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剑神


    林平乐脑子还没有转过来, 就发现叶孤鸿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透过白纱看见这动作,心里咯噔一下——


    “且慢!”


    叶孤鸿动作一顿, 剑只拔出三寸, 月光照在剑身上,寒光一闪。


    “西门庄主有何见教?”


    林平乐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 确保墙头屋顶那些看热闹的都能听见:“我西门吹雪今日要见的是叶孤城, 不是叶孤鸿。”


    此言一出,墙头顿时炸了锅。


    “什么?不是叶孤城?”


    “那这小子是谁?”


    “武当叶孤鸿?没听说过啊!”


    “搞什么名堂,大老远跑来就看这个?”


    叶孤鸿的脸腾地红了, 好在月色朦胧,看不太真切。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声音却还强撑着平稳:“家兄临时有事, 由在下代为出战。西门庄主若是怕了——”


    “我怕?”林平乐的手指在剑鞘上敲出几声脆响,“我怕你等下输了哭鼻子找你表哥告状。”


    墙头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叶孤鸿的脸更红了, 但毕竟西门吹雪是他多年的偶像,而且这事儿的确是自己不对, 于是道:“还望庄主给我一个机会,待打败我之后,自然就会见到家兄。”


    林平乐歪了歪头, 隔着白纱打量他。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骨气, 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哦——你的意思是,我打赢你, 叶孤城就出来了?”


    “正是。”


    “那我要是打输了呢?”


    叶孤鸿一愣,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林平乐摊手:“你看,你自己都没想明白。我输了, 你表哥出来替你庆祝?你输了,你表哥出来替你收尸?怎么算他都不亏啊。”


    墙头又笑了一片。


    有人高声喊道:“叶孤城这是找了个替死鬼啊!”


    “可不是嘛,输赢都不吃亏!”


    叶孤鸿的脸已经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休要辱我兄长!”他锵的一声拔出长剑,“庄主莫要再逞口舌之利!”


    叶孤鸿说完,提剑朝着林平乐刺来。


    林平乐见状,迅速调整状态,运足气力,一掌抬起展开,大喊一声:“住手!”


    现在都还没弄明白叶孤鸿知不知道要输这回事儿呢,要真打起来,她打不过事小,被打死事大啊!


    叶孤鸿见西门吹雪抬手叫停,出于所剩无几的敬重当真停下,但面色不佳,“西门庄主还有何事?”


    第82章 剑神


    林平乐脑子转了三圈, 发现大脑仍旧一片空白,只能张着嘴,说到哪儿算哪儿。


    林平乐伸出三根手指, 透过白纱仔细打量了叶孤鸿一眼, 用一种极诚恳的语气道:“你没有发现,你今天这身衣服跟剑不搭吗?”


    叶孤鸿:“……什么?”


    林平乐煞有介事地将他从上到下扫一遍:“俗话说得好,白衣配长剑, 好似一神仙。可你看看你这衣裳袖口收得这么紧, 一点儿也不飘逸。”


    林平乐说着顺势双手一展,宽袍大袖在风中烈烈作响,“我西门吹雪为什么穿白衣?因为白衣胜雪, 剑光如霜,那叫一个相得益彰。”


    林平乐摇头晃脑满眼鄙夷:“你这紧巴巴的衣裳, 完全失去了白衣风度。”


    “等等, ”叶孤鸿被她绕晕了,“我不是来学穿搭的, 我是来——”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来打架的嘛。”林平乐摆摆手, “可打架也要讲究个仪容仪表!你想,等会儿咱俩打起来,月光之下, 白衣翻飞, 剑光闪烁,那是啥样的意境。可你这一抬手, 袖口紧绷,一点美感都没有。美感没了,气势就弱了;气势弱了, 剑法就打了折扣。你这还没打,已经输了三成。”


    有人小声嘀咕:“好像……有点道理?”


    “有个屁道理,我咋听不明白呢。”


    “从前也没听说西门吹雪这么讲究啊……”


    “哪儿的话,你忘了他每次杀人之前还要叫好几个花魁给他洗澡剪指甲呢,这人就爱穷讲究。”


    叶孤鸿的眉头皱成一团,显然正在努力消化这套歪理。


    林平乐趁热打铁:“再说了,你今天是替叶孤城来的,对吧?”


