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上了楼,苏致秋关上厚重的防盗门,刚一转过身,就被身后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妈,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


    老妈看了他一眼,叹口气坐在沙发上,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


    对于老妈要说的话,苏致秋心中隐约有预感,他假作不知地坐下来。


    “老实说,今晚小凌来咱们家的事,你提前知道不?”


    老妈看着他,目光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苏致秋干脆地摇摇头,“不知道。”


    “你们什么时候重新在一起的?”


    “我也说不清,”苏致秋顿了顿,才道:“刚回来没多久,我们就遇到了,然后不知怎么稀里糊涂的……”


    他没有说完,但不妨碍老妈听出他的未尽之意。


    母子两个在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的客厅对坐了半晌,就在苏致秋以为老妈要继续追问的时候,却听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睡觉去吧,你今天也累了,明天还要上班,”说着老妈叹了口气,“后天就可以歇了,好好过个年。”


    苏致秋愣了一下,原本打好的腹稿在此刻全都没有派上用场。


    似是看出他所想的事,老妈静静地望着眼前的茶几,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和你弟弟苏致枫不一样,他是老小,没吃过什么大苦头,也成不了事。你不一样,那么小就开始挣钱养家,其实妈妈一直觉得对不起你,要不是我当年识人不清,还优柔寡断,又怎么会让你和团团……”


    “好了,妈,”苏致秋有些生硬地打断了老妈的回忆,“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


    老妈知道他一直对那些事耿耿于怀,便连忙擦了擦眼边的泪水,道:“我知道你一直忘不了他,所以也就不给你添乱了,他要是愿意接受你和团团,我一个字不说,他要是没法接受你……生过孩子,你就和他说清楚,回家来我养你,你小姨给我介绍了好多缝窗帘的活呢,人家客户都可喜欢了。”


    苏致秋的眼眶一热,用力咬紧唇中的软肉,才没让自己的声线颤抖。


    “我知道了。”


    说完,他站起身回房间,手放到门把上手时,他忽然扭头看向老妈。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迷茫,“你说,他会害怕我吗?”


    一句话,落到一个母亲的耳中,简直让苏母差点没撑住落下泪来。


    她又何尝不是忧虑得睡不着觉,所以今晚面对那个凌岁寒的时候,极尽照顾热情。


    为的什么,不就是日后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对方能对她大儿子好一些。


    因为亲身经历过那种震惊与错愕,经历过那种匪夷所思,所以她更能体会儿子此刻心中的茫然与无措。


    连她这个亲生母亲,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都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被扎了好几针才悠悠转醒。


    这几年,每次想起这件事,她都十分后悔,自己当时的昏厥,得给本就忐忑的儿子造成多大的心理伤害。


    但那种猝发的生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男人生孩子,太荒唐,太大逆不道。


    没人能忍住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不惊讶,不匪夷。


    其实这个世界上,对这件事心情最复杂,最无法接受的人,应当是苏致秋自己。


    苏母不知道那个凌岁寒会怎么想,但似乎无论对方如何做,都是人之常情。


    即使那位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的凌少爷无法接受,赶走苏致秋和团团,她作为一个母亲,可以心疼儿子,却也没有身份去高高在上地指责对方。


    以凌家的家世,不是凌岁寒叫她一句“丈母娘”,她就能摆谱的。


    更何况,苏致秋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不是什么姑娘,她就这个丈母娘就更名不正言不顺了。


    想到凌岁寒的家世,苏母眼前又浮现了苏致枫给她念的百度百科。


    那可是产业多得占了满满一页,电视上财经节目才能见到的凌家啊。


    凌家独子,竟有个男人生的私生子。


    苏母根本不敢想会发生什么,即使贫苦了一辈子,她也不会傻乎乎地认为凌家会高兴苏团团的存在。


    狠下心来说,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还不如不存在。


    没等老妈回答,苏致秋已经进了房间,他不是真得想得到一个答案,而是一句发自内心的疑问。


    这句话在他心头憋了太久太久,几乎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注视着苏团团的脸,他脑海中都会不断环绕着这句话。


    凌岁寒会怎么做?


    他会接受吗。


    凌家知道了这件事又会怎么想……


    苏致秋感觉自己要被折磨疯了,而老妈的话给了他支持和鼓励。


    他把准备明天还给方星的那件大衣叠好收进袋子里,暗暗下了决心。


    不管年后走还是留,他都要说出那个秘密,揭开苏团团的身世。


    无论结局好坏,他都认了。


    听天由命吧。


    *


    因为是最后一天拍摄了,大家原本累得死气沉沉的脸上都带着笑,说话做事的时候也带着风,心已经飞到了家里。


    而且最重要的是,苏致秋早上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温总觉得大家这段时间实在太辛苦了,所以要提前发年终奖,而且还多发百分之二十。


    这个消息一出,大家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开始算到手的钱数,算完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浮现一抹笑。


    “我愿意在工作室干到死。”


    苗苗率先隔空对温觉非表忠心。


    剪辑小哥紧随其后,“感觉自己一下子就富起来了,老板可一定要坚持梦想,不要放弃啊。”


    苏致秋被他们逗笑了,想说什么,顿了顿,又闭上嘴。


    其实他知道现在工作室也有凌岁寒的一部分,温觉非已经转让了一半的所有权给他。


    这次年终奖涨钱,包括提前发奖等涉及到钱的事情,基本都是凌岁寒决定的,也是他拿自己的私账补上的。


    没办法,谁让人家有钱,全工作室的奖金加起来,对于他来说就跟零花钱似的。


    虽然据温觉非表示,当时他是在凌岁寒死皮赖脸的威胁加胁迫之下,才被迫屈服了万恶的有钱人。


    但说实话,苏致秋现在还是挺高兴的,毕竟谁不喜欢发钱呢,而且最重要的是那种工作得到回报的成就感。


    他打小就是个工作狂,这种成就感更是让他好像打了鸡血一样,能开心一个星期。


    不管凌岁寒到底是为什么临时决定涨年终奖,苏致秋都十分满足,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不过,工作室有了二老板这件事温觉非和凌岁寒都没说,苏致秋也就没有再多嘴,只让大家都以为是温老板今年发慈悲了。


    由于一大早就有喜事,所以尽管方星过来的时候迟到了一小会,大家还是纷纷表示没关系,各个脸上带着笑。


    开玩笑,本身以方星的背景,别说迟到了十分钟,就是迟到十个小时,他们又能说什么。


    而且现在还发钱了,方星也给他们带了咖啡请客,就更不会说什么了,对方星的态度甚至比平时还细心一些。


    惹得方星十分狐疑,不时环视一圈周围人,还是苏致秋看不下去告诉了他原因,才解开了他的困惑。


    虽然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但方星依旧有些不屑一顾。


    他倒是没有说什么,但苏致秋是个敏感的人,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好笑。


    苏致秋也知道是为什么。


    在他们眼中已经不菲的酬劳,在方星这种少爷眼中,估计加起来也不够买他车的一个零件。


    见他们一群人因为这些钱这么兴奋,方星当然觉得奇怪又有些好笑,不说出来在富二代圈子里也算情商高的了。


    但他明白方星的想法,也不代表能接受。


    这跟年纪没有关系,只是个人的性格三观罢了。


    如果换做十八岁的凌岁寒,对方一定不会有任何表情,没有高兴,没有激动,也不会觉得好笑和奇怪。


    他只会看也不看地把卡随手一装,坐在一边欣赏着苏致秋十分没出息的财迷表情。


    他不会说一个字,但那个眼神,足以让苏致秋放下所有防备,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的小贪婪和欲望。


    因为他知道凌岁寒是真不在乎,无论多少钱对于他来说都只是一些数字而已,但他也不会去笑其他还在生活中挣扎的人。


    比如苏致秋,比如邹飞白……


    或许也不全是因为他善良,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不在意。


    仿佛站到某个位置后,就不会再理会下面的风景,好的、坏的,在他眼里都一样。


    苏致秋自认这辈子是达不到这种不以钱喜,不以钱悲的境界了,但不妨碍他被这种游离松弛的状态深深吸引。


    而方星,是不会有这种状态的。


    瞥见被自己塞进柜子里的大衣,苏致秋叹了口气,只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说清楚。


    想到这,他还有点紧张,毕竟虽然喜欢他的人也不少,但能让他开口拒绝说清楚的人还真不多。


    更别说,方星还是凌夫人的大外甥,凌岁寒的亲表弟。


    所以,昨晚他都没怎么睡好,一直在打着今天的腹稿。


    好在,没让他煎熬太久,下午拍摄进入尾声的时候,总算让他得到了机会。


    房间里的人或是出去摆外景,或是在外面的电脑前处理视频,没有人盯着半掩着门的休息室。


    苏致秋走进去的时候,方星正趴在桌子上,看着面前偌大的化妆镜发呆。


    他抬起头,在明亮的镜子中和苏致秋对视了一眼,回过神来后,猛地坐直身体。


    “苏哥,怎么了?”


    方星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浓浓的喜悦,他用力压住翘起嘴角,站起身,一边给苏致秋让开位置,一边给站在一边的经纪人使了个眼色。


    对方立刻十分有眼力见地对苏致秋笑了笑,扭头出去了。


    苏致秋脸上摆明了有话要说,但真得站在方星面前时,他却又紧张地差点没磕巴。


    顿了半天,他才憋出来一句,“你明天就回家了吧?”


    话说出口,苏致秋自己都觉得无语。


    他不是不知道方星的家庭情况,是沪市方家的独生子,家世显赫,并不比凌岁寒差。


    只是在家庭上,他就没有凌岁寒那么幸运了。方星的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个风流韵事,从小就一个人磕磕绊绊地长大,他爸连孩子上几年级都不知道,是个标准的不想要很多钱,但想要很多爱的小孩。


    所以凌岁寒的母亲,也就是方星的小姨才十分心疼这个外甥,从小就经常接过来照顾,所以方星才能在这爹不疼娘不爱的环境中依旧保持着良好的三观,虽然稍有些骄纵,但已经算得上很不错了。


    至少,在圈子里的风评,是要比他哥凌岁寒的风评好一点的。


    这些都是凌岁寒告诉苏致秋的,苏致秋知道凌岁寒嘴上说得狠,但他和凌夫人一样,对这个表弟也很心疼,要么怎么圈子里人人都知道不要惹方星,他哥不是吃素的。


    好在方星他爸虽然是个下半身思考的海王,但在子嗣上还算得上勉强清醒,一直到方星成年,都没有任何私生子的消息传出,让方星坐稳了方氏接班人的位置。


    凌岁寒也提过方星现在只是来拍戏玩的,等过两年早晚都要退圈回家管公司。


    毕竟他不回去,就要把偌大的家业拱手让人,方星不是傻子,而他爹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但父子俩一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所以关系一直不咋地,这次方星跑出来拍戏就是为了气死他爹,和他爹斗气呢。


    就算苏致秋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当然知道这种家庭最抵触过年,一过年就是鸡飞狗跳,而方星也不例外。


    所以,对自己这个随口问出的问题,苏致秋十分后悔,感觉在往方星的心上捅刀子一样。


    方星也愣了一下,但依旧笑着答道:“嗯,明天晚上的飞机,不过我初二就又回来了。”


    苏致秋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那就是满打满算才在家里待三个晚上。


    看来这对父子的确如传闻中一样,关系不咋地。


    方星似乎并没有对苏致秋不恰当的问题生气,反而一脸窃喜,似乎在庆幸苏致秋的主动关心。


    “小苏哥,我明天是没时间了,等我初二回来叫你,咱俩出去玩吧,去开赛车怎么样?对了,我一朋友新开了个牧场,可以骑马、挤奶,还能摘草莓,你想去玩吗?”


    方星想起什么,一拍手,赶紧追问苏致秋。


    面对方星写满期待的眼睛,苏致秋沉默了一下。


    他一直没敢和凌岁寒说,外甥像姨,方星在某些地方和凌岁寒还是有点像的,比如那双眼睛,就有点。


    苏致秋最害怕这种眼睛了,会让他想起凌岁寒,会想起……苏团团,当然,还有方星。


    说起来,方星还是苏团团的叔叔呢,亲表叔。


    休息室的空调打得有点高了,空气很干。


    因为时间过长的沉默,苏致秋的嗓子发紧。


    方星还在一脸紧张期盼地等着他的答案,像是看出他的犹豫,又忙添了两把火,“真得可好玩了,现在还没有对外开放,里面还有个大湖养了小鹿和羊驼,可以去喂鹿饼。”


    苏致秋的眼睛忽然一亮,抬起头来看他。


    注意到苏致秋神色的变幻,方星仿佛受到了鼓励一般,忙趁热打铁继续道:“我上次见了,真得特别可爱,你……”


    “那一定很好玩吧。”苏致秋感叹道。


    见他意动了,方星顿时更激动了,“对,我……”


    “方便给我个地址吗?等开业了,我带我儿子去玩玩,”苏致秋对他轻轻一笑,“他很喜欢小动物。”


    “……”


    偌大的休息室忽然陷入一阵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空调运作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落入耳中却仿佛雷霆作响,震得人耳膜都疼。


    方星感觉这个空调应当是坏了,不然怎么会响得他耳朵都出现幻听了呢。


    “什,什么?”方星难得磕巴了一下,又继续道:“这是拍摄的新台词吗?”


    苏致秋没有错过他眼神中的挣扎和躲闪,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知道方星听懂了,只是不肯接受,在找理由逃避罢了。


    其实他本来没想提到苏团团的,但是刚刚方星说到那个牧场的时候,他忽然心头一动,想着反正也瞒不住,干脆现在说出来,一来避免以后还要解释一遍,二来也可以让方星知难而退。


    毕竟,应当没有哪个人会丧心病狂到追一个带孩子的爸爸。


    见苏致秋不开口,方星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么滑稽和可笑。


    可他真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事实上,他感觉自己现在被忽然分成了好几半,连自己现在在哪都想不起来了。


    他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邀约,怎么就听到了这么震惊的消息。


    苏致秋也没有催促他,只是把一直拎着的袋子放到他的桌子上,轻声道:“这衣服看着就不便宜,你放着慢慢穿吧,你这么年轻,更适合这件大衣。”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方星不傻,当然能听出他的一语双关,此刻却依旧像一座雕塑一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过了一会,苏致秋快要被屋子里的沉默给淹没了的时候,他终于待不下去了,匆匆交代了一句快拍摄了,就拉开门把手要出去。


    手刚按下,身后就传来一股热意,一道年轻高瘦的身躯靠了上来,苏致秋差点一个条件反射踹他一脚。


    好在,方星还是有分寸的,在马上要碰到他的时候,停在了他的身后。


    苏致秋转过身,就见他手里拿着刚刚的袋子,低声道:“你拿去穿吧,不用还我,我干不出把东西要回来这么丢人的事。”


    下意识握住门把,苏致秋顿了顿,忽然一个转身,和方星面面相对。


    方星十九岁,已经和凌岁寒差不多高了,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到底不是一般家庭出来的公子哥,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虽然不如凌岁寒那么有压迫感,但也不容小觑。


    但苏致秋比他多吃的这九年饭也不是白吃的,方星算什么,就是凌岁寒,他吵架急眼的时候也不是没甩过对方巴掌。


    他没有被方星身上那股威慑感给吓到,只是淡淡地开口,“方星,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我知道你送我衣服什么意思,所以这衣服我不能要。”


    方星却垂下眸,死死盯着他的唇瓣一开一合,脸上带着审视,轻声问:“那小苏哥,你倒是说说我送你衣服,是什么意思?”


    “你喜欢我。”


    苏致秋有时候的确拿凌岁寒没办法,但不代表他也拿方星这个少年没办法。


    他斩钉截铁的四个字,让假作无事发生的苏致秋一下破了功,眼圈都慢慢泛起红。


    苏致秋注视着对方变红的眼眶和耳尖,在心底有些发怵,怕方星真得哭了。


    他真的怕别人哭,不知道怎么哄。


    好在,方星和凌岁寒一样,是个要面子的人,最终少年还是将流出的一滴泪水一把擦去。


    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只假作什么都没看到的转过头。


    “没错,小苏哥,”方星咬紧下唇,对他一字一顿道:“我的确喜欢你。”


    “而且,是非常非常喜欢。”


    不等苏致秋心中一喜,就听方星掷地有声地开了口,“所以我不介意你有儿子,我可以帮你照顾他,保证对他好。”


    苏致秋承认他震惊了,他何德何能啊。


    想当初刚回北城的时候,凌岁寒还警告他让他离方星远点,别招惹方星。


    结果不出一个月,兄弟两个争着抢着要给他儿子当后爹,各种表忠心。


    苏致秋看方星还要保证,忙伸手制止了他,故作冷漠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老婆,不用你照顾,你想多了。”


    哪知,这自认为够让人知难而退的话,却压根没引起方星的注意。


    对方只是嗤笑了一声,才道:“苏哥,这点眼力劲我还是有的。”


    虽然不知道方星是怎么看出来的,但苏致秋也没再说什么,默认了。


    见他不说话了,方星反而上劲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小苏哥,你可以考察我,我一定……”


    这次,苏致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为什么喜欢我?”


