下的还有数不清的蛇,有些断了半截身体,正在血泊里垂死扭动。


    而墙面剥脱之处,留下了一个足有一尺深的大坑,里头藏身的无数条蛇正扭着细长的身子四散逃窜,蛇逃散后露出的空洞里,隐隐能瞧见另一面墙体。


    墙绝不会修到一尺的厚度。


    她猜对了!


    再不犹豫,当下用力将剑直接刺入墙中,不出她所料,如同刺在松软的土里一般全无阻碍。


    她口中喃喃吟唱着法诀,并起二指缓缓拂过露在外头的剑身,二指划到最底端之时,剑锋划破指尖,一滴血顺着剑身淌下,没入了墙中,最后一句法诀随之落下,长剑立时变得通体莹白如玉,耀目的银光如同迸裂的酒壶中盛装的清酒,向四周不断溅射弥散开来,直至笼罩了整座酒楼,破败的房屋刹时变得如同月色般澄澈透亮,熠熠生辉。


    “破!”


    她一声轻喝,整个酒楼外层瞬间剥离开来,如同巨蛇蜕下了外层死去的皮,露出里头的真实面貌来,竟是间低矮的普通的民宅。


    数不尽的蛇攀附在民宅外墙上,层层叠叠,而最外头披了一层薄衣作掩饰,外层的酒楼,那满是腐朽痕迹的栏杆、斑驳的雕花窗棂、迎风招展的残缺酒旗,竟全都来自蛇的伪装,惟有那作为避邪阵法一部分的门,由于蛇不敢附着在其上,故而是真实的。


    来此的仙家看到了原先侧墙上密布的蛇,大抵便以为这是全部,恐怕根本料想不到墙里头还夹了一整层,况且,由于害怕毁坏门上的阵法,仙家对这嵌着门的墙必然也是投鼠忌器,若仙家不知阵法玄机,直接破门而入,那样没了结界庇护,蛇们则是再欢喜不过了。


    未曾想,这些蛇类竟是狡诈至斯。


    此时剥脱下的外衣连同里头成千上万的蛇一起漫天落下,殷烬翎捏诀撑起一片光罩,不时有蛇落到光罩上,被灼成了焦黑。


    身旁青影一闪,却是舒暝见了这边状况,猛地一击暂时击退了巨蛇,闪身来到了殷烬翎边上。


    没了蛇的作祟,早已识清仙家身份的阵法自然将门向两侧洞开。


    身后蛇首一声嘶哑的啸鸣,舒暝当即一把将殷烬翎往门里推,转身迎上蛇再度袭来的巨口,短匕碰上尖利的獠牙,“当”的一声如同黄钟鸣响,令人耳中嗡鸣大作。


    舒暝显然不欲与蛇多做纠缠,往后步步退走,眼见着脚已要触及结界边缘,大开的蛇口中陡然窜出一条鲜红的蛇信子,猝不及防缠上了舒暝的腰间。


    进了结界里的殷烬翎一眼瞥见外头的情形,急忙便要跨出结界来。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鼓点骤然自云端翻涌落下,随之而来一声巨响,仿若鸿蒙之初劈开六界的惊雷,顷刻如同妖月蔽日,晦暝一片,天地间像是吹熄了唯一的烛火,卒然遁入了无边的黑夜之中。


    眼前突觉一阵黑暗冲撞而来,她迈出去的脚顿了一瞬,然而就是这一瞬停顿,缠在舒暝腰际的蛇信子往回一扯,如同一片绿叶陷进了深黑的泥沼,青衣的人影顿时被拉入了无尽长夜之中。


    殷烬翎见此来不及多思,紧随其后抬步出了结界,踏入了黑暗中。


    不同于外头寻常的夜晚,即便是朔月之夜也尚可隐隐瞥见些模糊的轮廓,酆都的夜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令人忍不住疑心起自己还能否重见天日,眼面前像是有密不透风的布帘重重围绕,又似乎空无一物,仿佛身体倏然脱离了掌控,只能凭着感觉操纵。


    这种情况下,莫说是寻到舒暝了,只怕原路回去结界都困难。


    她探手入袖,取出了个火折子,正要凑到嘴边吹亮,忽觉耳畔有劲风拂过,当下回身挥剑一挡。


    然而并无任何格挡之声传来,剑挥了个空。


    殷烬翎不由一愣。


    下一刻,左手一空,火折子掉在了地上。


    这是她唯一可供照明之物了,然而她却不敢俯身去捡,必须时刻提防着身边那个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敌人。


    殷烬翎将所有注意都集中在了耳朵上,目不能视,如今能倚仗的也只有听觉了,她仔细分辨着周围的细微动静。


    沙沙沙。


    周遭不断有枯叶和砂砾被碾过的轻微响动,殷烬翎克制着自己尽量不去想这是什么,以抵挡内心深处潮水般涨上来的恐惧。


    她心中警铃一阵强过一阵。


    这里绝不可就留,得赶紧找着舒暝,回到结界里。


    “舒先生!”