    “是。”


    “那你知道叶孤城为什么不自己来吗?”


    叶孤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平乐看叶孤鸿这样子就知道,他指定不知道为啥。


    叶孤鸿不知道,她就知道了呀!


    林平乐语重心长道:“傻孩子。我西门吹雪的剑法天下无双,他要是亲自来了,打赢了还好说,万一打输了,多没面子?让你先来试试我的深浅,能打赢最好,打不赢他也摸清了我的底细,回去还能针对性练剑。这叫——叫什么来着?”


    “投石问路?”围观人群里有人接话。


    “对对对。”林平乐一拍手,“你就是那个石啊!”


    叶孤鸿的脸色变了又变,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却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平乐见状,赶紧又补了一句:“当然啊,我不是说你一定是石,万一你其实是玉呢。”


    “我……”


    “你先别急着说话,”林平乐抬手制止他,“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吃晚饭了吗?”


    叶孤鸿又是一愣:“……吃了。”


    “吃的什么?”


    “这与你何干?”


    “当然有关系!”林平乐的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真诚,“空腹打架容易胃痉挛,饱腹打架容易吐,你吃的什么直接关系到你的状态。你要是吃的油腻,等会儿剧烈运动容易犯恶心;你要是吃的清淡,又可能体力不支。这可是细节,细节决定成败啊!”


    叶孤鸿张了张嘴,竟然真的开始回想自己晚饭吃了什么:“好像是……青菜豆腐,还有半条鱼……”


    “鱼?”林平乐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什么鱼?清蒸的还是红烧的?”


    “清蒸……”


    “清蒸的好!”林平乐竖起大拇指,“清蒸的不油腻,鱼肉好消化,蛋白质充足,适合打架。但你吃了几碗饭?”


    叶孤鸿彻底懵了:“一……一碗半?”


    “一碗半?”林平乐摇摇头,“少了。照我说,你应该吃两碗,七分饱刚好,一碗半只有五分饱,等会儿打到一半肚子饿了,手上没劲,那不是吃亏了?”


    墙头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听呆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幽幽地说了句:“西门吹雪这是在做什么?”


    “到底还打不打了!”


    “这都过去小一个时辰了。”


    叶孤鸿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手里的剑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显然陷入了剧烈的思想斗争。


    林平乐见状,趁热打铁:“这样吧,我看你也是个实诚人,今晚这事儿明显是你哥不地道。你先回去,好好吃顿饱饭,睡个好觉,明天让你哥亲自来,咱们正正经经打一场。你要是实在想打,也行——但你得先回去换身衣服,把袖口改宽松点,最好再梳个头,你看你这头发,被风吹得都乱了,打架多影响形象。”


    她说着,还真指了指叶孤鸿的鬓角。


    叶孤鸿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里全然没有陆小凤的开朗和司空摘星的促狭,只是一声不带丝毫情绪的冷笑。


    声量极低,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巧舌如簧。”


    林平乐听着这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显然不好惹。但随即又晃晃悠悠的放下悬着的心。


    毕竟这是说好的输家叶孤城啊!


    林平乐整个人顿时昂首挺胸,气势如虹,朝着叶孤城抱拳道:“叶城主虽姗姗来迟,好在总算是来了。”


    叶孤城并未回应林平乐的话,而是侧过头,冷声对着叶孤鸿道:“下去。”


    叶孤鸿顿时清醒,知道自己给叶孤城,乃至整个白云城抹黑了,悻悻低下头去,仓皇逃了下去。


    等到看着叶孤鸿到了远处之后,叶孤城才收回目光,看向对面之人。


    “你不是西门吹雪。”


    声线冰冷。


    西门吹雪已经像是一个为剑痴狂的刻板剑修形象,但是眼前这人感觉更甚。


    林平乐打了个寒颤想,要真在修真界,叶孤城不得是个剑修门派冷酷老祖啊。


    林平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修真想象,压根忘了思考这句话背后的威胁,但叶孤城丝毫不在意,轻笑一声,随后喃喃道:“没有区别。”


    林平乐听见这话,也笑了,当然没区别,输给西门吹雪,还是说扮成西门吹雪的她,不都一样吗。


    “噌!”