    方星怔了一下,正要开口,就听男人又严肃地说道:“说实话,方星,不然我现在就走。”


    看着眼前人微眯的眼睛和紧紧抿起的薄唇,方星陷入了某种沉思。


    真眼熟,真让人怀念。


    那个人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让人不敢造次,不敢糊弄他,只想抱着他笑着道个歉,看他破涕为笑。


    可惜他从没能真实地看一眼,永远是隔着大屏幕欣赏着美人嗔怒的样子。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虽然是被那个人狠狠拒绝了,但也算了却了一个执念。


    “因为,你很像一个人。”


    良久,方星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轻声道。


    苏致秋注视着他的表情,看出他说的是实话。


    这让他有些疑惑,竖起耳朵等着听方星后面的话。


    “谁?”


    他心中冒出许多念头,好歹也是在娱乐圈混过的,苏致秋知道许多八卦。


    听了方星的话,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可能和对方喜欢的人有些像,估计这也是方星对自己没由来执着的原因。


    “之前跟你提过的一个艺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叫苏致秋,前几年挺火的,但后来退圈了。”


    苏致秋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傻眼了。


    而方星显然误解了他这种表情,对着他苦笑了一声,继续道:“我说我恨他不是在和你撒谎,只是一开始我并不是这样的,我那时候很喜欢他。他对于我来说已经不是个偶像那么简单了,而是一种信仰,如果当初没有他,或许我根本走不到现在。”


    苏致秋继续睁圆双眼看着他,听他说出一串让人瞳孔地震的话。


    “真的,小苏哥,我没有骗你。我原本不想把这些话告诉你的,但是你刚刚问我了,我又不愿意欺骗你。他刚出道的时候我还不太喜欢他,后来因为我哥和他是一个团的,我慢慢见的多了,就变了看法,再后来,我发现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又坚强又有主见,人还总是温温柔柔的,从来不发脾气,仿佛天塌了他都能想办法。”


    苏致秋听着方星口中对自己的一系列形容词,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那时候在方家过得很不顺,就天天窝在家里看他的采访和综艺,还抄过他的语录,模仿他的风格……”


    方星看着他不断变换的脸色,也跟着一笑,神色有些黯淡地道:“小苏哥,不怕你笑话,我那时候特别渴望他能陪在我身边,做梦的时候都在骗自己他在守着我,支持着我,有他这么温柔又厉害的人陪我,我就不害怕了。就这样幻想着,我爸那堆小三小四要害我的时候,我没怕,我爸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打死我的时候,我也没哭。因为,我总觉得我也是有人保护的。”


    “所以后来,他做出那些事之后,我很失望,觉得自己看错了人,才恨上了他。”


    苏致秋抿紧双唇看着眼前的少年,说起来,方星真得不大,满打满算,也才十九岁。


    也就是说他是自己粉丝那会,才十四五岁。


    苏致秋自己也是从最难的时候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他太知道一个十四五的孩子都在想什么了。


    这是一个很尴尬的年龄,已经有了一颗足够敏感脆弱的心,却没有任何能改变世界的能力。


    方星面临的是方家的明争暗斗,而苏致秋面临的是出去打工人家都不要童工,兜里的钱连一包挂面都买不起。


    他们都是过早面对这个社会黑暗的人,不同的是方星为自己找了一个情感寄托,而他苏致秋,选择了一个人撞得头皮血流。


    看着眼前情绪有些激动的方星,苏致秋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喜欢凌岁寒,可对方星却毫无感觉了。


    因为凌岁寒是真真正正众星捧月长大的少爷,他生来富贵,父宠母爱,有钱又有爱。


    所以,凌岁寒懂得爱人,他会下意识把所有自己体会到的爱都给苏致秋,他能让苏致秋放下生活中的所有痛苦疲惫,彻底停靠在爱的港湾。


    可方星不行。


    苏致秋有些怜悯又有些无奈地看着方星,他和方星是同一类人,所以初见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对方星多照顾一些,这是来自同类人的吸引。


    但他和方星都是没被爱过的小孩,就像两个会吸走爱意的黑洞。


    两只都长满刺的刺猬,怎么相拥。


    所以,说来残忍,但苏致秋是过来人,他无比清楚,即使自己先遇到的不是凌岁寒,而是方星,他也不会和方星在一起。


    爱情,不是同情。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面对着慢慢平静下来的方星,苏致秋没有多说,只是淡淡问出一个问题,“所以,你是在拿我当苏致秋的替身吗?”


    嗯,我是我自己的替身。


    这都是什么事啊。


    “我,我没有。”


    垂着头的方星猛地仰起头,对他急切地解释道:“那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我承认,我一开始注意到你的确是因为你们长得很像,但后来我真得和你接触后,又觉得你们不一样,我现在喜欢的,是,是……”


    不知为何,方星忽然喉头一哽,最后一个你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脑海中那道灵动温柔的身影还在不断闪动,眼前人的确很像,可却也真的不是记忆中那个人。


    仿佛看出他的所想,苏致秋忽然一笑,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地道:“方星,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他不一样吗?”


    方星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唇,“你本来也不是他。”


    苏致秋顿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他真相,毕竟涉及到了凌岁寒,他不想贸然说出口。


    但看来相识一场,而且方星和自己这么像的份上,有些话还是可以说的。


    “因为你喜欢的不是我,也不是苏致秋,而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那个人,你一直隔着荧幕去看他,去想象,慢慢的,你喜欢的就不是他了,而是你需要的那个会安慰你,永远陪着你的人。”


    见方星要反驳,苏致秋抬手制止了他,“我只问你一句,既然他和你哥在一个团,那你要见他一面应该很容易吧,就是一起吃个饭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为什么从来没有过呢?”


    一句话,就让方星所有辩解的话都瓦解了。


    苏致秋望着低下头的方星,一时间,心情也是无比复杂,说不上多么压抑,但也绝对算不上轻松。


    “因为,你不敢吧,等见到了,你会发现他和你想象的那个人不一样,又或者你会发现他不属于你,他不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无条件安慰你,你对于他来说,只是队友的弟弟罢了。”


    方星的眼圈已经红了。


    苏致秋还想再说一句“所以你喜欢我,只是想从我身上找到那个幻想的影子,弥补青春期的遗憾罢了。”


    但最终,他只是张张嘴,还是没说出口。


    算了,何必呢,这话说出来伤自己,更伤方星的心。


    他又不讨厌方星,当然,他也不同情方星,他不认为一个富二代有什么值得自己同情的。


    方星在方家再艰难,也是庞大的方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就算他毫无经商天赋,坐吃山空也够他挥霍几辈子了。


    苏致秋怎么配同情他呢。


    他只是有些微妙的无奈罢了,某个瞬间,他在方星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种活在黑暗里,拼命想往上爬,拼命渴望能抓住一根藤蔓的感觉。


    “苏致秋”就是方星选择的那根藤蔓。


    他只是年纪太小,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罢了。


    “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苏致秋没有再多说,只是把纸袋子放到桌上,留下一句“我说话有点直了,别往心里去。”


    说完,身后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方星背对着门板,只听对方留下了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并没有变,只是你从未真的了解过他?”


    不等他开口,门就在身后彻底合上了。


    方星脑子乱七八糟的,只感觉从苏哥说他儿子开始,大脑就已经不受自己的使唤了。


    他刚刚没敢说,其实他怀疑过苏哥是不是就是苏致秋,但他暗中查过几次,结果都告诉他不是。


    尤其在听到对方有儿子了之后,他就更加笃定了,他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是喜欢男人的,他喜欢凌岁寒,喜欢他哥,当年他一走了之,他哥找不到他,在凌家大闹一场,弄得凌家上上下下到现在还没人敢提苏致秋这三个字。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才知道,自己幻想了两年的人,竟然真的喜欢男人,但喜欢的是他哥。


    所以,苏致秋是不可能去和女人生孩子的。


    小苏哥,不是苏致秋。


    他恨过苏致秋,因为他的不告而别,让他一度从死忠粉转为了黑粉,从来不提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哥,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恨他。


    他说过诋毁他的话,说出口不对心的怨怼和冷嘲热讽。


    但不知为何,遇到小苏哥后,他却忽然觉得如果苏致秋现在过得好,过着安静幸福的生活,好像也够了。


    方星慢慢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埋在桌子上,一颗心茫然地往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落地。


    自己今天也真是疯了,不知为何,面对着苏哥那张脸的时候,他根本说不出谎话,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了这些连他哥都不知道的心里话。


    咔哒一声响,身后的门板开了,方星没有抬头,他没有说谎,苏哥和苏致秋的确是有些像的。


    比如像现在,苏致秋绝不会再回来安慰他,而苏哥也一样。


    果然,一道文静的声音弱弱响起,“方少,小苏哥说这屋空调太干了,给您送了个加湿器过来。”


    方星低声道了句谢,就听门又合上了。


    他闭上眼,眼前一片黑暗。


    *


    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除了拍完就直接走了的方星,所有人都到齐了。


    原本方星是打算趁着今晚请工作室所有人吃饭的,正好能接触一下苏哥,但现在……


    苏致秋也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只笑着给大家分了一圈红包。


    开始大家纷纷推脱不要,苏致秋笑了笑,道:“拿着吧,有温总托我给的,也有我给的,第一次和你们一起过年,明年,我可能就……”


    说到一半,他却又忽然发现自己也不敢确定走不走了,便改口道:“明年我就不给了。”


    一群人这才收到了口袋里,要放假了,还拿了红包,还有温总给发的购物券福利,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喜气洋洋的。


    苏致秋也被感染得心情好了一些,其实不只是方星低落,他这个被表白的人也同样不好受,今下午干活都不痛快。


    由于有人今晚还要赶着回老家,苏致秋也就没多留,反正年终总结会已经开完了,当然——凌岁寒全程没露面。


    和一群人互道新年祝福后,把最后依依不舍离开的安雯雯和苗苗也送走,苏致秋最后留下打扫了一下卫生,再回来就得两个星期后,北城风大灰尘大。


    他总是这样,闲不下来,也不愿意累着别人。


    正忙活着,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吓得他一扭头,看见来人才放松下来。


    凌岁寒穿着一件米色羊绒外套,身形修长挺拔,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长身玉立的模样十分好看。


    苏致秋笑了起来,又去赶他,“你出去等我吧,我马上就好,这里灰大,把你衣服弄脏了。”


    他没去问凌岁寒的外套多少钱,怕把自己吓着。


    无论手里有多少钱,从小骨子里养成的消费习惯是改不了的,苏致秋宁可拿着钱去买几套房,也不会给自己一个名牌包。


    因为,他没安全感,也觉得没必要,穿什么不是穿,用什么不是用。


    不过,凌岁寒就不一样了,从小养尊处优,对衣食住行极为挑剔且娇气,苏致秋偷着叫他大小姐绝对是有原因的。


    哪知道,对方却走过来,接过他的扫把就要扫地,苏致秋忙去拦,却遭到了阻拦。


    “我来。”


    凌岁寒推开他,让他一边坐着,又动作很是生疏地把防尘罩盖上。


    苏致秋看着他僵硬的动作,不知为何,郁闷的一下午的心松快多了,脸色也好看起来。


    出去的时候,起风了,他搓了搓胳膊,快速跑上了车。


    “今天谁给你气受了?”


    凌岁寒把暖气拧大了一点,问。


    苏致秋一愣,就听他说:“脸色耷拉成那样,怎么,你们那工作室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是我们的,也有你的一半。”


    苏致秋先是纠正他,然后才道:“不是工作室的事,是……方星。”


    听到这个名字,凌岁寒啧了一声,“说清楚了?”


    苏致秋点点头,“嗯,应该说清了吧。”


    凌岁寒还是了解他,目视着前方,淡淡道:“又不忍心了吧?”


    苏致秋这下是忍不住真笑了,他望着专注开车的男人,道:“是有点,感觉自己说话有点重了。”


    这倒是让凌岁寒十分感兴趣地一挑眉,“你还有说话重的时候?怎么说的,让我听听。”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道:“也没什么,就说我有孩子了,还有一些别的。”


    听到孩子两个字,凌岁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又像没事人一样松开,轻嗤一声,“然后呢,他接受不了?”


    “这倒不是,”苏致秋看了他的脸色一眼,“他说他不介意,要帮我养团团。”


    果然,刚刚还一派怡然自得正宫范的凌岁寒一下子炸了。


    “什么东西?”他猛地一拍方向盘,“用得着他养?他谁啊他?”


    苏致秋看他装了一晚上的不在意,都替他累,此刻见他终于暴露了少爷脾气,这才笑出声。


    凌岁寒也不假惺惺地装大度了,直接火力全开把自己亲弟骂了个狗血淋头。


    苏致秋也不拦他,知道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也就是方星了,要换成别人,凌岁寒更凶。


    以前方星总是在凌家住着,他没少从凌岁寒嘴里听见这个名字,凌岁寒嘴上傲娇,但对这个表弟一向照顾,护犊子的很。


    现在气得直骂方星,还是轻的了呢。


    “怪不得我妈还问方星怎么改签了,本来说今晚吃完饭再走,接过飞最早那班回家了。”


    凌岁寒骂够了,冷哼一声,“这是不想留在伤心地了。”


    为了不引起凌家的家庭矛盾,苏致秋明智地没把替身这段说出来,怕凌岁寒大过年的飞沪市去方家打人家。


    今晚凌岁寒只是把他送到了楼下,又抱了抱跑下来接苏致秋的团团,就上车离开了。


    隔着车窗,他顿了顿,对苏致秋道:“昨晚没回,今晚必须得陪我爸妈吃晚饭,不能陪你了。”


    他说得很认真,有些小心地端详着苏致秋的神色,好似苏致秋露出一点委屈,就会直接留下。


    苏致秋以为他要说什么呢,闻言,笑了笑,嘱咐道:“你家情况和我不一样,明后两天你就别折腾了,好好在家应酬吧。”


    第62章


    凌岁寒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定定地望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苏致秋任由他看,他是真的没在意。


    他是知道凌岁寒的,以前他们谈恋爱那会,他有时候过年不回家,凌岁寒大年初一都能甩下一屋子客人,跑来陪他去放烟花。


    但那时候毕竟还小,现在大了,不能再那么任性了。


    而且,苏致秋是知道的,要回家管事的不只方星,同样还有凌岁寒。


    也就是凌岁寒前几年因为他的事无心打理家业,但现在他回来了,他也隐约有种预感,凌岁寒或许要淡圈回公司了。


    不过这些,就和他没关系了,只是他不能不提醒,以免凌夫人知道了误会他。


    凌岁寒点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开着车离开了。


    苏致秋知道后面有司机跟着他,也放心,转身上了楼。


    说来奇怪,凌岁寒的一句话,就让他心中郁结的最后一丝闷气也挥发了,整个人脚步都轻盈了不少。


    跟在他身边的苏团团看看他,又看看凌岁寒离开的方向,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苏致秋揉他小脑瓜。


    “爸爸,我真得要有妈妈了吧?”团团仰头问。


    苏致秋立刻咳嗽一声,假作没听到地快步上楼,苏团团以为他要和自己比赛,也猛地迈着小短腿往上冲,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之后的两天,苏致秋好好休息了一阵子,老妈是个手脚麻利的人,又有苏致枫帮忙,苏团团也在一边打着帮忙的旗号捣蛋,用不着他。


    他也的确是有点累了,睡了个大懒觉,拿起福字贴在窗户上后,就窝在沙发里嗑瓜子,剥小橘子吃。


    老妈今年也是下了血本,不仅买了一大堆福字和年画,还让苏致枫开车拉了一大框吃的回来,都是他爱吃的。


    以前当爱豆的时候要保护嗓子,这些东西不敢多吃,后来一个人带着团团在老家过年,心里也藏着事,所以每个年都过得很潦草,春联都不贴。


    今年是他过得最舒心的一个年了,虽然苏团团的身世还没告诉凌岁寒,但他已经能接受所有结局,不留遗憾了。


    苏致秋一口一个小橘子,感受着酸甜的橘子汁在嘴里炸开,看着眼前电视里笑着的明星送祝福,厨房里传来苏致枫和苏团团打闹被老妈批评的声音。


    久违的幸福感袭来,他二十多年来吃了许多苦,但为了这一刻,都值得。


    老妈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招呼他洗手,除夕夜的规矩,必须得吃几个饺子,还得吃口鱼,都是好兆头。


    正吃着,温觉非的电话就过来了,给老妈拜了年,又隔空给苏致枫和苏团团转了红包,说一会十二点的时候要去祭祖,不能准点祝福了。


    刚挂了,苏团团就突然大叫一声,把苏致秋吓了一跳。


    “爸爸,我吃到了一个花生!”


    苏团团激动地举着手中的花生给他看,“是不是明年我会很幸运?”