    殷烬翎尝试着叫道。


    话音落下,左侧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雌雄莫辩,声音里仿佛带着最幽深最刺骨的恶意,令她靠近的那半边躯体立时寒毛倒竖,近乎本能地觉察到了危险。


    就在同一刹,前方不知何处响起一声:“躲开!”


    是舒暝的声音!


    然而殷烬翎此时却已无暇去分辨了,她迅速将腰一扭,身体急急地侧过右边,与此同时,一阵剧烈的痛苦骤然爬上她的脊背,像是有一根长针自下往上从脊柱直直贯入,所有感觉瞬间被巨大的疼痛淹没,整个背部几近麻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她咬牙落地, 身子微微颤了颤,却还是站直了,她抬手摸上后肩, 触手是一片温热粘腻之感。


    身旁风声一动,有人抓起她的手臂, 朝一个方向牵了下, 低低道了声:“快走。”


    殷烬翎强忍住剧痛,反手拉起身旁之人, 足尖一点地,迅速朝前掠去, 那个笑声又在身后响起来,近在咫尺, 几乎像是伏在她耳畔低低轻笑。


    她心被高高提起, 不过身旁舒暝什么也没说, 她也咬了咬牙,心一横, 打定主意不去理会,专心汇聚周身灵力, 将瞬行术施展到极致。


    余光隐约瞥到身旁舒暝正拿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


    ……等等, 余光?!


    她能看见了?


    只见那珠子散发着近似月色的银辉,照亮了两人身周这一点狭小的空间, 再远一点则映射不到了,不过这也比先前浑噩不明的状况好上太多了。


    有了微弱的光亮后,一直徘徊在耳畔的那个声音冷笑了一声, 便再没有听到了。


    此时面前已然能瞧见那座泛动着金色流光的结界了,不似白日里只能瞧见顶上一个忽明忽暗的符箓,夜里的避邪结界才显现出它的全部面貌, 巨大的金色伞状结界以符箓为顶点,向四面撑开,伞面之上一道道蕴含的灵力波纹,如同水面倒影的斑斓华灯,流光溢彩。


    殷烬翎足下生风,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出手,便要将指尖按在门上。


    然而当她指下堪堪要够到门上的凹痕时,头顶忽有风声袭来,殷烬翎想也不想,持剑的右手举过头顶,上方顿时传来金石碰撞之声,剑挡下了一击便要趁势挥出,然而她忽然发觉手下的剑挪不动了,仿佛被无形的铁钉穿透嵌在了原处,剑保持着格挡的姿势高悬在她头顶上方。


    与此同时另一道风声自身后飞窜而至,如今剑被缠住,殷烬翎右手却不敢放开剑柄,心中瞬间掠过无数念头,左手抬起,飞速变幻,一道银白色的伏邪印浮现在掌间,直直打在袭来的东西上,随即她手掌一收,牢牢封住了那邪祟所有与天地相通的气息,她将之攥紧,足下往身前一蹬,猛地一个后空翻,与此同时右手松开了剑柄,狠狠一脚踢在剑上。


    剑“咣当”落地,缠住剑的邪物忙不迭便要退走,被她一脚踩住。


    舒暝那边传来一个尖啸的、变调的嗓音,凄厉得不似人声,显见的是遇上了恶念深重的怨灵,不过听那人声明显是在痛呼惨叫,大约是已经解决了。


    殷烬翎一面将手指按在门上,一面回头朝舒暝的方向望去。


    陡然扑面而来一阵热浪,吹得她心下一惊,立刻又升起戒备来,然而四下都未有瞧见什么异样,她只得疑惑地将目光放到了舒暝身上。


    莫不是舒先生独有的什么手段?


    此时结界已经打开,殷烬翎当下不再细想,冲那边叫了一声:“舒先生!”