    剑已出鞘,寒光闪烁差点晃瞎林平乐的狗眼,不过一瞬,人已经到了跟前。


    凭借肌肉记忆,林平乐迅速拔剑。


    “铮——”


    两把铁剑碰撞,火星四溅。


    林平乐稳稳接住了这一剑。


    叶孤城微微挑眉,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这个戴着斗笠的人。


    说完,展臂后撤,两人之间留出距离。


    林平乐顺势利落收剑,动作干净漂亮。


    叶孤城淡然道:“反应不错。”


    围观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就……打完了?”


    “就这?”


    一人骤然出口,呵斥道:“噤声!”


    众人迅速抬头,看见叶孤城手持长剑,身形轻逸,本以隔开的距离被迅速拉近,一袭白衣在风中飘飞。


    围观一人不禁开口:“怪不得西门吹雪说得穿广袖,这打起来的确好看。”


    这话并没有人接,因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西门吹雪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气势如虹的一剑。


    “铛!”


    两把铁剑再次碰撞,不躲不闪,再次正面接住叶孤城的一击。


    眼见叶孤城没有受力后撤的打算,林平乐奋力一搏,推开叶孤城的剑,随即后退三步,利落挽了个剑花,再次收剑入鞘。


    林平乐也觉得这么收剑好像有点突兀,同时为了给自己一个休息的时间,抬手抱拳:“叶城主,承让。”


    围观众人:……


    “他们是不是非得打一下就要停下说一句话?”


    “难道这是剑道高手的新规矩?”


    叶孤城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亮的位置,估算了下时辰,回眸看向对面之人,眼中杀气被按下,流露出遗憾,“可惜。”


    林平乐没明白叶孤城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什么意思,正张嘴要问,没想到叶孤城第三剑已经刺来,剑尖颤动,幻出三道剑影,分刺林平乐咽喉、心口、小腹。


    围观众人激动不已,“叶城主出手了!”


    “终于动真格的了!”


    “这样的招式西门吹雪会如何应对?”


    只见西门吹雪仍旧站在原地,丝毫未动,眼睛直直看着超他袭来的三道剑影,随后迅速拔剑,抵住其中一道,然后——


    收剑。


    再拔剑,抵住,收剑。


    如此反复,三道剑影消失不见。


    半晌,一人愣愣道:“这对吗……”


    林平乐有什么办法?


    林平乐没有办法!


    她心里也很苦啊,早知道真不该偷懒。


    叶孤城嘴角牵起一丝奇异的笑,轻声道:“你说叶孤鸿是‘石’,那你是什么?”


    林平乐眉头紧皱,反问道:“不是说好的你输吗?”


    叶孤城脸上的笑容更大,似乎还明媚了一些,和他先前的冷漠全然不同,“我凭什么一定要输?”


    林平乐脑子霎时清明,西门吹雪不愿意来的原因是不愿意兄弟阋墙,不是他不忍心见到叶孤城输,而是他知道叶孤城一定会认真打?


    那她上来是干什么的!


    纯挨打吗?


    好好好,好一个西门吹雪。


    不等林平乐在心里骂完,叶孤城已经提剑而起。


    月光之下,剑光无数,如暴雨梨花朝林平乐袭来。


    “这么快的攻击,西门吹雪为啥还要一直拔剑又收剑,不能直接格挡吗?”


    “你懂什么,人家这是为了显得足够悠闲。”


    听的人一脸信服,“这时候了,还敢戏耍挑衅叶孤城?不愧是剑神。”


    林平乐也不想,但这是一套连招,光格挡她也不会啊!


    叶孤城的剑越来越重,震得她虎口生疼。


    “嗤——”


    剑锋划过肩头,白衣绽开一道血口。


    林平乐倒吸一口凉气,脚下踉跄后退。


    围观众人顿时哗然:


    “西门吹雪受伤了!”


    “光拔剑收剑的就浪费时间,怎么可能行得通。


    “别瞎说,西门吹雪到现在都只在防御,并未出手,显然是在试探。”


    叶孤城的剑更快了。


    “嗤嗤嗤——”


    白衣染血,触目惊心。


    林平乐咬牙死撑,心里悔恨不已,开始反思她到底是为什么答应帮西门吹雪站上来的。


    正在此时,叶孤城骤然停下攻击,忽然收剑,身形后退三尺。


    他抬眼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声音冰冷:“差不多了。”


    林平乐心头一跳。


    什么意思?