    一桌人都笑起来,老妈立刻给他捧场,又给他夹了一个饺子。


    一晚上的功夫,大家基本都吃到了带花生的饺子,苏致秋是最后吃到的,准确的说是老妈故意夹给他的。


    他倒是不在意这种小事,但苏团团不知怎的十分在意,见他一直没吃到花生,急得脸蛋都红了,生怕爸爸来年没有好运气。


    趁着老妈去厨房盛菜的功夫,苏致秋捏捏他的脸蛋,对他弯唇一笑,轻声道:“爸爸已经很幸运了,现在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苏团团半知不解地看着他。


    临近十二点,收拾清碗筷,一家人靠在沙发上看春晚守岁,苏团团盯着一个杂技类的节目看得十分认真,苏致秋和苏致枫的手机都响个不停。


    苏致秋没看那些消息,先给冬大夫发了拜年短信,冬大夫回得很快,说是也刚收拾清,问他年后有没有时间回去,要给苏团团压岁钱。


    他回了冬大夫的消息,又翻了翻未读信息,基本都是祝福短信,有合作过的艺人,也有工作室的同事们,聊得热火朝天。


    尽管知道很多都是群发,他依旧很认真地一条一条地回过去。


    他很珍惜这样的热闹,或许是因为自己经历过五年的孤独寂寞吧。


    这五年里,他最怕的日子除了冬至,就是新年了。


    越是阖家团圆人声鼎沸的时候,他就越害怕一个人,就越想念……那个人。


    要是此时此刻,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叮叮咚咚响个不停的消息声不仅没有让他烦,反而内心充满了安全感,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他刚回完安雯雯的消息,就见上方又蹦出一个小红点。


    不知道又是哪个合作方发来的新年祝福,苏致秋懒懒地躺在沙发上往上划。


    然而,看清信息后,他原本有点昏沉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起来,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


    差点把已经困得睡着的苏团团弄醒,被老妈瞪了一眼后,他才小声地嘟哝了一句,“你们看,我下去一下,马上回来。”


    老妈下意识叫他,“这么晚了,大过年的你干嘛去?”


    苏致枫反应最快,用胳膊杵了杵她,老妈很快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苏致秋弯腰提上鞋,不等拉上羽绒服的拉链,就迫不及待地冲下了楼。


    直到最后一层台阶前,他才停下脚步,慢慢地下楼调整着呼吸。


    低下头,又看了一遍刚刚收到的信息。


    大小姐:【我在你家楼下,方便下来一会吗?不要叫团团,我马上就走。】


    苏致秋一路跑下楼,快到单元门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有些太着急了,跟第一天谈恋爱的愣头青似的。


    但,等他拉开单元门,和站在门口的身影对视了一眼的时候,他就不这么想了。


    比他还愣头青的人,来了。


    大冬天的除夕夜,凌岁寒也不在车里等着,就穿着身黑色大衣,双手插兜站在单元门口,清冷俊朗。


    看他发红的耳尖,苏致秋就能猜出来他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看见他,凌岁寒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对他笑了笑,苏致秋也站在门里,笑着看他。


    最后还是凌岁寒先打破沉默,“我刚打算走,你就下来了。”


    “看见消息就下来了,忘记回你了。”


    苏致秋也佯装淡定地说。


    顿了顿,他还是没绷住,忍不住问:“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这么冷的天。”


    凌岁寒鼻尖都冻红了,却依旧对他一笑,“怕你已经睡着了,想着在这等几分钟,要是不见你人,就回家。”


    见苏致秋没说话,他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来转一圈,看看,你,咳,看看你干什么呢。”


    苏致秋听着他淡然却有些磕巴的声音,嘴角慢慢上扬,最终彻底笑起来。


    “你们这片有放烟花的地方吗?”


    凌岁寒走过来,对他伸出手。


    苏致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和他握住,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朝前走。


    “有,前面小广场就可以放。”


    凌岁寒示意他带路。


    两人的步伐总是不一致,走起路来的时候总是撞在一起,但又不肯分开。


    苏致秋小时候听人家说,如果两个人的步伐一支,总是同时迈一条腿,就说明这两个人有缘分,注定能走远。


    但他们两个不行,从认识第一天起,两人走一起就撞个不停,肩膀都撞疼了。


    但也是从第一天起,即使撞得再疼,他们也从未松开过对方的手。


    并肩走到熟悉的黑车前,苏致秋看着凌岁寒开后备箱,这才发现对方竟拉了满满一车烟花过来。


    他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凌岁寒往下搬了半天,才忙伸手过去帮忙。


    “你,你不是急着回去吗?”


    苏致秋问他,“这么多,要是都放了,得放一个小时呢……”


    凌岁寒点点头,“我十二点前必须回去,十二点祭祖拜台,要是回不去我妈会当着一屋子人发飙。”


    苏致秋知道他祖辈是南方人,家里注重这些习俗,而且这种家庭注定事多,跟自己这种没什么讲究的人不可能一样。


    他忙低头看了看表,一看顿时急起来,“已经十一点三十八了,你还要开车回去,时间很紧张啊。”


    说着,他就把凌岁寒往车上推,凌岁寒却一动不动地拉住他的手,低声道:“别催我了,大不了回去开快点,路上也没车,一点都不堵。”


    见苏致秋还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薄唇一掀,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看得苏致秋又是一怔。


    “放心吧,我自己有数。”


    苏致秋这才抱着烟火,跟他往小广场走。


    说是小广场,其实也不小,聚集在这里等着十点放炮的人也很多。


    苏致秋帮凌岁寒戴上口罩,挑了个人不多的角落,点燃打火机。


    绚烂的烟花飞上天空,化作无数鎏金星河滚落,苏致秋不自觉伸手去接那些坠落的金色星星。


    伸出手去,才意识到自己的举止有多傻。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看凌岁寒,却见凌岁寒正一脸兴致盎然地举着相机对着他。


    明明是在拍照,可苏致秋看着他站在一片火树银花中,却觉得他才是入画的那个人,那么好看。


    凌岁寒却对着取景框,莞尔一笑,“真好看。”


    苏致秋回过神,想过去看一看,却被凌岁寒一闪身躲过了。


    两人像回到了十几岁时闹腾了半天,直到十一点五十的时候,才终于安静下来,肩靠肩地望着夜空中的万紫千红。


    眼前是璀璨无边的烟花,耳边是人们的欢声笑语,身边是自己这辈子最爱的人。


    他们谁也没说话,就这样静静静地享受着旧年的最后一天的最后时刻。


    在倒数的钟声中,苏致秋和凌岁寒一路夺命狂奔,等凌岁寒坐进车里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五十二分了。


    苏致秋忙催他快点掉头走,凌岁寒倒还算淡定,明明已经开出了五十米,又忽得直接倒了回来。


    把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苏致秋吓了一跳,刚要问他怎么了,就见车里的人摇下车窗,然后一把扯住他的领口。


    不等他反应过来,两片温热的唇已经吻了上来,苏致秋一怔,很快配合地回应起来。


    两人隔着一道车窗,凶狠又缠绵地吻了一会,最终还是苏致秋率先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他,凌岁寒下意识追过来,又在他的唇前生生停住。


    “快走吧,真来不及了。”


    凌岁寒深深望了他一眼,留下最后一句,“苏致秋,新年快乐。别怕,你心里放不下的事情,我都会努力解决好的。”


    说完,也不等他的回应,就径直开着车消失在小区门口。


    他不是在吓唬苏致秋,而是真得着急,出来的时候老妈没问他要去找谁,只丢下一句十二点回不来,这个年就谁也别过了。


    他还计划过年这几天和老妈摊牌,所以最近不能和她闹矛盾,凌岁寒一路风驰电掣,压着限速线飞驰回家。


    一眨眼,路边只剩下苏致秋和脚边的一堆烟花。


    但他不再觉得孤独,不再空虚,反而一颗心被塞得满满当当,再也找不到一道缝隙了。


    苏致秋总算知道凌岁寒为什么弄着那么多烟花还那么淡定了,这货根本就没打算都放完。


    两人只放了三四个,又给旁边眼巴巴的小孩分了两个,剩下的凌岁寒全留给他了。


    “本来就是给苏团团带的,明天我要在外面跑一天,肯定是插不了空来看你了,你们父子俩自己玩一天,初二我就腾出手来了。”


    凌岁寒嘱咐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抱着烟花朝回走的路上,苏致秋忍不住露出一抹笑。


    曾几何时,一向少言寡语的凌岁寒也变得这么磨叽了,生怕少给他交代一句,让他多想。


    想到凌岁寒最后那句你别怕,苏致秋慢慢收起嘴角的笑容。


    凌岁寒那么了解他,他心里有事,凌岁寒当然能看出来。


    而现在除了苏团团,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也就是凌夫人了。


    凌岁寒在自己家里有了名分,那他呢?他能让凌家认可,能进凌家的大门吗。


    说实话,苏致秋不抱太大期望。


    但也没关系,他已经得到想要的一切了。


    就是不知道,凌岁寒会怎样和凌夫人说,而且凌岁寒还不知道团团的事……苏致秋沉思着,把烟花抱到了车库。


    进了家门,一股暖气袭来,一路走回来,已经是十二点整了,刚刚还算安静的窗外也瞬间喧哗起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几乎要把耳朵震破。


    已经睡熟的苏团团都被鞭炮声吵醒了,要苏致秋抱着闹起床气,苏致秋熟练地搂着他哄。


    到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电视里的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声音祝福全球所有华人新春快乐,新年大吉。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忙拿起来看了看。


    果然是凌岁寒发来的,是语音,显然是仓促之下发的。


    大小姐:“最后一分钟赶到了,放心吧。”


    听筒中,他的声音带着喘息,正在奔跑,但能听出一丝得意。


    苏致秋回了个好,又打下几个字“新年快乐”。


    几乎是在他这四个字发出去的一瞬间,手机也叮咚一声,收到了来自对面的消息。


    大小姐:新年快乐。


    苏致秋笑起来,对神色复杂的老妈使了个眼色,就抱着团团回房间准备休息了。


    接近凌晨一点,昏昏欲睡的时候,床头的手机又亮了一下,苏致秋想起还没定闹钟,干脆闭着眼够过来。


    按亮屏幕,却依旧是大小姐的消息。


    大小姐:睡了吗?刚忙完回来,把去年的旧祀品都烧了。


    大小姐:苏致秋,新的一年来了,我们都要朝前看。


    苏致秋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放下手机,在新年的第一个零点里进入了梦乡,睡得无比安稳。


    *


    第二天大年初一,天刚亮所有人就都被老妈薅起来,不许再睡懒觉。


    不出苏致秋所料,原本因为早起而闹起床气的苏团团,一听说帅叔叔给他送来了许多烟花,一下子精神了。


    苏致秋哄着他吃完早饭,才放他下楼到车库去看看那堆烟花。


    一直到上车的时候,苏团团依旧在和苏致秋要保证,保证晚上回来后就去放了那堆烟花。


    苏致秋同意了,一边开着车一边嘱咐他在座位上坐好。


    今天不只是凌岁寒忙,他也忙,姨妈只有一个女儿,家里人少过年也冷情。


    他知道老妈和姨妈关系好,所以昨晚就提出今天干脆开车去河市待一天,正好也去看看其他亲人。


    老妈自然高兴,所以一大早就出发了。


    苏致秋告诉了凌岁寒,对方今天似乎也是真的忙,过了一个小时停在服务区的时候,才收到回复。


    大小姐:好。


    大小姐:快忙晕了。


    大小姐:【晕倒了要老婆抱抱才起来jpg.】


    看着可爱的表情包,苏致秋忍不住勾起唇角,回了个抱抱的表情,放下手机重新发动车子,副驾驶上的苏致枫和面的老妈在后视镜中对视看一眼,都猜出了发信人是谁。


    经过龙恒广场的时候,外面的人行道上永远那么多人,甚至因为过年人更加爆满,还有不少人举着手机对着头顶的超大屏幕拍摄。


    苏团团也眼尖地瞥见了,不等苏致秋制止,已经大声地叫起来,“爸爸你快看,是帅叔叔。”


    闻言,老妈和苏致枫纷纷朝窗外看去。


    看看大屏上长相优越耀眼的男人,再看看车里蹦跶的苏团团,老妈忍不住道:“这个眼睛真是……”


    不等她说完,就被旁边的苏致枫撞了一下,闭上了嘴。


    苏致秋只假作没听到,不仅仅是瞒着凌岁寒,就是苏团团,他也没打算告诉他真相。


    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姨妈明明比老妈要小三四岁,却在久病之下显出几分老态,好在这两年慢慢好多了,也有了些精神。


    她和表姐都是第一次见苏团团,之前只是听说过,现在乍一见,顿时稀罕的不得了。


    苏团团跟着在河市野了一整天,玩得十分过瘾,到了返程的时候,姨妈却明显有些不舍,抱着团团不愿意撒手。


    老妈眼圈也红彤彤的,欲言又止的模样,苏致秋见状,干脆就决定多打扰一晚上,明天再离开。


    只是苏团团不能回去放烟花了,苏致秋有些担心他会闹脾气。


    但团团却表现得很淡定,一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没有提烟花的事,苏致秋十分疑惑,几乎要以为他忘记了。


    然而,等他终于忍不住问的时候,苏团团却一扬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得意地道:“叔叔说啦,我今天乖乖地听爸爸的话,回去了他就再给我搬一箱大烟花。”


    苏致秋:“……”


    他啧了一声,有些无奈地问:“你什么时候和叔叔通话的?”


    “就是那会我上厕所的时候,我既不愿意让姨奶奶伤心,又想回去放烟花,正好叔叔给我打了电话,我就告诉叔叔了。”


    苏致秋一愣,追问道:“叔叔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这下却轮到苏团团愣住了,过了几秒后,他才答道:“叔叔经常给我打电话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


    苏致秋被惊得沉默半晌,才有些小心地问:“那你们都聊什么呀?”


    “嗯,吃了什么,玩了什么,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苏团团显然有点费劲地在回忆,最后也只憋出一句,“跟爸爸说的差不多。对了,还会问爸爸今天在干什么,去了哪里,累不累。”


    苏致秋一时竟不知是何种心情,五味杂陈。


    或许是他沉默了太久,久到苏团团都有些不安了,缩在被子里过来抱住他的腰,问:“爸爸,你是不高兴了吗?”


    看到这样敏感的孩子,苏致秋心中又是一痛,他用力吸了口气,把苏团团紧紧抱住,轻声安慰道:“没有啊,爸爸只是没想到你们相处得这么好。”


    “爸爸喜欢他,那团团也喜欢,”苏团团在他怀里闷闷地说:“而且他不是要做我妈妈了吗?我在电话里问了好几遍,帅叔叔都点头了。”


    苏致秋不知道是该趁机纠正他妈妈不应该是男的,还是应该顺势点头。


    最后他只是默然了一阵,什么都没说。


    “不过爸爸,我第一次见叔叔的时候,就感觉他不喜欢我。”


    苏团团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看向苏致秋,认真地说:“他看我的眼神好凶,好吓人。”


    “那是因为他把你当成我和别的……”


    苏致秋话说到一半,又发现这种话没法对孩子说,他不会明白。


    他便又闭上嘴。


    他没有办法想象,凌岁寒那样高傲的一个人,每天对着一个情敌的孩子笑脸相迎,甚至拿出了十足的耐心与姿态。


    想起他那句爱屋及乌,苏致秋就心头一颤。


    第二天上午,凌岁寒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在做什么。


    苏致秋觉得他比以前更粘人了,以前分开录节目的时候还只是见缝插针地给他打电话,经常那边摄像机一关,这边他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


    温觉非总是嘲讽地说凌岁寒有被绿焦虑症,每天都活在老婆会不会被别人拐跑的幻想里。


    而现在,已经慢慢变成熟的凌岁寒不再把他的电话打爆,但依旧有分离焦虑症一般。


    想到昨晚苏团团说的话,苏致秋就有些不是滋味,不知为何特别想他,特别想抱抱他。


    所以他难得拍了几张照片过去,过了一会,手机又响了一声。


    打开一看,他顿时无语地啧了一声。


    凌岁寒这个难伺候的,果然温馨不过三秒钟。


    大小姐:就拿这破玩意糊弄我?


    大小姐:信不信我找你儿子给我拍?


    苏致秋看了看自己拍的照片,一共五张,都是河市的风景图,怎么说呢,不能说无趣,只能说五张一模一样,只是角度换了换。


    老妈叫他帮忙搬东西,他轻咳一声,把手机塞进兜里。


    搬完后,犹豫一下,他打开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照片,拍完又仔细放大缩小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够好。


    额前似乎还有汗珠,发丝也有点湿,还有角度不够正,显得自己太严肃呆板了,总之就是完全不让他满意。


    苏致秋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暂时搁置,没有发给凌岁寒。


    不过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还是打开相册,选了好几张刚刚拍的苏团团的照片发了过去。


    一直到发送成功后,他又不放心地打开对话框检查了一下照片。


    这一看,还真的差点把他吓到。


    他就说自己这个手机该换了,总是点半天不动,等它终于反应过来后,又已经在自己的胡乱点按之下,跳转了各种页面。


    而今天,终于惹下了更大的祸,那就是把自己刚刚拍的照片发给了凌岁寒。


    苏致秋有些进退两难,撤回显得他欲盖弥彰,不撤回又对这张照片不满意得很。


    就在他还在为难的时候,手机震了震,蹦出来一条消息。


    大小姐:真好看。


    苏致秋看着这简单的三个字,有些摸不清他是真得觉得好看,还是口是心非哄自己。


    如果是之前,他一定不会怀疑凌岁寒这句话的真实,因为以凌少爷的脾气,要是丑,他根本不会瞒着,只会直言直语。


    但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男人变了。


    他刚打下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发送,对面的消息已经又过来了。


    大小姐:把我看石更了。


    苏致秋:……


    嗯,好的,他不怀疑了。


    一分钟后,大小姐又发过消息来。


    大小姐:图片jpg.


