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苏致秋收回思绪,往事似水,人终究还是要向前看。


    现在想想,他应当庆幸凌岁寒一直都没问过他团团的大名,苏团团在幼儿园里也都被称呼团团,就连他自己都很少提及自己的大名,小时候甚至以为自己大名就叫苏团团。


    否则,苏致秋一念这个名字,总感觉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当时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明白其中含义,没想到现在……


    第二天天气不错,是个大晴天,一大早就有一缕阳光洒到窗帘上。


    或许是因为梦回几年前自己差点流掉苏团团的时候,早上起床后的苏致秋总是忍不住看他。


    苏团团依旧老规矩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找爸爸抱,撒娇发着起床气,苏致秋也熟练地抱着他哄。


    哄着哄着,苏致秋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带着爱怜和疼惜,拥有过方知失去有多可怕。


    苏团团虽不知爸爸今早怎么这么热情,但不妨碍他感受到苏致秋跌宕的情绪,他的起床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就抱住苏致秋的胳膊,抬头问:“爸爸,你没睡好吗?”


    苏致秋摸摸他的头,否认了,“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昨晚睡觉的时候做梦了,梦到爸爸一直在哭,还说受不了了,求求你,听着可惨啦,爸爸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苏团团挺起小胸脯,煞有其事地拍了拍,“我保护你。”


    苏致秋一回忆,想起当时他在干什么之后,顿时老脸一红,所有的伤春悲秋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好了,别磨蹭了,赶紧下床洗漱,要迟到了。”


    苏致秋不善于在儿子面前撒谎,只好红着耳朵挤进厨房,占了凌岁寒的位置,让他去陪苏团团洗漱。


    凌岁寒莫名其妙被他瞪了一眼,有些茫然,但一向传闻脾气不好的凌少爷只是耸耸肩,就乖乖走开了。


    苏致秋用力用木铲戳着锅里的锅贴,都怪凌岁寒!


    后半截做着做着还嫌浴室不够大,硬是抱着他跑到了客厅发疯,还那么,那么……


    本来预计能用半个月的安全套,硬是一晚上就耗掉了一半!


    凌岁寒投资这个生产厂家真是明智之举,依他看,都不用卖了,直接给自家老板自产自销就够了。


    苏致秋回想起早上起床时,瞥见凌岁寒后背整齐的几道抓痕,顿时更是尴尬,赶紧给锅贴翻了个面,掩饰红起来的脸。


    不是说男人到了二十五就不行了么,怎么凌岁寒一点都没看出来呢。


    低头捏了捏有点松软的小肚子,苏致秋很是郁闷。


    他不胖,就是肚子上这点肉肉怎么也减不下来,想来也是和苏团团有关系。


    饭桌上,苏团团和凌岁寒一人一边,都不约而同地绕开桌上的爽口小菜,姿势优雅地喝清淡的粥。


    如果细心观察,就会发现两人抬眼时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苏致秋看这个他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动作,再次心惊肉跳。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如果有第四人在场,恐怕会认为苏团团是凌岁寒的儿子,他才是那个外来者。


    明明苏团团是他带大的,可偏偏血缘就这么强大,不过也挺好的,起码长得好看。


    苏致秋在心里自我安慰。


    送走儿子,他直奔场地,昨晚折腾完太晚了,他也没再给安雯雯她们发条消息问问怎么样了,毕竟他们是异性,苏致秋在这方面很注意。


    所以,他心里还是有些担忧,本以为安雯雯今早上不会来了,毕竟他昨晚说了给她放半天假。


    结果,他刚一进去,迎面就碰到正拎着两个袋子的安雯雯和苗苗,两人说着话,眼底虽还有一丝疲惫,但脸上的笑容是骗不了人的。


    见状,苏致秋不禁松了口气。


    看见他,两个女孩都十分高兴,尤其是一向内敛的安雯雯竟也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苏哥。”


    她在面对苏致秋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垂着头,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忽然开始脸红,所以苏致秋还真没这么直接地观察过她的笑容。


    此刻这么一看,他才惊讶地发现安雯雯竟然有一双小兔牙,不笑的时候恬静怡人,一笑起来十分可爱。


    苏致秋打了个招呼,不留痕迹地端详了她半晌,发现安雯雯眼底不再心事重重,整个人眼睛亮晶晶的,虽偶尔还闪过一丝疑虑,但总体来说比之前几天好多了。


    他正要再说什么,就见安雯雯犹豫一下,看了苗苗一眼,苗苗瞬间意会,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就笑着一招手,“小苏哥,你们聊,我去看看那个布景怎么样了。”