    下一秒,叶孤城浑身气势陡然一变。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座即将喷发的剑意火山。


    叶孤城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剑与人合二为一,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


    那一瞬间,林平乐仿佛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真正来自天外的剑光。


    美得不似凡间。


    却也致命到了极点。


    众人呆滞的看着冲天剑光,心中都涌出同一个念头:这就是传说中叶孤城悟出的新剑招——天外飞仙!


    “这……这还是人吗?”


    墙头上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呆了。


    司空摘星瞪大了眼睛,心里紧张到了极点。


    楚留香神色凝重地盯着那道剑光。


    两人深知,就算真的西门吹雪站在那里,都不一定能接下这一剑,


    更何况现在站着的,并非西门吹雪。


    林平乐当真能行吗?


    回溯过往,她似乎有这个能力,可这一剑实在过于招乎寻常……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开始运转真气,随时准备冲出去救人。


    林平乐应对艰难,突然福如心至,快老年痴呆的浆糊脑子总算想起来她到底为什么站在这里了。


    “快看!西门吹雪动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道已被鲜血沁透的身影,竟然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而是——


    提剑向前!


    “他疯了?!”


    “这是去送死吗!”


    漫天剑影倾泻,每一道剑光都能取人性命。可那道白衣身影却不管不顾,任由剑光划过身体,任由鲜血飞溅,只是执拗的提剑而去。


    “嗤——”


    又是一道伤口。


    “嗤嗤——”


    两道、三道、四道……


    白衣彻底染红,几乎看不见原本的颜色。


    可那个人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司空摘星瞳孔猛缩,手心被掐出几道血痕,咬紧后槽牙蹦出一个暂时无解的问题:“她要做什么!”


    司空摘星等不了了,抬腿正要过去接人,没想到肩头一沉,转头看见楚留香满脸凝重,“林老板会有应对之法,再等等。”


    如果现在是林平乐仍旧站在原地被剑影攻击,那他必然毫不犹豫的过去将人救下。


    但林平乐已经动手。


    司空摘星微微瞟了一眼,便不忍再看林平乐的情况,只恶狠狠对着楚留香道:“再等下去,她就死了!”


    楚留香紧紧捏着手中折扇,指尖泛白:“相信她。”


    叶孤城居高临下,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人,不由嗤笑一声。


    蜉蝣撼树,向来如此。


    他最爱看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废物自以为拼命就可以逆天改命,却不知道废物永远只能是废物。


    就算旁人不知道她的底细,将啥都干、林平乐传的神乎其神,但他却早已了解清楚。


    不过一个贪生怕死的小混混,不知从何处弄来些奇巧淫术傍身。


    西门吹雪找这样一个人来替他,也不怕坠了自己剑神的名头。


    眼看长剑朝他面门而来,叶孤城没有挪动半步,随意抬手,挡下攻击,两剑相撞,并没有先前的星火,但剑势压人。


    明眼人都能看出,西门吹雪败局已定。


    轰——


    一道惊雷凭空炸响!


    所有人都看见,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天而降,直直劈在林平乐的身上。


    一瞬间,天地俱白。


    所有人眼前只剩下茫茫一片,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雷鸣,震得人耳膜生疼,脑子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


    “打雷了?晴天霹雳?”


    “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司空摘星死死闭着眼,眼前仍是白茫茫一片。他使劲眨眼,拼命想看清发生了什么。


    白光渐渐散去。


    视线逐渐恢复。


    众人看见——


    叶孤城倒在地上,白衣焦黑,佩剑脱手,落在远处。


    而西门吹雪仍旧在屋脊之上,单腿跪立,一手持剑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良久,有人颤抖着开口:


    “这……这是什么剑法?”


    “引雷?西门吹雪能引雷?!”


    “先是一招天外飞仙,然后又是雷剑?”


    “来的真是不亏!”


    也有人崩溃大喊,“咱不都是老老实实修炼内力,磨练武艺吗?这是什么情况,那些人开始修仙了?!”


    “世界发展太快,能不能带我一起啊!”


    吵吵嚷嚷之后,一人大喊:“西门吹雪胜了!”