    是两张聊天记录的截屏,苏致秋打开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未然。


    直到他要退出的时候,才忽然惊觉聊天页面的背景似乎是他自己!


    之所以没发现,是因为那是一张他几年之前的照片,这张照片不是很火,他纯素颜地坐在一道楼梯上,侧对着镜头,阳光洒在脸上,显出几分纯净与温柔。


    他不知道凌岁寒是什么时候设的聊天背景,又……设置了多久。


    等他带着某种预感滑到第二张图片的时候,预感变成了现实。


    这次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凌岁寒刚刚换了聊天的背景,是他自己,而且就是他自己刚刚自拍的那张。


    怎么看怎么呆,太久没有站在镁光等下,已经忘了如何自然地展现自己的魅力了。


    而凌岁寒却风采依旧。


    苏致秋看着这两张聊天壁纸,笑了笑,也从相册里翻出一张保存了许久的老图换上了。


    哪知,他刚换上没几秒,那边就发来一张图片。


    苏致秋点开一看,手机差点没掉到地上。


    是一张自拍,显然也是新鲜出炉的,主角为凌岁寒。


    同样是自拍,这几年斩获不少奖项的凌岁寒就明显会拍多了,光线柔和,角度刚好。


    最重要的是那张脸,似乎怎么拍都不会出错。


    背景是一片红红火火的装饰柿子树,凌岁寒穿着件黑色的毛衣,坐在沙发前,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桔子,鼻梁又直又挺,望向镜头的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是什么神图,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比如苏致秋,就看得愣了神。


    大小姐:用这个。


    苏致秋没忍住,笑了,他承认凌岁寒还是太了解他了。


    “爸爸,爸爸!”


    屋内传来苏团团的叫声,苏致秋忙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就朝里屋跑去。


    *


    等了许久,却没再等来那个人的回复,料想是有事去忙了,凌岁寒关上手机,随手丢在了桌上。


    旁边的人立刻凑过来,好奇地张望,“哥,等谁的消息呢?女朋友?”


    此话一出,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各个看得目不转睛,十足想打探又不敢问的模样。


    凌岁寒也没给他面子,直接推开他的脑袋瓜,“一边去。”


    旁边人是他一个堂弟,长得很机灵,人也咋呼,一听这话看他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起来。


    他还要再问,凌岁寒忽然侧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我怎么听说你最近看上了个女演员?网上关于你的消息挺多啊。”


    堂弟愣了一下,立刻快速转头瞅了瞅周围,没看见母上大人,才松了口气,乞求道:“得了得了,我不问了还不行吗?哥你可千万别瞎说,我妈最近再三叮嘱我不许瞎胡闹。”


    凌岁寒只是轻嗤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便宜堂弟自己做贼心虚,没一会就在他身边坐不下去了,站起身一溜烟跑出去和小孩子们玩去了。


    有这个前车之鉴在,在场的几个人没再敢往枪口上撞,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讨论起一些不痛不痒的事。


    没办法,大家实在是好奇。


    凌岁寒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无非是惊讶自己居然移情别爱,忘记那个前男友了。


    只是,在场所有人没一个人知道,让他苦苦等待消息的人还是那个前男友。


    凌岁寒也没搭理他们,过了几分钟,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看,依旧没有等到回复。


    想起上次去苏致秋家,听到他母亲说姨妈要给介绍相亲对象,而这次去的就是他那个姨妈家。


    凌岁寒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让他抿紧唇,再次打开聊天框,盯着那些照片试图找到一颗定心丸。


    话痨的堂弟走了,几个人想说也说不痛快,没一会就散了,说是要去地下影音室打斯诺克。


    走之前,他们叫凌岁寒一起,凌岁寒一动未动,只是摆摆手。


    偌大的会客厅很快安静下来,他独自靠着沙发翻动着那些照片,看得出神。


    甚至没有留意到对面还有个人没有走,正一脸欲言又止地盯着他。


    直到对方忽然开口,“哥。”


    凌岁寒的思绪被打断,慢慢抬起头,这才看见对面坐着的人,皱眉开口,“你怎么还在这?不是最爱打台球了吗?”


    方星的眼神飘忽了几下,最后才道:“他们叫我了,我没去,我……不想去。”


    凌岁寒没说话,按理话说到这他该主动关心一下,如果放到从前,他一定会问清楚的。


    但今天,他没理睬。


    从今天早上一进门,方星就十分沉默,凌岁寒也故意没理他,主要怕自己出口成脏,干脆装作没看见。


    他从前就这样,没事的时候看着冷,其实很好说话,但一旦涉及到苏致秋,瞬间变得又冷又硬,铁石心肠。


    但现在情敌主动开口了,凌岁寒也只好应付两句,“不舒服?“


    “不是。”


    方星摇摇头,半天没说话,像是在考虑怎么开口。


    在这个空挡里,苏致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底还有两抹青灰色,一看就是这几天都没休息好,白皙的脸也黯淡了不少。


    看来失恋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


    “其实,是我表白被拒绝了,什么也干不下去。”


    方星不知纠结了多久,才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说出口后,他整个人朝后一靠,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哪知,预想中表哥大吃一惊,追问他是谁,怎么回事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凌岁寒十分淡定,甚至给他一种早就猜到了的感觉,都懒得理他。


    但,没道理啊。


    方星正疑惑地端详着凌岁寒的脸色,门口就又晃进来一个人,走到桌边捡起一颗花生就往嘴里一丢。


    两人看了一眼,同时站起身招呼道:“姐。”


    凌月对他们摆摆手,问道:“你俩躲这干嘛呢?没什么事帮我看孩子去,你们侄子快把我烦死了。”


    方星和凌岁寒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又怕表哥追问,又觉得丢脸,闻言立刻站起来,就要借着这个理由出去。


    刚走两步,就听身后的表姐啧了一声,“这谁啊,还设成手机壁纸了?你也不怕被人拍到?”


    方星停下脚步,想起刚刚一群哥哥姐姐的调侃,心中也升起一种好奇。


    他是亲眼见过凌岁寒为了那个人疯狂到什么地步的,现在竟然真得放下了?


    对面得是多么完美的人啊,能让他表哥从白月光的阴影中走出来。


    方星没忍住转身朝回走,一边叫着表哥也让我看看,一边在内心深处升起某种隐秘的欲望。


    那么爱苏致秋的凌岁寒换的恋爱对象,是不是和那个人也会有些相像呢。


    方星有些期待。


    然而,他刚一靠近桌边,凌岁寒不知是瞥见他,还是碰巧,忽然把屏幕按黑了。


    方星一愣,旁边表姐也跟着一愣。


    只是,方星是为凌岁寒的躲闪,而凌月,是为那张惊鸿一瞥的照片。


    “不是,你等等,”凌月拍拍凌岁寒的肩膀,“把刚刚那张照片打开,我怎么觉得这么眼熟啊?那天在医院碰到的,是不是就是他?”


    这下方星也好奇极了,四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凌岁寒。


    凌岁寒知道是瞒不住了,不过,他也没打算瞒,只是懒得面对破防的方星罢了。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直接按亮了屏幕,露出上面的人。


    一刹间,凌月和方星都怔住了。


    “就是他啊,凌岁寒,你这是和他……”


    凌月的话还没能说完,就被身边的方星直接打断了。


    “你们,很熟?”


    方星几乎是颤抖着手指,指着手机屏保上的男人,望向凌岁寒的眼神充满震惊。


    凌岁寒没再瞒他,直接承认了,“不只是很熟。”


    不只是很熟,那还有什么……


    他没说。


    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方星当然懂,再不懂,看看这暧昧的屏保和背景,也应该猜到了。


    他只是一时之间不愿意接受罢了,不知是因为自己表白的人却和自己哥哥在一起了,还是因为本以为会为了苏致秋守身如玉的表哥,竟然找了个替身,还真得在一起了。


    望着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庞,方星的内心一时间十分复杂。


    他想抬手指责表哥怎么能找个替身谈恋爱,但一想到自己也做了同样的事情,方星又张不开口了。


    但一直在盯着他神色变幻的凌岁寒却没有放过他。


    “怎么不说话了?”凌岁寒扬了扬手里的屏保,“不认识吗?温觉非工作室的二把手,姓苏,你见过的。”


    说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有些调侃的笑容,“说起来,你第一次见他,好像还是被我带去的。”


    方星不是真的傻子,他当然认识苏哥,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而且他不只是认识,还告白了呢。


    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问出了一个更刁钻的问题,“你们在一起了?什么时候?”


    “有一段时间了。”


    嗯,如果七年前也算有一段时间的话。


    “你知道我和他的事了。”


    方星看着凌岁寒,忽然从齿缝里吐出几个字。


    凌岁寒对他微微一笑,双腿交叠闲闲地靠在椅背上,也一字一顿道:“你指哪件?”


    一句话,再次将方星问得哑口无言。


    方星心头仿佛有一头小兽在来回奔走,又是怒火,又是伤心,还混杂着一丝尴尬,十分复杂。


    第63章


    在旁边的凌月已经彻底听懵了,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她问了一句,却依旧没人给她回答,兄弟两个一坐一站,隔着她遥相对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若隐若现的火药味。


    方星看着坐在沙发上气定神闲的凌岁寒,一股无名妒火不知从何而起,直接开口道:“我还以为哥你多么深情呢,没想到最后还是找了个替身?”


    凌岁寒冷笑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到底年轻沉不住气,被这种胜利者的眼神一瞪,方星愈发难受起来,愤愤道:“不过,他的确挺像那个苏致秋,我能理解你。”


    听到这里,凌月也彻底站不住了,瞬间错愕地看向凌岁寒。


    只是,现在的兄弟两个谁也顾不上搭理她,一心遮遮掩掩地斗嘴。


    “替身?”


    凌岁寒哼了一声,语调慢慢变冷,“亏你也想得出这么侮辱他的词。”


    “我说错了吗?”方星眉心紧蹙,“你不就是正主找不到,才利用他的吗?”


    “那你呢?”凌岁寒却没再跟他纠结这个,而是话锋一转,逼问道:“你和他表白,不也是看上了这一点吗?”


    方星被说中心事,脸色猛地一白,他这几天瘦了不少,此刻脸色煞白,整个人才二十岁,看起来却十分脆弱失意。


    “表白?”


    凌月已经彻底听懵了,讶然地看向方星,“星星,你和你哥的男朋友表白了?你们,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方星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是,我是跟他表白了,但我在这之前,都不知道他们在一起了,不过我想我喜欢上他的时间,应该比我哥早一点。”


    说着,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凌岁寒一眼。


    听着他这夹枪带棒的话,凌月愈发惊讶地看看他们两个,正要开口,就被凌岁寒打断了。


    “你怎么那么肯定?”


    凌岁寒问。


    “什么?”方星反问一句。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你喜欢他的时间比我早?”


    凌岁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方星的确不如凌岁寒的家庭幸福,但他也是从小金枝玉叶的大少爷,此刻被这眼神一激,顿时就道:“因为我见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你根本不知道有多早!你根本想不到。”


    他这话的声音有些大了,吸引外面不少人的目光,凌月怕大过年的引起没必要的误会,忙把门半掩上,过来劝架。


    “好了好了,多大的事也值当你俩闹成这样。”


    然而,今天的两个弟弟不知怎么回事,各个都十分反常,尤其往日还算听她话的凌岁寒竟然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


    凌月看着他朝着方星逼近几步,以为他要动手,忙站在两人中间隔开。


    “有话好好说,大过年的别惹事。”


    一边说,她一边给方星使眼色,暗示他赶紧先走,不要大过年的闹事。


    但方星也不听话起来,不但不退,反而跟着朝前顶了两步。


    “我想不到?”凌岁寒笑了一声,讽道:“很早是有多早啊?有十二年吗?”


    空气中似乎安静了一瞬,无论是一直试图拦架的凌月,还是红着眼眶瞪着他的方星,脸上都是一片空白。


    最终还是方星率先打破沉默,“十二年?”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气焰慢慢低下去,却依旧强撑着问:“难不成你当时和那个人在一起,还喜欢着别人?”


    凌月也不拦了,同样瞪圆眼睛看着凌岁寒。


    凌岁寒丝毫不退,反而冷冷地扬起眉,“那个人?你是在说苏致秋吗?”


    凌岁寒终于冷冷地扯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大大方方地在家里说起了这个曾经为禁忌的名字。


    而这句话,也终于让早已隐约有了预感的方星摇摇欲坠起来,再也站不稳。


    而凌岁寒的下一句话,更是直接将他彻底打入谷底。


    “如果你觉得五年前和五年后喜欢的是同一个人,也算出轨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凌岁寒盯着他,淡淡地道。


    方星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红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凌岁寒。


    但凌岁寒并没有这样放过他,他盯着方星,同样眼眶通红,说出了让他最后死心的一句话。


    “连自己喜欢的人都认不出,也好意思去表白?”


    凌岁寒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嘲讽,但落入方星耳中,却莫名让他脸颊滚烫。


    他怀疑过苏哥就是苏致秋,可他没有证据,而同时,他也确实对真正的苏致秋不了解。


    毕竟他与苏致秋之间永远都隔着不可打破的一面屏幕,他不知道,也想象不出那个人私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可结果,他就是苏致秋。


    他今天下午表白的那个人,就是苏致秋本人!


    苏致秋拒绝了他。


    想到自己今下午对那人说的话,方星只感觉脑子嗡的一下乱起来。


    他对苏致秋的感情太复杂了,有敬仰,有欲望,也有挥之不去的恨意和迁怒。


    但现在,又平添了一份怨怼,怨怼对方的狠心和干脆。


    可他又实在舍不得怪苏致秋,十几年的执念让他根本生不出这样伤害他的心思。


    这几个月里与苏哥的点点滴滴在此刻都重新涌入脑海,让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唯独在脸颊上沾上一抹红晕,显得更加憔悴。


    他陷入了疯狂与混乱,而凌月终于听出了意思,抬起手的时候,手指头还在颤抖。


    “他,他回来了?”


    不等凌岁寒回答,她已经从他们脸上找到了答案。


    “你们复合了?”凌月似乎很是不解,“你当时还恨极了他,说等人一回来就要收拾他,现在怎么又这么轻易地……”


    凌岁寒打断她的话,“姐,你也说了是当时。老实说,从他回来的那天开始,我就已经不在意他当初离开的原因了。现在,就算他跟我说他这五年是去火星旅游了,我都信,真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弄得还想劝他三思后行的凌月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不等她找出话题,就听不知何时跌坐在椅子上的方星开口道:“他有孩子了你知道吗?”


    凌岁寒定定地望着他,没有一丝失态,“知道,而且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他儿子很熟。”


    凌月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甚至她的大脑已经卡顿不再处理工作了。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先是莫名其妙方星要抢自己哥哥的男朋友,然后又开始扯上医院碰到的人就是苏致秋,现在直接变成苏致秋还有了孩子!


    方星听着凌岁寒淡定的回答,明白对方确实早就知道了,否则以他哥的脾气,现在早就开车杀过去了。


    “你不介意吗?”


    最后,他也只是问了一个颓然的问题。


    凌岁寒的回答也很简短,“看来你很介意?”


    方星没说话,要说一点都不介意是不可能的,没有人的心真的是铁打的。


    但……如果那个人是苏致秋的话,他似乎又觉得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我不介意,”方星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哥的眼睛,道:“我说了我会对他的孩子很好,但他……没有理我。”


    废话。


    凌岁寒在心底暗骂。


    老子大晚上拉了一整车礼品过去给丈母娘讨好卖乖,才混上了半个名分,你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又算什么。


    想到这,他就不高兴,便扭过头去,没理方星。


    该说完的都说完了,凌岁寒也不想待了,直接站起来就要回房间。


    还没来得及摸到手机,就见屏幕亮起来,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正好就是和苏致秋的聊天框,苏致秋问他吃了没有,吃的什么。


    不知是出于某种炫耀的心理,还是什么原因,凌岁寒没有躲闪,而是大大方方地回了消息。


    凌月早就在旁边彻底死机了,现在看着他放下手机就要朝外走,下意识伸手去拉他。


    不料,被她这么毫无防备地一扯,凌岁寒的手机没拿稳,啪一下掉到地上。


    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凌月赶紧蹲下去,帮他把手机捡起来。


    凌岁寒接过的一瞬间,大拇指碰到指纹解锁,成功露出对话框。


    凌月无意偷窥弟弟的聊天记录,正要移开视线的前一秒,猛地被一张照片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谁?”


    她皱眉问。


    凌岁寒接过手机,发现她指的是苏致秋给她发的照片。


    “苏致秋啊,”他要把手机放进口袋,“刚刚不是说了嘛。”


    “不,不是!”