    说完,对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显然是早就和安雯雯商量好的。


    苏致秋不知道安雯雯要说什么,只听对方小声说了一句,“苏哥,可以来这边一下吗,这边没人清净,说一两句话就好。”


    他顿了顿,瞟了女孩红红的耳尖一眼,心中有些忐忑。


    他怕安雯雯是要在冲动之下告白。


    虽说他早就看出了安雯雯对他的意思,但毕竟没有捅破那层纸,他还可以装作不知情地正常和安雯雯一起工作。


    他自觉自己婉拒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而且这次安雯雯休假回来后,苏致秋明明感觉出对方已经慢慢放下对自己的心思了,按理说不应该啊……


    但如果安雯雯一定要把这件事说破,他也没办法,只能以后更避嫌,更疏离了。


    苏致秋一想到以后两人在工作时的尴尬,就浑身不舒服。


    而且安雯雯昨晚刚经历了那件事,他又不愿意把话说得太直,免得再一次伤害到这个女孩敏感的心。


    苏致秋一路思虑着跟在安雯雯身后上了天台,这是他们今天的外景拍摄地,正好有个主角从两个天台间一跃而过的海报。


    天台不高,但很空旷,有风吹过时,带起一阵呼啸声。


    安雯雯停下来,似乎酝酿了一下才转过身,她依旧不太敢看苏致秋,只将目光移向一边,清了清嗓子。


    看她这副纠结的模样,苏致秋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盛,他抿抿唇,忽然开口道:“其实我……”


    “小苏哥,其实那晚我都看到了。”


    苏致秋的话被安雯雯的声音打断,他愣怔地看着安雯雯,反映了半晌才回想起她说的是什么时候。


    凌岁寒来接他下班的那晚。


    这一句话说出口后,安雯雯似乎轻松了不少,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说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不太舒服所以提前下了楼,刚一出门口就看见你了,本来打算过去说声再见,却发现你在和别人说话。我,我真得不是有意偷窥,只是那个人太高了,而且……”


    不知为何,安雯雯顿了顿,隐去了后半句,才道:“我认出那个人是凌岁寒,以为你们有工作,就打算走开了。可是我走到一半发现自己忘东西了,刚一回头,正好,正好看见你们上了一辆车,抱在了一起。”


    她说得其实还挺委婉,当时凌岁寒和苏致秋虽然也没做什么,但却比什么都做了更要暧昧。


    那种气氛,安雯雯阅文无数,几乎一点就通了。


    苏致秋其实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此刻见她不是要表白,不禁松了口气,暗自嘲笑自己真自恋。


    不过这段时间,他的确因为这件事苦恼了许久。


    他不是傻子,已经二十好几的人了,不可能连这点女孩心事都看不出来。


    但他也注定不可能答应安雯雯。


    他们没可能,这是明摆着的事情。


    他的心被一个小不点占得满满当当,不可能再腾出一丝缝隙分给别人。


    更何况以他如今的这样情况,真和女孩在一起,那就是在害人家。


    安雯雯是个好女孩,文静细心,在某些时候也不失勇气,她值得更好的未来。


    而现在,误打误撞让安雯雯知道了真相,也挺好的。


    “没事,昨晚他过去的时候,我就知道瞒不住了,尤其是在你和苗苗面前。”


    苏致秋对她笑了笑,宽慰道:“凌岁寒也不会在意的。其实,林泸的事情也是他帮忙解决的,你放心,林泸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闻言,安雯雯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昨晚趁着凌岁寒兽性大发心情好的时候,提了一下这件事,凌岁寒非但没有担心,反而狠狠一动,冷哼道:“她知道我们的关系就好,免得整天盯着你不放。”


    苏致秋无奈地扶住额头。


    安雯雯也是这个圈子里的,知道凌岁寒的家世背景,自然也明白对方不会怕她一个小小化妆师。


    而且,她今天的主要目的也不是这个。


    见她说完了,苏致秋松了口气,就要下楼干活,刚一转过身,安雯雯就忽然开口,声音虽小却十分清脆,“苏致秋。”


    苏致秋下意识应了一声,回过头看向她。


    意识到她喊了哪三个字后,他顿时猛地放大瞳孔,回过神来再想遮掩已经来不及了。


    没办法,这是他叫了二十多年的名字,他已经是条件反射了。


    而且叫他名字的这个语气,他总觉得莫名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下一秒,安雯雯就给他带来了今天的第二个大震撼。


    “小苏哥,果然是你,你真的是苏致秋,以前男团A·R·A的队长,也是队内唯一一个全能ACE,而且……”安雯雯对他的从前如数家珍。


    安雯雯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的颤抖,激动地喊道。


    看着脸上表情慢慢转向怔然的苏致秋,她忽然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带着几分哽咽地扬声道:“苏哥,我是小秋叶啊。”