    舒暝闻言也不恋战,当即从中抽身,急速后撤,怨灵却不肯罢休,在其后穷追不舍,他一边拆招一边退撤到门边,半个身子已在结界里头的殷烬翎一把抓住他的肩头,猛地用力将其拉进了结界。


    身前的怨灵发了疯似的冲撞到结界上,一团雾气之中包裹的人脸狰狞地贴在结界入口的门上,结界上的金色波纹碰触到其外头的雾气,一阵阵白烟伴随着“滋滋”的声响,人脸顿时整张都拧成了一团,尖利地惨叫出声。


    避邪结界对怨灵这类阴邪之物的杀伤作用格外强,怨灵吃了两次亏便不敢再轻举妄动,只隔着半透明的结界,阴恻恻地盯着屋里的二人。


    舒暝反手一下将门碰上,阻隔了怨灵渗人的目光。


    总算是暂时安全了。


    殷烬翎心中顿时一松,这才意识到肩背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身子不由一歪,连忙用没受伤的右肩抵住墙,贴着墙沿慢慢靠坐下来。


    结界里头沿着墙挂有数盏用符箓绘制的长明灯,照得屋内灯火通明,倒是省去了生火的麻烦。


    舒暝垂目瞧了她一眼,忽然道:“经历了这一遭,你倒是已然不怕了。”


    殷烬翎不明所以:“什么?”


    “蛇。”


    殷烬翎一愣,顺着舒暝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左手。


    “啊——!”


    她惊叫一声,猛地将手中的死蛇甩了出去,方才外头一片昏暗,她又急着去开启结界,不曾细看也未有多想,直接用伏邪印将袭来的东西禁锢到了掌心之中,心下紧绷着也无暇顾及,居然一直抓到了现在。


    死蛇软趴趴地躺在地上,显然是早已没了气,殷烬翎却惊骇交加,连连往后撤了好长一段距离,仍旧觉得心中不踏实,提起剑袋直接跑到了离它最远的角落里坐下。


    她稍稍动了动左臂,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痛,方才将蛇甩出去的时候似乎又牵扯到了肩上的伤口。


    她扭过头往左肩上看去,只见伤口周边大片的猩红色衬着撕碎的布料,正中心呈现出三道撕裂开的形状,像是有利爪狠狠挠在了肩胛上,本就已经相当触目惊心,再加上后来的激烈打斗,导致稍有凝固的暗红色再度破绽开来,与新渗出的血混在一处,已是一团血肉模糊。


    所幸的是,先前千钧一发之际,她险险避开了要害,如今肩上伤口虽看着可怖,但对有修为在身的仙家来说,却并不是什么大事。


    “刚刚那是什么,舒先生可知晓?”殷烬翎拿了块布巾小心处理着伤口,一边问道。


    “是夜魇,伴极黑之夜而生,可由于人间之夜尚有灯火与月明,故而难以见到,一般常见于冥界,酆都与冥界相接,此地生出夜魇来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在没有光亮之处,它几乎有通天之能,可轻易置人死地。”舒暝接着解释道,“这东西阴险难缠,却不难对付,只需一丁点照明之物便可使其退去。”


    殷烬翎心中恍然,怪不得先前舒先生一拿出那珠子,夜魇便再无动静了。


    不过……


    “舒先生似乎对此处颇为熟识,可是从前来过酆都?”


    殷烬翎内心早就生出了不少疑惑,只是先前并不是说这些的恰当时机,这才一直没有开口,如今暂时没什么危险,她便问了出来。


    舒暝静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殷烬翎等着他的下文,然而只见舒暝坐到了她边上,却迟迟未有开口。


    “我从前……”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思考着措辞,“应当说是,被人所害……总之,待到我意识清醒时,已然在这鬼城之中了。”


    舒暝微微低头,眼眸隐入了额前细发的碎影中。


    “彼时我灵力尽失,几近废人,在这群妖环伺之中仓皇躲避,也是全倚赖这些避邪结界的庇护,才勉力得以苟活。”


    殷烬翎有些诧异:“舒先生如此玲珑心窍,是何人竟能暗害先生至此?”