    不知为何,凌月忽然激动起来,反常的态度引得坐在一边伤神的方星都站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是另外一张!”


    凌月示意他按亮手机,纤长的手指准确地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凌岁寒,你什么时候在外面生的私生子?”


    凌月脸色很难看地指着照片,盯着凌岁寒的眼神十分犀利,出口的话更是不容置喙。


    “咱们家可没有这样的毛病,你是想让我姑姑打死你吗?”


    凌月说着,脸色愈发沉。


    凌岁寒怔了一下,看清照片后才笑了出来,半是讥讽半是自嘲地说了一句,“我还巴不得他是我私生子呢。”


    “什么意思?”凌月没明白。


    “你看看是谁给我发的?”凌岁寒无奈地点了点联系人,“这是苏致秋的儿子。”


    凌月也是愣住了,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这就是苏哥的儿子吗?”


    方星看清照片的小人,本不想再说一句话,却依旧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句,“长得真好。”


    是真得好,皮肤很白,头发很黑,一双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笔挺的小鼻梁,一看就知道是个帅哥胚子,乖乖的。


    他看得出了神,没有留意身边表姐瞬间僵硬的身体。


    凌岁寒却敏感地察觉到了,他蹙眉看着凌月,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凌月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照片,忽然猛地瞪大双眼,把方星和凌岁寒都吓了一跳。


    “这真的是苏致秋的儿子?”她又问了一遍相当于废话的话。


    凌岁寒心中愈发狐疑,凌月一向靠谱又利落,不是这种拖拖拉拉卖关子的人。


    “是,到底怎么了?”他耐着性子,问。


    涉及到苏致秋的事,他一向十分有耐心,更何况看凌月的样子,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大事。


    这次,凌月没有再磨叽,而是对方星道:“你仔细看看这个孩子,像不像你哥?”


    方星懵了一秒,随后就哈哈地笑起来,满脸的匪夷所思。


    “姐,你说什么呢?”


    他一边憋笑,一边指了指凌岁寒的脸,“哪里像了?都说了是苏哥的孩子了,难不成是苏哥给我哥生……”


    话没说完,他忽然闭上了嘴。


    哐啷一声,方星手边的果盘盒被他碰到在地上。


    偌大的起居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甚至听不到一个人的呼吸声。


    直到方星的声音小声响起,“我,我看不出来。”


    不知是真看不出来,还是不敢说。


    而凌岁寒却没有理他,自从凌月说出那句话后,他就一直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明知故问了一个问题,“凌月,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


    听到称呼的变化,凌月也意识到他认真了。


    但她也不是随口胡说,她点了点照片,又抬手摸了摸凌岁寒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别告诉我,你真没发现,这孩子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


    又是一阵沉寂后,方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他颤抖着唇瓣道:“姐,你怎么突然近视了?这哪里像了,我哥的眼睛是狭长的,标准的桃花眼,这孩子的眼睛是好看,可这么大也不像啊。”


    凌岁寒虽然没开口,但望向凌月的眼神写满对方星的话的赞同。


    凌月没骂他俩,只皱着眉道:“因为你哥长大了,所以看不出来,可他小时候和这张照片简直一模一样。”


    方星下意识看了凌岁寒一眼,却不想和凌岁寒对上视线。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方星率先打破沉默,“姐,你是认真的?”


    他没敢说后半句。


    凌月这样说,意思不就是……这孩子和凌岁寒有关系么。


    可问题是,苏致秋是男人,凌岁寒也是男人,这个小孩又是苏致秋带回来的,怎么可能是他们想的那种父子关系呢。


    方星不敢去细想,无论是现在设想出的哪种答案,似乎都足以掀起轩然大波。


    要是真的,别说凌岁寒了,整个凌家乃至方家都别想过好这个年了。


    一直没开口,只是静静地盯着手机上那张照片的凌岁寒,忽然打开相册。


    “这些呢?也像吗?”


    方星愕然地看到他打开了一个没有命名的相册,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同一个小孩子的照片,数不清。


    哪怕是他亲外甥,凌岁寒手机里都只有一张凌月当时给他发的满月照。


    可苏致秋的儿子,却在二十天就霸占了他的相册的一半空间。


    方星默然地盯着他哥,不,或许不只是相册。


    还有凌岁寒的那颗心。


    他从小是跟在凌岁寒屁股后面长大的,当然了解这个表哥。


    他骨子里就不是个热切的人,怎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情敌的孩子上心,多半还是为了苏致秋罢了。


    不知为何,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可方星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预感。


    凌月说的也许是真的。


    接过手机,凌月仔细地翻了翻,随后手指一停,把手机丢到茶几上,指着自己打开的一张照片,深吸一口气道:“知道吗?你当年也去野生动物园拍过这张照片,一模一样。”


    凌岁寒并没有表现出信还是不信,恰巧相反,他十分的淡定,淡定得有些吓人。


    让方星想起了狂暴暴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他已经嗅到了腥风血雨的味道。


    他想现在躲出去,假作不知道这件事,但涉及到了那个人,他又舍不得错过那个人的任何事。


    最后,在凌月说阿姨那里肯定还有那张照片的时候,他自告奋勇地站起来,“我去找我姨要。”


    却被凌月叫住了,道:“大过年的,你这么冒冒失失地过去会让人怀疑的。”


    “这件事还没弄清楚,不要引起别人的关注,万一……就不好了。”


    凌家在北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家庭,不管怎样,都不能因为孩子惹得满城风雨。


    方星只好坐下,凌月拍拍凌岁寒的肩膀,道:“你也别多想,我现在去找舅妈,你就在这里回忆一下有没有让你怀疑的地方。”


    凌岁寒独自坐在一条长沙发上,修长的两条腿随意伸展,目光恍惚,似乎是陷入了很专注的回忆。


    弄得本想说话的方星,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毕竟凌岁寒还涉及到了孩子的事,比自己这个表白被拒的男大学生还要惨,所以为了避免殃及池鱼,他还是别开口了。


    一直到起居室的门再次一响,凌月又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雍容的女人,是凌夫人。


    但这次,凌月反手把门关上了,关得十分严实,不泄露一点动静。


    这个起居室在三楼,除了几个年轻人,大家没人愿意爬上来,所以最是清净。


    “凌月,你们几个神神秘秘的在干什么?”


    凌夫人皱着眉环视自家儿子、外甥、外甥女一圈,转身要走,“今天没空陪你们闹,一堆客人呢。”


    凌月却拦住她,她不好开口,只好急忙用眼神暗示凌岁寒。


    凌岁寒也不犹豫,他拿着手机走上前,直接将手机比到了脸边,问道:“妈,你猜猜这是谁?”


    “什么?”


    凌夫人莫名其妙地被问了这么一句,十分匪夷所思。


    她原本急着开门离开,看清照片后的下一秒,倒是停了一下动作。


    她回过头,没好气地说:“行了,都二十几的人了,还拿你小时候的照片出来干什么?追忆童年啊?”


    “你们几个也真是的,想看小时候的照片啦?”凌夫人过年心情好,虽然一堆客人在楼下等着,但她对自家孩子一向嘴硬心软,笑道:“这点事也值得鬼鬼祟祟地叫我过来。”


    “凌月,去书房里面那个柜子最下面一层,那个大相簿里都是你们小时候的照片。”


    凌夫人摆摆手,就要离开。


    奈何自家儿子却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刚刚还面无表情的人,此刻却忽然像要吃人的狼一般,仿佛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妈,您刚说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您说这是我的照片?”


    “我说什么了?”凌夫人是真被弄懵了,想了想,才道:“不是你问我这是谁吗,这就是你小时候在动物园拍的那张照片啊,你爸给你拍的,你忘了?”


    凌岁寒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整个人像一块雕塑一般定在了原地,一句话都没说。


    “你是不是去修复老照片了?”


    凌夫人看了看,微微一笑,“我听说现在修复技术越来越好了,别说,这图修得真不错,乍一看,还以为上个月拍的呢。”


    旁边凌月和方星的表情已经不足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


    最后还是方星憋不住了,轻咳一声,用极其复杂的语气道:“小姨,这不是我哥。”


    这下轮到凌夫人傻眼了,她看了看照片,有些不解,“不可能,明明就是他小时候啊,不然还能是谁,跟他这么像……”


    能在凌氏稳稳持股百分之四十的女人,当然不会反应慢,刚刚也是被他们几个给误导了,没多想。


    但此刻一听这话,再看看这张照片,凌夫人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她眯起眼睛,抬头审视着比自己高出一头多的儿子,不容人逃避地审问:“我说你们几个这么神秘是在干什么?这孩子哪来的?”


    “凌岁寒,你真是越来越出格了。”


    凌夫人的语气冷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神也越发严厉,“你要是一心想着那个人,我还敬你一声情种,结果你转头就跑到外面去生个私生子,你妈我还真是第一次看错人了!”


    见凌夫人也误会了,凌月忙站起身过来扶住她,催促道:“小寒,你妈都急成什么样了,你赶紧说实话吧。”


    见凌月和方星俱是脸色格外精彩,而且凌月的话怎么听怎么觉得不简单,遮遮掩掩的。


    凌夫人也察觉出不对劲,睨着凌岁寒,就说了一个字,“说。”


    凌岁寒却根本不怵她,好似没听到一般,只死死盯着手中的手机,像是要把上面的那张照片盯出一个洞来一般。


    忽得,他猛然抬起头,就在凌夫人等待那个未知的答案时,他却低声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


    说完,也不等几个人反应过来,他就一把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只留下三个人在起居室面面相觑。


    等他们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凌岁寒的身影了,方星反应最快,扑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凌岁寒的身影很快从楼下出现,没有理睬任何一个人,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凌夫人也小跑到窗边,眼睁睁看着凌岁寒像丢了魂一样地坐进车里,一脚油门就消失在门口,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去追我哥。”


    毕竟十几年的兄弟情在,方星怕他这种状态下会出什么事,不等凌夫人应声,就跟着跑了下去。


    老实说,要是他忽然得知自己分手多年的男朋友,忽然带了个和自己很像的孩子回来了,他只会比凌岁寒现在更疯狂。


    等方星的车也消失在眼前的时候,凌夫人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她深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凌月,道:“说吧,他这是怎么了。”


    “舅妈,您听了可千万别激动。”


    凌月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听这话,不知为何,凌夫人下意识就是一句,“别告诉我又是和那个苏致秋有关。”


    说完后,她自己都愣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后悔,后悔自己当年没抵住儿子的死缠烂打,同意他跑去娱乐圈折腾。


    否则,他就不会遇到那个人,那个让他着迷了一生,惦记了一辈子,甚至用尽生命去追逐的人。


    而凌月的回答却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是。”


    凌月定了定神,继续道:“姑姑,你刚刚看的照片的确不是小寒,是苏致秋的儿子。”


    哗啦一下,凌夫人没站稳,坐倒了沙发椅上。


    凌月就怕她激动,忙给她端了杯热茶,碰到姑姑的手的时候,发现刚刚还温热的掌心,现在却冰凉一片。


    “真的?你们没在开玩笑?”


    一向手起刀落的凌夫人,也破天荒地问了一句,眼神中带着慌乱和错愕。


    “真的。”


    凌月叹了口气,道:“所以您就别骂小寒了,他现在才是最着急的人。”


    凌岁寒崩不崩溃,凌夫人不知道,但她现在的脸色却是变来变去,十分精彩。


    凌月在一边无声叹息,不说话。


    刚刚这一会里,她脑海中已经冒出了无数念头。


    也许是对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储存了凌岁寒的精子,然后人工受孕后得到了这个孩子。


    也可能是对方分手后不能忘怀,找了一个和凌岁寒很像的女人,生下来这个孩子。


    当然,还有一种凌月觉得最不可能的答案。


    那就是,这个孩子是苏致秋生的。


    相比起来,凌月竟说不出这些猜测里,哪个更好。


    从私心里说,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是第二种答案。


    因为那样的话,凌岁寒这么骄傲的人,他会真得绝望崩溃的。


    至于最好的结果,当然是第三种。


    凌岁寒真得做爸爸了,姑姑也有了亲孙子,或许两人能真得终成眷属。


    但姑姑能接受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孩子吗……


    凌月看了一眼还在独自沉思的凌夫人,暗笑自己想得真远。


    那是不可能的,男人怎么会生孩子。


    所以凌月细细一想,觉得应该就是第一个可能了。


    她心里五味杂陈,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姑姑或许愿意把那个孩子抱回来,但凌岁寒呢。


    凌岁寒会因为这个孩子有自己的血缘,而另眼相对吗。


    或许姑姑当局者迷,但她在一旁看着,清楚得很。


    凌岁寒对那个孩子比对自己亲外甥都好,可不是因为那个孩子是谁,而是因为他的爸爸是苏致秋!


    如果有一天,要凌岁寒从亲儿子和苏致秋之间做选择,尽管不忍,但凌月还是毫不犹豫地得出了答案。


    凌岁寒会无条件选择苏致秋。


    她能想到的这些猜测,她相信姑姑也能想到,同样的,凌岁寒更能想到。


    他更了解苏致秋,心中的猜测或许会比自己更多。


    门又响了一下,进来一个男人,带着眼睛,长得文质彬彬的样子,说话自带三分笑。


    “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在这?”


    来人环视了一圈屋子,“凌岁寒和方星呢?都出去玩了?”


    凌月叫了声姑父,还没来得及回答,身边就有一阵风刮过。


    定睛一看,姑姑不知何时站起身,气势汹汹地朝着那边过去了,先是对着凌总狠狠瞪了一眼,然后忿忿道:“姓凌的,你生的好儿子!”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甩着刺绣披肩走了。


    大过年的,儿子不见人影,老婆也走了,只留下凌总一个人一脸懵逼地在风中凌乱。


    好歹也是个跺跺脚,能让商界一震的大佬,此刻让老婆一句话训得迷茫得找不到北,只能十分委屈地丢下一句,“干什么突然骂我,而且你也有儿子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啊!”


    凌月嘴角一抽,忙跟出去,一边在心中暗想,凌岁寒果然还是像姑姑一些。


    都长得美,坏脾气也如出一辙。


    在外面各个看起来矜贵冷淡,一回家母子俩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只是自从认识那个苏致秋后,倒是越来越像她姑父了,十分怕老婆。


    唉。


    想到苏致秋,凌月叹了口气。


    不知道方星追上凌岁寒了没有,用脚趾想,也能猜出凌岁寒去哪里了。


    *


    方星最后还是没追上凌岁寒,实在是他出来得晚了一步,刚开上车追上凌岁寒的车尾灯,结果一个拐弯,他就被甩掉了。


    最后,他只好迷茫地开着车在街上转来转去,随便找了个路边停下,给凌岁寒打电话。


    扔在副驾上的手机振动起来,凌岁寒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挂断了。


    有方星的,有凌月的,还有老妈的。


    他一个都没接。


    想也知道,接起来后他们会说什么,要么是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要么是让他先回去。


    可他现在既不知道怎么回事,更不想就这么回家。


    他开上车,一路上都不知怎么失魂落魄地开到了目的地。


    老旧的小区,熟悉的小广场,不时有几个孩子带着笑声跑过。


    他把车停在花坛的后面,隔着一道长长的花坛注视着对面的老楼。


    三楼的窗户紧闭,拉着窗帘,看不见里面的一个角落,一看便知无人在家。


    他出发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向苏致秋要一个答案,无论是什么答案,他都能接受,但唯独不能接受就这样被蒙在鼓里。


    但等他一路狂飙到楼下,才想起来苏致秋带着全家出门了,所有的设想都落空了。


    凌岁寒颓然地趴在方向盘上,闭着眼。


    眼前一片黑暗,一颗心仿佛也在不断下坠,没有尽头。


    开车来的路上他太激动,方向盘都被自己弄出了一道凹痕,而现在知道人不在家,终于冷静了几分。


    冷静后,卡顿的大脑也开始运转,瞬间,许多猜测都涌上他的脑海。


    他一条一条地滤过,心乱如麻。


    最后,他捂住隐隐作痛的额头朝后一倒,靠在椅背上,满头冷汗。


    那些猜测都有道理,饶是他,也猜不出来真相。


    但只是一想到,苏致秋会找一个很像自己的人,并生个很像自己的孩子,他就一阵发冷。


    说不出是抓狂,是恨,还是心疼。


    他果然是疯了,苏致秋只是站在那里,他都心疼。


    他的左手慢慢下移,捂住双眼,另一个被自己压下去的念头再次升起。


    万一,这个孩子就是苏致秋的呢。


    是苏致秋给他生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凌岁寒浑身汗毛倒竖,连眼皮都在兴奋地发颤,一股狂喜涌上他的心头,让他又想哭又想笑。


