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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一从屋子里出来, 便见到门口立着个少年,正是方才刚见过的,秋渡的那位弟子林辙林小仙友。


    林辙一见两人出来, 便上前几步,乖巧地低着头道:“小师叔, 还有这位……前辈, 师父已经帮前辈安排好了住处,请随我来。”


    殷烬翎瞅了瞅林辙, 这小少年如同遭了寒霜的小鸡仔似的,蔫头耷脑着, 不敢抬头望上一眼,与方才带头拦路时甚是迥异, 看来教他师父修理得不轻。


    殷烬翎应了声, 林辙便领着两人前往给叶南扶安排的住所。


    她自己在这里有从前的住处, 虽长久未住人积了灰,但每每传讯说要回来, 师姐就会派了弟子去扫除一番,因此也不必急着过去清理。


    叶南扶的小屋就在殷烬翎住处隔壁, 看来师姐为了照顾师妹的情感需求也是真是煞费苦心。殷烬翎一时有些语塞。


    林辙将两人带到了之后, 丢下句“前辈若缺了什么便同小师叔说”便赶忙溜了,只留下两人相对无言。


    “那什么……”殷烬翎犹豫着开口, “师父他其实平日挺随和的,如今怕只是误会了,觉得有人要撺掇他小徒弟去出入险地, 因而格外护短罢了,你若觉得……有些许不快的话,我代他赔个罪……”


    “无妨。”叶南扶摇摇头, “不过,这似乎已经是你第二次因他人言语同我道歉了吧?”


    上一次还是在大乘皇宫里,封荀拦了叶南扶出言不逊一事,殷烬翎不免有些窘迫,一时间不知当说些什么。


    “我先前那次便觉着,”叶南扶接着道,“你们师门即便明里再如何互不让步,针锋相对,但实际还是颇为忧心对方。”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殷烬翎听着,却忽然神飞天外想起些毫不相干的事来。


    怎么回事,老哥瞧着不像会平白说这等煽情之辞的人啊?他……是不是另有含义?


    不过说起来,我与他之间,是否……也是如他所说这般,虽时常逮了机会可劲儿互相嘲讽,打嘴炮谁都不愿落于下风,但会不会其实我们也互相……


    他这般同我说起,莫不是想隐晦地表明,他心里……


    殷烬翎觉得自己再想下去恐怕是又得产生“人生三大错觉”之一了,她狠狠闭了闭眼,连忙紧急刹住。


    “麻雀?”


    “啊?”殷烬翎猛地回神,“你方才说了什么?”


    叶南扶见她这神魂骤然归位的模样,不由轻笑起来:“我在问,当年柯先生为何要阻拦你下山做除灵师?”


    殷烬翎嘿嘿笑了一声:“自然是发觉我于仙道一途上天赋异禀,希望我做个仙留弟子,在山上再多修行些时日,尔后去参加仙盟大选。”


    她拉了个凳子坐下来:“一向是资质上佳的才能留在山上吃公粮,仙缘不怎么样的都得下山去自食其力,这点不光我们天璇,仙道七门都是如此。”


    “那你为何选择此途?”


    “哎,那时候中二啊!”殷烬翎叹息,“画本看得多了,向往里头写的繁华人间,迫切想体历红尘,不欲再留在山上清修。不过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她顿了顿,道:“我想去人间找寻父母的踪迹。”


    “父母?”


    “不错。”殷烬翎点头,“虽说那时候,距我被丢在山下已经过去一百七十多年了,普通人早已不知更替了几代,但我总觉得,既然曾存在于世间,必然会留下点滴蛛丝马迹,也许就在这人世间的不知哪个角落里,还仔细存放着他们生前的种种。”


    “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过往,为何将我遗弃,又为何给我留下这么个似乎不同寻常的名字?这些事,当时的我实在是太想知道了,或许最后发现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可那又如何,我仅仅是想满足自己的那一点好奇罢了。”


    “你猜猜后来如何?”


    忽然她又想到什么,仰起脸看向叶南扶,笑道:“我也是忘了,先前分明同你提过一回,想必你也用不着猜。”


    叶南扶没有出声,只是靠在桌旁静静看着她。


    “这五十年来,我一无所获。”


    “其实这本也是很自然的事,毕竟一百七十多年了,足够沧海桑田,如若他们并非什么能人贤士,得以芳名远流的话,过世之后兴许只有零散几人还记得,尔后再经历些时日,所有记得的人都不在了,此人便于这世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后世存不下来任何痕迹也是理所当然的。”


    “况且,从前我足不出山门自然浅薄孤陋,还当人世间就是画本里写得那般,故而心生向往,直到下了山,亲身来到红尘世间,才发觉画本有多么虚妄荒诞。”


    “这人间,苦难者众,倘使碰上年岁不好,颗粒无收的,又或是一夕惊变,流离失所的,穷困潦倒者数不胜数,道旁时有遭遗弃的婴孩,上去一看发现,早已没了气。”


    “多瞧见几回这场面,我便明白了,自己被丢在清霄山下的缘由,恐怕也并无特殊之处,只是我足够走运,碰上了师父,将我捡了回去。”


    “查到第三十个年头上,我差不多放弃当年下山的初衷了,正如我先前所言,叫什么还不是一样过,知道自己名字寓意又如何,我难道会就此抛弃从前的态度,照着其希冀的方向来活不成?”


    殷烬翎吸了口气,仰头看向叶南扶,无奈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得多了些?”


    叶南扶也不出声,只认真地点点头。


    殷烬翎见状,忍不住又咧了嘴,笑得更欢了些,眉眼弯弯如同新月一抹。


    这笑容似乎有种奇异的感染之效,叶南扶也被她这一带,嘴角也禁不住地上扬起来,垂了头轻声低笑了半晌。


    笑够了,他忽然道:“那么如今呢?”


    他抬起笑意渐敛的眸子望过来:“如今可还想找寻他们?”


    “随缘吧。”殷烬翎叹了口气,“当初那般努力尚且寻不着,如今五十多年过去,想找只会愈加困难,我也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


    叶南扶摇摇头,正色道:“我问的是,你是否还想找寻,并非能否寻到。”


    殷烬翎愣了愣,抿了抿唇:“自然……是想的。”


    得了回答,叶南扶便不吱声了,殷烬翎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问我这个作甚?寻不到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啊,莫非只需我想就能找到不成?


    还是说……他这么问的意图,是想帮我一同找?


    说起来,他似乎对回无生界之事一直都未表现得有多急迫,先前是在江宁耽搁了两个多月,如今又任由我在师门逗留多日,却从未流露出半点盼望归家之情,反而甚是惬意悠哉,该不会……他其实想与我多相处些时日,只是不曾明说?


    不不,不行啊殷烬翎,你清醒一点!倒是说说,这才一会儿功夫已经产生几回错觉了?


    对啊,这又是为何?我从前虽中二了些,画本看得多了些,想象容易天马行空了些,查案方面好歹也算得上个务实的人吧?最近怎么老是生出这等离奇古怪不着边际的念头来?


    莫不是,我其实也……


    殷烬翎一思及此,脸腾地便烧了起来,立刻就有些手足无措,登时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身,不待叶南扶投来疑惑的眼神,连忙含混飞快地说了句:“我自己院子还须清扫,先回去了,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说着便溜出了门外,将门一碰上,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揉着一日里不知发烫了几回的脸颊,慢悠悠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又不由胡思乱想起来。


    其实吧,老哥也就人懒了些、高傲了些、嘴下不饶人了些、死宅的陋习多了些……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不好的吧?倘若,倘若他当真对我……我,我又当作何反应才是?


    啊啊,不管了!即便果真如此,就他这不够坦率的性子,上回在皇宫时给个酥饼都要装模作样一通戏,量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她微鼓起腮帮子一点点从唇缝里吐着气,晃着脑袋甩开这些杂念,往一旁这个自己住了一百来年的小院走去-


    进了腊月,师门里又陆续回来了好些师兄师姐,往常冷冷清清的山门口,如今每日都有不少小辈奉了各自师父的令前来迎接,这些正值年少的弟子们个个心思活络,等候之时可不曾闲着,熙熙攘攘喧闹成一片,为平素孤寂傲立的清霄山带来了第一缕过年的气息。


    与此同时,各峰上年前的扫除也开始了,身为这一辈里的大师兄,林辙奉了秋渡的命令,指挥着一群小弟子们挨个地方清扫整理着,殷烬翎则舒舒服服坐在一旁,嗑着瓜子,不时与小辈们攀扯两句。


    因临近年关门中事务繁忙,秋渡实在抽不开身,便托了她来监督,不然这帮小土匪指不定拿竹笤帚干起架来,动静大些能将屋子拆了,直接从根源上解决扫除问题。


    不过毕竟大师伯和小师叔,两者在他们心目中威信还是有所不同的,若是秋渡在此,他们只怕连个声也不敢吭,但如今面对的是殷烬翎,自然是原形毕露,闲话扯皮就未曾停下来过,不过既然他们只是吵闹了些,并未耽误手头上的事,殷烬翎便也睁只眼闭只眼地放任了,甚至还有闲心回应他们几句。


    “小师叔,小师叔!您那位道友前辈呢?自他来了咱峰上似乎都没怎么见过。”


    近日“道友”一词已逐渐成了他们拿来揶揄殷烬翎的专用语了。


    殷烬翎心说你们这群小东西还是每日要上学堂的年纪,加之院落又不挨在一块儿,见不到面不是理所当然的嘛?不过有一说一,我这个住处紧挨着老哥院子的人都未能有幸见到他露脸,可见他仍旧不忘初心地保持着一贯的死宅作风,实在难能可贵。


    当然,若想见自然能找上门去,可经上回从他那儿落荒而逃后,她心里总有点没底,生怕自己与之打了照面,就对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又浮想联翩起来,到时候如若不慎蹦出两句不当之辞来,可就不得了了,故而还是避着些为妙。


    见她不答话,这帮小崽子们都不怀好意地嘿嘿笑了起来,相互对视两眼,一人又高声重复了一遍前言,其余也纷纷附和起来。


    “莫不是恐我等纠缠于他,怕起生来了?”


    “嘿呀,这怎么行呢?想当小师叔的道友哪有这么轻易的事,连我们都怯于一见,未来如何过得了师祖的难关啊!”


    这帮小崽子,真是给三分颜色就能把河都给染污糟了。在江湖混迹多年的殷烬翎张口吐出一句社会人语录:“管好你自己。”


    然而这伙促狭鬼是不会就此退却的,准确来说,除了此时秋渡忽然从天而降,几乎没什么能让他们知难而退的。


    果不其然,林辙将手里的笤帚往边上一举,立马就有人替他接了下来,他煞有介事地往这边走了过来,似乎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那天噤若寒蝉的模样了。


    “我说小师叔啊……”林辙笑眯眯地开口了,“您可别介怀,其实也不是晚辈们有意要同您过不去,只是想随时给您提个醒儿,我们可都是站在您这边的啊!”


    殷烬翎咂咂嘴细品了品,觉得这话似乎意有所指:“这是何意?”


    林辙冲不远处早已没在打扫,安静下来专注于围观的师弟师妹们吆喝了声“别看了,都干活去”,尔后扭过头悄声向殷烬翎道:“小师叔,那日您传了讯要带人回来之后,师祖师父以及当下仍在外头的几位师叔们,借由仙盟如今的五集法阵开了个远程会议,您知道不?”


    殷烬翎点点头,秋渡那日与她提起过此事,说什么只要她欢喜,师父师兄也不会有狭隘的门户之见。


    林辙低声道:“知道便好,我听闻师叔们今年可要回来好些人,您可记得叮嘱着您那道友,稍微有些危机意识,我恐怕他们来者不善,除夕那夜说不准会是场鸿门宴。”


    殷烬翎:???


    等等,我们所在的当真是同一个师门嘛?我怎么听师姐说得似乎互相友爱一派其乐融融的?不过鉴于柯老六对此也是颇不赞同封建大家长模样,却被师姐美化得相当开明,合理怀疑师姐所说之辞的真实性。


    所以难道那讨论会上只有师姐一个率先表态支持,然后所有人碍于她的淫威被迫达成共识,实际背地里另起炉灶蛐蛐?想想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不对啊,我干嘛没事担心起这个来?弄得像是我当真要与老哥结成道侣想征得长辈同意似的,剧情到底是怎么突飞猛进发展到这一步的?


    殷烬翎这厢正在怀疑人生之时,林辙嘴可没闲着,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道了许久,深度剖析了目前多方势力的态度,并提供了数种合纵连横逐个击破的战术,但考虑到此人在学堂混迹这么多年也没传出过半点绯闻来,着实毫无丁点实战经验,殷烬翎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只是纸上谈兵,不足为信。


    况且她根本不需要好嘛!


    “对了,林小仙友,”殷烬翎瞅准了个空当,及时出声打断了他,“你消息素来灵通,可知这回除夕将有多少别家仙士前来拜贺?”


    天璇门的除夕向来是有附近几座仙山和交好的仙门遣弟子前来拜年道贺的,不过今年显见地会与往常有所不同,因为先前说过,有位师兄要带了道侣回来拜长辈,而且瞧近来这阵仗,恐怕跟人间的结亲没什么两样,那位师兄广结仙士,此次前来道贺的估计不会少。


    林小仙友经这一打岔,接下来的高谈阔论都被堵回了肚子里去,倒是认真思索了下,道:“七门都有各自的除夕传统,一向是来得不多的,此番也照旧只有天玑的秦师叔,以及玉衡山那边递了帖子来,秦师叔老早便同你们一道来了,玉衡则说是要除夕当日才到。”


    “另外的话……”他挠了挠头发,“我记得也就比往常多了三四家仙门吧,今年主要还是回来的师叔们多,譬如小师叔您,也是长久未至的稀客。”


    殷烬翎大感疑惑,皱起眉:“不应该啊,以骆师兄这么好的人缘,才来了这点人也未免太没有排面了吧?”


    林辙眨了眨眼,忽然像是恍然大悟般一拍掌:“对了,这么说我想起一桩事来。”


    “是昨日在学堂放课后,我留着清理时听来的,当时教长就在外头与人谈话……”


    “等等,留着清理?”殷烬翎忽然插话,“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又犯了什么事被罚了?”


    林辙颇为尴尬地撇撇嘴:“哎,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总而言之,我打教长那儿听来了个事。”


    他压了压声音,神神秘秘道:“近几日蜀中那边出了点麻烦事,仙盟理事同七门的掌门近来开了好几次小会了,还不晓得具体是何情况,教长直言这个年恐怕是过不太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日子在与小辈们的闲话中流走, 转眼间除夕到来了。


    山门口作为门派标志的两盏长明灯早被拭得一尘不染,上边还缀了圈红绸布,被装点一新。石门柱上也添了几枚流光溢彩的花灯, 是回山的几位师姐自人间捎来的,为清冷的仙山颇增添了几分繁华红尘味。石柱旁则立着四位穿戴规整的弟子, 负责迎接远道而来的别家宾客。


    流水席自然沿袭了百年来的传统, 设在主峰底下一处山谷里空旷开阔之地,此处平日原是作学堂术法教授之用的, 每逢过年,学堂休了年假, 便恰好拿来设除夕的流水宴。


    长长的桌案,一张接着一张拼接起来, 足足有百丈远, 一直绵延进山谷最深处, 踮起脚也望不见尽头。席面一侧的树木顶上拉了一长串的挂灯,另一侧的石壁上也留着数十个往年凿下的石坑, 全数安放着灯盏,里头烧的是仙界特制的松脂, 较普通的油灯明亮过数倍, 将山谷里映得宛如白昼,也映得席面上一碗碗汤水里的油珠泛着柔润的光泽。


    席上的菜肴一向是七长老那一脉的弟子负责的, 七长老尤好品味美食,故而收来的弟子个个精通厨艺,各脉弟子俱是以能上七长老那峰蹭饭为荣, 每每门内有这种场面,吃食自然都由他们包下。


    不过诸位长老门下皆有其特殊之处,在这类事上往往分工明确。譬若那二长老, 也就是任学堂教长的封荀之师,由于管束条例森严,其门下多出认真严苛之辈,一般负责统筹总领;再如那四长老,入天璇门前出身商贾之家,沾了其风气的门下诸生也精于盘算,平日里下山采购向来是归他们所管辖。


    那么问题来了,柯老六这边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绝活吗?