    舒暝瞥了她一眼:“殷姑娘这般夸誉倒也不必。”


    殷烬翎神色一滞,不由面上涨红了几分。


    她倒不是存心想夸赞舒暝,事实上,作为一个尴尬症晚期患者,她从来就不具备那种巧言善辩、随口便可将人夸得天花乱坠的能力,甚至以往看到旁人过于刻意的称颂,都会生出些许恶寒来,更罔论自己出言了,故而方才只是把心中所想如实道出罢了。


    她是真心觉得这位舒先生有颗七窍玲珑之心,与之交谈从不需要多说什么,他似乎总能恰如其分地领会对方心思,并给予最完美的答复。


    不过眼下她若辩解这些,只怕会愈发尴尬,所幸舒暝贴心地及时将前话接续了下去。


    “何人所害啊……”他将头向后靠在墙上,微微仰起了脸,面上难得浮起一丝笑意,“算是一位……至交吧。”


    至交?殷烬翎闻言大为不惑,都被此人暗算至必死的境地了,舒先生居然还称其为至交?他是不是对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啊?以她多年的吃瓜经验来看,这其中必然有些故事。


    可当她抬眼看向舒暝,却见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挂着一抹未曾有过的笑意,仿若冰封的湖面上一场春雨后泛起细微的涟漪。


    堪堪到嘴边的疑问之语被她咽回了肚子里,她有种直觉,问了大抵也不会得到答案的。


    为何还会称一个曾想置自己于死地之人为至交,大概舒暝自己也说不出缘由来。就好比她心底明明颇为不舍,却仍急着想把叶南扶送回去,以及待到他平安到家之后,自己又有什么打算,她不知道。


    “那是何时之事?”为了不显得突兀,她转而问了点别的。


    舒暝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少说也该有个上千年了吧。”


    上千年?!


    殷烬翎有些呆滞,这看上去年轻俊朗的舒先生,敢情也有几千岁了啊?


    转念一想也是,师姐秋渡之前称之为展现了“冠绝当下的灵力修为”,且自进入酆都以来,他虽未用多少灵力,但所展露的身手着实不凡。仙界好事者也常将楼传雪与舒暝拿来作比,而前者可是自小天赋异禀,传奇事迹不断,如今都已然两千多岁了,想来舒暝的年纪较之也只多不少。


    不过有个两万五千岁了还一副恬不知耻的十七八岁扮相的老哥在前面,再出现形貌与真实年纪相差多大的她都不会惊讶了,况且舒先生这样貌虽看着约莫只二十五六,却与他通身的气度仪态无比贴合,她甚至觉得过于合理了,似乎他本就该是这般长相。


    如此一来,她也算明白了这么多年一直籍籍无名的舒暝,为何突然一朝横空出世,在十多年前的玉衡山大会上一出手便声震仙界。


    “那位叶公子……”


    听闻提到叶南扶,殷烬翎不由一怔,望向舒暝。


    舒暝微微偏了偏头:“他似乎对我有不小的敌意啊。”


    敌意?


    殷烬翎回想了一下先前老哥在舒暝的车驾上、以及酆都城门口时的一系列反常举动,原本她还当他是在生自己的气,如今想来,或许是她当时几次表现出对舒暝的欣赏,这才被老哥迁怒的。


    只是……他瞧着也并非什么心胸狭隘之人,为何会莫名地抵触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殷烬翎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他不大爱同生人打交道,兴许是我们突然与先生结伴同行,觉得有些不自在吧?”


    话一出口,殷烬翎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且不说老哥对舒暝的态度更趋向于忌惮和怀疑,单说他对同样初识不久的楼心月他们也不曾有过此番表现。


    舒暝未置可否,只是没头没尾地问道:“殷姑娘当真不知?”


    殷烬翎茫然。


    她该知道什么?老哥的心思嘛?可别逗了,她若是知晓,早先哪还会惹老哥生气,甚至到现下都未曾弄明白他究竟在恼些什么。


    舒暝见了她这模样,眼里隐隐带了几分笑意。


    殷烬翎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舒先生这番高深莫测的样子,竟像是已先她一步洞悉了老哥所想似的。


    她心下不由有些烦闷。


    按说以舒先生的七窍玲珑之心,较她这等木头早一些通晓他人心思着实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或许是觉得自己与老哥朝夕相处大半年了,竟还比不上一个刚认识几天、甚至相互之间话都没说过几句的舒暝,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些许微妙的不平衡来。


    她有些怏怏地掏了掏袖里乾坤,翻出个水壶来,用喝闷酒的架势仰头灌了一口。


    “对了,不知你们二位的好事定在几时了?”


    “噗——”


    殷烬翎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水当场便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舒先生,咳咳,”殷烬翎艰难地咳嗽着,“你在说什么,咳咳……”


    舒暝眼梢微微翘起,清亮的眼眸中现出些许狡黠来。


    “前些天你不是已领着叶公子拜会过师门,面见过尊师了,不该早已定下吉时了么?”