    彻底成了只疯狗,一只被苏致秋掌控的疯狗。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时间对不上。


    他记得苏致秋离开的时候很正常,看不出有任何有身孕的迹象——刚刚他已经查过了人怀孕的一些反应。


    他不记得苏致秋当时有孕吐或是嗜睡,除此之外的症状也都没有。


    当然,也不排除因为他是男人。


    是的,他是男人。


    无数次和苏致秋坦诚相对的凌岁寒,是世界上最明白这话的人。


    他是不能怀孕的。


    而且,时间也对不上,苏致秋说过苏团团的生日,往前推算的话,苏团团变成受精卵的时候,应该已经是他离开后的三个月了。


    即使他是个男人,不懂这些,但他生物学得还不错,知道这是天方夜谭,不可能的事情。


    一想到这句话,刚刚因为狂喜而躁动的心脏又慢下来,一下一下跳得微弱。


    第64章


    凌岁寒抚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否则苏团团的身世之谜可能还没弄清楚,他就先被苏致秋玩死了。


    但很快,又有一个念头冒出来,让他无法忽略。


    万一,是苏致秋在撒谎呢。


    毕竟这人不是没有过先例,连自己父亲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子,更别说关于自己儿子了。


    很有可能,凌岁寒觉得,苏致秋很有可能是在撒谎。


    想到这里,他又振奋起来,回忆到了更多的细节。


    比如同样不吃辣的苏团团,比如有和他一样起床气的苏团团,角瓜鸡蛋馅饺子……


    还有,苏团团那个从未出现过的母亲,以及自己每次问到这件事时,苏致秋那逃避的态度。


    之前,他一直以为是苏致秋对那个不知名的女人维护,怕自己去报复对方,十分气闷。


    但现在想想,会不会是那个女人根本就不存在呢。


    凌岁寒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在胸膛里蹦得凶猛,仿佛下一秒就要夺口而出。


    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不仅长得像自己,还一样臭美,一样不吃辣,一样有起床气,喜欢的饺子馅都一样……


    或许有其中一条还不算什么,但当这些所有的性格累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这么简单了。


    凌岁寒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孩子或许不是苏致秋给他生的,但绝对和他有血缘关系。


    尽管他也很希望孩子是他和苏致秋的,但他还没彻底失去理智,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苏致秋,你还真是厉害,退圈不去当演员,简直是娱乐圈的一大损失。


    他的眼中寒芒一片,手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一个念头在心中形成。


    拿起手机,忽略掉数不清的未接来电和消息,直接打开那个人的对话框。


    对方三十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凌岁寒知道他去了河城,算算时间,最多再有一个小时也该到了。


    原本心乱如麻,不想回复,但身体反应却比大脑快,不等他回过神,已经自动回了一句“好,认真开车。”


    那边应该是上高速了,没有回复。


    凌岁寒正要把手机重新丢回副驾上,手机就震动一下,眼前的对话框发过来一句语音。


    他愣了愣,点开听。


    耳边却不是熟悉的温柔嗓音,而是一个小奶音。


    “叔叔,我爸爸开车呢,说他知道了。”


    苏团团在那边奶声奶气地说,又认真又可爱。


    凌岁寒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摩挲了几下,慢慢收紧。


    原来不知道苏团团的事,只是单纯以为他是苏致秋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所以他还没什么感觉,只是因为他是苏致秋的孩子,而愿意对他好。


    但现在猝不及防地得知苏团团很可能和自己有关系后,凌岁寒承认,他的心态出现了变化。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团团。


    他不知道苏致秋在他小时候都是怎么跟他解释的,如果他真得和自己有关系,那以后要认亲吗……


    他是无所谓,但无论是哪种结果,都势必躲不过老妈,到时候老妈一定不会放任这个孩子就这样流落在外。


    凌岁寒知道,他这样的家庭不可避免地会给他和苏致秋之间造成更多的阻碍和困扰。


    比如,孩子就是他们的一大拦路石。


    苏致秋刚走的那两年,他很颓废又绝望,老妈什么都没说,只告诉他凌家不能没有继承人,是再要一个弟弟或妹妹,还是他自己愿意放下一切结婚生子,让他自己看着办。


    以老妈他们的年纪,再要一个其实也不是不行,但凌岁寒了解老妈的脾气,这句话也只是说说而已。


    他这几年也考虑过这件事,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大不了给凌月的孩子,他侄子呗。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从来没有过要是苏致秋能生孩子就好了的想法。


    生产有多可怕,他是知道的,没孩子就没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妈说得对,如果在古代,他就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


    老妈因为他和苏致秋的事,也跟着焦灼好久了,他看得出来。


    现在莫名其妙蹦出来了个孩子,他了解老妈雷厉风行的脾气,她不会对这个孩子放手。


    因为她很清楚,从苏致秋回北城的那天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所以,如果苏团团真得和他有关系,那对于老妈来说,无疑于洪水中的一根枯木,是能救命的稻草。


    即使他出面阻拦,苏致秋也不是凌家这个庞然大物的对手。


    带走苏团团,让苏致秋再也见不到他,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凌岁寒忽然萌生出退圈的念头,虽然这几年他已经开始打算了,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或许是能让不知在哪的苏致秋依旧能在广告上、电视上看到自己……


    所以,他一直没真得销声匿迹。


    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是时候为以后打算了,老婆孩子回来了,他要竭尽全力保护他们,让他们一生幸福无忧。


    更何况,苏团团有多黏苏致秋,他是知道的,而苏致秋对苏团团,就更不用说了。


    他就是苏致秋的命根子。


    凌岁寒简直不敢去想,如果父子俩真的因为凌家被迫分离,他要如何去面对苏致秋的崩溃。


    只是一想,他就心脏一揪一揪得疼,他真看不得苏致秋露出那样的表情。


    所以,对于苏致秋的刻意隐瞒,他能理解。


    不过,当下之急,还是确认苏团团到底和他有没有血缘关系。


    凌岁寒正沉思着,就听对面路口传来汽车声,他下意识抬头看过去,看到了坐在驾驶位上的苏致秋。


    他的车停得隐蔽,苏致秋没注意到。


    凌岁寒咬咬唇,下定决心,拉开车门下了车,走到后座拿了什么东西装进口袋。


    苏致秋的车刚好停下,车门刚一开,苏团团就率先从车里蹦出来,啪叽一下,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凌岁寒眼神一滞,下意识加快脚步,但离得太远,实在来不及。


    幸亏被手疾眼快的苏致秋一把拽住胳膊,苏团团才免于头破血流的结果。


    远远还能听到他生气的声音,“苏冬,我要打你屁股了!”


    凌岁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思索了一下,才后知后觉苏冬是苏团团的大名。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苏团团的大名。


    苏冬,倒是简单。


    就是不知道是哪个dong字。


    凌岁寒走过去的时候,苏致秋还没注意到他,只是一边弯腰从后备箱拿东西,一边训孩子,“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往下蹦,慢慢爬下来,多危险啊,上次你就……”


    “凌哥。”


    苏致枫拎着东西一转身,率先看到了他,怔了怔,赶紧对他打了个招呼。


    “嗯,回来了?”


    凌岁寒尽量调整自己的脸色和声线,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奇怪。


    听到他的声音,埋头整理后备箱的人抬起头来。


    不等苏致秋开口,一边被乖乖训了半天,一声不敢吭的苏团团立刻像见了救星一样,迈着两条小短腿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叔叔!”


    苏团团很是高兴的模样,不知道是因为不用挨训了,还是因为想他了。


    凌岁寒觉得两者皆有。


    弯下腰,把抱着自己不撒手的小孩抱起来。


    苏团团被他这么抱惯了,也没挣扎,乖乖地靠在他怀里,给他看姨奶奶给他的玩具。


    他一边点头,一边对苏母打了个招呼,老人对他笑了笑,又看看苏致秋,拉着苏致枫先上去了。


    苏致秋收拾好东西走过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欣喜,“怎么突然过来了?”


    凌岁寒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才道:“想你了。”


    “家里没客人吗?”苏致秋的脸微微泛红。


    “有,没事,有我妈他们呢。”


    凌岁寒答了一句。


    两人上楼,凌岁寒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他一边上楼梯,一边忍不住用余光瞥怀中小人的脸蛋。


    之前没意识过,只觉得苏团团的嘴巴和苏致秋的很像,唇形长得好,一样的淡粉色,还有唇珠。


    但现在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心理暗示,再看苏团团的时候,他觉得的确和自己有些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眨眼的时候的确和他有点像,等再大点苏团团长开后,估计只会更像。


    还有这个鼻子,虽然苏团团还小,但笔挺的鼻梁已经初见雏形。


    除此之外,还有眉毛、脖子……凌岁寒越看越觉得哪里都有点像,也说不出哪里像,但一看就感觉是他的种。


    除了嘴巴。


    凌岁寒不易察觉地看了进门放东西的苏致秋一眼,被他压下去的那个念头又冒出来。


    但很快,他摇摇头,默念了一遍苏致秋是男人,才把这个念头抛开。


    他这突然来访,打乱了苏家的计划,本来大家在河城待了两天,都累了,想着回家随便吃点就休息。


    尤其是苏致秋,开了一路的车,他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疲色。


    他不得不承认不符合自然天理的生育,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尽管还算年轻,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想吃什么?”苏新虽然累,但看到他还是十分高兴,精神起来,问:“吃涮锅怎么样?”


    今天天气格外冷,刚刚回来的路上,苏团团看见有人吃,叫着也要吃,把他的馋劲也勾起来了。


    他们贵城人都吃酸汤,他也是来了北城才爱上了铜锅涮肉,尤其是对糖蒜情有独钟。


    凌岁寒也爱吃,他们原来还是爱豆那会,没少出去吃,反正活动量大,又年轻,也不会胖。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苏致秋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软肉,最近健身初有成效,一顿铜锅涮肉下来,估计这一周又白练了。


    不过,他看看凌岁寒,才两三天不见,可他也想对方了,不愿意让凌岁寒就这么回去。


    凌岁寒的目光从他捏肚子的手上收回,他现在处于听风就是雨的阶段,苏致秋随便一个动作或是表情,都会让他不由自主地多想。


    比如他现在在摸肚子,而凌岁寒可不会忘记对方小腹上那条疤痕。


    苏致秋说是做了个小手术留下的,凌岁寒后来也去咨询过,得知一些开腹手术的确会留下这样的疤。


    但现在想想,那道疤会不会是……


    凌岁寒用力咬了下唇瓣,让自己清醒点,别总是做白日梦。


    “今天是我打扰阿姨了,你们休息一会,晚上我请客去吃铜锅涮肉可以吗?”


    凌岁寒抱着已经快闭上眼的苏团团,对苏母道。


    “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忌口?”


    苏致秋知道老妈和苏致枫在北城待久了,也习惯了这边的饮食,应当不会有问题。


    果然,刚刚还在焦虑晚上做什么菜招待这个出身不俗的“姑爷”的老妈,立刻点点头,笑道:“没有忌口,都行。”


    苏致秋看出老妈是有点怵头凌岁寒的,毕竟据老妈自己说,上次看见凌岁寒他爸,是在电视新闻上。


    所以,老妈对这个难伺候的姑爷十分头疼。


    凌岁寒显然也看出来了,每次和老妈说话的语气已经尽可能放谦卑恭敬,轻柔带着笑,但依旧带着淡淡的不容置喙,这是成年累月养成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去不掉的。


    凌家人,或者说在高处待久了的人,都这样。


    慢慢来吧,苏致秋看着进房间休息的老妈和苏致枫,再看看依旧抱着苏团团不撒手的凌岁寒,心想。


    父子俩坐一起,今天还都挺巧地穿了件红色毛衣,苏致秋这么一看,就愣了一下。


    实在有点像。


    他心里发虚,就走过去抱走了还腻着凌岁寒不撒手的苏团团,道:“去睡觉。”


    凌岁寒没有阻拦,跟着他进了房间。


    只是短暂休息一会,苏致秋也没找新被子,三人就这么在床上躺下,苏团团照例睡中间。


    小孩子睡得快,一挨枕头就睡了。


    苏致秋原本还想问问凌岁寒需不需要和家里说一声,但奈何困意来袭,很快也陷入黑暗。


    只剩下凌岁寒还醒着,原本只是想找机会做计划中的事情,但现在躺在他们父子俩旁边,嗅着鼻尖苏致秋身上的香味,他也困了。


    凌家逢年过节是不可能休息好的,他早就累了。


    但现在,他尽可能控制着不让自己睡着,一边打量着周遭看不腻的摆设,从中窥探着苏致秋的生活。


    他一边打开手机,给老妈他们报了个平安,也没多说,就说自己现在在苏致秋这里,要晚点回去,让他们别等了。


    老妈知道他的脾气,没劝他,只告诉他晚上必须回来。


    他也知道,出了这件事,别说他,就是凌家所有了解情况的人,今晚都不可能去睡觉的。


    不知不觉中,凌岁寒也慢慢合上眼,睡得十分舒服。


    但很快,他就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摸了摸一直装在口袋中的东西,他侧过头望着躺在自己身边熟睡的父子俩,多么静谧美好的一幅画。


    但……


    凌岁寒狠狠心,掏出那个快被自己搓破的密封袋子,修长的手指放在身边小孩的头发上。


    乌黑的发丝衬得他的手指愈发白皙,甚至透出一股苍白的味道,凌岁寒知道那是因为他的手指握得太紧,指骨泛起的青白色。


    他轻轻捏住两根发丝,小孩子的头发柔软纤细,让人都不敢用力揉搓,生怕弄疼他。


    凌岁寒的手指无意识地抖了一下,缓缓松开,又攥住。


    如此反复几次后,躺着的小人似乎睡得不安稳了,转了个身抱住苏致秋的胳膊。


    凌岁寒的手下意识松开,屏住呼吸。


    他还没做好和苏致秋戳破窗户纸的准备,所以,最好不要发生那种对峙的尴尬场面。


    好在,苏团团只是动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醒的意思。


    凌岁寒微微放下心,再次伸出手去。


    这次,他没有再犹豫。


    低低地道了一声不知是对谁说的“对不起”,凌岁寒飞快地拽走了两根发丝。


    头皮乍然一痛,虽然不是非常疼,但依旧弄醒了睡梦中的苏团团。


    可把小孩委屈坏了,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巴却已经撅起来,发出抽噎的哭声。


    凭着微薄的生物学知识,凌岁寒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还好,两根上面都有发囊,他妥善地收好。


    做完这一切后,他立刻转过身从苏致秋怀里把苏团团抱过来,学着记忆中苏致秋的样子搂着他,轻声抚摸着他的背。


    这一招果然对苏团团管用,不一会,他就又闭上眼,只有眼角还留着一点哭过的水痕。


    苏致秋也被吵醒了,让凌岁寒哄了两句后,就又迷迷瞪瞪地和苏团团睡着了。


    很快,屋内又恢复了一片静谧,刚刚那个意外的插曲,全世界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而已。


    凌岁寒低下头盯着靠在自己怀里的苏团团,看他纤长浓密的睫毛,看他白里透红的脸蛋,心中有种怪异的感觉。


    如果苏团团真的和他有血缘关系……似乎也正常。


    因为,他不讨厌这孩子。


    他是真不喜欢小孩,没受过什么心理伤害,童年也幸福,但他就是从十几岁时就不喜欢小孩子。


    觉得他们很吵,很烦,还有点蠢。


    凌岁寒对小孩的反感真实到,他连装喜欢都装不好。


    所以每当别人在镜头前拥抱小朋友嘉宾,或是为了热度参加各种幼儿互动综艺的时候,他都能躲多远躲多远。


    但苏致秋却不一样,无论面对谁,只要他想,似乎就永远可以快速和对方拉近关系,说话好听,为人又踏实和善,那些人精都非常喜欢他,更别说单纯的小朋友。


    更何况,苏致秋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小孩子,愿意去照顾他们,陪着他们玩一些在凌岁寒看来傻到爆的游戏。


    因为这件事,他们曾经还爆发过一次非常激烈的争吵。


    在那次公司安排的带娃综艺结束后,返程前,苏致秋和他一间房。


    他洗完澡,湿润的发丝垂在眼前,只披了一件浴袍就走出浴室。


    因为最近天天和小朋友打交道,而可恶的导演为了真实效果,是真的让他们带娃,一天到晚累得不行。


    而苏致秋作为他们当中最受欢迎的哥哥,自然被安排的任务也就最多,身边时时刻刻都有小孩围着,连晚上都要随叫随到!