    请问,个个都是天璇内部潜藏的不安定因素也算是门中特色吗?


    不是啊……那没有了。


    没错,六先生这一脉,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且枯燥。


    殷烬翎来到流水席上的时候,边上已然坐了两排的师兄们。掌门长老们另有专门的席面,设在主峰上,此处落座的主要是同辈的师兄师姐以及小辈的弟子,另加一些别家仙门来的宾客,基本也是同辈的。


    她回首暗暗瞧了眼身后跟着的接连宅了一个月之久的叶南扶,说真的,若非今日不得不带他来,她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提得起胆子扣他的屋门呢。


    即便如此,她也一改往日能絮絮叨叨说上一路的习惯,在领着叶南扶过来的路上一直缄口不谈,虽说以他的敏锐必然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举动,但比起不慎说漏嘴可能带来的尴尬,还是这样比较稳妥些,毕竟老哥本身也并非是个十分健谈之人,平日基本都是在她长篇大论的间隙里偶尔插上一两句而已。


    殷烬翎当初在学堂时,因为同手握诸生赏罚权限的封荀撕得厉害,也算得上那段时日的风云人物,那一代的同辈少有几人不识得她的,虽然六先生门下弟子也少有没闹到人尽皆知的。


    于是她这刚到,便有几位师姐围上来寒暄,说着话眼光却不住地往她身后的另外一人上瞄去,其八卦之心可谓昭然若揭。


    招呼过几句,一位师姐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殷师妹,那位究竟是……?”


    可算是来了!你们一定想不到,早一个月前我就在为今日被问到此事而做准备,为免届时措手不及,我绞尽脑汁,冥思苦想,还进行了情景模拟,这才构思好了千百种精妙绝伦应对方法,现下我心中早已备好了无数腹稿,只等着一发问我便可脱口而出。


    “师姐是说他嘛?”殷烬翎侧身往后指了指,嘴角略略上扬,做出这一个月里对着铜镜暗自练习过几百回、委婉含蓄又意味深长的表情,轻轻巧巧,微微一笑。


    “他是我的道……”


    等等,不对,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家里那几个小崽子带跑了,他们天天在我边上“小师叔您那道友”“那位道友前辈”地嚷个不停,害得我下意识真就脱口而出了啊啊!


    我不是,我没有,听我解释,我真没想说道友的啊!我是想说那个……诶等下,那个不是贬义的“道友”是怎么说的来着?我滴龟龟,叫什么来着,急急急,在线等!


    殷烬翎这厢心思电转九曲十八弯,实际不过话才将将出口时顿了顿,不过即便是这短暂的分毫停顿,落在极擅捕风捉影的几位师姐眼中,显然不仅仅是将流言坐实无疑这么简单,甚至可能连孩子将来拜在哪家门下都已经纳入她们的考虑范围了。


    “哦哦——道友是吧,明白了明白了。”几位师姐见状,俱是会意地露出了神秘莫测的笑容。


    不,你们不明白……殷烬翎肩膀瘫了下去。


    “好了,我们也不打搅了,殷师妹赶快领着那位找个地儿坐下来吧,晚了可剩不下几个菜了。”一位师姐掩着笑道。


    既然得了令人颇为满意的答复,几人也纷纷告了声,便乐不可支地坐回去了。


    殷烬翎沮丧地叹了口气,向后伸出手,示意叶南扶跟着她一同寻位子去,本意是打算拉他的袖子,不料触到指尖的却是温暖的一片,接着这片温热铺天盖地袭来,平和有力地将她的手紧握在那一方微潮的空间里,还没待她反应过来,身后之人已上前几步越过了她身侧去,而她被牵着手不得不跟上他的步伐。


    席上两旁的众位同门齐齐看了过来,神色各异,殷烬翎却已无法去分析他们目光里都含着些什么情绪了,现下她脑中不啻于挨了两下结结实实的劫雷,将所有思考的余隙都给夷为平地与焦土,只剩下几个字在不停循环往复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念叨。


    他绝对是对我有意!


    居然是真的,居然是真的居然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她浑浑噩噩地被带着走过一处空当,秋渡就坐在边上,见了两人便出声唤:“小师妹!来这边!”


    殷烬翎一激灵,回过神来,拉了拉交握着的手,前边的叶南扶步子便停了下来,她低埋着头,全然不敢抬目去瞅上哪怕一眼,只慢吞吞地往那空位处挪过去,活像只将头缩入壳子里的龟。


    秋渡席地坐着,仰起头来,看了看她瑟缩的模样,又瞥了眼仍旧牵着的手,很是善解人意地没说什么,只拍拍身旁的空地示意。


    殷烬翎趁机舒了口气,拉了叶南扶过来坐下。


    这会功夫,秋渡便递来了碗筷和一碟子餐前点心,还将手里的瓜子分了一半到殷烬翎跟前。


    待坐稳当了,殷烬翎便伺机将已经染了层薄汗的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动。


    她分外懊恼,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老哥这到底想搞什么事啊!能不能提前说明白啊?这样突然出手让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啊!更何况还是在这等众目睽睽之下,周围可全是我的熟人,拜托给个面子收敛一点啊!


    叶南扶忽然低声说了句,殷烬翎没听清,生怕自己错过什么重要的内容,一会被盘问起来没串好供就糟了,赶忙凑过头去听,边努力压着声:“你说什么?”


    “我说,”叶南扶忽然轻轻一笑,侧过头冲她眨了眨眼,“一盘点心是先吃喜欢的部分还是先吃不喜欢的部分?”


    殷烬翎:……


    这人是不是宅了一个月把脑子给搞坏了?从前看着还蛮机灵敏锐的一人,如今怎的傻成了个憨憨?怕不是满脑子只剩下吃的了,估摸着我说句“可给我长点心吧”都能回一句“什么点心”,给我好好看看当下的气氛啊!


    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先吃哪一部分比较好?按说大多都是喜欢的先吃,但把喜欢的留到最后似乎也蛮有成就感的。不过我个人是喜欢先吃一口喜欢的尝尝味儿,然后把不太喜欢的快速解决,然后再慢慢享受喜欢的……


    ……等下,为啥我要回答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啊?


    然而,等到她一抬头对上周遭众人齐聚的视线时,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眼珠微微一偏转,看了看自己与叶南扶之间险些要贴到一块儿的危险距离,又转回去瞧了眼众人,心虚地垂下了眼帘,不动声色地缓慢坐回原位。


    对不起,我错了,我才是把脑子搞坏的憨憨,我才是没解读好氛围的那一个……


    身旁的秋渡轻轻咳了一声,殷烬翎的肩头颤了三颤。


    “小师妹,你别紧张啊。”秋渡笑道。


    “对对,我们就随便瞅瞅,放轻松些便好。”


    “是啊是啊,殷师妹,都是自家人,别那么拘束,随意聊聊天而已。”


    不,我不信,你们立字据!什么随意聊聊啊,当我没在师门跨过年嘛?


    “我们方才都听秋师姐说了,了解了些大致情形,想必这位……就是叶公子吧?”


    出乎意料地,叶南扶甚是彬彬有礼地微微一颔首,周边一圈的师姐们面上肉眼可见地多了几分欣慰。


    “叶公子是如何与我们殷师妹相识的?”


    “她不慎误入了在下寒舍。”叶南扶道。


    几位师姐登时目光一亮:“这么说,师妹已到访过叶公子家中?”


    “正是。”


    “可曾去拜会过家中长辈?”


    “家中并无长辈。”


    闻言,师姐们不约而同向殷烬翎看了眼,目露赞许之色。


    殷烬翎小朋友有非常多的问号。


    说好除夕流水席,怎么整得跟人间上门说亲似的,神特么上无长辈要侍奉就是一大长处,喂喂,师姐们,我们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界人士啊!这真的不是天璇氏家族六房幺女在相看郎君嘛?老哥还真就成了天璇的未来姑爷了?


    师姐们的好奇心显然还不止于此。


    “洞府在哪处仙山?人间可有居所?在帝京否?”


    “现有什么座驾?可收了强悍的妖兽来驭驶?”


    “如今做的什么行当?主持一方宗祀,行走天下除灵,还是清修中?”


    殷烬翎心有戚戚地望了眼叶南扶,不由生出些许同病相怜之感。


    没错,这就是她数十载不曾回师门过年的缘由所在,因为每每回来总要经受大大小小前辈们的灵魂拷问,诸如“今年接了多少活啊”“攒够银两置办人间产地了没”“修为精进与否啊”“结了道侣没,何时带来瞧瞧啊”等等一系列令她焦头烂额之事的猛烈炮轰,故而不得不选择退避三舍。不过今年显然更多是冲了老哥来,她倒是能借着这遮挡暂得片隅安宁。


    “殷师妹,你们可挑好了日子?”


    “是啊,不如就趁着这趟回山,在年后的几日里将好事办了?正巧赶上骆师兄他们一道。”


    殷烬翎:“……”


    她嘴上嗑到一半的瓜子直接给落了下来。


    成了,天璇家族六房幺女就这么草草地被指婚了。


    当事人殷烬翎:我现在就是很后悔,非常后悔。


    叶南扶也垂目投来一个悲悯的眼神,殷烬翎不动声色地回瞪了过去,目露凶光,手下狠狠攥了他一把。


    殷烬翎:你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真要给硬推着结亲了还能是我一个人凭空拜天地不成?事情闹到当下这个地步,你我之间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叶南扶挑了挑眉:那你想要我如何?


    殷烬翎愣了愣,一时也迷茫起来,显然并不知自己究竟希望老哥做出些什么表示来。


    好在此时斜前边有人忽然道了句:“姐姐们就放过他们吧,殷姑娘这难得回来一趟,仔细给吓着了又躲个十几年的。”


    殷烬翎闻言不由一喜,忙循声望去,想瞧瞧是哪个贴心可人的小仙子在这个时候出言替他俩解围。


    只见斜对面坐着位少女,身着月白色软缎罗裙,梳着两个轻巧伶俐的小髻,娇俏的鹅蛋小脸上,一双灵动的水眸里映着灯盏的余辉,见殷烬翎望来,悄悄冲她眨了眨眼。


    哇,这是什么温柔善良小仙女啊!太美了,太妙了,要不是还有这么多人在,我能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转圈哇哇大哭眼泪拌饭并赋骈文一篇诗三百句狂吹无数彩虹屁赞美这位小仙女!


    “好好,不欺负殷师妹了。”一位师姐转头看向这位小仙女,“师妹回来是稀罕事,也就今朝说说罢了,倒是楼姑娘,年年都能谈起你的事,而今又同孟公子如何了?”


    一时间周边众人都看向了她,好心解围的小仙女反倒引火上身,将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上,刚刚还在心里吹捧人家的殷烬翎此时担心火再烧回自己身上,于是缩起了头,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并不敢贸然投桃报李。


    不过人家小仙女年年遭师姐们调戏,显然是见多了这等场面的人,全不似殷烬翎这般局促忐忑,而是大大方方地笑了笑,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还能如何?”她耸了耸肩,颇不在意道,“年年照旧,就他那性子,姐姐们也都是见识过的,谈起这些便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声响来。”


    殷烬翎听着,愣愣地眨巴了两下眼,心中暗暗惊诧,不由感叹这位小仙女有够坦荡率性的,说起这等话题全无半分羞赧之意,如此直言不讳。


    她拿手肘碰碰身旁的秋渡,低头凑过去问:“师姐,这位是哪家仙门的姑娘?”


    “对了,你这些年都没回来过除夕,难怪不清楚。”秋渡道,“这位是楼心月姑娘,十多年前同她的兄长,以及方才提到的那位孟公子,一道搬来清霄山东边不远处的乐游山上,她兄长同我们掌门交情不错,故而近些年的除夕都会邀他们上这儿来吃流水席。”


    殷烬翎点点头,又转回去瞧楼心月,只见她正被众人围堵着逗弄,却从容不迫地一一回应,甚至还不时吐出两句俏皮话来,引得众人皆不由莞尔,四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殷烬翎摇头感叹了声,自问换了自己早丢盔弃甲仓皇奔逃了,转眼却见叶南扶也望向那边,目光正定定地锁在楼心月身上,因背着光,半边脸隐没在她窥不见的晦暗之下,也不知是阴是霁。


    她也不知为何,心底稍稍有些不知名的异样情绪悄然滋生,下意识拉了拉两人仍牵在一处的手。


    叶南扶回头看来,但殷烬翎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根本没想过要说些什么,此时被他这一望,立刻便不知所措起来,只能愣愣地回望着,茫然地眨了眨眼。


    下一瞬,叶南扶忽然笑了起来,黑眸微微上弯,两泓清泉泛着潋滟波光,颊边投下灯烛晕红,似阴云顿破,天光乍泄。


    殷烬翎丝毫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又呆呆地眨了两下,对面的人笑得更欢了,她不禁有些微恼起来,虽然不得不承认他这般笑起来很是令人赏心悦目,但倘若明显是在嘲笑自己,任凭他如何耐看总归是教人不快的。


    她撇过头不再看,与之相握的手上却传来微微的颤动,像是对方笑得肩头都在颤抖,她郁郁地皱了皱眉,打定主意不予理会。


    秋渡忽然挨过来一些,低声道:“看,正说着呢,这就来了。”


    殷烬翎抬头看去,只见楼心月身后来了个一身玄色劲装的少年,冲众人稍稍一颔首,道了句“诸位前辈,恕晚辈来迟”,便在楼心月身旁空位落了座。


    “孟公子今日怎么没同楼姑娘一道来?”有人问道。


    少年微微埋下了头,一言不发。


    先前还从容淡然地应付着各方调笑之辞的楼心月,此时也不出言帮忙解围,就这么不言不语,漂亮的水眸中敛去了清灵的光彩,微冷地看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殷烬翎小声问秋渡:“这位孟公子与楼姑娘是何关系?”


    “他是楼姑娘的兄长以往从人间捡回来的, 与她年岁相仿,算是发小吧。”秋渡小声道,“不过现如今, 倒也说不准了。”


    殷烬翎在心中赞同了一声,即便她才与之初次谋面, 却也不难看出, 这两人关系显然早已不止步于发小了。


    孟君同显见地不是个适宜的打趣对象,正如楼心月先前所言, 面对这类话题只会同个闷嘴葫芦般一声不出,也没表现出什么不自在的反应来, 这一点年年凑在一块儿调侃的众师姐自然是清楚的,随意说了两句便转了话题。


    殷烬翎嗑着瓜子, 虽然焦点已从那两人身上挪开了, 但她还是一直留意瞧着, 只见两人虽挨着坐,却并无半句交谈, 楼心月很快参与进了新的话题中,与师姐们聊得热切, 孟君同却默默吃着席上的东西, 沉默寡言。


    “这两人定是吵架了。”秋渡在耳边轻声道。


    殷烬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若没记错的话,那乐游山离这儿御剑也就半个时辰多点的路, 这宴席又向来并无什么确切的开始时间,想过来随时都可动身,即便是临时有事耽搁了, 另一方稍等上一等也并无大碍,何况孟公子现下来得也不能算迟,非得弄得这般各自先后到场, 当真是生怕旁人注意不到他俩闹了嫌隙。


    不过……他们哥哥呢?殷烬翎伸着脖子四下望了望,并未见到什么面生的男子。莫非坐到主峰上的长老席那边去了嘛?