    殷烬翎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幸而有咳嗽做遮掩,便愈发咳得狠了些。


    舒暝的话倒确实挑不出错来。在仙门约定俗成的传统里,带了生面孔回师门过年,就表明寻着了心意相通的道侣,见过师长之后便好事将近了。


    “咳咳……舒先生,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解释的……”


    言至此,她咂了两下嘴,顶着舒暝投来的目光,忽然就有点不知从何解释起了。


    毕竟事情发展到如今,就她与叶南扶眼下的情形而言,那些流言早已不全是误会了。可否认的话已然习惯性脱口而出,总不能立刻推翻前言,说什么“不好意思,刚过完年跟长辈说客套话说顺嘴了,我重说一遍,对,没错,我跟老哥虽然没有传言的那般夸张,但其实还是有那么一腿的”这种话吧?她觉得身上的尴尬癌会头一个跳出来不允许,于是只好嘴硬地接着说下去。


    “是……”她思忖措辞了半晌,犹犹豫豫地开口,“是我没跟上仙界新近的热词,错以为道友还是从前那个意思,故而……”


    殷烬翎将事情的原委大致说了说,边说边偷眼瞧着舒暝的反应。


    舒暝安静听完了,先前那好整以暇的目光却丝毫未变。


    殷烬翎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舒先生,可是我有什么没说清楚的?”……我可以再解释的。


    舒暝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放松地往后靠了靠,寻了个最舒适的角度倚着墙壁,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殷烬翎觉得这一动作颇有几分老哥慵懒的神韵。


    “我大致也明白了。”他道。


    “殷姑娘是说,你原本是带着叶公子一道回山同师长辞行,不巧正碰上年关将近,才平惹了这许多恼人的流言蜚语,是吧。”


    他的语调一如初见那般无波无澜,分明该是疑问的语义,却定定地仿若平直陈述。


    “可这几日的相处下来,我观姑娘智谋过人,似乎不大像你会有的作为,是也不是。”


    殷烬翎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同舒暝这样的人说话,总好似未着丝缕一般,当真是半点心思都遮掩不下。


    她默了半晌,终是轻声承认了:“不错。”


    她确实是故意的。


    原先她只是打算回清霄山同师父告知一声去向便走的,可就在秦子峥说起年关将至、并问她是否要留在山上过了年再走时,她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一些老哥被回山的各路师兄师姐盘问揶揄、被小辈弟子们起哄调笑的场面,一时竟鬼使神差地觉得——


    好像……还挺不错的样子。


    不光如此,其实在她内心深处,还打着借此试探一下老哥的算盘。


    她并非无知无觉的山石草木,自然能觉察出老哥待她的诸多不同之处,甚至曾一度怀疑过他是否对自己有意。可一者他二人相识才不到一年,相较于他过往数万的年岁,恐怕连一弹指都算不上,若说他这便起了别样的心思,她都觉得是不是过于自以为是了一些。二者这话着实不便宣之于口,况且以他这好好的话都得绕个九曲十八弯的别扭性子,更罔论此类人人都会藏着掖着羞于为人所知之事了,于是这等隐秘的心思,也就只能旁敲侧击,从他面对这些误解起哄的态度中揣摩一二了。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究竟是她以为的那样,还是自己的错觉,抑或只是单纯地与她比旁人更熟识一些才会显得不同?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可为什么那么想知道,知道了以后又如何,她也不甚明白。


    她瞧不清楚自己包裹在一团模糊不清的黑雾之中的那颗真心究竟是什么形状,也许在某些时刻能稍稍触碰到一些边角,却又很快瑟缩回了雾里,谨慎地不再露头,她亦怯懦地不敢伸手。


    说来也着实可笑,分明连自己的心意都不甚明了,却妄图知晓对方的。


    忽而只听舒暝轻笑了一声,道:“殷姑娘,你还瞧不出他在吃醋吗?”


    殷烬翎闻言一呆,像是没听明白似的:“……什么?”


    “我说,”舒暝似乎颇有耐心,解释道,“叶公子对我那些没由来的敌意,想必是头先姑娘在他面前夸赞了我什么吧。”-


    “阿嚏!”


    “叶兄可是觉得冷?”


    叶南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将领口拢了又拢,同时朝火堆的方向挪了挪,心道这见鬼的阴间地儿,怎么这么冷啊。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