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同庭月 > 21、疑点
    二月初寒意料峭,回廊墙根的迎春抽出柔条,缀着尚未绽放的嫩黄花苞。


    听谢应淮提起,衡雍的河道出了事,他每天忙得脚不着地,回来的时辰也越来越晚。


    谢应淮说,衡雍的河道出了事,他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回府也越来越晚。


    她不懂朝政,只能每日做好羹汤点着灯等他。有时也去南街的竹熙园坐一坐,望着院中那几株刚抽芽的海棠,想着以后相夫教子的日子。


    春雨迷蒙落下,暮色细微,她带着从芙刚从外头回来,却在抄手回廊下碰上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阙韵霎时紧张,手脚不知放在何处,只能看着来人一步一步走到了面前,垂首轻喊了一声三公子。


    “四弟回来了吗?”谢令聿垂眼,看着她鬓边的海棠步摇轻晃,忍住了抬手拨弄的想法。


    “他这几日走的早,听他同僚说他回家陪新婚妻子了。怎么,他是没回吗?”


    “想是路上遇到同僚好友,一道饮酒去了吧?”她心里发涩,看着他绣着暗纹的袍角,有些不是滋味。


    “小酌几杯倒没什么,只是酒后会发性。”他声色无波,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你不知道,前几日我处置了一桩事,户部庄侍郎的爱子酒后闹事,不管不顾看上了一名貌美人妇,闹出了一尸两命。”


    见她脸色微变,他又收了话头,目光落在她大氅的墨色毛领上,语气放缓:“自然了,应淮向来不是贪恋美色之辈,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只是酒楼内三教九流比比皆是,谁知道会遇到什么?还是少去为妙。”


    “我知道了,待应淮回来我一定劝他少去……”


    “嗯。”见她一脸乖顺,谢令聿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从芙手上,“看这架势,今日又亲自下厨了?做了什么?”


    阙韵一时讶异,又想着东院的厨房本就不分彼此,便未再多想。


    “也不是,这是从外头铺子买的芙蓉糕,三公子要用些么?”她转头打开从芙手中的食盒,轻声细语道,“应淮前几日说想吃饺子,我今日便包了些。您若不嫌弃,可要尝一尝?”


    “公子,我们还——”


    “那便用些吧。”谢令聿开口截断陆戟的话头,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脚下已朝松院方向走去。


    层染的流霞顺着雕花窗棂漫入屋内的石砖,炭盆燃着细碎火星,氤氲出一室暖意。


    谢令聿坐在桌前,夹起一枚温热透亮的饺子,蘸过了香醋送入唇间。


    对面的阙韵如坐针毡,看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眉眼凌厉,却还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外头松枝簌簌摇曳,衬得屋内愈发沉静。


    更漏声潺潺流过,对面的人已经拭净了嘴角,阙韵心中微松,刚要起身,却见他四下打量起屋内的陈设。


    “这墙颜色不好看,”他略略一顿,“若用蜀椒香泥涂刷,便有淡赭色泽,椒气弥散,可驱寒湿,于女子身子最是相宜。”


    “好……”她轻声应下,脑中却浮起初见那夜的情景,总觉得他身上的肃气比那时更冷了几分。


    “听说你在青州有一个未婚夫?姓宋,今年十九了。”


    “不是!”见谢令聿话锋一转,阙韵立刻慌了神,解释道:“只是提起过,并没有正式过礼,做不得数的。”


    她咬牙,害怕他的责问,“我们两家住的近,他年幼丧父,我们家就接济他读书。是因着这份恩情,所以走得近……这事应淮也是知道的!”


    “嗯。”面对她的解释,谢令聿却只是虚虚应下,随口试探道:“那他成婚了吧?“


    “我不知……”她的指尖绞着手中的丝帕,眼中慌乱一片,“我自来京,就再没有听说过青州的事了。”


    “那就好,你既是谢家妇,就该和往事斩断。”


    他开口,话中隐隐带着训诫。对面的女人连连点头,似乎已将他的话全部听下。


    “天色已晚,我还有公事,就不打扰阙小姐了。”他起身,身旁的付幸就奉上了一只木匣。上头的嵌宝锁扣轻轻一拧,就露出了里头清透无暇的碧玉镯。


    “这双镯上次应淮忘了拿,今日我便又专程送上,就当是赔礼了。”他指尖拂了拂镯身,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柔和,如冬雪化水,昭示春意。


    “上次是我说话太急了,多有冒犯。我没有妻妾,留着也是无用,或带或扔,你就不必相拒了。”