    正想着,有人便问:“楼姑娘,令兄此番是又诸事缠身抽不出空来?”


    楼心月叹了口气,回道:“可不是么。”


    “一年到头见着他面的次数若能超过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来晃了晃,“便实属稀罕事了,年年信誓旦旦允诺了要陪我过年,回回最后关头说‘下次一定’,我都权当笑话来听了。”


    后边突然响起一个细细尖尖的女声:“什么?楼公子又没来?”


    紧接着便是急促而来的脚步声,一位身量颇长的青衣女子很快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头斜戴一顶小巧的玉冠,束着缥碧色宽博发带,外罩一件苍青色薄缎褙子,只见她快步来到楼心月身旁,高挑纤细的身形俯身下来,声音仿佛与其身量相合一般,是特有的尖锐高调。


    “妹子,可知晓你兄长去了何处?能否告知姐姐。”


    殷烬翎并不识得此人面貌,却能认出这身装束,此为仙道七门之一玉衡山的统一服饰,作为天璇门的友好门派,玉衡山每年都会派出弟子前来拜年贺岁。


    楼心月转头打量了来人半晌,皱皱眉问道:“姐姐,您贵姓?”


    青衣女子有些尴尬地顿了顿,道:“免贵姓游,游效。”


    “原来是刘姑娘。”楼心月颔首见礼。


    “不是,我姓游。”


    “哦哦,不好意思啊,牛姑娘。”


    “不对不对,是游啊!游戏的游!”


    “哦——尤其的尤……”


    “啊啊!”游效看上去离抓狂只剩半步之遥,“是游!我姓游!游!懂吗?”


    “哦……”楼心月恍然地点点头,“懂了懂了,好的刘姑娘。”


    “我真是……算了,你说的对,就是刘。”游效顿时泄了气,像只淋了雨的落魄孔雀,耷拉着艳丽的尾羽,全没了先前的骄傲气焰。


    楼心月眨了眨狡黠的双眸,乌黑的眼仁里微微透出点笑意:“姑娘想问我兄长去向是吧?说实在的,家兄向来四处奔波,行踪不定,我只知他此次临行前收到了一则讯息,其内容提到过蜀中,至于究竟是否去了那边,我亦不甚清楚。”


    蜀中?殷烬翎闻言不由一怔,想起了前几日林辙同她提过的,教长在与人谈论蜀中那边的一桩麻烦事,说已有仙门中人过去查探,莫非便是这楼家兄长?


    游效道了声谢,尔后便转身匆忙离去,直接就往山门方向往下走,看样子竟是要去追随那楼家哥哥的脚步了。


    殷烬翎看得目瞪口呆,惊愕于这位玉衡山派来给天璇拜年以增进双方友谊的外交使节,居然就这样问了一句便转身走了。


    哎,这位刘……游姑娘,你这就走了,不管门派给的任务了嘛?虽然说你们玉衡一直以来跟我们也就是表面兄弟、纸糊的交情,大家双方也都心知肚明,但你也别这么直截了当一点面子不给啊!虽然我们天璇也不是很计较这些礼节,这事儿也不一定会对两派友谊造成不利影响,可你不顾一切去追心上人的事要传了回去,玉衡那边不修理你难道还能为你的勇敢追爱鼓掌喝彩嘛?


    正在这时,刚走出一段路的游效面前,一只手从横里伸出来,拦了她的去路。


    手的主人是位身形颀长的男子,衣着与游效大同小异,俱是青白色长袍,外罩苍青褙子,不同的是,其衣袍下摆处绣了数丛精巧细致的墨竹,头上的玲珑玉冠也较之稍高,且戴得甚是端正齐整,颇显出几分尊贵气度来,而发间锦带却兀自翩飞,平添了三分飘逸出尘的仙气。


    游效见了这位男子,低头行礼:“舒先生。”


    殷烬翎细细地打量着此人,从衣着配饰上的细微差别中,不难看出这位舒先生在玉衡山少说也得是个长老峰主级的人物,但这张脸她却并不认识。


    由于两派交好,来往密切,玉衡的长老们大多曾到访过天璇,殷烬翎也是基本识得的,只是下山后这段时日里没有再投以关注,玉衡何时竟出了这么一位年轻俊逸的长老?


    舒先生缓缓收回了拦路的手,看着面前的游效开了口,声音一如玉璧沉水,温润典雅中略含一丝清冷孤寒。


    “这就走了?”


    游效点点头:“晚辈本就是为此而来,还望先生通融。”


    舒先生抬眸向宴席这处望来,静默了片刻,道:“你去吧,今日我只当什么也不曾瞧见。”


    游效连忙感激地躬身一礼:“谢先生成全。”说罢便急匆匆地往山门那边下去了。


    待游效走后,舒先生便一拢衣袖,抬步往宴席这处走来,身后跟着两个负责迎宾客的天璇弟子,来到距此席面头前不远处站定了,两个弟子上前一步高声唱道:“玉衡山舒暝先生前来拜会。”


    殷烬翎在下边拉拉秋渡,未等她开口,秋渡已猜到她要问什么了,摇摇头无奈道:“知道你入世之后就甚少理会过仙界之事了,未曾想竟连这几年声名煊赫的舒先生都不知。舒先生原是散修,十多年前在玉衡的一次盛会上展露了冠绝当下的灵力修为,震慑全场,从此名声大噪,受玉衡掌门所邀加入玉衡,位列长老席。”


    嚯,修为冠绝当下,这么厉害的嘛?想不到散修之中也是藏龙卧虎啊……不过看样子,此次代表玉衡而来的主要是这位舒先生,先前那个尤姑娘只是随行的。


    殷烬翎不由转首过去多瞧了舒暝几眼,不料舒暝忽然抬眼望来,隔着好几丈远的流水席面,目光不慎与之撞了个正着,四目相对下,对方冲她微微一笑,殷烬翎愣了愣,不明就里地点头致意一下,连忙移开了视线。


    然而这一瞥之下,殷烬翎却觉着这舒先生似乎有些面熟,但她可以肯定先前从未与此人有过任何照面,而且这下看清了之后,发现单看其样貌也算不得十分出众,连眉目清秀也称不上,只能说是寻常,然而靠着周身不凡的气度风姿,却仍是烘托出了一副宛如皓月清辉般的仙容。


    殷烬翎不禁觉得,气质这玩意儿很是有些奇妙,若说这舒暝在此一途上是正面榜样,那么老哥就是十足的反面教材,与前者恰恰相反,老哥单看面容生得委实不错,但配上那几乎从未立直站稳、似乎天生少了几块骨头的、总要找点什么靠坐着、即便坐了也是七歪八倒的身子,就显不出半点身为神族的风貌了。


    她这么想着侧过头瞥了眼身旁的叶南扶,却发现他直起了身子,黑眸幽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一个方向看,殷烬翎循着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是正同席上众人一一问候的舒暝。


    未等她有所反应,随之而来的是手上一沉,继而逐渐转为紧握乃至生出些微痛意,她低头看去,只见叶南扶正用力攥着她的手,以至于指节都微微泛起白来。


    原还想再多观望下舒暝的,不想实在是被攥得痛了,便往回抽着手边轻声叫道:“老哥?”


    叶南扶好似骤然回神,手下顿时一松。


    她顺利脱离了桎梏,甩着已有些发红的手,皱着眉抱怨道:“你抓这么紧作甚?”


    叶南扶沉默地盯了她半晌,忽然唇边溢出一声轻笑,幽亮的黑眸里倒影着她的侧颜。


    “抱歉。”他道,“我怕你跑了。”


    ……他,他在说什么啊?


    殷烬翎呆了呆,随即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急忙扭过头以免教他瞧见了,可各类心思却不住地在胸中翻腾。


    他这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嘛?


    不对,这个先等一下,他从方才开始的一系列举动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吧?他是真的没这个自觉还是故意装模作样、惹人猜疑?


    不不不,总之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一想孩子该叫什么比较好。


    啊不是,我都在乱想什么玩意儿……


    “喂,殷梨。”


    “啊!”


    殷烬翎猛地惊叫了一声,吓得身后之人连连退了两步,手中杯子差点没端稳,对方皱起眉头斥道:“做什么呢,这般一惊一乍的?”


    殷烬翎回头一瞧,见来人是封荀,便定了定神,没好气道:“你来作甚?”


    封荀冷笑一声:“你当我闲得没事来给你拜年不成?你看看那边。”


    说着他冲流水席那头扬了扬下巴,殷烬翎便仰头望过去,只见远处几位多年不见的昔日同窗正朝她挥手。


    “是他们要我来叫你过去的。”封荀道。


    殷烬翎见状很是有些心动,毕竟多年未见,好容易聚一聚当然想叙叙旧,可待到看清了他们个个手中端着酒碗,跃跃欲试的心顿时被浇了盆水,立马冷静了下来。


    她是想叙旧,不是想酗酒。


    自己酒量如何自然心中有数,更何况……故而这些年在人间基本都是能推则推,顶天了就一小盅,但以她往日对这帮人的了解,她若是现下过去了,不出意外必然得横着回来。


    “疯……封师兄,我这边恐怕不太……”


    “你刚刚想说疯狗对吧?”


    “我不是,我没有,我这么真诚。”殷烬翎说起违心话来面不改色心不跳,“你能不能去替我转达一下,就说我现下脱不开身,明日再来与他们聚。”


    “——有什么脱不开身的啊?”


    背后忽然传来几位同窗的声音,殷烬翎顿时一僵,随后一只手搭在了她肩头,昔日友人阮清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有了道侣就是不一般啊,想见上一面都难,我等同窗几十载的情谊就这么轻易覆灭了。”


    另一位同窗酸溜溜道:“嚯嚯,就这么如胶似漆,半刻分离不得?”


    “是啊,你那道侣又并非什么孩童,还事事需你挡着,放他独自在这儿待个一时半刻,还能被野狼叼去吃了不成?”


    殷烬翎因“重色轻友”被抓了现行,遭众同窗轮番攻讦,半个声也不敢吭,眼看就要被同窗们半拉半劝簇拥着走了,只得眼巴巴地盼着席上有人能出来挽留一句。


    然而身旁唯一的仗义之辈秋渡不知何时已教人喊走了,剩下的一众师姐,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俱是一副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的模样,深刻践行了“一方有难,八方围观”的宗旨。


    她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叶南扶。


    叶南扶侧过头,只朝她露出了一个鼓舞的微笑。


    殷烬翎绝望了。


    她带着怨恨的眼神被拉走了。


    叶南扶稍稍动了动右手,一直到刚才都握着,指节已有些许僵硬了,尔后他抬手拾起筷子,立刻伸向了面前的餐前点心。


    ——面前那盘点心因腾不出手来只能干瞪眼瞅着,一直完整无缺地放到现在,他已经觊觎好久了。


    谁知他筷子刚刚挨上一块糯米团,身旁殷烬翎留下的空位上就多了个人,他疑惑地转头看去,却见柯六先生撑着头侧坐在位子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特意找人支走了殷梨那孽徒,就是想同叶公子好好谈谈,叶公子不会不赏脸吧?”


    叶南扶环顾了下身周,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好几个青年男子,将他围了个结实。


    “叶公子,幸会,在下柯先生二弟子,亦是殷梨的二师兄。”


    “在下柯先生三弟子。”


    “在下柯先生五弟子。”


    “在下……”


    叶南扶:“……”


    起初他们来拉小麻雀,我没有吭声,因为这与我无关;现在他们奔着我而来,也没有人为我说话了。


    柯六先生双手抱胸,斜睨着他,抬了抬下巴道:“来聊聊呗。”


    作者有话说:


    梗源自1818黄金眼。


    柯老六不讲武德,率领众弟子打群架来了


    第74章


    月上中天之时, 落下的丛丛树影遮着道路尽头的两间小院,回头眺望而去,整座山下掩映在一片灯红酒绿的光影之中, 远远还能听见主峰那边传来阵阵喧闹谈笑,以及间或的成串爆竹声, 但一切声响仿佛被阻隔在峰下结界的另一头, 传不到顶上,整座峰上因此显得格外僻静。


    叶南扶打横抱着殷烬翎, 拿手肘挡开一丛斜里探出的枝条,正往小院方向走。


    怀中殷烬翎并不踏实, 时而翻身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时而梦呓几句带着酒气的胡话, 叶南扶始终不声不响地任由她施为, 只在她动作较大的时候手上多用些力稳住, 以免她掉下去。


    现下还未过三更天,按理说在天璇这儿, 除夕的酒席向来都是要闹个通宵的,他们二人算是提前离场的, 底下如今仍旧沸反盈天便是了。


    缘由自然是殷烬翎不胜酒力, 被劝了三两杯下肚,顷刻就不省人事了。不过也多亏如此, 叶南扶得以借机摆脱柯先生那一伙人的纠缠,将她送回峰上来——虽然在他看来,这伙人能同意他送殷烬翎回来, 就表明自己在方才一番言语交锋中已经取得了这一阶段的初步胜利。


    殷烬翎就没安静过片刻,这会又在拿拳头捶他胸口了。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少女,颇为嫌弃地掀了掀嘴角, “啧”了一声:“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用膝盖顶开了房门,他进了殷烬翎的屋子,掀开帘帐,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榻上,除去靴子,盖好被子。


    他点了盏烛灯放在床前,殷烬翎嘴里不知在哼唧着什么,酡红的双颊宛如夕日余晖投映下的霜林红叶,许是那三杯烈酒烧得胸中烦热,她盖着被子并不安稳,不时伸手去推上两下。


    叶南扶替她掖了被角,又坐在边上瞧了半晌,见她总算没了动静,便出门去找峰上的灶台房,好煮两碗醒酒汤来。


    然而等到他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回来,推开门却见殷烬翎已掀了被子,坐在了床边,赤着双脚挂在床沿上荡来荡去,听见开门的声响,便抬头看向叶南扶,一双蒙了层迷雾的眼睛茫然无神,一动不动地呆呆望着他。


    叶南扶见状无奈地“啧”了一声,显然她酒意还没醒,他反手合上门,将手中托盘搁到床头的案上,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到边上,拿汤匙搅着热汤,好让它快些凉下来。


    殷烬翎晃着脚丫,盯着他瞧了好一会,歪了歪头,道:“老哥?”


    叶南扶不由回头看了眼,心道这醉了倒是没糊涂,还认得出自己。


    殷烬翎咧嘴“嘿嘿”笑了,与平日那心思七窍玲珑的模样大相径庭,从里到外透着股傻气。


    她忽然双手高高举起,显得相当亢奋:“我来给你唱歌吧!”


    不等叶南扶有所反应,便扯着嗓子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罗带翻似轻云动,香腮难辨醉颜红。声娇气喘促,鬓乱眼朦胧。露夜微湿春意浓,更欲几番纵……”[1]


    叶南扶手上的汤匙“啪嗒”一下跌落在碗里了。


    ……这唱的个什么玩意儿?


    殷烬翎却对此浑然不觉,一曲唱罢,抬起脸来向着叶南扶,痴痴地笑着:“如何?阿梨唱得……可好听?”


    叶南扶已经完全呆住了。


    为什么这个人喝醉了会唱这种靡词艳曲啊?


    见他久久不答,殷烬翎歪了歪头,噘起嘴:“不好听……嘛?”