    凌岁寒看在苏致秋的镜头多,有利于他事业发展的份上忍了。


    但苏致秋还不让他碰,原因是怕留下印子被小朋友看到不好。


    尽管他再三保证绝对不会,奈何由于他总是忍不住狗啃人的本能,所以依旧遭到了苏致秋的无情拒绝。


    于是,他就这么一肚子气地憋了半个月,每天朝夕相处,但连个嘴都亲不到,正值十九二十岁,憋得眼睛都绿了。


    好,他知道苏致秋面子薄,为了不让他为难,这他也忍了。


    但现在孩子们都被接走了,他们明天就要返程了,一下飞机,苏致秋又要立刻飞去南市录一个音综,而他也有一部戏要拍,他们又要分开好几天见不到面。


    这下,总该发生点什么了吧。


    凌岁寒还是充满期待的,事实上,他洗完澡,给自己精心整理了一个帅气又不刻意的发型后,已经开始兴奋了。


    要不是有浴巾挡着……


    他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背对着自己蹲在地上的苏致秋,等待对方一转身发现自己,然后被惊艳到扑上来。


    他对自己的外貌还是很有信心的。


    然而,一直等到头发都彻底干了,他都快站着睡着了,还是没等到苏致秋。


    凌岁寒沉不住气了,直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他在干什么。


    不看还好,这一看,他差点被气得七窍生烟。


    苏致秋面前摊着一堆行李,有他的,有自己的,收拾得挺整齐的。


    其实他们有助理,凌岁寒也自带了凌家给他安排的助理,奈何两人都不想让别人碰自己的东西,就干脆自己收拾。


    五谷不分的凌岁寒实在不擅长这项工作,只好都交给苏致秋。


    要是说苏致秋因为收拾行李,他还不怎么生气。


    但显然不是,凌岁寒死死盯着对方手里的相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快要冒出火来。


    察觉到上方有一道阴影投下来,正挑选着照片的苏致秋忙抬起头,看见是他,就笑,“洗完了?那我去洗了。”


    凌岁寒怎么可能让他去,一把拽住他,很是不开心,“我早就洗完了,都在你身后站快二十分钟了。”


    苏致秋一愣,下意识问:“那你怎么不叫我一声?”


    凌岁寒冷冷地道:“看你那么认真,我哪里敢打扰你,反正现在在你心里,那帮小孩才是最重要的。”


    他那时候终究太年轻,眼高于顶,总觉得苏致秋的世界就该围着他转,就该时时刻刻陪着他。


    但苏致秋那时候也才二十出头而已,脾气是好,但也没现在这么温和,听他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就压着火解释,“这个相机不是我的,明天走之前要还给人家,我就想着趁今晚把喜欢的照片都挑出来保存,留个纪念也好。”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凌岁寒就更火冒三丈了。


    他就说看照片看得那么认真,果然还是跟那帮小屁孩有关。


    “你就这么喜欢孩子?”他不知想到什么,语调有些奇怪地问。


    苏致秋的火气早就上来了,语气也淡下来,“对啊,小孩子怎么了,又可爱又有趣,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小孩?就因为你讨厌小孩,难道全世界都要讨厌小孩吗?”


    凌岁寒原本说完那句话就不打算再说了,快把自己哄好了,哪知苏致秋火上浇油。


    这下可好了,凌岁寒最后那点兴致也没了,他直接把身上的浴巾往椅子上一丢,开始耍他的少爷脾气。


    “对,没错,我讨厌小孩,所以你也不能喜欢小孩!苏致秋,你给我听着,你跟我在一起一天,那你就一天不能喜欢小孩,否则我就跟你翻脸!”


    “那我要是跟你在一起一辈子,我还一辈子都不能喜欢小孩子了?”


    苏致秋皱着眉质问他。


    凌岁寒十分干脆地点头,“对。”


    末了,他越看那些照片越刺眼,总觉得苏致秋这段时间因为这些孩子被分走了许多注意力,都没那么爱他了。


    他顿时更气了,恶狠狠地威胁还不够,还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地放狠话,“你不是喜欢男人吗?那还喜欢小孩干什么?不会还想着以后跟我分了,再去找一个女人生孩子吧?你也太没良心了吧!”


    “苏致秋,你被我干了这么久,对着女孩还石更的起来吗?我劝你别再看那些小孩了,反正看了也没用,多看看我就够了!”


    这话刚说出口,凌岁寒自己就后悔了。


    说得有些重了,也有点难听。


    苏致秋是喜欢男的没错,但他也有自己的尊严,不应该这样侮辱他。


    只是,十九岁的他实在是脸皮博,拉不下脸来像现在一样死缠烂打。


    虽然有些后悔,但还是硬撑着冷着一张脸,瞪着苏致秋。


    苏致秋的脸色暗下来,一双干净剔透的眼睛也慢慢染上灰蒙蒙的颜色,显然被这话伤到了心。


    “我没良心?”


    他气得脸都白了,握紧拳头瞪着凌岁寒,想掐死他,“凌岁寒,说这种话,到底是谁没良心?”


    两人揪着这十几天的事,来来回回吵了好几个回合,最后苏致秋说不过一向嘴毒的他,败下阵来。


    气得苏致秋直接把两个行李箱扔进角落,就进了浴室。


    凌岁寒虽然吵赢了,却也高兴不起来,一个人坐在窗户边,心里难受得要死。


    忽然感觉脸上凉凉的,他抬手一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被苏致秋气哭的。


    两人在一起快两年,年轻气盛,也爱斗嘴。


    毕竟他出身好,年纪也小,是真没吃过什么亏,顺风顺水的。


    再加上,他总觉得自己这么小,初恋就跟了苏致秋,还打算跟他在一起一辈子,那苏致秋就应该对他好,只爱他一个人。


    因为,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哪知道,现在因为一帮小孩,苏致秋竟然跟他发这么大火。


    他已经冷落自己足足半个多月了,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苏致秋根本就不爱他,当初暗恋他的时候说的好听,什么喜欢他很久了,什么会永远最爱他。


    果然男人都这样,得到了就不会再珍惜,良心喂了狗。


    凌岁寒听着浴室里的水声,颇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他还真是第一次被气哭。


    或者说,有点被吓到了,怕苏致秋真要跟他分手。


    他只是说气话罢了,又不是真不想和苏致秋谈了,要是因为那帮小孩分手了,他可得冤死了。


    算了,苏致秋不就这样嘛,自己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他这个人就是有点轴,认定的事谁说也没用,还特有自己的主意,平时就喜欢猫猫狗狗的,更别说这些小孩子们了。


    而且他一向对工作都特别认真,这也属于工作的一项,他用心也正常。


    苏致秋很渴望事业上的成功,他能看出来。


    凌岁寒越想越觉得心疼,就这么莫名其妙给自己哄好了。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是老公,小老公也是老公,应该主动去低头认错,再好好哄哄苏致秋,免得对方伤心。


    想明白了,刚一转身,迎面就撞进一片透着凉意的胸膛。


    凌岁寒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率先做出熟悉的回应。


    他有些尴尬地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苏致秋也看到他的尴尬了,没说什么,也没嘲笑他不禁逗。


    “那个,我刚刚其实都是气话……”


    凌岁寒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正要说什么,忽然身下的浴巾被人抽走。


    眼前人一声不吭就蹲了下去。


    凌岁寒瞪大一双桃花眼,又猛地朝后一仰头,嘶了一声。


    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老婆就是好啊,果然苏致秋还是疼他的。


    等他们折腾完已经是半夜一点了,明早还要赶飞机,两人洗完澡躺床上懒懒地抱在一起。


    话题也不可避免地回到了刚刚的事上。


    爽够了的凌岁寒率先拿出态度,和苏致秋道歉,一边说一边心里还有点心疼。


    他是真后悔了,后悔口不择言。


    苏致秋听着他说话,忽然在黑暗中凑过来吻了吻他的唇瓣。


    凌岁寒一下子闭上嘴,太年轻了,一点不禁撩,瞬间全身上下那里最硬。


    苏致秋却抱着他的脖子,低声道:“我知道你没安全感,你放心吧,我不会去和别人生孩子的,我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和你分开。而且,我是喜欢小孩没错,可我没想过自己也要有个孩子。而且,我喜欢小孩,也是也是因为……”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听完前半部分,凌岁寒放下了心,见他不说了,就随口催他。


    苏致秋笑了笑,淡淡道:“其实我也说不清,或许是一种对自己的补偿心理吧,你是不会懂的。”


    那时候的凌岁寒的确不懂,也没有办法去懂。


    他只知道苏致秋不会跑去和别人生孩子,不会跟他分手,就可以了。


    临睡前,他搂着苏致秋的腰,忽然冒出来一句,“我刚想了想,好像也不是所有的小孩我都讨厌,有一个小孩我应该还好。”


    苏致秋好奇地问,“谁?你表弟?”


    提起方星,凌岁寒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


    “是你儿子或者你女儿。”


    他说:“我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长得像你的一个小宝宝似乎还挺可爱的,而且你的孩子肯定性格好,不会大哭大叫。”


    苏致秋忽然乐了,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看得他有点茫然。


    笑够了,苏致秋才说:“那可不一定。”


    “为什么?”凌岁寒没明白。


    “万一随你呢?”苏致秋叹了口气,说:“要是长得像你那还真挺好的,但要是性格也像了你,那真是……唉。”


    他说得含糊,凌岁寒却无师自通了他的潜台词。


    就是偷偷说自己爱生气,脾气大,还不好哄嘛!


    于是凌岁寒就十分不辜负他期望的生气了。


    他冷哼了一声,背过身去,用后背对着苏致秋,也不是多么真的不高兴,就是想让他哄。


    苏致秋当然懂他,笑了一声,从后面抱了他一下。


    实在是太年轻了,一秒钟后,凌岁寒又石更了。


    但是明早要赶飞机,实在不能折腾了,他只好一边强压下去,一边随口道:“像我也挺好的,反正,只要是你的孩子,我都喜欢。”


    “真得吗?哪怕他懒得要死,脾气又臭,全是缺点,你也喜欢?”


    苏致秋逗他。


    凌岁寒转过头来,捏住他的脸,笑了一声,“你就是生一头小猪出来,我都会夸它可爱。”


    虽然外面都传凌大少不好惹,但苏致秋知道,他要愿意哄一个人的时候,没人能抵挡得住。


    “不过,你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凌岁寒舒出一口气,道:“咱们不会有那样的孩子的。”


    “以后要是真有孩子了,我还是别负责教育了,”凌岁寒对自己的性格十分有自知之明,“我怕给他打死了。”


    苏致秋思考了一下,摇摇头,“不会的,你也就是看着凶巴巴的,其实最心软了,以后他犯错了,肯定跟你撒个娇,你就忘了,就怕你溺爱呢。”


    凌岁寒不服气地争辩起来。


    两人舒舒服服地躺在被子里,嘻嘻哈哈地讨论了一会下一代问题。


    其实,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愿意默契地沉浸在那种幸福里,怀揣着对未来的期望。


    临睡前,凌岁寒最后一锤定音,“反正我这辈子是不会喜欢小孩的,就算是我生的,我也不喜欢。除非是你的。”


    苏致秋就当没听见这句话。


    他们怎么可能有孩子呢,除非是去抱养一个,但凌岁寒又不喜欢小朋友,何必呢。


    因为他的确是喜欢小孩。


    但,他更爱凌岁寒。


    那时候的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仅仅十八个月后,他们就分开了,这一别就是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而在这五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其中,就有一件事,是他们的儿子苏冬出生了。


    所谓,一语成谶。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起那个相偎而眠的夜晚。


    而现在,凌岁寒在半梦半醒之间,竟然忽得想起来了。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给惊醒了,彻底睡不着了。


    看看旁边苏致秋给苏团团买的小闹钟,上面显示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他最后还是没抗住睡意,竟然也睡了一个小时。


    凌岁寒长长地舒了口气,扭头端详着苏团团的睡颜。


    这个孩子长得好看,性格也好,有点小敏感,但又不失小孩子的天真活泼。


    苏致秋果然不会养错孩子的。


    凌岁寒想。


    乱糟糟的心,在此忽然清明了一些,他希望苏团团是自己的儿子。


    并不是因为多么喜欢苏团团。


    他是真的对小孩没兴趣,对苏团团已经算是打破自己二十多年来的原则了。


    他希望苏团团是自己的儿子,是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苏致秋纠缠一辈子了。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想了想,一切还要看亲子检验报告,凌岁寒不想现在就下定论。


    不急。


    相信,他很快就会得到答案。


    第65章


    凌岁寒又躺了一会,窗外已经彻底隐入墨蓝色的时候,他轻轻地弄醒了身边的小孩。


    不等小孩撇嘴哭出来,他已经熟练地把苏团团搂进了怀里,按着苏致秋的样子,又亲亲又抱抱。


    等苏致秋被他们的动静弄醒的时候,苏团团已经彻底清醒了,见苏致秋睁开眼,顿时兴奋地伸出双手,要抱他。


    苏致秋见凌岁寒孰能生巧的动作,不知为何,有点想笑。


    凌岁寒倒是没拦着苏团团,直接把苏团团递给了他,就下了床。


    等苏致秋哄好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凌岁寒竟然在烧水。


    他这下是真得惊呆了,有些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大少爷拿着这个掉了一层漆的水壶接水的画面。


    等老妈他们一出来,迎面就是沙发上新鲜出炉的茶水,凌岁寒看见她,立刻站起身叫了声阿姨。


    苏致秋知道老妈一直对凌岁寒的身份发怵,所以就走过来,催促着他们快收拾,准备开车出去吃饭。


    果然,刚刚还有点拘谨的老妈,也放松下来。


    去吃饭的路上,车内稍有些沉默,凌岁寒有意要在丈母娘和小叔子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主动开上车。


    他开着车,苏致秋坐他旁边,听着后座三个人嘀咕了半天。


    凌岁寒开着十分认真,苏致秋倒是根本坐不住,时不时扭头看苏团团一眼,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老妈刚好说完苏团团小时候的一件趣事,把苏致秋等人逗得都笑起来。


    车辆开过地标性商场,龙恒广场。


    两边的小屏和中间的大屏都是明星的照片,显然有了新年应援。


    而凌岁寒在一众帅哥靓女中,稳稳地霸占了C位,但没有一个人说什么。


    没办法,谁让人家长得实在好,家世又那么给力,惹不起。


    所以,他们的车一过来,远远就都看见了。


    苏团团早就扑到了车窗前,拼命指着凌岁寒的大屏给奶奶看,“奶奶,那是帅叔叔,帅叔叔又换衣服啦!”


    凌岁寒也跟着瞄了一眼自己的大屏,嗯,不错,这正好是他最喜欢的一套服装。


    显得他成熟稳重,一看就是个靠谱的男人,也会是一个靠谱的父亲。


    余光瞥见同样看得目不转睛的苏致秋,凌岁寒有些烦闷的心情不知不觉好了起来。


    看见苏致秋和苏团团的样子,坐在后坐的苏母和苏致枫对视一眼,俱是忧心忡忡。


    一顿铜锅涮肉吃得十分痛快,几个人都吃撑了,一边拿着外套,一边朝门口走。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冬日的黑天是干冷的,寂寥的。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寂静,大家都吃饱喝足,心情十分惬意,不愿意开口,只想好好躺着。


    凌岁寒也一样,他本可以直接让助理来开车,但他依旧跑过来主动当起了司机。


    目的不就是想给苏致秋的母亲留下个靠谱的好印象么,整天面对一个战战兢兢怕自己的丈母娘,其实凌岁寒压力也挺大的。


    好在,他的努力还是有成效的,这天苏母跟他打招呼,说话都亲切多了。


    就在一车人都昏昏欲睡的时候,凌岁寒忽然问了一句,“苏团团的起床气是怎么回事?什么原因造成的?”


    说着,他随意在后视镜扫了一眼。


    苏致秋的母亲和苏致枫都瞬间睁开了眼。


    不知是因为他的问题,还是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凌岁寒回味着他们脸上那一瞬间的神色,眯起了眼睛。


    苏致秋的家人们,果然都知道苏团团的事。


    苏致秋眼皮都要合上了,猝不及防被问了这个问题,怔了怔,才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说起来还得怪我。”


    “他两岁多的时候,因为太小了,所以我必须得带他去上班,只能把他一个人裹着被子扔在沙发上,或是休息室里。等他醒来的时候,我又总是不在工位,要么出外差,要么去找老板汇报工作。”


    “他小时候最常看见的就是我,他也依赖我,一刻都与我分不开。刚睡醒的时候正脆弱着呢,却怎么都找不到我,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哭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搭理,可不就吓坏了,从那之后每次一睁眼都要哭。”


    苏致秋回忆起伤心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难过和愧疚。


    凌岁寒目视着前方,手指微微用力,攥得发方向盘发出嘎吱的声响。


    车内的气氛也稍微有些沉闷。


    好在,苏团团一直在专心玩他的小鸭子玩具,连头都没抬一下,显然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不是你的错。”


    凌岁寒看了苏致秋一眼,莫名心里柔软,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腿。


    苏致秋对他笑了笑,过去这么多年,他也习惯苏团团的起床气了,当时是真没办法,只能现在尽量弥补,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相信等以后孩子大了,起床气会好很多的。


    不过,想到凌岁寒的起床气,苏致秋在心底叹了口气,觉得也可能一直到长大成人也不会好了。


    “长大会好一些的,”凌岁寒仿佛看出苏致秋内心的想法,忽然道:“我现在就比小时候好一点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苏致秋的眼皮都掀起来了,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太无语的表情。


    这个每天早上都要人亲亲抱抱才高兴的凌岁寒,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说出这句话的。


    正要换个话题,一直坐在后面没有开口的老妈忽然问:“小凌,你也有起床气啊?”