    时隔五年,再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苏致秋恍然地看着她,万种思绪在心中淌过。


    小秋叶。


    怪不得熟悉,这是他曾经的粉丝名。


    因为他名字里有个秋字,再加上出道团综里做了一朵非常漂亮的树叶书签,所以一出道就有粉丝亲切地自称小秋叶,后来这个名字也慢慢取代了官方的粉丝名,成了他的粉丝的昵称。


    五年前,他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了,他曾站在舞台上,无数次聆听着台下无数粉丝为他大声尖叫,看着她们激动开心的笑颜,感受着那些真心爱他的人为他传递的力量。


    而现在,五年的时光蹉跎,他才惊觉自己快忘记这个名字了,一切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安雯雯激动地看着他,她从未露出过这样外放的情绪,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一样。


    事实上,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


    苏致秋看着她眼角涌出的泪水,抬了抬手,却发现自己的纸巾放在楼下包里了,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别哭了。”


    他只好干巴巴地安抚道,他真得好怕别人哭啊。


    或许是因为从小看多了来自母亲的泪水,所以他对流泪这件事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一看到别人哭他就会不受控制地自责,心里会很难过,尽管与他毫无关系。


    安雯雯抬手一抹脸,赶紧擦了擦泪水,睫毛上还带着水珠,却仰头对他笑道:“你别担心,我不会哭的,你害怕看到别人哭我知道,你采访的时候说过的。”


    “昨晚是我没控制住,但是今天我肯定不会在你面前哭了,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安雯雯说着,果真露出一个含泪的笑。


    苏致秋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抿唇笑了笑,“很多年前的采访了吧,我自己都快要不记得了。”


    安雯雯顿时有些自豪地挺了挺后背,对他道:“我是你的十年老粉了,你还是练习生的时候我就非常喜欢你,后来你出道的时候还是我建的你的正式超话。”


    苏致秋算了算时间,那还真是时间不短了,他也是有些恍惚,实在没料到会有这么一个忠实粉丝在自己身边。


    不过……


    “我应当和前几年长得不太一样了吧,难为你还能认出来。”苏致秋感叹道。


    安雯雯的脸色也变了变,她小心地观察着苏致秋的脸色,问:“的确是……不太一样了,但依旧很帅,就是比之前看起来更温柔了,小苏哥,你是不是生了很重的一场病啊?”


    她说完后,等待着苏致秋的回答,脸上的神色有些慌张和担忧。


    苏致秋看了她的表情半晌,这才意识到她的意思。


    他离开的那年,正好是他们团出道的第四年。


    就像娱乐圈的所有团体一样,出道时是团粉最多的时候,而一旦时间长了,各自的唯粉数量就会慢慢取代团粉,最终的结局基本都是散作满天星,最好的结果就是单飞不解散。


    没办法,人总会长大变老的,没有人能当一辈子爱豆,总要为以后的生计考虑。


    当年他退队离开北城的时候,公司对外放出的声明是他生了重病,已经回家疗养了,ARA团将继续以四人小队活动。


    尽管苏致秋也发了最后一条微博,证明了公司的话。但他的粉丝瞬间炸了窝,各种投诉维权,在公司楼前示威哭闹,持续了很久直到发现他真的消失后,才慢慢销声匿迹。


    而后来,又传出了邹飞白的噩耗……粉丝们也不闹了,只求他还好好活在世上就好。


    果然,安雯雯见他没回答,眼底的泪又凝成一颗泪珠,被她用力憋回去,安慰道:“没事的,小苏哥,其实你离开这么多年,我们粉丝早就接受了,活着就好,真的……”


    苏致秋看着她的脸,往事也重现眼前。


    他离开一年后,ARA破天荒没有开周年演唱会。


    又过了一年,ARA团宣布暂停所有团体活动,成员单飞不解散。


    从此,他、凌岁寒、温觉非、肖航、邹飞白五个人,就是真得天南海北,各自为王了。


    又过了两年,苏团团三岁的时候,他无意间路过一家中学,正好听到两个女孩站在奶茶店门口,很伤心地咬着吸管,说邹飞白的名字。


    苏致秋不知怎的就停下了脚步,然后就听到对方说邹飞白出了严重的车祸,在医院待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救回来,昨晚上去世了,才二十二岁。


    他那天本来是有急事去办的,但不知为何,那一刻却无论如何都抬不动脚了。


    两个女孩一边说一边擦眼泪,一抬头奇怪地看着他傻愣愣地站在橱窗前,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一般,灵魂出窍。