    叶南扶回过神来正要开口,殷烬翎却已兀自笑了起来,拍着手道:“无妨,我还会别的歌,再唱给你听啊……”


    说着又开始自顾自唱道:


    “纱橱月上,并香肩相勾入房,顾不得鬓乱钗横,红绫被翻波滚浪。花娇难禁蝶蜂狂,和叶连枝付与郎。哥哥哎,休要忙,鸳鸯枕上少颠狂。


    旱久雨降,觑鲛绡腥红染妆,滴溜溜粉汗如珠,楚阳台梦魂飞上。千金难买此一场,喜杀梁鸿与孟光。鸳鸯解,整巽裳,开门观月上东墙。”[2]


    接着又断断续续地胡乱吟唱了良久,一会是“软玉温香抱满怀,春至人间花弄色,露滴牡丹开”,一会又是“恰似穿花蝴蝶,分明蜻蜓点水,青鸾两跨,丹凤双骑,得趣佳人,多情浪子,白玉床上销金帐”,拦也拦不住,说又说不理。


    叫她“别唱了,来喝汤”,她便会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迷茫地望着他,期期艾艾地问自己唱得不好听嘛,他若说了句“不好听”,她就非要寻首好听的出来给他;若是顺从她夸声“好听”,她便越发来劲,又翻出三五首词曲来,香艳之处一个赛过一个,直听得叶南扶眉头拧成了死结,恨不得废去双耳,却又忍不住担忧外头有人经过听了去,故而不得不竖着耳朵时刻关注屋外动静,所幸峰上众人此时还在欢天喜地共度佳节,并无中途回来的。


    她到底每天都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画本,满脑子的黄色废料,这些曲子怎么一首接一首还不带重样的?


    叶南扶心烦意乱地翻覆捣着手下的汤,不知不觉间唱的曲子已经换了个调儿。


    “熨斗儿熨不开眉间皱,快剪刀剪不断我的心内愁,绣花针绣不出鸳鸯扣。香肌为谁减,罗带为谁收,这一丢儿的相思也,沉甸甸搁心头。分明两下都有意,人前难相就。”[3]


    叶南扶听得一愣,心中不由微动,转过身去瞧殷烬翎。


    殷烬翎依旧是那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见他看过来,登时两靥笑成了花。然而她笑得热烈,却并不停下,软绵绵的语声仍在唱着:“这该是我的缘罢,需耐着心儿守,只是——”


    她笑吟吟的目光盯着他,红唇微动:“哥哥呀,何日肯开口?”


    叶南扶默不作声地垂下了眸子,不敢与之相视。


    她见不着他的眼睛了,便将身子往他的方向前倾下去,几乎是侧身躺在了锦被上,歪着头去寻他低垂的双目,拉长了调子重复唱着:“哥哥呀,何日肯开口——”


    他低头看着她追过来的迷蒙双眸,幽沉的瞳仁深处是摄人的漆黑。


    良久,他低声道:“你知道自己在唱什么吗?”


    她眼里满是迷茫不解,轻轻眨了眨眼。


    他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在被子上蹭乱了的鬓角,替她把翘开的碎发压平,她像只猫儿般躺着,乖顺地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手将凌乱的发梢一一理顺。


    他忽然笑了起来:“你是故意的么?”


    他俯身下来,鼻尖与她相距仅在一尺之内,定定注视着她的眼睛:“这般唱与我听,可是意有所指?”


    出乎意料地,她认真点了点头。


    他不禁愣住了,本以为她迷迷瞪瞪茫不知事,应当不会给出什么反应来,可这会儿她也不知听懂与否,居然郑重其事地点了头,一时竟令他有些无措。


    正当他发怔之际,面前的少女突然用手肘稍稍支起半身,将温软的唇瓣贴上了近在咫尺的脸颊,一触即分,随即立刻躺了回去,倒在床上笑得蜷成一团,肩头不住颤动。


    叶南扶微张着嘴,登时僵在了原处,腮边还依稀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却僵硬得抬不起手去碰一碰,良久,他将嘴缓缓合上,晦暗的眸光沉沉地凝视着床上笑得花枝乱颤的人。


    好似机敏的动物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她慢慢止了笑,不明所以地仰头看向他。


    蓦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头,将她身子扳住,他骤然倾身而下,攫住了她的双唇。


    她微凉的唇齿间还萦绕着酒的醇厚气味,他有些生涩地从娇软的唇瓣上汲取着丝丝酒香,分明只是这一点残余的酒气,却令他一时间恍惚有些醉了,只觉得灵台不甚清明,眼面前也似混沌未开,脸上许是烧起来了,热灼灼的一路蔓延到脖颈,有如微醺之状。


    她眼里依旧朦胧一片,散漫无神,绯红的脸颊有如灼烧的炽烈云霞,湿润的唇瓣细细摩挲着彼此,她吐出的轻柔气息一下一下拂在他耳根上,似夏日迎面的热浪,令他额上不由冒出汗来,碎发被淌下的汗打湿了,胡乱贴在眼前。


    时间在唇齿的缝隙里悄然流走,也不知过了几时,只觉身下之人先前抵在齿关上的香软小舌慢慢松了力道,扫在他脸上的气息也趋于平稳,他用手肘微微支起半边身子,缓缓离开她的樱唇。


    “麻雀。”他轻轻唤了句。


    并无反应,她安安静静躺着,唇边还噙着一丝笑,一如孩童般恬静纯粹。


    他看得唇角不由微微弯了弯,忽而凑近了她耳边,低低地道了声。


    “阿梨?”


    依旧不为所动,他又细细端看了半晌,才确定她是睡过去了。


    闹了这么半天总算是睡下了,他轻轻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拉过被子替她盖好。


    转头去看床头案上的醒酒汤,这半天的功夫早就凉透了,不像殷烬翎这样能直接手动加热,他可没灵力傍身,还得端去灶台房那里重新热一回,况且还得把好容易消停下来的小麻雀再推醒了来喝,谁知她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想到这他便皱了眉,叹了口气打消了这个念头。


    于是他将汤碗重新放回托盘上,端起来出去了-


    殷烬翎觉得很是有些古怪。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流水席上,被同窗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劝下了数杯酒,此后便头晕脑胀两眼发黑,人事不知了。


    想来后边的剧情,即使不是被人拖回峰上去,也该是在旁边腾了块地儿让她躺下歇一会,怎么也不该是被随意抛尸荒野啊?这都没有人管的嘛?


    没错,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处陌生的荒山野地之中。


    她是被冻醒的,虽说衣裳穿得并不算单薄,但也不足以令其在冬夜里露宿荒野,很快便被带着冰碴子的寒风刮得一个激灵,转醒了过来。


    许是宿醉之故,只觉头痛如劈,太阳穴处突突直跳,殷烬翎捂着头慢慢站起来,这才看清自己正身处在一座山岭的半山腰中,夜间的山风卷着林涛声,犹如山魅低语,她打了个哆嗦,脚步踉跄地往山下走去。


    高耸冷峻的群峰环列在四野,低矮的山谷间,竟有一座城镇坐落于此。


    虽已入夜,小镇上却分外忙碌,镇上悬挂的灯盏数以千计,将街市映得一片通红亮堂,人们来来去去,手里提着火红的灯笼,有人正踩着屋顶的黑瓦,往檐上系红绸,到处洋溢着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似乎马上要举行庆典,镇民们沉浸在愉快的准备之中,没有人理睬殷烬翎,甚至没有人目光为她多停留一瞬,仿佛她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魂。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她抬眼向远处望去,小镇中央竖立着一座直入云霄的高塔,每层四角翘起的塔檐上,各自停有漆黑的展翅飞鸟雕饰,最顶层则悬挂着一口黄铜大钟,钟旁有不少人影正在上上下下忙碌。


    她正欲抬步往高塔走去,冷不防身边窜过去一个人影,将她肩头狠狠一撞。


    她眉头一蹙,看了过去,那人影撞了自己,脚步却并未有半分停留,而是径直朝着高塔飞奔而去。


    那是个裹着鸦黑斗篷的纤瘦人影,过长的衣袖间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和腕间那串随着跑动清脆作响的果壳铃。


    ——是个少女。


    她瞧着少女的身形似有几分眼熟,不由快步跟了上去,只见那少女谨慎地避开了小镇上欢喜喧闹的众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高塔底下。


    高塔四围并无人值守,少女左右望了望,便迅速进了高塔里。


    殷烬翎正待要跟进去,突然只觉眩晕感一阵接一阵地袭来,在颅内撞个不停,尚有些混沌的头脑本就无法集中精力思考,这下更是连站都站不稳,仓皇跌倒在地。


    脑中像被狠狠搅动一般,翻江倒海,令她连抬起眼皮的气力也使不出,眼前顿时一阵阵黑暗冲撞过来,意识仿佛也被禁锢了起来似的,丝毫感知不到周围。


    这般半梦半醒间,她忽觉身子一轻,像被高高抛起,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强烈的坠落感,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床顶上悬挂的帷帐因为她惊醒时身子剧烈的一颤,正在微微晃动着。


    这是……我的房间?


    她有些恍惚地坐起来,朝窗外看去,天已然大亮了,外头传来几声细微的鸟雀啼叫,似乎一切无异,岁月静好。


    刚才那是……梦嘛?


    她缓缓舒了口气,只觉头又隐隐作痛起来,便没急着起来,倚靠着床头慢慢回忆着昨夜这个诡异的梦。


    她还记得幼年时候,只要一入睡就被各式各样的梦境所包围,以至于年幼的她时常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所幸后来随着年纪增长,这些光怪陆离的梦也慢慢少了下去,但隔段时日还是会出现个一两回,横竖也对生活无甚影响,她便不怎么在意了。


    上一回还是在大乘皇宫的时候,那时候的梦无头无尾的,没想到这回的梦居然如此真实,其场景简直可与那些用芥子须弥之术做出的小世界相媲美,几乎令她当了真,还道自己真的被抛在了荒郊野岭,现下想来也是有够傻的,大约还是醉得不清之故。


    不过……


    她缓缓摸着下巴思考,颇有些疑惑。


    昨天醉倒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谁将我带回这里来的,这些事怎么完全没有印象?而且不管如何回想脑中都是一片空白,我这是喝断片了嘛?不应该啊,我心里算着呢,才那么小的三杯,就算我酒量再差不至于这样吧?我对自己酒量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想来想去还是他们那酒的问题,定是用些别的味道将酒劲盖过去了,这才一时不查……


    正在她懊悔反思之时,门被敲了两下,外头传来叶南扶的声音。


    “醒了吗?”


    殷烬翎扬声应道:“醒了,你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叶南扶端着个托盘跨步进来,一直来到她床前,熟练地将盘子搁下,在她目露疑惑地盯着托盘上的碗看时,忽然道了句:“大郎,该喝药了。”


    殷烬翎:???


    殷烬翎:新年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损我是吧?看来今年又是充满嘴炮和互怼的一年,这生活还真是令人绝望。


    “那到底是什么?”


    叶南扶将碗端过来给她看:“热粥,暖胃的。”


    殷烬翎有些讶异:“你煮的?”


    “嗯。”


    “怎么回事?”殷烬翎不由揉了揉眼睛,“我该不会还是在梦里吧?梦中梦?要不怎么见到了枯木生花,江河倒流,老哥做饭?”


    叶南扶抬手便敲了下她的头:“别贫了,赶紧喝了。”


    殷烬翎撇撇嘴,伸手接了过来。


    黄澄澄的粟米粥,上边还漂着几粒桂圆和红枣,瞧着就相当养生。她拿汤匙搅了几下,舀起一勺来,又吹了吹热气,这才送入口中,味道并不是特别甜,她却觉得一直沁到心里去了。


    “想不到你平日里瞧着一副四体不勤的模样,这粥煮得倒是意外的不错。”


    叶南扶冷哼一声,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凳子上,道:“好歹也独身居住了这许多年,还能没点生活技能吗?”


    殷烬翎喝了两口,倏忽间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昨天我是不是喝醉了?”


    叶南扶正晃着的腿蓦地顿住了:“是的。”


    “那是……谁把我带回来的?”


    叶南扶喉结上下动了动,眼紧盯着锦被上的一朵花纹看,未有移动过分毫,他云淡风轻地回道:“是我。”


    “哦……”殷烬翎低头又搅了几下粥,只觉得心绪也随着眼前的粥一同被搅乱了。


    二人都没再出声,屋里就这么静默了良久。


    “那个……”殷烬翎忽然开口,“你昨天送我回来的时候……”


    言至此,她将唇抿了又抿,才勉为其难吐出几个字:“没发生什么吧?”


    作者有话说:


    【1】改写自《醉春风·浅酒人前共》(宋)


    【2】引自《西厢记》(元)


    【3】引自《挂枝儿》(明)


    第75章


    叶南扶脊背笔直地僵着, 隔了半晌才用波澜不惊的平和语调道:“不曾。”


    “当真?什么事都没有?”


    “没有。”


    得了这个答复,殷烬翎脸色显见地明快了不少,但她又想了想, 仍不太放心:“我是指那种……就,妄语胡言什么的……”


    “没有。”


    “那可有说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话?”


    “没有。”


    殷烬翎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 看来自己这回倒是没出什么洋相。


    她忽然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 觉得身上似乎有点发冷,疑心是夜里受了点风寒, 便随口道了句:“也不知昨晚走前给我盖好被子没……”


    “没有。”叶南扶不假思索道。


    “看来当真是受凉了啊……”


    “没有。”


    殷烬翎:“……??”


    老哥你怎么回事?突然想起人的本质是什么了所以亲身践行一下嘛?然后就一时复读一时爽,一直复读一直爽?可你明明也不是人族啊, 跟什么风呢。


    不过现在倒是能放下心来了, 昨日醉酒后并未出岔子,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一向不敢碰酒,除了酒量差之外, 还有个重要原因——酒品实在是一言难尽。因为她有个奇怪的设定,喝醉了之后就会肆无忌惮地唱歌, 是能一连唱数个时辰不停歇、旁人拦都拦不住的那种。


    譬如从前有回夙兴夜寐写了数月的画本手稿被教长当堂没收了去, 回去便借酒浇愁,后来听师姐说接连唱了一整晚壮志难酬怀才不遇的戏曲桥段。再譬如当年她临出山前, 学堂同窗们弄了个散伙饭,她不小心喝高了,也不晓得触着了哪根悲伤的弦, 当场涕泗横流声泪俱下地唱起了离别必点金曲五十首,不间断地足足唱了将近两个时辰,到后来喉咙都哑了, 歇斯底里地还要继续,无计可施的同窗们只得去找来了秋渡,最后是被秋渡一掌拍昏了拖回去的,这事后来被师门上下不知嘲笑了多少年。


    还好还好,这次总算没在老哥面前丢脸。她暗暗庆幸地拍了拍胸口。毕竟也不知道自己面对老哥会唱出些什么歌来,按照近来对老哥生出的这些隐秘心思来说……根本想都不敢想。


    自方才醒来开始就一直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松懈下不少,她安心地喝了两口粥,道:“其实我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


    叶南扶放在膝上的手蓦地一颤,脊背也肉眼可见地再度僵直了几分:“什……什么梦?”


    一般老哥坐姿如此端正之时,必然有古怪,但问了他也绝对不会承认的,而且其隐藏事件的不同寻常与坐姿端正程度成正比,经过多次实践总结而出的这条规律,我将之命名为乘黄第一定律。


    不过殷烬翎只是不解地瞧了他一眼,倒并未在意,继续道:“我梦见自己醒来在一片荒山野岭里,那一群山脉环绕下的一处盆地之中,有座诡异的城镇,镇上灯火通明,似乎在准备着某种庆典,镇中还立着一座通天的高塔……是不是很离奇?”


    她自顾自地说完,抬头却见叶南扶正定定地看着她,黑眸中闪着些许奇异之色。


    “嗯?怎么了嘛?”殷烬翎纳罕道。


    “没事。”叶南扶忙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神色,“你还梦见了什么?”


    殷烬翎本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叶南扶似乎对此挺感兴趣,便撑着下巴仔细回想了下,道:“我在梦中晕晕乎乎,只能想起来这些了。”


    她摊了摊手道:“不过,这类稀奇古怪的梦倒也不是头一回了,时常出来冒个头刷一下存在感,我也见怪不怪了,就拿上一回来说吧,还是在大乘皇宫那会儿的事,梦里是个小姑娘和她的哥哥一同在冰川雪原上走,就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场景。”


    叶南扶好似专注地听着,并不抬眼看她,只轻飘飘地问了句:“你可有看清他们的样貌?”