    欢呼声骤然爆发,震彻紫禁之巅。


    林平乐站在原地,浑身疼得快要散架,脑子里还在嗡嗡响,耳边是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放弃任务惩罚已结束】


    林平乐两眼一翻,终于撑不住,直挺挺往后倒去。


    晕之前脑子里只庆幸,还好她以前有过被电经历,能比叶孤城晚晕一会儿。


    司空摘星和楚留香齐齐出手,朝着林平乐坠落的方向赶去,却没想到还是被人抢先一步。


    西门吹雪抱住林平乐,回眸看了一眼赶来的二人,眼中满是警告,随后足尖在空中轻点,只留下一道背影。


    司空摘星才不管他的警告,大喊一声:“西门吹雪,把林平乐放下!”


    说完施展轻功追去。


    楚留香看着司空摘星的背影,摇头笑了笑,朝着同样的方向而去,只留下一群再次愣住的围观群众发出灵魂质问。


    “如果那是西门吹雪,那先前比剑的是谁……”


    第83章 剑神


    司空摘星看着仍旧昏迷未醒的林平乐, 怒气冲冲指着西门吹雪:“要是你,能接得下那一剑吗!”


    西门吹雪双眼布满血丝,紧紧盯着躺着的人。骤然听见司空摘星的问话, 只微微摇了摇头。


    那一剑中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实在太大, 他从不怕死,可不得不说,当他远远看见那招天外飞仙时, 的的确确心中一颤, 而这样的心颤在对决中,便是生死之差。


    司空摘星冷哼一声:“所以你就是明知道自己敌不过,所以才叫林平乐去做这个冤大头的吧!”


    西门吹雪默默不语, 只是握着林平乐的手又不知不觉加了一分力道。


    楚留香看着一言不发的西门吹雪,拍了拍还在咒骂的司空摘星, 又冲司空摘星指了指西门吹雪的衣裳。


    司空摘星这才注意到, 西门吹雪向来雪白不染铅尘的衣裳竟然沾满点点血迹。


    司空摘星抿紧嘴唇,“你让林平乐替你与叶孤城比武, 可是有其他要紧事去做?”


    西门吹雪仍旧只捏着林平乐的手,不言不语。


    眼见司空摘星又要骂人, 楚留香抢先道:“西门庄主,林老板如今是替你受了那好些剑,而你先前的允诺并未实现, 如此欺瞒实在叫人寒心。若是背后存有隐情, 不如先知会我二人,如此待到林老板醒来, 若是气恼于你,我们还可替你周旋一二。”


    西门吹雪低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就在司空摘星即将要再次骂出声时, 他才缓缓开口:“玉罗刹在大殿之上。”


    “唔……”


    林平乐捂着脑袋哼唧了一声,虚眯着睁开眼睛,正巧听见西门这句话,但是这压根不会降低她半点怒火。


    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的音调:“所以你去找你爹,就不要你哥了?”


    西门吹雪听见人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立刻转过头去,用他自以为最温柔的目光看着林平乐,像在看一把稀世宝剑。


    林平乐本来就是憋不住火,人都差点死了,还不许她阴阳两句吗?


    没想到刚说完话,西门吹雪就转过来盯着她……


    谁被一头猛兽睁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睛直直盯着能不害怕?


    反正林平乐害怕,立马住嘴,干笑两声:“你爹还好吗?下次再见到替我问个好。”


    西门吹雪阴蛐蛐的声音在林平乐耳边响起:“他死了。”


    林平乐猛一抬头,玉罗刹死了?


    哦,也对。毕竟他去大殿估计就是为了逼宫,小皇帝早就部署好了,再说了还有宫九在。天罗地网,玉罗刹死也不稀奇。


    西门吹雪又悠悠吐出三个字:“我杀的。”


    此言一出,屋内三人都愣住,两人下意识同时看向林平乐,这事儿林平乐先前知道吗?


    两人看看西门吹雪,又看看好像一脸淡定的林平乐,觉得二人之间定然有什么密谋,只是这样的事不方便他们知晓。


    楚留香识趣的拽着司空摘星出了门。


    西门吹雪听到二人的确走远后,才开口道:“玉罗刹只有我能杀。”


    这是他在解释。


    但是这么莫名其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谁又能听得懂?


