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同庭月 > 22、噩耗
    冬末的寒凉还未消散,一缕晚风卷下残留的几朵蜡梅,曳动着青石板上昏黄的光圈。


    抄手游廊下的阙韵等了许久,双手指尖都被冻得微微发僵,却还是时不时抬眼望向院门的长道,戌时悬而未决的忧虑压在了心头。


    时入戌中,谢应淮才匆匆回了府,他身上寒气未散,待阙韵问起为何晚归,却只道公务繁忙,对她多有亏欠。


    阙韵脸上难得闷闷,想着谢令聿午后的提醒,心中漫起委屈,连眼角都溢出些许泪花。


    谢应淮怔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她是埋怨自己忙得顾不着家,只好围在她身边轻声哄着。


    两人成婚一个月有余,向来甜蜜,此次闹着别扭,阙韵心里也不好受,可还没等她消气,宫内突然下旨,一纸调令将谢应淮调去了衡雍。


    卧房内的灯芯晕出昏沉的光影,晃晃地照着灰白的四壁。


    阙韵垂着头,默默将他随身物件一件件收进木箱。指尖轻抚过衣料上的暗纹,鼻尖就突然一酸,眼泪大珠大珠洇出一小片浅湿的痕迹。


    “阿韵?怎么哭了?”


    见她双肩轻颤,谢应淮赶忙丢开手里的物件,附身吻去她满脸泪痕,“是谁给你委屈了?还是舍不得我走?不要担心,最多半个月我就回来了……”


    “半个月,当真吗?”她眼前迷蒙一片,不再压抑,攥紧他的衣袍扑入怀中,“听说衡雍的河道最是凶险,你一定要小心,平安回来。你不在家,我心里总是不安……”


    “最多半个月,我一定回来。”他眼中坚定,心里也漫上些别离的酸涩,“你独自一人在家中也要保重,我每三日就给你送信,你不要担心,就在家里等我回来就好。”


    “应淮……”她轻唤一声,指尖划过他高挺的鼻梁和眉弓,好像要将他的模样牢牢镌刻在脑中。


    “应淮,你有事情瞒着我吗?”又一豆热泪滑落,她唇角发颤,下一瞬,唇瓣就被人紧紧覆上,湿润的黏腻描摹着她的秀口。


    “没有,我发誓。”


    身上束缚尽数松垮,只剩下彼此的坦诚,在长夜中沉沉相融。湖波涤荡腾空,起落的浪潮隐在发烫的肌肤上,将二人一并包裹,仿佛密不可分。


    东城口下晨雾弥漫,她眼角含泪,低头默默将绣好的香囊系在他健硕的腰间。


    谢应淮摸着上头的白芍绣纹,轻浅一笑,腰腹发力,身下的骏马便疾驰而去,混入了前行的队伍中。


    阙韵下意识往前去追,却只见队伍渐远,最后化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四夫人,外头天寒地冻的,我们还是回去吧!”


    “好……”


    她轻声应下,最后望了一眼他消失的尽头,心里的空缺却在慢慢扩大。


    送君千里远,不知何日再重逢。


    ——


    谢应淮一走,主宅的人便寻上了门。


    俞静初也不知得了谁的令,日日雷打不动地来请她去主宅听婆母训诫,有时一坐便是一整日。


    阙韵倒也能忍,只当风声从耳边过,时不时看着俞静初在婆母面前强装的贤惠,心里替她累得慌。


    只是耳提面命久了,也难免倦怠。


    好在谢令聿这几日每日都来主宅办事,见她也在,便顺道捎她一同回府。郑棠华无法,只能放人,倒替她省去了不少罪。


    她头一回觉得,原来当官的也不全是坏人。


    二月里春莺飞草长,她听说衡雍正值汛期,谢应淮的归期一拖再拖,她心里愈发不安。


    此外,距上回收到他的信,已经过去五天了。


    她开始茶饭不思,连俞静初的邀约也连连推拒,整日待在卧房里,翘首以盼衡雍的消息。


    院内寂寥无声,她同从芙正坐在廊下做着针线,一名青衣小厮便突然屈膝跪在她身前,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四公子早在外头养了一名外室,两个月前,那外室还顺利诞下了幼子。”


    一语落地如惊雷劈空,她眼前一晕,刹那间天地颠倒,所幸一旁的从芙眼疾手快,才不至于让她摔倒在地。


    “那外室……在哪?”