    殷烬翎摇摇头:“这两人都披着厚厚的斗篷呢,帽檐挡了半张脸,想看也看不见。”


    “再说了,”她耸耸肩,满不在乎道,“梦里这种虚无缥缈的人物,在意人家面目作甚,这些啊,都是白日里见了什么人,留了点印象,待夜间入了梦,构想出个陌生角色,就随意拉了张脸孔来用。比方说这个哥哥,当时我若冲上去拉下人家的斗篷,底下是张老哥的脸也说不准呢。”


    然而此言出口,良久也未得到叶南扶的回应,她疑惑地看过去:“老哥?”


    “啊……”叶南扶瞳仁微微动了动,“我方才在想别的事,没怎么注意你说的。”


    “无妨,几句闲话而已,也没甚要紧的。”殷烬翎道,“你在想什么事啊?”


    叶南扶侧身让开半边,不答反问:“你对那地方有印象吗?”


    “毫无印象。”


    “除了这个,那高塔顶上可还瞧见些别的?”


    “或许还有吧,但梦里晕头转向的,也记不清了。”


    殷烬翎隐约察觉到他话中有些许不对劲,但具体又说不上来,便狐疑道:“一个梦而已,你问得这般详细作甚?莫非……你识得什么与其相像之处?”


    叶南扶轻笑起来,摇头:“没有,只是从前沉迷过一段时日解梦题材的画本,曾去寻了不少解构梦境的书籍来看,今日难得提起这些,便想活学活用分析一番。”


    “嚯。”殷烬翎将信将疑道,“那你倒是说说,我昨晚这梦预示了什么?”


    叶南扶捏着手指,煞有介事地算了片刻,道:“灯火通明的小镇属火,高塔属土,即是说,接下来会因为一件属火的事,而寻找一样属土的东西,并且过程中会与鬼怪打交道。”


    “那这又表明了什么呢?”殷烬翎不禁好奇了起来。


    “表明——”叶南扶故弄玄虚地拉长了音调,“你有极大的破财之相。”


    “滚滚滚,你这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在我们专业的除灵师面前卖弄起玄学来了,还敢咒我破财?我呸!我告诉你,只要我钱袋捂得够紧,气运就不会散出去!再说你大过年的能不能给两句吉利话,稍微有点基本的职业素养好嘛?人家正经的江湖骗子都是靠说好话哄得顾客掏钱的,你这上来咒人是怎么回事?”


    “嗯……也不一定,兴许是想兜售符箓什么的。比如说这样……”叶南扶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黄底赤字的符纸来,“只要买了我这个聚财符,镇在宅子里,不管是哪路牛鬼蛇神都运不走你的财!不仅如此,还能聚收气运,财源广进!怎么样?要不要尝试一下?”


    殷烬翎:“……”


    殷烬翎:“你什么时候开辟的副业?不对,你好像也没主业来着,不过你这么敬业的嘛?新年头一天就出来发展业务了,而且这活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唬唬普通人倒是足够了,只可惜在我们这些专业人士看来终归还是粗糙了些,仅凭这点伎俩就不自量力,想诓骗到见多识广的我头上来,着实太嫩了些,这么多年就没有人能从我手里捞走一个子儿,你就死心吧!”


    叶南扶挑挑眉,把符纸往袖子里一塞,站起身来,收走了她喝完的粥碗便往外走。


    “诶,等等……”殷烬翎忽然出声叫住他,眼神闪烁,“你那个符纸……能不能留个两张给我,实不相瞒……我想加盟一同研究财富密码,这边可以用专业人士的身份帮你作证,分成什么的好说。”


    叶南扶:“……”


    叶南扶:“你身为正规除灵师的职业素养呢?怎么就跟卖假符的勾结起来了啊!”-


    由于昨晚几乎闹到通宵,除了极少数像殷烬翎这样早早回来的,现下山门里大部分人都还在补觉,整座清霄山呈现出与前一晚截然不同的幽静冷清。


    宿醉的后遗症还未完全消退,时不时会有一阵痛感从脑袋里径直钻过,原是抱着“兴许散会步放松一下就好了”的心态打算出来走走,可似乎并不怎么管用。


    殷烬翎沿着林间小径慢慢往下走,冬日的山林虽缺了些明艳色彩,但多出几分素净恬淡之感来,可令人心境趋于和缓。


    “小师叔~”


    突然从林子里杀出几个货真价实的小劫匪来,冲到殷烬翎面前,个个摊开了手,笑得一脸谄媚。


    “来给小师叔拜年了——”


    殷烬翎顿时感到头大。


    正月头一天,小辈要来给长辈们拜年——实际上就是来讨要红包的,而且身为长辈拒绝的话实在有失颜面,毕竟自己当小辈的时候也是这般挨家挨户上门讨债,啊不是,拜年的,所以多少也得包一些。


    从前还小的时候她自然也领红包领得欢快,每年正月净收入就要高上一大截,然而随着年岁增长,师兄师姐们陆续收了弟子,自己也就顺理成章当了长辈,于是收支开始倾斜,当彻底没了盈余,甚至隐隐向着亏损方向发展之时,她果断及时抽身止损——直接不回来了。


    开玩笑,仙留弟子们就算游手好闲也有大笔的师门月俸拿,随意给出去也不心疼,但除灵师一年到头打拼在外,挣得可都是血汗钱啊!所以这其实也是她甚少留在山上过年的原因之一。


    看来真是长久没回来过年了,竟把这茬给忘了。还当真给老哥说中了不成?我这前边刚刚说过没人能从我手里捞一个子儿,结果转头就要破这么大一笔财。


    她看了眼面前目露精光的小辈们,甚是肉痛地颤着手,强颜欢笑地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摸出来几贯铜钱,串了个红绳结便递到了领头的林辙手上。


    林辙拎着钱串掂了掂,笑眯眯地领着众人躬身作了个揖,齐声道了句“多谢小师叔了”,便欢呼雀跃地走了。


    等一下,你们就这么接了?不说点什么“小师叔使不得”,也不用互相推让几回的嘛?这种时候难道不是推的回合数越多越能够显得谦逊有礼嘛?以前我们小时候都是少说也要交战个五回合以上的,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想着今日才刚出门就破费了一笔,要不姑且信了那假道士的话,去买张符箓来镇镇宅子?毕竟人家身为神兽,指不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玄妙之处。


    哎,想什么呢?老哥要是真那么精通卜卦,怎么还能倒了血霉被我拉到往生界来。


    正当这时,林子里忽然又钻出来个人,竟是柯六先生,只见他搓着手,有些忸怩地道:“那啥,徒弟啊,为师近来把存银都去钱庄换了银票了,一会儿那些徒孙们找我来拜年,没铜板发不出红包给他们,能不能……借点零钱啊?”


    对不起!老哥,我错了!啊不对,叶神君,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都告诫了我将有破财之灾,小人却愚昧无知自以为是,未有将您的忠告放在眼里,以至于陷入如今的窘境,等我回去一定买一打您的符纸,恭恭敬敬贴起来。


    殷烬翎:“……太不凑巧了,弟子也没零钱。”


    “屁话少说。”柯六先生往后一指林子,“我刚刚在那儿都瞧见了,你为了给他们发红包,掏了一大串铜钱出来。”


    殷烬翎顿时语塞,心下直痛骂着,这个奸诈刁滑的柯老六,看见一群小辈围着我,为了避免被他们一并敲了竹杠,就特意躲到他们走了再出来。


    磨蹭了好久才不情不愿从袖子里摸出一贯钱来,恨恨地扔了过去。


    柯六先生喜滋滋地接了,连声道:“好好,乖徒儿,改日为师记着了一定还你!”


    言下之意不就是,若是不记得的话那就不还了,柯老六啊柯老六,我时常因为不够无耻而觉得忝为你的弟子,你知道我们的师徒情分现在已经像悬崖上的吊索一样岌岌可危难以维系了嘛?


    殷烬翎愤愤地呼了口气,几乎能将刘海吹起来。


    不过也不是头一天认识柯老六了,基本上借给他的钱就可以视作打了水漂了,不对,掉水里还能听个响,指望他还钱还不如指望老哥温良恭顺来得实际一些。


    “还钱倒也不必了。”殷烬翎道,“不如爽快点答应了放我去无生界怎么样?”


    柯六先生停下来,摸了摸下巴:“也不是不行。”


    殷烬翎:“?”


    你这未免过于爽快了吧?这么容易就妥协的嘛?你不是前段时间还在对老哥喊打喊杀的,要坚决顾护小徒弟的安危嘛?现在怎么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就轻易变卦……啊不对,我到底是站在哪边说话的,柯老六默许了不应该是好事嘛,虽然莫名的有种被贱卖了的感觉,而且还是自己出的钱,诶这么说来能少付点也挺好,不过感觉实在是有些微妙。


    “其实,昨晚席上我去找那姓叶的谈了谈。”柯六先生道。


    “嗯?师父一个人嘛?”


    “不是,还有你二师兄、三师兄、五师兄、六师兄……”


    “……这分明是把人给围堵了吧,真的不是去寻衅滋事的嘛?”


    “聊过之后,我跟你师兄们都觉得,此人瞧着倒还算过得去,也许诺了会把你原原本本送回来,再说你也心意已决,我们也并非那些不开明的宗族大家长,便由着你了。”


    不是,你们到底是从哪里看出老哥靠谱的,我明明是全往生界跟他相处最久的人了,怎么至今都没发现他身上有任何人性的闪光点,人性的黑暗和丑恶倒是一抓一大把,所以他到底用了什么花言巧语成功迷惑住了你们啊!


    “好了,你决定下什么时候走了就来跟师父打个招呼。”


    柯六先生转过身,随意摆了摆手就离开了,只留下殷烬翎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世纪谜题,老哥究竟跟他们说了什么?


    算了,先暂且不想这个了,总而言之今日不宜出门,还是回屋里待着去吧。


    殷烬翎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不想此时不远处的树木一阵作响,林子里竟又钻出来一个人。??梅开三度?今天这林子冒出人来没完没了了是吧?里面到底还藏了多少人啊?


    定睛一看,却是昨日席上替她解过围的那位小仙女楼心月,小仙女正仰头四下张望着,像是在寻什么人,见了殷烬翎先是一愣,接着便是笑了笑,朝她走了过来,拱手一礼。


    “殷姑娘。”


    殷烬翎回了礼:“楼姑娘可是在寻人?”


    楼心月目光微微一闪,摆着手笑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四处走走,不想竟在林子里迷了路。”


    殷烬翎眼眸动了动,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来如此,那么需不需要我来领路?”


    楼心月摇摇头:“不麻烦殷姑娘了,此处景致也不错,随便走走就当散心了。”


    “哦……”殷烬翎微微颔首,“说起来,怎么没见昨日与姑娘一道的那位孟公子?”


    “唉,快别提他了,我同他目前也没别的关系,仅仅是发小罢了,也不是时时处处都要绑在一块儿的,况且现下不过出来随意逛逛,也没必要非得喊上他不是?”楼心月一摊手,“倒是殷姑娘,怎么不见你那位道侣啊?”


    “他在屋里宅着……”


    “我在。”


    身后忽然传来叶南扶的声音,殷烬翎回头看去,只见他正踩着石阶从小径上方走下来。


    “找我有何事?”


    他站到殷烬翎身侧,含笑的黑眸轻轻扫过她错愕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殷烬翎脑子里顿时又嗡嗡作响了起来。


    他, 他这是直接承认了?不对,我刚才好像也承认了,但我是因为大家知道在说谁, 反正已经传开纠正不回来了,懒得解释索性就这样算了才默认的, 他……他也一样?


    楼心月讶异了一下, 继而眯眼笑了:“无事,随口问了句, 没想到叶公子在啊。”


    殷烬翎微微侧目望了身旁的叶南扶一眼。


    先前老哥收拾了东西就回屋了,还道他又要继续发展未竟的阿宅事业, 如今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是来做什么的?


    叶南扶忽然上前一步, 朝楼心月道:“不巧, 我却有一事想冒昧请教一下。”


    ……嗯?


    还没等殷烬翎反应过来, 他便接着道:“敢问姑娘,家里迁至乐游山之前, 是住在何处?”


    楼心月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愣才答道:“在地处长安城以南的终南山。”


    “是因何搬来的?”


    “十余年之前那边出了点情况, 现已经灵气枯竭, 无法住人了,便只得另择他处, 于是哥哥领着我们搬来了乐游山。”


    殷烬翎在后边悄悄拉了拉叶南扶的袖角,示意:你这是在问什么啊?


    叶南扶却对此置若未觉,并未向她解释什么, 又问道:“那边出了何事?”


    “具体我也不大清楚,听哥哥说是有人盗走了一样上古传下的至宝,那是山中法阵的阵眼所在, 宝物的丢失导致整个法阵趋于崩溃,底下天地灵脉的灵气因此无法透达外界,使得原本云烟缭绕的仙山化为了一片荒芜。”


    楼心月说罢,又看向叶南扶:“叶公子问这些作甚?”


    殷烬翎听着,心中却隐隐有了一点猜测,若有所思地慢慢松开了拉着叶南扶袖子的手。


    叶南扶自然感觉到了她的动作,转首向她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


    殷烬翎却并无半分豁然开朗之感,反而心微微沉了下去。


    “实不相瞒,我们想要借用一下那个法阵。”叶南扶道,“或许过段时日还要劳烦姑娘引路了。”


    果然,她刚刚提到的就是无往法阵,老哥昨日在流水席上盯着这位楼姑娘看,约莫是知晓了她乃无往法阵的守护人一族,所以今日才会特地下来找其询问。


    “借用倒是无妨,只是……”楼心月有些为难地皱眉,“方才也说了,它的阵眼丢失了,现在基本是废弃状态,也不晓得能不能派上用场。主要是以往我也没怎么去瞧过,甚至不知它究竟是作何用途的。”


    “令兄应该知道得更清楚一些吧?”


    楼心月垂下眸子:“他倒是常去做些维护,不过既然他都放弃了终南,带着我们搬来了乐游山,可见大抵是无法补救了。”


    叶南扶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殷烬翎忽然插话:“话虽如此,能否先带我们去看看法阵?”她指指叶南扶,又道:“他以往对这类法阵有些研究,看过后指不定有什么办法。”


    叶南扶朝她瞥来一眼,殷烬翎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楼心月惊讶道:“叶公子能设法修复?”


    “不好说,可能要与令兄商讨过才知道。”叶南扶摇摇头,“令兄大概何时回来?”


    楼心月微微撇开了眼神,抿了抿唇:“我也不清楚,他向来行踪不定,归期也是没个准信。”


    殷烬翎在后面碰碰他,问道:“怎么说,你要先过去瞧上一眼法阵的损坏情况嘛?反正近来也闲着……”


    “不了。”叶南扶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他转头对殷烬翎道:“从这到终南山御剑要三日,若法阵修复我一人搞不定,那楼公子又迟迟不归,我们总不能在那儿住上一段时日吧,还是得回来,总计便是六日的行程,这来回路途奔波又是枉费工夫,还叨扰人家姑娘,你说这六日拿来躺着多舒坦,还不如一直在这里待到人家兄长回来了,再一同过去,是不是?”


    这老哥……也是有够能宅的,都在这儿躺了这么多天,也丝毫没有出去转转的打算。殷烬翎一时竟无语凝噎。


    “这样也好。”楼心月点点头,“那个……殷姑娘仙愿榜上用的名称是?”


    “呃……?”忽然被点到名的殷烬翎愣了愣,颇为尴尬地咂咂嘴,“那什么,叫做……今天殷梨一夜暴富了嘛……”


    旁边叶南扶若有似无地望过来一眼,黑眸里明晃晃地写满了奚落之色,殷烬翎撇过眼,只装作全然不知。


    “好,我记下了,那么届时哥哥回来了,我再传讯给殷姑娘。”


    别!你别记住!最好加完仙友就立刻忘掉!