    林平乐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当然只有您能杀的了,你武功盖世天下无敌,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收得了你爹。”


    西门吹雪只是性情冷漠,但不是弱智,他自然听出了林平乐言语中的讽刺。


    只能继续多说点什么:“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就这么没头没脑的连续冒了好几句后,林平乐终于明白西门吹雪的意思。


    按照玉罗刹的武功,宫九和小皇帝目前所剩无几的护卫还真对他没办法。


    西门吹雪就是专程去杀玉罗刹的。


    “但是你为什么要帮着皇帝杀你爹?”


    林平乐没弄明白,不是说玉罗刹最疼西门吹雪,而且他爹上一秒还想让他当皇帝,下一秒他给他爹杀了,这哪门子逻辑?


    西门吹雪眼眸低垂,眼神失焦,不知他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


    林平乐看着他的神情,还在想着他究竟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是忠君,还是恨他爹,但没想到西门吹雪忽然抬头看向她。


    黑色的眼珠像是人鱼的海珠,其中流转的痛苦勾着她深陷其中,一瞬间,林平乐好像明白,并非西门吹雪不说,只是他也不知道。


    杀死玉罗刹的原因对他而言过多,且过于复杂,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应该杀死玉罗刹。


    但现在的痛苦也说明,这个决定让他痛苦。


    可玉罗刹终究是死了。


    林平乐并不擅长安慰人,遇到朋友分手说“我好难过”,她都只会说“别难过”。


    更何况遇到杀死自己亲爹这种从来不会遇到的棘手情况。


    林平乐思来想去,“苦不苦,想想俄狄浦斯娶老母;痛不痛,想想宙斯他爷被阉割。古往今来,这事儿不算少,你爹不做人,杀了就杀了吧。”


    话说完,眼见西门吹雪还是没什么反应,林平乐也没招了,正打算让他出去,自己补个觉,忽然想到:“玉罗刹死了,那那些火药和城外的工事呢?”


    西门吹雪茫然的摇摇头,这些不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内。


    林平乐不由庆幸:“还好你爹没成功,你这样咋当皇帝,小皇帝心眼都比你多。”


    林平乐掀开被子起身,她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这事儿不像完了的样子,但又实在想不通到底哪里不对。


    她脑子最多就用来处理点买社保、采购厕所香薰,现在让她想这些实在为难人。


    但这伤的可不算轻,不光是系统的电击惩罚,还有叶孤城拿剑给她刮的伤,一站起来,两眼一黑就要倒下去。


    西门吹雪立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你要做什么,我可替你去。”


    林平乐好不容易缓过来,听见西门吹雪这句话,抬头目不转睛的西门吃雪的脸,心里的一团混沌豁然开朗。


    “你见过玉天宝吗?”


    西门吹雪不知林平乐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但还是老实回了话,甚至在回答中穿插了他看似不经意的小心思:“见过。上次是我将你从他手中救下。”


    林平乐压根没注意西门吹雪暗含的小心机,搓着下巴继续道:“难道那次是你第一次见到玉天宝?”


    西门吹雪一眼不错看着林平乐,微微点了点头。


    莫名其妙炙热的视线让林平乐浑身不自在,伸手把西门吹雪脑袋推开,继续道:“那你怎么确定那就是玉天宝?”


    西门吹雪被推开后,脑袋后仰一寸,再次转过去一脸认真的盯着人:“我见过他的画像。”


    林平乐索性无视,脑子飞速运转:“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真人长什么样……那如果,你当时杀的不是玉天宝呢?”


    林平乐说出这句话后被自己惊出一身鸡皮疙瘩后,觉得的确有些无稽之谈。


    但,玉天宝拿着罗刹牌到处乱逛这事儿,实在没有解释。


    毕竟,要是为了搅乱局势,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的对决这件事已经大到半个江湖的人都聚集到京城。


    又何必拿罗刹牌出来?