    老妈知道苏团团和凌岁寒长得像,知道两人吃饭口味一样,但确实不清楚他们居然连起床气都一样。


    凌岁寒点点头,承认了。


    这次,虽然丈母娘没问,但他自己十分上道地解释了一句,“小时候被坏人绑架过,一觉睡醒发现自己被绑到柱子上,脖子上还有把刀,就给留下心理阴影了,每次起床的时候都不自觉地心慌害怕。”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值一提一样,老妈和苏致枫却坐在后面成了雕塑一样,傻愣愣地看着他。


    苏致秋也跟着心里一疼。


    正是因为知道凌岁寒起床气的原因,所以他才从来没有在凌岁寒起床的时候催促过,更没有不耐过。


    而且,每每看到凌岁寒起床时眼中的那股茫然和不安,他的心都仿佛在滴血。


    可舍不得了。


    所以,每天早上,他都要用力抱抱凌岁寒,让他知道他是安全的。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的,苏团团竟然也遗传了他爸爸的亲子基因,闹起床气。


    导致虽然将近五年未见,但他依旧可以十分有底气地说一句“他最会哄这种耍小性子的人了,大的小的,他都擅长。”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一直到进家门,几个人都没再提这件事,只挑着一些有趣的话题说了。


    尤其是苏致枫,实在没忍住八卦的欲望,问了凌岁寒好几件娱乐圈的事,听得连连点头。


    五口人坐在车里,俱是笑得轻快,好似真正的趁着年节出来玩的一家人一般。


    幸福美满,和谐有趣。


    倒是老妈,听完凌岁寒的话,更是藏不住的心疼了。


    一直到苏致秋送凌岁寒离开的时候,她还硬是拽了一大袋子的特产跑下楼给凌岁寒装进后备箱。


    如果说老妈之前对凌岁寒的态度还十分客套,那么今日这笑容里就增添了不少真心实意。


    毕竟自己儿子连孩子都给凌岁寒生了,再想想自己儿子这不容易的五年。


    苏母知道,自己因为那个混账丈夫已经够对不起苏致秋了,所以现在就是苏致秋决定要毁灭世界,她都会支持。


    更别说,只是对自己的女婿好,自己儿子喜欢人家,这也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应该的。


    看着被一堆零儿八碎塞得满满当当的车,苏致秋有点不好意思,“你看看哪个需要就留下,别的你分了或是送人就行了,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估计也不方便你拿出去。”


    凌岁寒却啧了一声,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苏致秋看出他的意思。


    谁也不给,丈母娘疼他给的,为什么要分给别人。


    苏致秋有些想笑地摇摇头。


    分别的时候,苏致秋还特意把他送出了小区,一直到老妈的电话打了过来,必须走时,两人才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


    一转身,凌岁寒的脸色就沉下来了。


    身边的驾驶座空了,他感觉自己的心也空了。


    他只怪自己愚蠢,之前竟从来没留意过苏致秋他母亲和他弟弟的异样。


    现在这么仔细一回想,他们绝对是知道什么,不然不会这样。


    凌岁寒敏感地嗅到了一似不同寻常的味道,隐约抓住了什么,偏又不得头绪。


    手无意间碰到口袋里的塑料袋,想到里面装着的东西,凌岁寒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绪。


    他决定连夜把头发送到检测机构去,否则他早晚得把自己纠结死。


    无论结果是什么,他想,他都能冷静地接受。


    除非——


    有一天,有证据表明苏团团是苏致秋给他生的,那他可能会疯掉。


    凌岁寒不敢想这个可能,只是想想,他就已经心跳加速,浑身开始发抖了。


    一进家门,还没停稳车,佣人就迎了上来,要帮他停车,说他爸和他妈还在客厅等着呢。


    凌岁寒转动了一下脖子,今下午睡得还行,所以尽管已经很晚了,他现在依旧算得上精神。


    想到屋子里等着的一大堆人,他啧了一声,走进去。


    果然,他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把外套脱下来,最沉不住气的方星就扑过来,问他:“怎么样,哥?你没跟苏致秋生气吧?他,他说不定也是无辜的……”


    说实话,凌岁寒一见他这着急的样就特别生气。


    他的确对这个弟弟算得上宠爱了,在外面明目张胆地护着他,从小拉着手长大。


    但是,就算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他亲爹,只要觊觎他老婆,他也给不了好脸色。


    更别提这兔崽子竟然还对他老婆朝思暮想,存着那种心思这么多年,他愣是没发现!


    还想让他老婆做“替身”,十分不尊重人。


    凌岁寒更没好脸色对他了。


    他冷冷道:“我老婆你关心个什么劲,轮到你一个当弟弟的关心嫂子吗?”


    说完,不搭理闭上嘴的方星,他把外套递给身后的人,坐到单人沙发上,轻轻舒了口气。


    要不是知道老妈他们会等到天亮,他今晚真不想回来了。


    在苏致秋身边待着不好么,只要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凌岁寒都觉得放松舒服。


    见他对方星态度不好,老妈皱了皱眉,“招你惹你了,冲着星星发什么火?跟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了小寒,难道那个孩子真的……”


    一边的凌月也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她本来今晚就带着孩子走的,但赶上这么件事,她怎么走得开。


    瞬间,一屋子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凌岁寒的视线缓缓环视了一圈,他知道这里坐的都是真心为他好的人,都是他的亲人。


    但涉及到这件事,他是真得只想一个人待着,好好思考一下。


    毕竟,没多少男人会有机会去做前任的孩子和自己的DNA检测,而且前任还同为男人。


    他这也是独一份了,心情十分复杂。


    目光最后落到站在一边的方星身后,凌岁寒心里的火腾一下又起来了。


    染着头绿毛,虽然方星再三强调这叫闷青色,但那不也属于绿嘛。


    平心而论,方星长得好,染这个颜色也挺好看的,又酷又帅。


    但是,凌岁寒就是觉得这个关头你染个绿毛,是几个意思,是不是内涵我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瞪了方星一眼。


    方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老妈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对他怒道:“你哑巴了,快说话呀,一进来什么都不说,就对方星又推又瞪的,你前男友的孩子,关他什么事?”


    话音落下,偌大的横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凌夫人看见凌岁寒的脸色忽然变了变,根本藏不住的那种变色,就连凌月的脸色也瞬间不自然起来。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成型,叱咤风云的凌夫人一下子就站不住了,让凌总扶着慢慢软下去。


    屋子乱成一团,凌岁寒吓得站起来,“妈!”


    方星也被吓得不清,他倒不是真的相信他小姨的胡乱猜测了,他纯粹是被吓的,怕他哥凌岁寒听完后气得神志不清,扑过来揍他。


    “我今天就是去看了看,什么都没问,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凌岁寒不知是给自己鼓励,还是安慰道:“您着什么急啊,时间还长着呢,有结果了我会第一个告诉您。”


    凌夫人这才缓下来,用手拍了拍胸脯,瞪了他一眼,“那你一进来也不说话,光瞪方星,我还以为……”


    过了那个急切劲,凌夫人也慢慢冷静了,意识到自己病急乱投医,说错话了。


    “我没和他打起来,已经是看在他是我弟的面子上了。”


    不想,凌岁寒竟眯着眼淡淡道。


    凌夫人被他这话说得又气又茫然,他爸凌总也皱起眉,问他,“星星哪里惹到你了?”


    凌岁寒一扬下巴,示意道:“他不就在这嘛,你们自个问吧。”


    说完,他就转身想上楼,不愿再待在这让他焦虑的地方。


    却被老妈叫住了。


    老妈看向方星,眼神中带着疑惑。


    方星看了他一眼,这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前天跟我哥的前男友表白了。”


    轰的一下。


    明明横厅里十分安静,但却莫名让人觉得震耳欲聋。


    凌夫人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像是在判断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凌岁寒的前男友,那不就是苏致秋!


    刚刚缓过劲来的凌夫人,瞬间又觉得自己不太好了,同时她也在心底对自己接下来的一整年充满担忧。


    这个年才刚开始,她就已经接连遭受到了两次巨大的冲击。


    不过这么一想,似乎这两次都和同一个人有关。


    苏致秋。


    这个名字浮上心头,凌夫人第一反应是十分复杂的。


    今天猝然看到那个和凌岁寒十分相像的小孩的时候,她满脑子都被这件事占据了,什么都没想。


    毕竟自己很有可能要当上奶奶了,这谁能沉得住气保持冷静。


    导致一直到刚刚方星再次提起这个人,她才忽然回过神。


    那是谁的儿子来着,对了,是苏致秋的名字。


    凌夫人的所有意识回笼,她深吸口气,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从出现后,就让整个凌家热闹起来的名字。


    方星说完话,凌月又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让凌岁寒冷静点,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没能听清。


    不过这个话,也只有凌月会说了。


    她是不会说的,因为她亲眼见过自己儿子为了那个苏致秋疯到什么程度。


    无论是为了他的一点消息向自己下跪,还是他离开后那行尸走肉般的五年。


    她都看在眼里,更知道那个人对自己儿子有多重要。


    所以,她不会说这句话。


    因为,她心中很清楚,说了也没用,她儿子从小顺风顺水惯了,有点过于骄纵冷漠了,除了那个苏致秋,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果然,听了凌月的话,凌岁寒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丢下一句冷哼,“什么叫毕竟是我弟弟,就是我爷爷站在这,我也没好气给他。”


    说完,凌岁寒就转身,朝楼上走去。


    尽管早就知道他的偏执,但听到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凌夫人还是没忍住叫他,“你什么时候知道苏致秋有孩子的?”


    凌岁寒停下脚步,背对着这边,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之前的一个月,我都和他,还有他儿子住在一起。”


    一句话出口,再次让凌夫人的身体晃了晃。


    “这么早……”


    凌夫人喃喃道。


    也就是说,她试图带着儿子去见朋友家的小姐,想让他订婚走出那段感情的时候,她儿子已经知道前男友有孩子了。


    凌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法想象她儿子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承认苏致秋或许很了解凌岁寒,但她也有自信,她也不差。


    她是从小最清楚自己儿子有多骄傲的人,所以,一想到凌岁寒得知这件事时的反应,她作为母亲的一颗心仿佛都碎了。


    过了片刻,她才声音发着颤说:“要不,咱们别查了,干脆……”


    话说到一半,她又咽了回去,但不妨碍在场的人猜出她的意思。


    凌岁寒回过神,站在楼梯上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些无奈,“妈,您觉得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


    凌岁寒能接受那个孩子,甚至让那对父子住进那间连她都没去过几次的房子,就已经能说明所有问题了。


    她年纪大了,当然也像所有老人一样渴望下一代孙子孙女,渴望着祖孙情,想早点含饴弄孙。


    但,孙子和儿子,终究是没法比的。


    更何况,那也只是一个还没确定身份的孩子。


    所以,她还是没忍住说出口了,孩子我们不要了,给他,你们彻底断了吧。


    只是,她自己都知道这是一句废话。


    她也就是嘴上说说,倘若那个孩子真的和凌岁寒有关系,她这个做奶奶的,怎么可能舍得。


    退一万步说,自从知道苏致秋回来后,这段时间她也想了很多。


    最终,她也只能在无数个夜晚无奈的承认,她只能接受。


    还要笑着接受,不让儿子再伤心五年。


    要主动帮儿子稳住苏致秋,不让人再离开。


    而现在,还多了一个孩子。


    即使这个孩子和凌岁寒没有血缘关系,是苏致秋的,那又如何?


    她一样会对这个孩子好,会把他当亲孙子对待。


    这不是在说大话,而是发自真心的。


    因为自己儿子就是这么做的,那她做母亲的,也要如此。


    唉,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她儿子和她大侄子,都争着抢着要去给一个男人的孩子当后爹。


    拦都拦不住。


    只是……


    “五年前他能离开你,五年后照样能,还要替人家养儿子,凌岁寒,你真的想好了吗?”


    凌夫人忽然问,声音不高不低。


    凌岁寒的回答更平静,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妈,你儿子没什么出息,别说他就带了一个孩子,他就是带了一支足球队回来,我也爱他,我要定他了。”


    从苏致秋回来的那天开始,凌岁寒就没想过要藏,要躲,他什么都说,什么都告诉父母,坦坦荡荡。


    同时,他也表现得清清楚楚,你们要是真得爱我,就不要拦着我去爱苏致秋。


    明亮璀璨的大吊灯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庞,方星怔怔地看着楼梯上的凌岁寒。


    凌夫人脸上的忧虑也一览无余。


    但她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凌岁寒上楼回了房间。


    凌岁寒洗漱完躺在床上,又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塑料袋,目光中有一丝疑虑。


    他刚刚在想,如果检测结果显示他和苏团团并没有血缘关系,他要不要改一下报告呢。


    这样,整个凌家会对苏团团更好,同样的,苏致秋也会放心一点。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还不屑于这样做,他相信自己能护得住他们父子俩,也相信凌家没人会在他疯狂了五年后,还敢给苏致秋气受。


    无论,苏团团是不是他儿子,这个孩子,他都认定了。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朋友发过来的号码发了通短信,约了明天见面。


    第二天一早,他就起床收拾东西出门了,其实他基本就是一夜未眠,翻来覆去地熬到早上八点。


    要不是检测机构八点半才开门,他能七点就跑过去。


    凌岁寒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楼,有阿姨正在楼下倒茶,看见他就要再上一份餐具,被他摆手拒绝了。


    凌总正在看报纸,看见他就问,“一大早,急急忙忙地去哪里?”


    “检测机构。”凌岁寒也没瞒着。


    凌总沉默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报纸,脸色有些复杂,担忧中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过了片刻,他才伸手拍拍身边的座位,招呼道:“儿子,过来说两句话。就两句,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凌岁寒犹豫一下,还是过去坐下了。


    凌总这才轻声道:“你从小的脾气就不像我,像你妈,都是急脾气,又固执。既好,也不好。不过,你大了,有承担一切的能力了,所以爸爸不说什么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你妈的话,也不用放在心上,她不是对你爱人有什么意见,只是心疼你,你知道她心最软了。”


    “我知道。”


    爱人。


    凌岁寒对老爸这个别具一格的称呼很感兴趣,心里美滋滋的。


    “没事爸,你儿媳妇的脾气像你,等你们见面后一定很合得来。”


    凌岁寒高兴了,也开口哄他爸。


    其实不用他说,凌总也很感兴趣,这五年里,儿子不好过,他们也一样。


    从小疼大的儿子,整天饭吃不下去,觉也睡不好,连笑都不会了。


    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儿子天天一个人外面待着,拍完戏就回房子躺着,瘦了许多。


    他也曾经好奇地查过那个让自己儿子神魂颠倒的男生,长得的确好,别的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可要是只看外貌,那他儿子就要单一辈子了,毕竟他还真没见过几个比凌岁寒长得好的。


    所以,想必那个叫苏致秋的孩子,是有特别之处的。


    尽管从未见过面,但他对那位的好奇心一点都不小。


    “过阵子不忙了,带过来吧,连那个小孩子一起,”凌总下定了决心,“不过也要看人家的意思,要是不愿意,你可别强求。”


    虽然,他觉得他儿子应该舍不得强求。


    凌岁寒给他的回答更直接,“那当然。”


    凌总:“……”


    他忍不住笑了笑,倒不觉得儿子恋爱脑没出息,就是感觉有意思。


    看着他这个从小骄矜高傲了二十年的儿子,为了一个喜欢的人低下头颅的样子,还真是让人开眼。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凌总习惯性地总结出人生大道理。


    凌岁寒去开车,他今天没让人送,不知为何,他总不愿意有任何人在今天打扰他。


    他想一个人,静静地等待着结果的宣布。


    托了朋友的介绍,他去了之后就受到了院长的接待。


    “凌少,确定是带着毛囊的毛发后,就可以给我了。”


    院长态度说不上殷勤,但绝对恭敬,能让那个人给他打电话关照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小人物,只听他的姓氏,也能猜出来。


    北城有几个姓凌的,更别说还有这张极具辨识度的脸。


    当然凌岁寒敢明目张胆地来,肯定也不怕暴露,要是他们敢泄露一点消息,凌家就敢让他们从北城消失。


    凌岁寒从口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密封塑料袋,静静望着它们,过了片刻,才递给了等待多时的院长。


    “不好意思,走神了。”


    凌岁寒淡淡道。


    “没事,没事。”院长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因为干这行的,见过太多豪门的私生子、婚外情了。


    失态的少爷、小姐、老董见过不计其数。


    想必,这位凌少也是如此,这还算是淡定的呢。


    “大概多久能出结果?”


    凌岁寒轻声问。


    院长对这种问题也已经见怪不怪了,习惯性地答道:“大概两个工作日出结果,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凌岁寒了然地点点头。


    起身离开,院长出门送他,被他礼貌地拒绝了。


    “凌少,我看您还拿着一个塑料袋,是不是这个也一并……”


    分开时,院长还是没忍住问了他一句。


    凌岁寒抬起手,看了看手中一直攥着的密封袋,上面标注着一个名字,他攥得太紧,露出最后一个字眼。


    院长眼尖地看清上面写的是一个秋字。


    最终,凌岁寒还是摇摇头,“这个不用了。”


    院长应了一声,目送对方开车离开。


    回想着凌少全程的矜持得体,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豪门大家就是有内涵啊。


    都是来做基因检测的,还能这么礼貌,那些暴发户果然不能比。


    只是,这位凌少一表人才,凌家又是那种家世,竟也会有私生子的烦恼么。


    真是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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