    “那就麻烦楼姑娘了。”殷烬翎笑着,颔首致意。


    “不妨事。”


    同楼心月道了别,两人便沿着石径往山上走去,待走出好一段路,殷烬翎悄悄往回望了眼,已看不见楼心月的身影了,她这才慢慢停下步子,皱起了眉。


    “我觉得她很可能知道她兄长的一些事,却不愿说。”殷烬翎沉声道,“而且……恐怕她今日出现在此也与之相关。”


    “若我不曾记错的话,由于每年除夕都有不少别家门派弟子前来,需留宿一晚,师门因此在主峰底下设了许多间客房,专供他们使用,楼姑娘的住处应当也是在那处才是,可依她所言,一大清早特地从主峰的客房跑来我们峰上散步,这显然不合常理。”


    叶南扶却恍若未闻一般继续往前走着,不置一词。


    殷烬翎在他身后叫道:“老哥。”


    叶南扶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肯定察觉到了,虽则面上并未说明,但楼姑娘似乎不太愿意我们现下过去,要不然你也不会临时打消了前去看看法阵的念头,是吧?”


    “不是。”他忽然道,声音冷然如寒水。


    殷烬翎错愕地抬头看他:“那是……为何不去?”


    叶南扶伫立着沉默了良久,殷烬翎也不催他,静静地等着他回话。


    “并不是临时起意。”


    说罢,他又兀自抬步接着往前走,殷烬翎连忙跟上去。


    “不是临时起意是什么意思?不去法阵那里,莫非还能是早有预谋的?”


    叶南扶转头向她看来,黑沉沉的目光看得她顿时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莫名有些心虚,却强作镇定地回望了过去。


    “你看我作甚?”殷烬翎稍提高了声音来掩饰着慌乱。


    叶南扶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原就没打算那么早去,你不必替我着急。”


    丢下这一句话,他便快步走了,这回显然是没打算等她了,他走得很快,以至于还没等殷烬翎反应过来,他已然走出老远,根本来不及追上去问了。


    殷烬翎默默立在原地,蹙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老哥这……莫名其妙的,又是在生什么气啊?-


    “原就没打算那么早去”……是什么意思呢?


    殷烬翎横竖睡不着,仔细想了半夜,才从这字缝里看出字来,他先前的话,句句都透露着两个字。


    ——傲娇。


    诚然她也不是头一回知道这人的秉性了,而且她向来是不惮以最别扭的想法来揣测此人的,然而她还不料,也不信竟会别扭到这地步。


    他当时与楼心月所言,确实没有要立刻动身的意思,大约是因为自己年前曾与他说好了,要在这待到出了年的缘故,然而她这时却在一旁极力表示先过去看上一看也无妨,他立刻就觉得,她如此急迫地要去看无往法阵,莫不是想着快些将他送走,不想留他待在这儿了。


    ……呃,然后他就不高兴了。


    不高兴还不肯直说,非要态度僵硬地甩下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她都得逐字分析做阅读理解、串联起蛛丝马迹才能明白他的意思。


    只能说,傲娇的脑回路是真的奇怪,她大概是永远无法正常地紧跟上他的想法。


    明白了叶南扶生气的缘由,于是另一个问题就紧跟着浮出水面了——他为什么想多留一段时间,甚至因为误会她着急想送他回去而恼了?


    当然,言之有理逻辑自洽的答案,她眼都不眨就能给出数十种,然而这些加在一块儿都盖不过心底里那个一直在猛烈叫嚣的声音。


    他其实是想与我多待些时日,所以才不愿那么早回无生界的吧!


    他绝对是喜欢我的对吧?不是人生错觉,给我自信一点啊殷梨!绝对是!


    殷烬翎想着想着脸上便开始发烫起来,团在被子里兴奋地翻来覆去,分明还是严寒刺骨的正月,被窝里却像是滚了一团火,烧得她一个劲地冒着汗,从一开始偶尔探出头来透口气,到最后索性直接掀了被子坐起来。


    她靠坐在床头上,仰头出神地盯着上方的帷帐,不自觉就咧了嘴傻笑起来,为防止声音传出去,将隔壁向来浅眠的叶南扶吵着了,她连忙拉起被子捂住了半张脸,瓮声瓮气地闷笑了半晌。


    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只要想到老哥平日那些恶言恶语、冷声冷气,原来全都是在掩饰内心的忸怩傲娇,就忍不住想捶桌狂笑。


    啊啊,这人也太傻了吧!


    她笑倒在床上,裹着被子一直从床头滚到床尾然后又滚回床头。


    不行了不行了,照现下这个精神劲儿,今晚是铁定别想睡了,得找个机会想点法子好作弄作弄他,不然弥补不了我这一晚因他失去的睡眠时间。


    于是她在脑中构想盘算了数种针对老哥的方案,亟亟等待着天亮好去实施。


    然而不知为何,等着等着,头脑竟开始变得昏昏沉沉起来,四肢也渐渐感到乏力,与此同时,先前明明是几欲掀被子的燥热,而现下只感到无尽的寒意在往里渗,但身子却宛若燔炭一般灼热烫手。


    她迷迷糊糊地想,坏了,怕是这一番闹腾,真感了风寒了-


    殷烬翎再次醒来,已经快午时了。


    她觉得口干舌燥,稍咽了咽口水便感喉咙烧灼般的痛,张了张嘴也只能发出些微嘶哑的声音。


    说来惭愧,她头一个念头便是,叫老哥过来看看,输送点生命力就好了。随即又立刻给打消了,对方可是昨日才刚刚与她闹了不快,作为一个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傲娇,是全无可能仅仅过了一夜便不计前嫌来找她的。


    她支着手肘勉力撑起半边身子,只觉浑身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稍一动作就免不了一阵晕眩。


    这状况别说找去邻院了,怕是下床喝个水都困难,而且……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上绽放出了一点莹白的光芒,然而不到顷刻就消散无踪。


    也不知是不是这风寒来势汹汹的缘故,灵力什么的,根本使都使不出来。


    她微微侧过脸往床头案上看去,唯一欣慰的是,茶壶和杯子倒是离得不远。


    不慌不慌,问题不大,今儿这日子,按理说门下诸弟子都要去见过师父的,还要与师父一同吃顿饭,若是到了时辰不见我,定然会有人找来这里,届时就可以拜托对方去隔壁喊老哥过来了。


    她这么想着,一点一点腾挪着翻了个身,费力地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案上的茶杯,谁知一个没稳住,手一滑就把杯子扫到了地上,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音,接着便是整个人失衡,从床上翻了下来,栽倒在地上,“咚”的一声,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殷烬翎慢慢爬了起来,拧巴着眉头,揉了揉头上撞到的地方,立刻便“嘶”了一声,倒吸了口凉气,尔后看了眼地上的碎瓷片,叹了口气,不禁发起了愁。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屋外竟传来了叶南扶的声音。


    “你在搞什么?这么大动静。”


    殷烬翎顿时热泪盈眶。


    成了,没想到因祸得福,居然就这样招来了老哥!由此看来,老哥当真还是在意我的,一有动静就闻声赶来了。


    “人呢?”未等到回应,叶南扶又问了一声。


    殷烬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应过话,张了张嘴,却只能从喉咙地里发出些几不可闻的嘶哑音节来,莫说是传到外头了,只怕站在她边上都听不真切。


    又候了许久,迟迟等不来屋内人的声音,叶南扶皱了皱眉,担心她出了什么意外,便直接推门而入,然后一眼瞥见了只穿着薄薄的里衣、坐在地上木愣愣望着他的殷烬翎,边上落了一地的碎瓷片。


    叶南扶面色沉了几分:“既然在,为何不出声?”


    殷烬翎下意识张了张嘴,又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这才缓过神来,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老哥,我变哑巴了!


    叶南扶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随即明白了过来,顿时有些啼笑皆非,勉强压抑住上扬的嘴角,快步走了过来,俯身一把将殷烬翎抱起。


    她身子甚是烫手,只一触上便知晓她着实烧得不轻,隔着单薄的里衣,热意犹如决堤般渗透而来,惹得他耳根也染上了一抹绯红。


    先前那次她醉酒,虽是他一路抱着上山的,可好歹衣裳还是齐整的,不似这回一般只着了个轻薄的单衣,甚至透过这纯白的里衣,还能隐隐瞥见底下的亵衣,锁骨处雪白的肌肤在其下若隐若现。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忽然觉得有些口渴,许是被怀中人的体热侵染了,他身上与之碰触的地方也不由微微发烫了起来。


    不敢多做耽搁,他赶忙将其放到了床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因生病而说不出话的殷烬翎,相较于平日那闹腾的话痨模样实在安静了太多,如今只乖巧温顺地躺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他,竟显出几分柔弱可怜之感来。


    他努力移开视线,将注意转移到一地的碎瓷片上去,皱了皱眉,四下张望了下,打算找块抹布来清理。


    殷烬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捏住他的一片衣角,轻轻扯了扯,他便低头看了过来,她指了指桌案上的茶壶,又捏着拳头放到嘴边,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叶南扶瞧着她这模样,忍不住就想笑出来,有些无奈地弯下腰,扶着她半坐起来,尔后又去取了个新的茶杯,倒上水递到她面前。


    殷烬翎喝了几口,觉得嗓子稍微舒服了点,轻咳了两声,试着发声:“老哥。”


    叶南扶转头看来,她又接着说了句什么,声音较之先前还是好了一些的,只是仍旧十分沙哑微弱,以叶南扶的距离,仅能听见几个零散的字音。


    于是他坐到了床边沿,凑近了些:“再说一遍。”


    忽然感到手被一只娇小柔软的手握住,她附在他的耳旁,微热的吐息拂过他的鬓边,令他心下狂跳起来,微微咽了下口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只听她轻声道:“给我点生命力。”


    躁动不安的心上陡然被迎头浇下了一盆冷水,热切的火焰顿时熄了个彻底,他脸上的晕红顷刻退了干干净净,随即罩上了一层寒冰将神情冻得冷漠无比。


    “没有。”他冷冷道。


    殷烬翎:???


    殷烬翎:病人就在你面前气息奄奄饱受折磨,你还惦记着昨天那点鸡毛蒜皮的小矛盾不给治,有没有点医德啊?你良心不会痛嘛?


    眼见着他要站起身离开,殷烬翎豁出去了,连忙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襟,凑在他的耳边,用沙哑的声音软绵绵地央求道:“哥哥,你就给了我好不好?”


    叶南扶被这声搞得心头一跳,故作镇定地轻轻瞥了她一眼,悠悠地拿开了她的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弄乱的衣襟,道:“还有心思搞这些有的没的,说明病得还不够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殷烬翎靠在床头瘫坐着, 目无神采地望着叶南扶,后者正拿着块抹布半跪在地上清理着茶盏的碎瓷。


    “你昨日晨起就在打喷嚏,是不是宿醉那晚睡相不端, 半夜乱滚蹬了被子。”


    “半夜乱滚”精准地几个字戳中了殷烬翎心事,想起今日这烧极有可能是昨夜想入非非之时, 掀了被子笑得满床打滚所致, 便不由愈发幽怨地望向了叶南扶。


    似乎是感受到她投来的哀怨目光,叶南扶头也不回地道:“看也没用, 就别想了,我不会给的。”


    “为何?”殷烬翎哑着声音, 分外悲戚地道。


    “以你们仙人的体质,不出两日便可活蹦乱跳了, 实在毫无必要浪费这一点生命力。”


    “你骗谁呢!”殷烬翎一时激动冲口而出, 不慎岔了气, 顿时一阵剧烈的咳嗽。


    叶南扶站起身,挑眉看了会儿她这一通撕心裂肺的猛咳, 终还是垂下眸子,坐到了床沿上, 拍着她的背顺气, 又递过去半杯水。


    殷烬翎喝了口水好容易缓了下来,立刻拉住他幽幽怨怨道:“你之前分明挥霍得起劲, 怎么到了我生病的时候却吝惜起来了,难道看我这么病恹恹的样子,你忍心嘛?”


    叶南扶凉凉地看着她:“别以为扮柔弱我就会松口。”


    “哼。”殷烬翎冷哼一声, 撇开头不屑道,“你那与天同寿、无限生命力什么的,根本就是诓人的吧, 之前让花草疯长估计就是什么骗术,所以如今怕被我拆穿装作不肯用,也难怪当初给宋大公子治病时要关起门来。”


    “激将法也是没用的。”


    “那我说什么有用嘛!”殷烬翎泄气了,颓丧地仰头往后靠。


    “一点小病就依赖生命力,对你的修行无益。”


    “啊这……”殷烬翎顿时愕然,接着有些羞愧地微微低下头,“原来是这样……你早说嘛,我也就不会这般纠缠了。”


    “哦,是么,其实我是骗你的,就是单纯不想给你罢了,我连灵力都没有,还能对你们仙界的修行法门有所了解?”


    殷烬翎暴怒。


    “行了,你也别这么瞪着我了,想好得快一些还是少动肝火为妙。”叶南扶掸了掸袖子,便要站起身来。


    殷烬翎眼眸微微一眯,计上心来,回想了一番昨晚策划的作弄老哥方案,便状似叹惋地开口:“可惜了。”


    “本想着,今日我们可以偷偷启程前往终南山一探究竟的,现下这状况却是去不成了。”


    叶南扶正要起身的动作顿住了,不动声色地悄然坐了回来。


    殷烬翎若无其事地瞟了他一眼,接着道:“昨日楼姑娘就回去乐游山了,她虽不大愿我们去,但反正终南那边当下是无主之地,提前去探探也无妨。”


    “你当真想去?”叶南扶忽然问。


    “自然,为何不去?”殷烬翎颇为奇怪地看向他,“你难道不急着回家了?若不是我今日醒来成了这副模样,定是早早便来叩你房门,拉着你过去了。”


    叶南扶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回身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气极反笑:“是啊,我可太急了,这便回去收拾东西,等你病一好我们就上路。”


    说罢,大步流星地出了屋去,反手甩上了门。


    他甫一出门,殷烬翎这厢就立刻埋进了被子里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老哥你也有被我气得夺门而去的时候啊哈哈哈!想想以往都只有他拿话把我堵得发闷,如今栽在了我手上,真真是天道好轮回啊!不愧是我!果然上天只会眷顾有准备的人,总算没白费我辛苦构思了一整晚的方案哈哈哈哈!


    忽然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响,终于让她从无声狂笑之中缓了缓神,拉回到现实中来。


    对了,好像还没用过中饭来着……准确来说,是醒来之后还没吃过东西。


    正在这时,外头响起一个青稚的少年声:“那个,小师叔的道友前辈好,不知小师叔可在里面?师父让我过来,喊小师叔去师门宴。”


    是林辙小仙友!


    还真是困了递枕头,正思考着午膳呢,这就来了。师门宴是去不成了,况且发着烧估计也吃不下多少东西,最好是稍微垫垫肚子就睡下。嗯……让我想想吃点什么好,待会叫林小仙友弄些过来。


    诶不过,他刚刚说的小师叔的道友前辈是……


    “她病了。”屋外传来叶南扶那熟悉的清冷声调,“人在里头躺着呢,但是需饮食清淡,忌食荤腥油腻,恐怕没法参与那师门宴了。”


    老哥?殷烬翎顿时惊恐起来。


    林辙“咦”了一声,道:“昨日见时还好好的,怎的突然病倒了?行吧,我回头转告师父去,那小师叔的午膳是……?”


    “不必担忧,由我来做。”叶南扶道。


    “哦——”林辙拖长了音调,暧昧地笑道,“前辈还真是居家好男人呢……”


    叶南扶没有答话。


    “那我就先回去禀告了,前辈可要照顾好小师叔啊——”声音渐渐远去。


    喂喂,等一下,林辙你别走啊!别被他蒙蔽了啊!老哥刚刚被我气得不轻,以他这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性子,哪会真去弄饭菜来啊!