    紫檀的木匣被搁在了桌角,还没等阙韵答话,谢令聿便已大步出了门,身影转瞬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外头的冷风顺着房门灌进屋内,从芙赶紧关门,捧着木匣等待她的吩咐。


    “放妆奁屉子里吧……”她无奈,透过窗棂看到檐角下挂起的绢灯,孤寂感悄然爬上了心头。


    天色这么晚了,谢应淮怎么还未归家?甚至连个消息都没有……


    廊下的银铃声细碎响动,她眸色一暗,想到谢令聿的话,铺天盖地的揣测便涌上心头。


    不会的……她摇头,强令自己不要想太多,绞着帕子的指尖却在泛白。


    应淮不会背叛她的……


    “已查明,四公子又去了雨隆巷。经朱恒的朋友辨认,那就是他此前在青欢楼里赎出的郭玉娘。”


    长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各种纷嚣的声色隔着一层厚重车帘,都闷成了沉厚的嗡鸣。


    谢令聿倚坐在铺着狐毛的软垫上,指尖轻抵膝头,静静听着身侧的付幸禀报近日的查探。


    “如今郭玉娘已生子,可要属下派人将她们母子绑来?”


    “不必打草惊蛇。那几份账簿至关重要,她未必会带在身边。”他蹙眉,指尖轻叩桌案,“那可是能扳倒两位皇子的利器,谢应淮不会轻易放手。不过见他这般殷勤,我反倒放心了,至少说明郭玉娘还没松口。”


    “那如今该怎么办?”付幸面上难得露出急色,“好不容易寻到她的下落,难道就置之不理?”


    长街上的喧嚷渐渐褪去,缓缓停下的马车外头传来几声沉厚的声音。


    见谢令聿掀帘下车,立在门口翘首以盼的官员立刻围了上来。


    “三公子来了,还未恭喜高升——”


    “天章大人年纪轻轻就升做了御史,真是前途无量啊!”


    周身的恭贺一波接着一波,庄达也满脸热情,邀他坐上了二楼雅座内的主位,随后便挥手屏退了一众下属。


    谢令聿知他有事相求,也不推脱,只端坐椅上客气了几句:“庄大人客气了。你此番因运料之事得了陛下青眼,想必不日便要高升了吧?”


    “正是这事,可要害苦我了!”庄达一脸痛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这最近一次运料出了岔子!好料被人中途换成了劣质的,致使河道修补一度中断。昨日陛下雷霆震怒,说要亲自过问呢。”


    “庄大人这话可说的,倒是谢某害了你?”谢令聿面色微沉,目光落在茶盏上袅袅的白烟上,“庄大人若真这么想,不妨向陛下供出谢某,只说是我劝你接下的。”


    “哎呦,我这张老嘴真是!您别介!大理寺中还多亏您打点呢!”庄达闭眼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如此谢令聿的脸色这才稍缓了些。


    “眼下三殿下与四殿下正打擂台,这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势必牵连四殿下。我只求大人想个法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事若真闹大了,四殿下那边我交不了差,大人你面子上也不好看。”


    “这倒不必太急。庄大人既是清白的,便派人自查便是。届时陛下派一个,你这边再派一个,遇到什么也好及时遮掩过去。”


    “我自然是清白的!都是底下人偷换的!”庄达连声自辩,想了一圈又想不出合适人选,只得低声问:“天章大人觉得,该派谁去?”


    “那得是懂河工的,才能让陛下信服,除此之外,还得是自己人。”


    “那只能是姚景元了,既是工部郎中,又是四殿下的亲信。”


    人选一落定,庄达立刻松快下来,自顾自斟了杯酒,脸上堆笑道,“天章大人少年才气,庄某实在佩服。听说三公子还未婚配?我有个小女,正当待字闺中……”


    谢令聿未接茬,只轻笑了几声,随后慢慢走到窗边。


    楼下乐声轻扬,数名舞女便旋身而舞,红纱下的腰肢纤细柔折,身姿回转间腕间的银铃轻轻震颤,缠着丝竹乐曲漫上阁楼。


    他眸色晦暗,清风一袭,便送入了清冽的松针香气。


    “庄大人忘了?有人在做阁门祗候之前,督工过河道。”


    他转过身,火光在身侧烛台里跃动,映亮他眼中浮于面上的笑意,并不抵达眼底。


    庄达怔愣,辨不出他的喜怒,只觉得沉沉的压迫感无声漫开,教人脊背骤然生出如坠冰湖的冷寒。


    “比如,我堂弟谢应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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