    “在雨隆巷,小人这就带您去……”


    小厮见她反应如此之大,连忙磕了几个响头,脚下慌慌张张就跑去套车。


    阙韵喉头发紧,再也压不住眼眶中的热泪,即刻就拉着从芙不顾一切奔赴雨隆巷。


    雨隆巷口雾气濛濛,阴翳潮湿的天色将小巷尽数拢住。


    她敛身躲在暗处,呼吸一滞,就见一道婀娜的身姿缓步走出院落。


    那女人眉眼生得极柔,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怀中稳稳抱着一个年幼孩童。


    带着凉意的长风拂过,阙韵看着她身侧紧紧跟着谢应淮的心腹,那孩童颈间的玉锁则轻轻晃荡。


    “四夫人……我们还是等公子回来吧……”见她无声落泪,从芙脸上慌乱,赶忙拿着帕子替她拭泪,可下一刻,温热的泪珠又簌簌滚落。


    “陈四说的未必就是真的……万一、万一是四公子好友的人呢?”


    从芙绞尽脑汁,才找出这条漏洞百出的借口,生硬地安抚道:“四夫人,您别生气,万事万物我们等四公子回来再决定吧!”


    “是啊夫人……若您有些什么,小人的罪过就大了!”陈四抬起衣袖慌忙擦汗,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车前,“我们先回府吧!“


    “好……我们回去……”


    她脑中空白一片,踉跄着登上马车,一路上肩头不住发抖。


    身下的车轮碾过雨隆巷中泥泞土路,一声一声叩击着路面。密闭的车内仿佛将空气凝住,一点咸味闷在车内,伴着马车轻微的颠簸声。


    阙韵垂着头,还未等她理清思绪,老宅门前便乌泱泱聚了主宅的仆从,个个面色沉凝,气氛压抑得教人心慌。


    阙韵心神未定,尚来不及开口问询,一名下人便已跌跌撞撞奔至近前,吐出那桩惊天噩耗:“四公子在巡查过程中不慎跌入河中,葬身樟河了……”


    “什么?”


    她耳边嗡鸣大作,一股滚烫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身子一软,直直昏了过去。


    “四夫人!”从芙慌忙扶住,一颗一颗泪珠直直砸落,口中大喊道:“快叫医师啊!”


    ——


    “悲恸攻心,气血逆乱,所以才骤然厥倒。往后需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一寸长的银针缓缓刺入合谷穴,床上的阙韵缓缓掀开眼皮,随后愣愣地盯着纱帐一动不动。


    “多谢。付幸,去送送袁太医。”


    清寒的男声缓缓传入耳中,温热的指腹轻抹去她眼角的热泪。她缓缓偏头,看见了神情紧绷的谢令聿。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阖上,彻底隔绝了外头的灯光。


    他轻声叹气,挪开了落在她脸上的指尖,薄唇轻轻对着冒着白雾的瓷碗吹气。


    苦涩的药味丝丝散开,她偏过头,躲过了递到唇边的白勺。


    “应淮呢?”


    她声音发涩,想到了什么,眼泪又如丝线般划到枕上,晕染出一大摊水痕。


    “漳河水急,他与怀舟一同跌落河中,岸上的人足足找了五日,才找到两人的尸骨……”他眸色一暗,将手中的碗盏搁在桌面,听着她隐隐的哭声,心绪复杂难分。


    “如今他的尸骨就停在主宅,不过你到底未嫁入谢家,今日又惊愕晕厥,我想,你还是在府内修养吧。”


    “为什么不给我去祭拜?我就是他的妻子!”她强撑着起身,只是四肢无力,泪痕落了满面。


    谢令聿蹙眉,大掌揽过她单薄的脊背,让她半靠在了床头。


    “别去了,担着个寡妇的名头好听吗?”他声线放低,话中带上了些许责备,“你乖乖养好身体,往后再嫁也是好的,不要过分伤心了。”


    “不……我不嫁了、我就守着他……”她匆忙抹泪,向来温润的眸中染上了倔强,搭着他的手臂轻轻抖动:“三公子我求你,你让我去吧!我一定不闹,就在那守着就好……”


    “明日我送你过去,”他无奈,唇角紧绷成一条直线,又缓缓端过一旁的汤药,“你喝药吧,再放就凉了。”


    “你喝药吧,再放就凉了。不过我且告诉你,他的棺椁已经封上,你是见不到最后一面了。不过你要是有什么随身物品想放在他身边的,就交给我,我到时候替你放入墓中。”


    “我不知道……”她哭得浑身脱力,脸上俱是呆滞。良久,她强撑着想要起身下床,只是身子虚软一晃,谢令聿连忙伸手稳稳托住她臂膀,手下一片温软。


    她却恍然未觉,赤着脚虚浮往前,身形一个不稳就重重撞上妆奁。


    “你做什么?”他沉声一吼,大掌快速夺过了她手中的剪刀。


    咔嚓一声,一缕发丝已齐齐断在了她的手中,随后便混着泪水聚成了一团。


    “请三公子帮我放入他墓中……”她双膝跪地,身体无力地靠在桌角,心脏一阵刺痛。


    情缘一眼间,生死一线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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