    然而外头已经一片安静了。


    完了,全完了,我恐怕要饿上一天了。


    殷烬翎仿佛看到“乐极生悲”几个大字直接狠狠砸在了自己头上。


    没事没事,反正也没多少胃口,饿就饿会儿吧……要不然,睡一觉好了,睡着了就不饿了。


    她慢慢躺下来,闭上眼睛,约莫是着实烧得不轻,不一会困意就袭来了。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在推她,她半睁着惺忪的睡眼望过去,面前仅有个模糊的剪影,来人冰凉的手贴在了她滚烫的额头上,她被冻得一凛,稍微清醒了些,揉了揉眼睛看去,却是去而复返的叶南扶。


    “你怎么……?”殷烬翎含混不清地小声道。


    叶南扶面色依旧如覆了层霜雪般,他不由分说就将她扶起来,一言不发地递过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碗,里头盛着香甜可口的药粥。


    殷烬翎愣愣地接了过来,有些困惑地抬头看向他。


    他什么也没说,捡起先前用抹布包好的碎瓷片,快步出了门,再次反手将门甩得震天响。


    殷烬翎捧着碗,升腾而起的热雾熏在她的鼻尖上,她静静看了半晌的门,直到它渐渐停止了震颤,才微微低下头,鼻唇之间抵在碗边沿上,轻嗅着香味,缓缓地,展开了一抹笑-


    叶南扶所料果然不差,只是第二日她便觉得已然好些了,不出两日,果真就恢复了先前的精气神,又能四处蹦跶撒欢了,只声音还稍带着点沙哑。


    想想这两日都是老哥煮好东西端了来,虽说态度相当恶劣,基本是不声不响搁下碗筷就走,仿佛半个字都不欲与她多言。


    不过这人也是老傲娇了,况且她也知道他在赌气些什么,看他这别扭的模样倒是意外的令人舒适,甚至萌生了再装病几天的念头,但想到老哥对生命力这些都颇为熟稔,大抵是骗不过他去的。


    见她差不多大好了,叶南扶便不再来了,又恢复了之前闭门谢客的状态。


    但殷烬翎却不打算放过他,一能下地就跑去敲他房门,强忍着坏笑,装作一无所觉的认真模样,叫道:“老哥,我已经好了,赶紧启程去看看法阵吧!”


    “老哥,就别拖延了,迟早都是要去的,不如早做打算。”


    “我知道对你们阿宅来说出趟远门都是要下很大决心的,但有些事是无法逃避的,鼓起勇气来直面人生吧,少年!”


    甚是恩将仇报。


    叶南扶自然是任凭她去闹,不予回应。


    但这丝毫没有打击她的热情,只是想到老哥指不定关在里头生着闷气,就快活不已,她实在是太想见到这个万年傲娇坦白自己的内心了,比突然一夜暴富还想。


    清霄山上这般闲适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正月十五这天。


    这日一大清早,殷烬翎就被一阵高亢惨厉的鸡鸣声惊醒过来,她急忙一咕噜坐起来,够着挂在床边的外裳,伸手进袖子中飞快地掐掉了鸡鸣,然而到底是迟了,隔壁还是传来了满含起床气、十分不友善的几下敲墙声。


    殷烬翎“啧”了一声,撇了撇嘴,也没去理会,自顾自地从袖中掏出来仙愿榜,打开来看新通知。


    甫一展开布帛,层出不穷的文字消息便一股脑儿涌了出来,令她一时有些懵。


    仔细一瞧,最顶上的一条,醒目的红色大字写着:


    “敬告众位除灵师,现悬赏捉拿堕仙一人,其名姓样貌如下,望知情者积极向仙盟提供线索。”


    然而不知什么缘故,这肖像怎么也显示不出来,殷烬翎只得接着往下划,这才看到了这堕仙的名姓——楼传雪。


    楼传雪?!


    她蓦地一惊。


    楼传雪这个名字,即便是向来沉迷画本之中、不大通晓仙界诸事的殷烬翎也有所耳闻。


    其人成名很早,初年曾独身闯万妖巢窟,斩酆都妖王,一腔赤忱,侠肝义胆,颇具江湖豪情,素有仙界“奇侠”之美称,又因他是赫赫有名的剑修,故号为“仙剑奇侠”。


    这般人物,自然很是招画本写手们的喜爱,殷烬翎就见过不下十本或以他为原型、或打着他奇闻轶事的噱头创作的画本子,着实想不了解此人都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堕仙?谁?楼传雪嘛?有没有搞错, 是不是仙盟发的公告里写错名字了啊?


    也是,那群人饱食终日,向来就不靠谱得紧, 仙愿榜出了问题能拖个几年不见修复,那么告里的肖像也是半天都载不出来, 打广告赚外快倒是勤奋得出奇, 还时不时推出各种骗钱活动,什么“接一单心愿即可获得仙愿榜特殊外观购买资格, 仅需加付三千两”,种种恶行早被人诟病了不知道几百年了。


    这样说来, 方才涌出来的大量文帖,只怕是有八成都在质疑仙盟是否发布错了, 剩下的两成则是在痛斥仙盟尸位素餐。


    她接着往下划, 底下是公告详情。


    堕仙楼传雪, 终南山人氏,现居乐游山, 十日前于蜀中以妖邪之术屠尽一村平民,后逃遁入蜀地深山不知所踪, 经仙盟确认, 此事属实无疑,由仙盟诸长老商讨后, 认定其危害重大,遂除其仙籍,列入在逃堕仙名录, 并发布海捕公告,向全仙界公开通缉此人,如有其行踪线索, 还望积极联系仙盟官方号,如众仙友中有捉拿到此人者,烦请转送至仙盟昆仑山总部,除丰厚赏金外,另有免试进入仙盟席位的机会。


    殷烬翎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一字一句地重新看了几遍最后一行。


    ……这,这个悬赏也委实太……优厚了吧?仙盟近一千多年招过免试生嘛?别说免试了,正儿八经通过仙盟大选考进去的都没几个。


    常言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悬赏力度,就算通缉的是只蚂蚁,不出几日整个往生界的地皮怕是都要被翻过来一遍,每日昆仑山上扛着几麻袋蚂蚁的仙家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不过……看这详情,似乎并不是写错名字,而是当真如此?而且这个“终南山人氏”“现居乐游山”,莫非他便是楼姑娘的兄长?


    殷烬翎只是从前听过楼传雪的大名和他一些不知真假的传闻经历,却并不清楚他家住何处,有些什么亲眷,画本子上有写中原人氏的,有写江南人氏的,还有说他祖籍在北部夷狄之地的,最夸张离奇的甚至还称他是从无生界过来的,故而当初提起楼姑娘的兄长之时,她并未联系到楼传雪身上去。


    她切出去看刚刚那些雪片一般的文帖,几乎都在说这个事儿。


    不出所料,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怀疑此事的真实性,认为以楼传雪往日的品性与名望,全无必要也绝无可能做出此等事来,况且这个悬赏实在过于浮夸,必是假消息无疑。


    然而也有不少人觉得,这仙盟官方号发布的总不会有假,更有甚者出言嘲讽前一波人“傻子还在质疑真实性的时候,聪明的人早已启程去追捕了”。


    于是前者跳脚道:“这通缉的又不是什么无名小卒,是那位光风霁月的楼大侠,要说他驱使邪术杀人,还不如相信仙盟都是一群饭桶来的靠谱。”


    后者阴阳怪气道:“嚯,楼传雪的迷弟迷妹都被炸出来了,我说你们有几个亲眼见过楼大侠的,他那些事迹不都是道听途说来的,有什么真实性吗?怎么这仙盟官方发的不信,宁愿信那些画本子里杜撰的故事,真就信自己爱信的呗。”


    前者反击道:“把你自己发的那些花式夸舒暝、拉踩楼大侠的文帖删一删再来说话好么?还在这装理性中立客观呢。”


    后者怒了:“我是舒暝吹跟这事有关吗?果然你们楼家的迷弟迷妹不看对错只看粉籍。”


    交流区吵嚷作一团,成千上百的文帖源源不断地发出,不一会就将仙愿榜弄崩溃了,什么字都显现不出来了。


    殷烬翎看得脑壳痛,直接将布帛一拢,塞回了外裳袖子里,合上眼往后靠到床头上,慢慢思索起来。


    姑且先不考虑其真假的问题,公告上说事发在十日前,也就是正月初五……


    这事一出,她也无甚睡意了,索性稍微梳洗一番,换好了衣裳,上隔壁屋继续前几日的活动——


    “老哥开门。”


    不同以往,今日她的声音沉静自持,不再带有任何戏谑之意。


    许是从她语气中听出了些郑重,加之先前也听见了那个高亢的通知音,能料想到大约出事了,这回他倒是没再作充耳不闻了,不多时,只听闻屋里头传来了蒙着被子懒洋洋的一声:“没锁。”


    她推门而入,床上照例蜷着一团。


    她上前推了一把,没好气道:“起来了。”


    团子里闷闷地发出声音:“你先说事。”


    殷烬翎气笑了:“打算看看事儿大不大再决定起来与否?”


    团子不吭声,竟是直接默许了。


    她也懒得再拿这些言论嘲弄他了,反正这人听了不痛不痒的,干脆切入正题。


    “楼姑娘的兄长恐怕是等不来了。”


    团子似乎微微动了动,却并未吱声。


    她瞥了一眼,接着道:“楼家兄长前些日在蜀地引发了一起屠村血案,现已被仙盟通缉。”


    团子突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看着她道:“属实?”


    殷烬翎闻言思索了下:“既然是仙盟官方发的通告,应当是属实无疑的。”


    “可有后续?”


    “尚无。”殷烬翎摊摊手。


    叶南扶沉默了片刻,才再度开口:“如此,你来寻我是作何打算?”


    “自然是同先前一般,来问问你要不要去终南山了。”殷烬翎挑眉,“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大,看样子,已无望在短期内解决了,我们总不能一直这般干等下去不是?”


    叶南扶又静默了会,慢慢拉过被子将自己盖了进去,也不知是不是捂在被子里的缘故,声音显得分外沉闷。


    “再等几日看看吧。”


    殷烬翎看着重新裹成的一团,不由皱起了眉头,正要开口说几句,却忽听隔壁自己屋传来了敲门声。


    “小师妹,起了吗?”


    殷烬翎一愣,是秋渡。


    她连忙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冲那边叫道:“师姐,我在这里。”


    秋渡转头望来,见了从叶南扶屋子的窗口探出头的殷烬翎,微微一怔之后,唇边露出了几许隐约的笑,眉眼弯弯地看着殷烬翎。


    殷烬翎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大窘,颇为羞惭地急忙缩回了头。这几日没什么人特意过来揶揄她,过得着实太安稳了,她一时竟忘了这茬,一大清早便出现在隔壁绯闻对象的房间里,这关系怕是无论如何都洗不白了。


    ……还好,她也不是很想洗白来着。


    也没闲暇再理会床上这位了,殷烬翎赶紧出了门,朝着秋渡那边迎了上去。


    “师姐,你找我?”


    “嗯。”


    秋渡只瞧了她两眼,没提先前的事,倒是让她暗暗松了口气。


    “今日午后我便要动身去昆仑山开仙盟大会了,估摸着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在此期间峰上诸事还要拜托师妹来打理了。”


    秋渡作为天璇的下任掌门继承人,时常会代替掌门去出席一些重要场合,前几届的仙盟大会都是她代为出席的。


    “仙盟大会?以往不是十年一次的嘛?”殷烬翎回想了一下,“我记得,上一次似乎才过去三年不到吧?”


    “这次是临时会,只有仙道七门掌门参与的。”


    “莫不是因为……”


    “嗯。”殷烬翎的话还未完,秋渡便似乎知道她将要说什么,直接点了头,“你也看到消息了啊。”


    果然与那个消息有关!


    殷烬翎心里暗暗一惊。居然闹到要临时开仙盟大会的地步了嘛?由此可见其事态之严重,只怕不会善了,也不知老哥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打算在这坐等什么结果来。


    “不过,师姐,要管理峰上事务,我恐怕能力也不太够……”


    秋渡笑了笑:“无妨,我走之前会替你吓一吓他们的,保证老老实实交到你手上。”


    不是,这峰上的老老小小的,我哪个敢管啊?况且你一走他们还肯纡尊降贵听我的话嘛?


    殷烬翎连连摇头:“不不,师姐,我恐怕不日就将启程,也打理不了几日事务了。”


    “嗯?你这便要走了?”秋渡有些讶异。


    殷烬翎忙不迭点头。


    秋渡颔首道,“那行,我再找找其他人。”


    殷烬翎疯狂点头。那可再好不过了。


    “哦,对了,你过几日要走之时,记得发个讯息同我知会一声。”


    殷烬翎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


    “行吧,那我走了,大清早就来敲门打扰到你们休息了吧?”


    殷烬翎惯性地继续点头,尔后反应过来连忙摇头,可咂咂嘴回味了一下又觉得这话似乎不大对劲。


    等一下,“你们”是什么意思?而且打扰到我休息又是从何说起啊?师姐你来的时候不是看到我已经起床在隔壁老哥房里了嘛?还是说……


    殷烬翎忽然寒毛倒竖。


    ……还是说,师姐你觉得我昨夜是歇在老哥那儿?


    她抬眼看看秋渡,后者见她望来便笑了笑,可殷烬翎总觉得其面上笑容越看越暧昧。


    冤枉啊,这可误会大了……不是,我虽然不怎么意图洗白,却也没想过被抹黑到这个地步啊!


    并未给她解释的机会,秋渡已经转身走出些路了。


    “师姐……”


    秋渡回身看她,眼神疑惑。


    要……要怎么说?我同老哥是清白的,我昨晚并没有宿在他那里?还是说师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起了个大早去找他聊天而已,没发生什么其他的?这话说出来真的不会越描越黑嘛


    顶着秋渡投来的目光,殷烬翎咽了咽口水,将到喉咙里的解释之辞吞回了肚子里:“没,没事。”


    这要怎么说出口啊!也许人家完全没这么想,我真说了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目送着秋渡下了前面坡道,殷烬翎默默地双手合十。


    事到如今,只能祈祷了,师姐并不是个健谈八卦之人,再加上她午后就将出发去往昆仑,要处理的事务繁多,兴许转头便忘了这茬,此事也不一定就会流传出去……对对,没必要太过慌张,保持平常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也不知是不是脑中弦一直紧绷着, 接下来的几日,殷烬翎总觉得这处院落似乎清净异常,简直像个世外之地一般, 就连路过的弟子都鲜有见到。


    是……是我太过紧张的缘故嘛?以往这里有这么安静嘛?我怎么记得之前还有零星两三个人的,最近好像都没人经过了啊, 该不会已经默认这块地方是通行禁区, 怕打扰到什么事所以这几日才不见有人到访嘛?我这才几天没出去社交,所以现在外边流言到底已经传到什么程度了啊?


    怎么办, 我是不是该出去打探一下,可万一下去就被围起来连番追问, 又当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权衡利弊, 最后她还是决定蜷缩在这里装死, 任由外头怎么说, 只要我不去打听,事情就不存在。


    殷烬翎觉得很有必要反思一下, 是不是自己的放任给流言传播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在流言漫天飞舞之时, 自己和老哥, 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但仅仅是反思而已。


    日子就在殷烬翎惴惴不安地看着画本、每日竖着耳朵听屋外有没有人路过之中,慢悠悠地又飘过了几天。


    这日, 美好的一天就从愉快地躺在床上看画本、突然想起外面也不知如何了、然后紧张地躺在床上看画本开始。


    突然,由于此事被锻炼得格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自屋外传来的轻微脚步声,她立刻搁下画本, 仔细侧耳听了一番。


    不错,确实是有人路过了!