    明明是艳阳高照,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苏致秋稀里糊涂地抬起脚,经过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身边的时候,还听见一个女孩带着哭腔说:“苏致秋病到现在还没消息,小白去世了,凌少半年没出来了,温觉非也被公司打压转幕后了,我们ARA的孩子怎么都这么命苦啊……”


    他恍恍惚惚地转过头去看她,只得到了女孩警惕的一个眼神。


    苏致秋知道自己吓到她了,急忙扭回头匆匆走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自己匆忙给冬大夫打了个电话,号码拨出去了才想起冬大夫这两天出门了,去了儿子家。


    冬大夫和儿子两国分居,平时见一面不容易,他赶紧挂断电话,免得对方担心。


    那时候,他妈和苏致枫以及温觉非都已经知道了团团的存在,但都不在贵市。


    等赶过来,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苏致秋在路上已经查了,今天就是邹飞白的葬礼,两天后,邹飞白的遗体会运回他的老家漠城,长眠于那座美丽寒冷的小城。


    他不打算去参加对方的葬礼了,因为那里势必会堵着来告别的粉丝和媒体,还有……他的前队友们。


    苏致秋不能去。


    但他必须去邹飞白的老家一趟,为他曾经的好兄弟送最后一程。


    否则,一想到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他小苏哥的少年,他会一辈子良心不稳。


    他没再惊动老妈和苏致枫,也知道温觉非一定在北城走不开。


    所以,苏致秋带着苏团团买了飞北方的机票,漠城是一座边境小城市,到那里没有直达的飞机,还要倒高铁,再倒火车,最后到达邹飞白的家乡时还要搭大巴车。


    苏团团正是最闹腾的年纪,一路上都累得吃了睡睡了吃,基本没睁过眼,倒是让苏致秋省了不少心。


    等他一路奔波到了漠城,正好赶上了邹飞白封坟立碑。


    很少有人能找到这里,苍白的墓碑前一片冷清,不复北城时的花团锦簇,白幡漫天,只有一束花孤零零的摆在墓前。


    苏致秋放的。


    是一大束小飞燕花,满满一大捧,不讲究什么搭配,有紫色的有粉色的……很多很多的小飞燕。


    漠城是个小城市,这个季节卖这种冷门花束的不多,他找了很多地方,几乎走遍了整座城市才找到。


    邹飞白和他一向惺惺相惜,他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苏致秋好歹还有个不错的妈妈和弟弟,而邹飞白却是被父母折磨了一生,用他的话说不如生下来就是个孤儿。


    他还记得一次他们给高考生录制祝福视频的时候,那个少年曾经一脸好奇地看着电视里考生家长们抱着向日葵、绣球花,问他:“队长,你说这些家长为什么都拿着这两样花?”


    苏致秋倒是比较懂,回答道:“向日葵是希望向阳而生,一举夺葵,绣球花应该是希望孩子有锦绣前程吧。”


    他只是随口一说,邹飞白却沉默了,苏致秋知道为什么。


    一个十岁就被妈妈送来做练习生,打来电话只有督促他一定要出道,赶紧挣大钱给爸妈的小孩,应该最不想听到就是这两个词吧。


    有一次,邹飞白练舞的时候不小心撕裂了韧带,他妈赶来公司第一句话是:还能出道吗。


    第二句是骂他没用。


    果然,邹飞白撇撇嘴,低头在手机上划拉半天后,忽然对苏致秋道:“那要是有一天我高考了,小苏哥你能也去等着我送我花吗?”


    苏致秋笑着点点头。


    “就送我这个花吧,”邹飞白举起手机,“我查了,这个小飞燕代表祝你自由,里面还藏着我名字里的一个字,我喜欢这个花。”


    苏致秋没问他为什么喜欢,因为他懂。


    一只从小被折断翅膀的飞燕,怎么会不渴望自由呢。


    可惜,后来邹飞白因为行程太复杂,没有参加高考,直接进了一所艺术学院,这束花也一直没送出去。


    再后来,苏致秋离开了北城,听说邹飞白也没放弃他,一直在想方法联系他。


    苏致秋也想过,等苏团团大了,一切事都淡了,他得去见见曾经并肩作战的好兄弟们,尤其是这个坚强的幺儿。


    却不想,终于再见面了,他最爱的小飞燕花也送了出去,他们却已是天人永隔。


    邹飞白的母亲在他的葬礼上大闹一场,骚扰他的粉丝,向他的粉丝哭穷要钱,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公司找的安保不给力,最后还是凌岁寒找的人将他们扔了出去。


    渴望自由的飞白到死都没能获得自由,而渴望一个幸福的家的苏致秋牵着没有母亲的孩子来送他。


    返程回了贵市后,不到一年,苏致秋回了北城,带着苏团团。


    邹飞白的死亡,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他忽然意识到,人是很脆弱的,是会随时死亡的,住进坟包里的人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了。