    “轰隆——”


    一声巨响。


    林平乐迅速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恰巧窗子开向那处。


    窗外,一片火光-


    京城的地下通道七扭八绕,若非熟悉道路的人极易在其中迷路。


    好在林老板在他们出发之前便给了地图。


    只是林老板并没有明说这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但当他们看见第一堆东西时,就立刻明白过来。


    所有人看着那一大堆东西呆在原地,张景给火药王使了个眼色。


    火药王踮着脚上前,轻轻扯开油布,暗道一声“果然”,然后朝着张景点了点头。


    张景眉头紧皱,心知这事绝对小不了。


    这样的大事,林平乐却派他们这种刚被收编的人来办,究竟是信任,还是……将他们当作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但此时此刻,张景还是收回所有思绪,吩咐道:“李四、赵五、钱东,你们三人去偷偷弄些水来,把这些东西浇透,其他人跟我继续出发。”


    一条密布整个京城地下的通道,如果在一处发现了火药,那就要做好四处都有的准备。


    现在只留下3人,就是为了避免之后无人可用。


    果然,直到最后,张景身边只剩铜头五一个人。


    张景翻看着地图,“这里是最后一处了。”


    铜头五为难的看着那一堆火药,嘴巴一瘪:“人家都是3个人挑水浇,就我俩人得挑多少水才能给它全浇透了。”


    张景折好地图放进怀里:“总归明晚之前能做好。”


    所有人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林平乐要给他们喝那神药,原来还真得不眠不休的干才能把这事儿弄完。


    张景和铜头五是最后到的火药堆,又只有两个人,因此进度十分缓慢,等到从地下通道探出头去时,已经看见一轮满月挂在天边。


    “怎么不见他们人影?难不成比我俩还慢?一群狗东西,怪会偷懒的!”


    铜头五骂骂咧咧爬出坑道,转身又把张景拉出来。


    两人环顾四周,当真一个人都没有。


    张景顿感不妙,拉着铜头五:“跑!”


    两人刚跑了三步,从坑道窜出一道火蛇,只听“轰隆”一声,整个京城地道在他们面前炸开,黄土混着火光冲天。


    第84章 终章一


    林平乐脸色苍白, 双唇打着哆嗦,冷汗直流。


    眼看着西门吹雪又要去牵林平乐,司空摘星冲上去, 一巴掌拍开西门吹雪的手, “你这种冷心肠的人,现在装出这副模样给谁看?”


    自然是给林平乐看,只是究竟为何, 西门吹雪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他在杀死玉罗刹心中难受时, 竟然意外的想念林平乐。


    又亲眼所见林平乐因他之故身受重伤,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想用自己这双手,死死将林平乐捏住, 无论捏住的是衣角,还是脖颈。


    总之, 留住她。


    毕竟, 她不是说过喜欢他?


    司空摘星看着西门吹雪被自己打了手却丝毫不见恼怒,反而直接无视他, 目光继续投向林平乐。


    楚留香此时并没有兴趣看西门吹雪和司空摘星的热闹,他的目光同样紧紧锁定林平乐。


    只见林平乐忽然松了口气, 脸色稍微缓和,随即一声招呼没打连滚带爬地冲出门。


    林平乐双腿发软,但还是强撑着继续跑。


    路上的青石板被炸翻, 街道两旁躺着不少受伤的人, 多是被飞弹的石块击中。


    好在火药纯度不算高,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


    虽然四处都有火光, 但并非房屋燃烧起来,更多是被飞溅的火星点燃的幌子或布棚。


    左前方正是兵部衙门,里面值守的官吏和仆役正提着水桶从衙门内奔出, 提水泼向路边烧起的幌子。


    林平乐骤然停下脚步,盯着完好无损的兵部衙门,半晌后才继续拔腿开跑,只是现下,腿硬挺不少,不再一步一打跌。


    司空摘星和楚留香此时也追了上来,司空摘星上前一把拉住林平乐,脸上露出几分焦急,“你往哪儿去?”


    林平乐张了张嘴,却发现因为先前的紧张,此时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摇摇头,也无所谓被司空摘星拉着的手,继续往前走。


    司空摘星看看没被林平乐甩开的手,正有些无措,思考该自动自觉地松开,还是继续就这样握着时,他已经被林平乐拉着往前走。


    一个狼狈的踉跄,正好回头看见楚留香含着笑若有所思的眼神。


    林平乐走到一处荒草丛生的偏僻地才停下。


    惨白的月光照着半人高的杂草,一阵秋风吹过,林平乐打了个激灵,随之松开刚才没来得及放开的手。


    司空摘星看着温度骤失的掌心,心里莫名几分遗憾。


    就在愣神之际,有人追了上来。


    林平乐双手抱胸紧了紧衣服,企图挡住些风,没想到双肩一沉,被一片温暖包裹。


    西门吹雪拿着一件狐毛披风搭在林平乐身上,眼睛直直盯着林平乐,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模样。


    但显然,林平乐压根没明白他的不言。


    西门吹雪抿了抿嘴,憋了半天道:“穿上。”


    司空摘星这时候反应过来了,难怪那刚刚还在献殷勤的家伙出门时没跟上来,合着背后玩儿花招去了!