    终于,终于有人路过了!


    她险些喜极而泣, 简直想开门出去拥抱一下这位路过的弟子,顺便了解一下如今外面风声适不适宜出门。


    然而当她推开窗户向外看去时,却猛然发觉屋外竟是个熟人。


    “楼姑娘?”


    楼心月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滞了片刻,这才缓缓转头朝她望来,水眸中先前那灵动的光彩已然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灰败与萧条。


    殷烬翎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不免想起楼传雪的事来,顿感几分痛惜。


    毕竟是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亲兄长,楼姑娘这几日想必过得极不好受吧……


    殷烬翎不禁为自己贸然出声唤她而懊悔起来,张了张嘴却不知下一句当说些什么,一时觉得出门迎上去也不是,关窗不作声也不是,竟僵在了那里。


    半晌,反倒是楼心月先开了口。


    “殷姑娘。”她微微颔首一礼,“不知……”


    她忽然顿了顿,垂下眼眸,默了良久才继续道:“不知姑娘的那位道侣可还在否?”


    殷烬翎定了定神,正要出言回答,不料隔壁屋子忽然传来一声窗棂响动,一只手推开了窗子。


    “我在。”叶南扶斜倚着窗框,“寻我何事?”


    殷烬翎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几日前在林间散步时遇上楼心月,也有过类似的对话,只是那时的楼心月还不是如今这惶惑低迷的模样,她眼里始终闪着一汪流光,笑起来时光彩便自那弯起的眼角满溢而出。


    “心月,有一事相求,不知……”她慢慢弯下腰去,长长一揖及地。


    似乎是从未以这种姿态说过话,话到一半竟哽住了,胸口有些闷得慌,一时吐不出接下来的字音。


    殷烬翎忙垂了眼眸,不忍再看,轻声道:“楼姑娘但说便是。”


    楼心月默了一会,似在艰难措辞。


    “恳求二位,助心月找寻失踪的兄长。”言至此她顿了顿,又添了句,“叶公子不是要借用法阵么,若是没有兄长共同参详修复,恐怕也相当难办吧?”


    殷烬翎微微蹙了蹙眉。她原就并非那等会坐视不理的漠然之人,况之前除夕宴上还欠着楼心月帮忙解围的一个人情,即便没有叶南扶要借用法阵的这层关系在,不必多言她也自会相助,楼心月实在没有必要多添后面那一句。


    她是担心没有利益牵涉,我们平白无故并不会帮助她嘛?


    殷烬翎心里微微泛起些涩意,她明明只与楼心月有过几面之缘,谈不上有多相熟,可也不知为何,却莫名觉得若换做几日前的楼心月,应当断不会添上后面这句才是。


    殷烬翎稍侧过头望去,悄悄将目光投向了静立在邻屋窗前的叶南扶,对方正定定地看着前边的楼心月,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视线。


    “是要寻到你兄长,还是要替他翻案?”他忽然出声道。


    楼心月闻言微微抬起头来:“这二者并无区别,现下他不过是没有露面无法发声,才会似这般遭人任意涂抹中伤,只消寻到他本人,那些谣言污蔑自然不攻而破。”


    叶南扶也未再多说,直接转首望向了殷烬翎,楼心月便也跟着看了过来。


    殷烬翎此时心中也尚有一大堆疑惑悬而未解,本还想着将楼心月请进屋来再多问两句的,不料这两人忽然齐齐看向了自己,俨然是一副要她做决定的模样,尤其是楼心月,那灰暗的眼眸里隐隐亮起些许期待的光彩,直看得殷烬翎头上经脉不住地突突跳起来,连忙埋了头。


    她先前分明也没打算拒绝来着,可如今教这眼神一瞧,便觉得自己再想着多问一个字都是罪孽深重,只得将头埋得更低,却又没法不作声,不得已顶着对面投来的眼神,硬着头皮开口。


    “楼姑娘不必如此……此事我原本也不会袖手旁观便是……”殷烬翎艰难地思考着措辞,“楼姑娘有否想到什么令兄可能会去的地方?”


    楼心月低着头想了想:“大概……便是终南山了吧。”-


    孟君同垂手立在山门台柱旁,始终仰着头朝山门上方的长长阶梯尽头望去,清霄山的几千级石阶盘旋而上,渐次隐没在半山腰的林海和云烟之中。他视线一直胶着在目之所及的最远处,一瞬不瞬,直到那里穿过云雾浮现出了三个人影来。


    待三人下完石阶到了山门前,楼心月快走两步上前,与孟君同道:“久等了。”


    孟君同摇摇头,目光越过楼心月的肩头,往后边两人望去,随即迅速地瞥了眼楼心月,楼心月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才若有所思地再度看向两人,上前一步见礼。


    “在下孟君同,殷姑娘,还有这位……”


    “叶南扶。”叶南扶补充道。


    “叶公子。”孟君同低下头,深深一揖,“多谢二位肯出手相助。”


    “孟公子不必多礼。”殷烬翎连忙上前,“如今当务之急还是找寻楼公子一事,我们这便动身,具体情形路上再细说。”


    孟君同微微一愣:“前往何地?”


    楼心月从袖中唤出飞剑,一边答道:“终南山。”


    孟君同默了默,点头。


    殷烬翎忽然想起什么来,一拍头:“不好,下来得太急,忘了同师父道一声去向……哎,于师姐!”


    山门下边不远处正走来一位女子,闻言一仰头,瞧见了山门口招着手的殷烬翎,便笑了笑,加快了步子朝这处而来。


    于雪烟上下打量一眼殷烬翎:“殷师妹这是要走了?”


    殷烬翎点点头:“于师姐这是刚从外边回来?”


    “没有没有。”于雪烟摆摆手,“前段时日新琢磨出了一套术法,想着能改进些,近来便一直在自个儿峰上查找文籍资料,一连闷了好几日了。这不,又是一上午坐下来,趁着用午膳的空当顺道来这转转,透口气。”


    殷烬翎正要出言,于雪烟突然眼睛一亮,往殷烬翎身后瞧去。


    “哦呀,这不是心月吗?几时来的呀,我怎么不知道。”于雪烟笑着便迎了上去。


    楼心月微微颔首见礼:“于姐姐。”


    于雪烟却没与她多礼,直接上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又热切地同她攀谈了几句。


    殷烬翎在一旁看着,不由想起了些事来。


    说起来,除夕那日的流水席上,于师姐便紧挨着坐在楼姑娘身侧,不时低语上两句,像是与之交情甚笃的样子。


    “这便要走了?”于雪烟有些失望道,“不多留两日么?”


    看来于师姐近来果真潜心钻研术法,似乎对楼家兄长之事还毫不知情的模样。殷烬翎暗忖道。


    只是楼姑娘既然与于师姐颇有些交情,为何不去找她相助,反而寻上我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甚至她找都未曾去找过于师姐,我怎么也不该是楼姑娘求助的首选吧?


    楼心月摇头婉拒了,却始终未提起楼传雪的事。


    于雪烟只得遗憾地叹了口气。


    “于师姐。”殷烬翎在一旁出声道,“若是问起来,可否代我向师父转达一下,我与楼姑娘他们一道出去了,不日便回。”


    “哦?殷师妹居然同心月一路?”于雪烟讶异道,“我记得你们才不过刚认识,何时竟如此投缘了?”


    方才楼心月也没提那事,虽不晓得是出于什么考虑,但自己一个外人还是不多言为好。


    于是不知当说什么的殷烬翎,只能报以尴尬一笑。


    所幸于雪烟也未再此多做纠结:“行,那我回头便转告六长老。”


    殷烬翎松了口气,连忙谢过,又三言两语与其道了别,便拉着叶南扶上了自己的飞剑。


    楼心月与孟君同也紧随其后催动了飞剑,一行四人朝着终南山的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楼姑娘。”


    “心月就好。”


    殷烬翎顿了一下, 随之改了口:“心月。”


    近黄昏之时,四人停了飞剑,找到了这家客栈落脚, 不用说,两位姑娘自然是同住一间的。早早用过了晚膳, 现下两人正坐在房中聊着。


    “年前听说蜀地那里出了些状况, 令兄似乎是受命前去调查的,他临行前可有透露过什么情况?”


    楼心月微微苦笑了下, 摇了摇头:“殷姑娘,我知道的恐怕比你还少。他这个人, 一贯是不会向我谈起这些事情的。”


    殷烬翎默了默。


    其实原本这事应当去问教长才是,毕竟林辙的小道消息也是打那儿听来的, 教长定然知晓其中内情, 可殷烬翎忖度了一下自己过往在学堂时的种种表现, 以及教长那副整日不苟言笑、严肃得仿佛下一瞬便要开口训人的模样,就完全没了去打听的念头。


    况且即便壮着胆子去了, 她又与此事毫不相干,就教长那老古板, 那嘴就跟缝死了一般, 面对这种出于好奇前来打听的闲人,是连半丝风都透不出来的。所以殷烬翎才想着问问楼心月, 却未曾想她对此竟也是一样的茫然不知。


    正在殷烬翎思考着接下来该去找谁打听时,却不防身旁的楼心月忽然出声:“不知殷姑娘年岁几何?”


    殷烬翎一愣,不知她问这个做什么, 却还是回答道:“刚过了年,已经是二百二十三岁了。”


    “没想到我们居然同岁,还挺有缘的。”楼心月虽这么说着, 却只是轻声笑了一下,随即便敛了起来,“可是殷姑娘,你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除灵师了,我却从未涉足过江湖。”


    殷烬翎闻言不由朝她望去,只见她正蜷起双腿,抱膝靠在床边上。


    “哥哥他向来是不让我乱跑的,从前在终南山生活的两百余年,山脚下的小镇是我能得允许的最大活动范围,若是遭逢了人间的灾年乱世,便是连山也下不得了。”


    顿了顿,她又道:“虽然……有将近一百年是因幼时体弱的缘故……”


    她微微抬起头来,直直看向殷烬翎:“殷姑娘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善于交际,人缘颇佳吗?”


    殷烬翎没有应声,因为她听得出楼心月此时并不需要回答,但却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赞同了一句。


    不管怎样,至少楼心月在除夕流水席上的表现她是看在眼里,自叹弗如的。


    “可……其实天璇的这些姐姐们,是我除了哥哥和君同之外仅有的几位相识之人了。”楼心月垂下眸子,“这也是在搬来乐游山之后才得以结交到的,以往终南附近向来是见不到什么仙家的。”


    “得知搬了家便可以到邻近的清霄山串门时,我特地去寻了许多与人结交处事的方法秘籍来,苦学了很久,还拉着君同陪我演练,这才……慢慢同天璇的姐姐们熟悉起来……”


    难怪……仙界向来只闻楼传雪之名,却从未听说他还有个妹妹。殷烬翎心道。


    不过,你看的是什么交友秘籍啊?未免也学得过于优秀了吧,这完全已经是成熟的社牛形态了好嘛!所以……能不能给我推荐一下,我肯定是因为没看过这种秘籍,我要是有了秘籍,还会是这个社交羸弱的鸟样?


    “那你的父母呢?”殷烬翎问。


    “他们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哦……”


    殷烬翎刚要垂眸叹惋一声,忽地又把眼抬起来了。


    ……诶??等等,出生前就去世了?这是什么诡异的台词?


    殷烬翎皱了皱眉,不由疑惑地看向楼心月。


    楼心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有些不当,遂抿了抿唇,又补充道:“我……母亲怀着我时正逢多事之秋,遭遇变故后便早产了,原本我是活不下来的,但她设法保住了我的元灵,用了一种秘术来温养魂魄,如此养了千年余,却一直到母亲去世也未能见到我,她故去之际,将照看的事宜托付给了哥哥,此后又过了数百年,我终于脱离了温养用的术法,渐渐有了意识,也是哥哥将我抚养大的。”


    她缓缓呼了一口气,接着道:“最初的将近一百年里,我身体弱得风一吹便要受凉,故而几乎不曾离开过自己屋子,可哥哥又时常忙碌在外不能陪伴,于是他找来了与我年纪相仿的君同作伴,多数时候,山上就只有我们二人,就这么……在终南山待了两百余年。”


    殷烬翎忍不住问:“你难道……从未想过偷跑出去看看嘛?”


    “自然是有的。”


    楼心月将头埋在蜷起的膝间:“应当说,这许多年里,我几乎无时无刻不想着到外边来看看。”


    “我曾几次趁着生辰向哥哥提出过这类要求,无一例外都遭到了他委婉的回绝,理由也是千篇一律的‘心月涉世未深又自幼体弱,不宜出远门,想要什么同哥哥说便是了’。”


    “多次恳求无果,于是我便合计着瞒了哥哥自己偷溜出去,筹谋多日,还撺掇了君同替我打掩护,终于挑了个哥哥出远门的日子独自下了山,往附近的长安城跑去。”


    “然而还未等看清长安城的城门究竟长什么样,才下山不到半日的我便被哥哥捉了回来。他并没有责骂于我,只是向我重申了一遍外界的危险,以及我与常人不同,是父母好不容易才保下来的,娇弱得很。彼时我颇不以为然,调养了这许多年,我身子分明早已经与常人无异,可对着哥哥担忧的眼神,我到底说不出这些话来。”


    “那夜,哥哥去了祠堂,在父母的灵前一连跪了三夜,为了不让我察觉,他都是特意趁我回房歇了之后再去的,我也是偶然起夜才发现。我躲在门外,见到他的背影直挺挺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口中轻声念着什么‘未能遵从遗志,愧对先人’之类的话。他这般慌乱自责的模样,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


    “许是哥哥沉浸于悔意之中,他始终不曾发现我,我待在门后静静看了半晌,虽未觉得自己有何错处,可心下却不免歉疚起来……那时候,我便明白了,我大概是再也无法走出他替我设下的这片无形结界了,可相较之下,我更不愿关心我的哥哥再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来,故而……”


    她再度往里埋了埋头:“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殷烬翎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看来她这些年过得……也甚是孤独,才会对一个刚相识不久的人这般敞开心扉。


    “在他眼里,只怕我永远都是那个性命需要术法维系的幼妹。”


    楼心月微微将头抬起一点,朝殷烬翎的方向半侧过来:“抱歉……不知不觉说了这许多无关的事。”


    殷烬翎连忙摇摇头表示无妨。


    “说起来,这还是我头一回出远门,理应……”楼心月苦笑了一下,“理应感到新奇才是,可如今这情形,实在无心去……”


    眼见着面前的人又将情绪低落下去,殷烬翎顿时便不知所措起来。


    众所周知,她根本不会安慰别人,尤其是这类相熟之人在面前失魂落魄的状况,一旦碰见了,她除了被连带着一同颓丧起来,向来是全无任何办法的。


    她拧紧了眉头,抿了半天的唇,方才磕磕巴巴地开口:“那个……楼姑娘,啊不,心月,那什么……令兄也并非什么初涉世事的小姑娘,想必也不会出什么……”


    这话一出口,殷烬翎便觉着不对了,“初涉世事的小姑娘”说的不就是楼心月本人嘛?这很难不令她想到自身境况吧?可脱口而去的话怎么也转圜不过来了,眼瞅着对面少女的把头埋得更低了,殷烬翎懊悔地直挠头,心下不由埋怨起来。


    殷梨啊殷梨,是什么给了你能把人安慰好的错觉?明明知道自己不会说话还非要逞能,下回碰见这种情形,还是同以往一样老老实实装死算了。


    “没事的。”楼心月抹了抹脸,抬起头来,“我没事,殷姑娘说得对,哥哥与我不同,他修为不低,经验丰富,在外的这许多年从未出过什么差错,我相信这次应当也不会有事,殷姑娘不用担心我。”


    怎么好像我反过来被她安慰了啊?


    殷烬翎忍不住在心里吧咂了下嘴。


    多么善解人意、温柔而又坚强的小仙女啊,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事啊世道真是不公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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