    苏致秋设想了一下凌岁寒死亡的场景,他狠狠打了个冷战。


    没多久,他决定回去。


    不是打算复合,只是想回去看他一眼,看着他依旧活得幸福。


    这样,他就不留遗憾了。


    安雯雯显然也想起了往事,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才抬起头道:“小白走了之后,我们都在超话里讨论你会不会回来送他一程,毕竟曾经你们关系那么好,小白是老幺,他那么依赖队长。”


    “所以好多人都去了,我当时刚来北城工作,也去了。只是,没想到最终你也没出现,大家都猜测会不会你也……。”


    苏致秋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件事,他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


    “我没回北城,去了他的老家送他。”


    苏致秋解释说。


    安雯雯用力点点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我就知道,当时其他队友的毒唯骂你没良心,我们都不信,我就说队长一定会去的。”


    苏致秋轻咬了下唇,移开视线,感觉眼眶开始发热。


    半晌后,他低声道:“当年是我自己的原因,对不起你们,也连累了公司,真不值得你们还这么为我解释。”


    安雯雯却连连摇头。


    “小苏哥,你别这么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生病又不是你自己想的,谁不愿意健健康康的活着啊,再说了,你当时那么红,在队里的人气也是数一数二的,要不是不可抗力的原因,不可能离开的,那时候小秋叶们都年纪小,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已经明白了。”


    苏致秋耐心地听她语无伦次地说完一大串话,对她笑了笑,笑容中透着淡淡的勉强。


    安雯雯是个细心的女孩,一眼看了出来,忍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怎么了,小苏哥,是不是病还没好?”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来回打量了苏致秋一圈。


    苏致秋摇摇头,低声道:“不是,没有。”


    迟疑了半晌,他还是将脑海中盘旋着的那句话说出了口。


    “其实,当年我离开,不是因为生病。”


    安雯雯正在偷偷擦泪,闻言,顿时震惊地连袖子都忘了放下。


    苏致秋望着她,轻轻抿了抿唇,轻声道:“我被人威胁了,被我父亲。”


    天台下的楼梯轻轻响了一声,似乎有小石子滚落,有人经过。


    这是个老楼了。


    苏致秋和安雯雯却都没有在意。


    不知是不是被勾起了往事,苏致秋看着眼前的女孩,却恍然间好像面对着他的所有粉丝们。


    所有爱他,相信他的人们。


    他本想让时间淡化她们的痛苦,但此刻,他又忽然觉得,除了凌岁寒外,她们也应该得到他的一个解释,一个迟到的,但真实的解释。


    “那时候,快到周年演唱会了,飞白因为太拼命练习晕倒了,我帮忙送他去医院,出来的时候碰到了我父亲。其实我已经快十年没见过他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同样的,他也第一眼就认出了我,可能是该死的血缘吧。”


    苏致秋语气平淡,说出口的话却令人悚然。


    “他被追债的打了,打得头破血流,本来没想那么快去找我,没想到竟然在医院碰到了。他骗我说是在工地干活被砸到的,我那时候太蠢,还抱着最后一丝期望,不忍心看着他一个老人在医院受白眼,就帮他付了医药费,还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先找个地方安顿。”


    然而,那时的他还不知道,那是一切灾难的开始。


    苏致秋神色未动,话语间带着几分苦涩。


    人要经历多少事,要过多久,才能将曾经最恐惧的一切以这么淡然的语气说出口呢。


    苏致秋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用了四年多,依然做不到真正的释然。


    因为他真得好恨。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不会选择去那家医院,不会自告奋勇去送邹飞白,不会因为赶时间放弃挤电梯,而是从楼梯出去。


    这样,他就可以晚一点遇到人生中那颗灾星。


    虽然他明白,他爸来北城就是为了找他,就是为了榨干自己亲儿子身上的所有价值。


    从他选择做明星,将自己曝光在闪光灯下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灾难就已经开始了。


    可当初他走上明星这条路的原因,也正是为了给他爸爸还债。


    所以,或许这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后来,他总是私下来找我,变着花样跟我要钱,我开始意识到不对劲,所以我更不愿意让队友,尤其是,”苏致秋顿了顿,才继续道:“凌岁寒知道,或许是想在他面前维持好形象吧。”


    凌岁寒因此还怀疑过他一段时间,跟他闹脾气,觉得他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苏致秋一边哄着他,一边照应着亲生父亲变本加厉的骚扰和要钱,整个人身心俱疲,情绪越来越不稳定。