    司空摘星快走两步,狠狠瞪了西门吹雪的后脑勺一眼,随后直接扒下林平乐身上的披风,往自己身上一套,“我穿!”


    楚留香看着眼前一幕,嘴角实在压不住,就这样两个人还想去讨好女人?他实在该给两个人上上课,或许收个学费也不错。


    林平乐没空关心身后乱七八糟的事,眼睛紧紧盯着员工定位,确定位置后,直接钻入荒草之中,再次将三人甩在身后。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随风传来,原本不明就理的三人脸色一变,迅速走^_^赶到林平乐身侧。


    林平乐蹲下身,拨开厚重的草丛,两人正躺在草堆之间。


    衣衫破损的厉害,浑身鲜血,但显然先前是有意识的,身下的草堆是被人为堆出。


    林平乐摸出一粒布洛芬,扒开胶囊,两边匀了匀药粉,给两人倒进嘴里。


    身后三人像三尊门神直挺挺站着,楚留香眼神在西门吹雪、司空摘星和林平乐之间反复扫,就看着那两人眼睁睁看着林平乐一个人在那儿忙活。


    楚留香叹了口气,准备上前帮忙。


    正在这时,两人看见林平乐准备将人揽进怀里喂药,终于动了,一步跨过去,一个拉开林平乐,一个拿过林平乐手里的药直接掰开地上人的嘴倒进去。


    两人的药喂完了,这两人的身份他们还不知道,三人看向林平乐等着她解释。


    林平乐却只一脸紧张的盯着地上晕过去的两个人,压根没有解释的打算。


    司空摘星沉不住气,“这两个人是谁?”


    林平乐哆哆嗦嗦伸手探了探地上人的鼻息,直到发现气息均匀才彻底放心,卸下一直屏起的一口气,瘫坐在地。


    一开口,沙哑的嗓子吓了三人一跳:“瘦些的那个叫张景,光头那个叫铜头五。他们都是我派去清理火药的人。”


    楚留香与司空摘星先前就有所猜想,知道林平乐定然会派出人手所有行动,但现在火药仍旧炸了,人也伤成这样,说明她安排的行动失败……


    可为何炸的并非六部,而只是京城中的几处街道。


    “唔——”


    三人不明其中缘由,还在思索之时,听见地上的人发出声响,显然已经醒了。


    林平乐扶起张景的头靠在自己怀里,让他好受一些。


    司空摘星正要再次上前阻止,却被楚留香拦住,冲他摇了摇头。


    司空摘星也知道,这时候不是想那些有的没的事儿的时候,可这画面实在扎眼。


    索性转而看向西门吹雪,见西门吹雪几乎快把牙咬碎,剑鞘捏破,他心里倒是高兴几分,这才把视线转回林平乐身上。


    当时火蛇冲来,是铜头五把张景一把推开,因为张景的伤势比铜头五稍微轻一些。


    他清楚,既然有人点了火药,就肯定知道他们浇灭了火药。保不准就派人来搜查他们的行踪。


    为此,张景拖着铜头五钻进荒草堆,压了一小片草躺上去。


    此时的他已经顾不得猜忌林平乐究竟是否将他们当做棋子,只心里暗暗期许她当真如传闻中所说。


    至少那样的话,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张景知道这样的可能性极小,毕竟没有哪门哪派,哪个家族会为他们这样的小人物费事。


    但他睁开眼时,却看见自己在林平乐的怀里。


    林平乐看张景睁开眼,眼中不知是疼痛还是什么原因,霎时间蓄满了泪水。


    张景张嘴,想说出些什么有用的线索,至少能帮她理清现在的情况,虽然他也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想做出些什么,显得自己有些用处。


    “不用说话,好好休息,养好身体。”


    沙哑的声音在张景耳边响起。


    林平乐目光坚定,“你放心,其他人我会去救回来——


    作者有话说:宝贝对不起,之前临时被派去封闭培训,前天晚上才出来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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