    凌岁寒问他,他只说是工作太累了,把凌岁寒心疼坏了,再也不跟他闹了,每天嘘寒问暖,照顾有加。


    让苏致秋心里又是内疚又是迷茫。


    现在想想,当时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有了苏团团,刚怀上被激素影响,所以情绪总是很爆炸。


    第57章


    在这种非常极端的状态下,没多久,苏致秋就忍不住和他爸爸摊牌了,质问对方到底怎么回事。


    “他告诉我,他在外面欠了债,很多很多钱,我后来还查到他拿着那些钱去找别的女人,花天酒地,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不像人的怪物,每天除了要钱,就是要钱。”


    当一个人长期被债主追账甚至威胁生命的时候,是会崩溃的,会狗急跳墙做出很多可怕的事。


    这些道理都是苏致秋这些年才明白的道理,当时的他,体会还不够深,为了不影响自己的舆论,他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


    那就是替他还钱。


    否则怎么办呢,他不仅欠着银行的正规贷款,如果不还的话,他和老妈还没离婚,自己也会变成老赖的儿子,到时候整个团都要跟着他完蛋。


    媒体可不会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他们只会抓住一点风声不断放大,甚至扭曲事实。


    在圈子沉浮这几年,苏致秋对这一套最了解不过了。


    此外,他还欠着很多不正规的高利贷,那些黑贷利滚利,借钱的时候痛快,但等你还不上的时候有的是方法治你。


    这个行业存在这么久,各种办法应有尽有,而且很多时候法律也无法完全约束。


    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电话短信恐吓是最轻的,每天都有人二十四小时跟守,就算回家他们都会跟进去,不还债就一直跟着你,不让吃饭不让合眼,也不动手,但会一直缠着。


    苏致秋看着他爸缺了半截的小指头,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虽然在团内的人设是最可靠的队长,但社会经验还是不够足。


    “而且,这一切都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的噩梦,那时候最怕过年,一到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是烟花炮竹欢声笑语,我却要跟我妈拎着冰水拿着抹布去擦大门上被泼上的血,因为热水管都被人砍断了,买的年货也要被抢走去抵债。因为欠了同村人的钱,所以人家都不让孩子跟我和我弟玩,故意把我弟推进水塘里……”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对已经听呆了的安雯雯笑了笑,道:“但这些都比不上五年前的那一个月给我带来的伤害大,那时候毕竟小,没那么深的感觉。可是那一个月,我简直被纠缠得要崩溃了,那群人发现他有个明星儿子,简直兴奋极了。”


    但他也不是任人揉搓的橡皮泥,当场就放出话让他们随便处置,钱是一分都不会替他爸还的。


    但很快,随之而来的一件件事不断摧毁着他那根紧绷的神经。


    二十四小时收到的恐吓信息,随时可能会爆出真相的媒体,总是被跟踪的车,甚至他开签售会的时候,都会收到消息说你刚刚那个粉丝好漂亮,我们打算请她出去聊一聊。


    苏致秋当场颅内血压爆表,他歉意地说要去洗手间,在冷水下冲了半天手,这才压下内心深处那股暴虐感,他干脆地掏出手机转了钱,这才得到了几天的安生。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那帮人发现了对付他的好办法,苏致秋不怕死,但他怕他们伤害他在乎的人。


    当那群人拍了他和凌岁寒、温觉非等人的照片发给他,威胁他要去堵他的粉丝们的时候,苏致秋承认,他崩溃了。


    他从出生起就是烂命一条,当年没死在贵市都是命硬,但是凭什么,凭什么有大好人生的队友们,他那群正值青春年华的粉丝们要因为他遭受这样的威胁。


    苏致秋知道他们不是说说而已,这群穷凶极恶之徒做的出来。


    他们甚至当着苏致秋的面,拦下一个刚刚走出场馆的粉丝女孩问路,语调轻浮,那个女孩才刚刚成年,被吓得差点哭了。


    苏致秋强忍着怒气走过去赶走了他们,女孩当晚还发了超话说这件事,言语间都是对他的崇拜和爱意。


    看见那条点赞超过一万的微博的时候,苏致秋只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她崇拜的人,她爱的人,才是造成她无名祸端的罪人。


    苏致秋找到那群人,冷冷地说他会还钱,但如果他们再这样做,他直接从楼上跳下去,他们别想得到一分钱。


    他终于意识到,如果这件事不解决,早晚会真得出事。


    他承认自己没本事,他认怂了。


    然而,听到那个惊天账单的一刻,苏致秋还是一阵悚然。


    一个天文数字,把他出道以来挣得所有钱都填进去都不够,他该怎么办?


    苏致秋不知道,他只能把能搜罗到的钱都打了过去。


    而这时,一直装死已经半个月不出现的男人终于冒出来了,谄媚地对他说养儿子就是有用。


    苏致秋当场就吐了,不知道是被恶心的,还是孕吐。


    他不恨那群追账的人,他只是不齿他们的行为,但他不恨他们。


    他恨他爸,这个引起一切灾难的祸端。


    很快,钱暂时还上了,这个祸端却让他绝望地发现似乎一切都没有尽头。


    因为他又出去借钱,又出去惹事了。


    惹了事回来就找他,他赶他走,对方竟一改之前花言巧语,变身小人威胁他要去找凌岁寒。


    “你和那个富家小子有一腿吧?别想瞒我,别人看不出来,我是你老子,可看得清清楚楚。”


    “他那么有钱,从指头缝里给你漏点,都够你爹我过上好日子了。”


    苏致秋强忍着怒气问他人家凭什么给他钱?


    他父亲一蹦三尺高,愤怒地叫骂,“我日他妈的,老子要传宗接代的儿子就被他白操啊?他不得赔我点精神损失费,还有这些年养你的钱,他都得给我!不给我我就曝光你们,曝光他爸妈!”


    苏致秋盯着他奸诈的面容,剧烈喘着气,那一刻,他第一次冒出了退圈离开的想法。


    后来,随着威胁的变本加厉,从短信到照片再到上门,苏致秋一次次在崩溃中坚定了这个想法。


    而终于让这个想法落地的,是凌夫人的出现。


    其实凌夫人不是来找他说这件事的,她只是无意间发现了自己儿子和苏致秋的关系,夜不能寐,思来想去,打算来找他聊一聊。


    “我那阵子已经濒临爆发了,耐着性子请她到一家咖啡馆聊天。我以为以她的身份地位,出门一定会带人,所以很放心,但出于礼貌,还是到咖啡馆的胡同口去接她。”


    “幸亏我去了,也是因为我去了,所以我看到了这辈子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一幕。那群人听到她下车后和我打电话,知道她和我认识,看她开玛莎,竟然……”


    苏致秋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的接下来的话,“竟然抢劫了她,凌夫人是个要强的人,不会让步,混乱中被割伤了手心,血流了一地。”


    “我这才知道,她为了不让我紧张,一个人都没带,亲自跑过来找我,却因为我遭受了这样可怕的事故,如果我没去接她,我不敢想……凌岁寒会恨我一辈子的。”


    他觉得自己在笑,但其实他抬起手想扶住额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到了脖子里。


    又哭了吗?


    苏致秋以为自己已经长进了,没想到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还是会流泪。


    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凌夫人而流的,代表自责与愧疚的泪。


    而更让他愧疚的,是凌夫人了解清了原委后,一句责怪都没有,反而第一时间询问是否需要她帮忙。


    漂亮得看不出年纪的女人看了他一眼,轻轻搅动小勺,摇摇头道:“知道吗?我刚还在想幸亏受伤的是我,要是你,我在凌岁寒那里可就彻底说不清了,他肯定会跟我闹翻的。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蛊?”


    苏致秋看着对方包裹住绷带的手掌心,只觉得眼前平日最爱喝的拿铁在这一刻却苦涩得难以下咽。


    凌夫人对他其实一直不错,这么厉害的企业家平时忙得不着家,但逢年过节还不忘送他礼物,知道他和凌岁寒关系好,凌岁寒有的好东西,不忘也给自己准备一份。


    所以,苏致秋只觉得千刀万刀割着自己的心脏,疼得要命。


    他很想淡定地和凌夫人说不需要,然后堂堂正正地表明自己对凌岁寒的心意,期望能得到她的谅解和许可。


    但他最明白世事无奈这个道理,有的人生来无忧,有的人,只是好好活着就已经用尽所有力气了。


    他无所谓,但凌岁寒和队友,和他的粉丝们不能无所谓。


    所以他只能把头深深埋下去,低到了尘埃里,点了点头。


    凌夫人拿出了一笔钱,动用了一些关系摆平了这件事。


    苏致秋再一次深深意识到他和凌岁寒是不可能的,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与凌岁寒的差距也是无法跨越的横沟。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真正失去了对未来的所有信心。


    他很懂事,主动提出退团退圈离开北城,而且一定会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让凌岁寒察觉到一丝一毫,不会让凌夫人为难。


    凌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那笔钱不用还了。


    苏致秋没说话,只在离开北城后,把自己攒的每一分钱都打到了那个账户里,还了四年多,总算在回北城前还完了。


    凌岁寒的所有银行卡都在他这,他很信任自己,坚持钱就是给老婆花的这个道理,像他爸爸凌先生对老妈一样随便苏致秋刷他的银行卡。


    所以冬至那天,苏致秋一边让凌岁寒在家帮他煮饺子,一边不动声色转走了他的钱,伪造了一个卷款跑路的假象。


    实则,那些钱他一分都没带走,全给了凌夫人。


    凌夫人是个善良的好人,不肯要,说这是补偿,苏致秋哪里有脸收下。


    最后,凌夫人只好收下,望着他欲言又止。


    苏致秋什么都没说,干干脆脆地走了,离开北城的那天,曾经光鲜亮丽的大明星兜里却只揣着三千块。


    还有肚子里的一个意外生命。


    这是他能为凌岁寒,能为他的粉丝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尽管钱还清了,但他已经充分意识到他已经不适合再继续当爱豆了,他父亲的存在就像一个可怕的不定时炸/弹。


    永远不知道哪一天会爆炸,会炸得所有他爱的人横尸遍野。


    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他累了,更怕了。


    苏致秋不敢想,如果那天凌夫人出了什么事,他要怎样去面对凌岁寒。


    一想到凌岁寒可能会出现的伤心难过的眼神,他就痛彻心扉。


    而如果那帮人对凌岁寒,对他的粉丝们做了什么,苏致秋同样无法面对,他宁可自己死一千遍,也不愿意爱他的人因为他出一点意外。


    所以他选择当了懦夫,他逃跑了。


    他是弱者,他选择了逃避,他承认。


    一走,就是五年。


    大家恨他就恨吧,只要都活得好好的,活得幸福,时间总会抹去一切的。


    “我说这个不是要博同情还是怎样。”


    苏致秋说完后,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非常畅快,就好像他爸死的那天,轻快极了,“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讨厌你们,更不是想逃离你们,恰恰相反,我很珍惜,没有你们,就不会有当初的苏致秋,是你们的支持赋予了我重启人生的机会。”


    我只是一个能力有限的普通人,但我也有要保护的人。


    苏致秋紧紧地抿着唇,说了最后一句话,“不管怎么样,我不后悔,真的。”


    失去了所有名誉,失去了自豪的事业,失去了最爱的爱人,他都不曾后悔过。


    或许他有过愤慨,有过思念,但绝没有过后悔。


    安雯雯已经泪如雨下,她说好了不会哭,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


    她震惊又心痛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少女时代喜欢到二十几岁的男人。


    十年,从山区小城的青涩少年,到屏幕上遥不可及的大明星,再到现在穿着普通站在她面前的小苏哥,她从未想过,这一路这个人一直默默地走得这么艰难。


    还好,这个少女时期奉为男神,奉为英雄的人,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他的确是个英雄。


    她十几岁的所有崇拜,所有执着,没有给错人。


    安雯雯极力掐住自己的大腿,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仰起头,笑着说:“原来你那时候就和凌少在一起了,那当年我们的cp全都磕错了。”


    苏致秋一愣,随后也跟着笑起来,实在没憋住,“是啊,你们太能说了,每次凌岁寒看到那些评论都气得睡不着觉呢。”


    安雯雯哈哈地笑了两声,两人面对面地站着,脸上俱带着笑,嘴里说着风趣的话,但眼底都写满欲盖弥彰的悲伤。


    苏致秋知道安雯雯是想转移话题,他也不愿意大早上的就这么气氛沉重,继续刚刚的话道:“你那时候也磕过cp吗?”


    安雯雯扭了下头,再回过头来的时候,才轻松地道:“我当初就是你和温总的cp粉,只是后来才变成唯粉小秋叶的,最早的时候我还……在超话写过你们的同人文呢,我记得那时候的同人文里凌少总是反派角色,不是霸凌温总就是欺负你,大家都默认他是坏人,没想到……”


    说着说着,她感慨地摇了摇头。


    娱乐圈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有人会因为凌岁寒的身份追捧艳羡,也有人会觉得对方是特权的代表而排挤他。


    所以,当时凌岁寒是队内同时拥有唯粉和黑粉最多的人,争议不断。


    没想到,那个总被写成纨绔的凌岁寒,才是真的和苏致秋在一起的人。


    以凌少的性格,那时候天天听着粉丝线下贴脸喊苏温cp是真的,凌岁寒不得气得跳脚啊,恨不得把她们都鲨了。


    想到这里,安雯雯忍不住笑起来,露出了今天早晨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看见她的笑,苏致秋也跟着笑起来,他已经猜出了安雯雯想到了什么。


    “我就说他那次怎么破天荒看起小说来了,看完之后还要生闷气,对着温觉非翻了好几天白眼,原来是看了你们写的小说……”


    苏致秋想起那断美好又荒唐的岁月,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今天算得上对安雯雯坦白了,只是隐去了苏团团那一段没提,连凌岁寒都没有告诉的消息,他不可能再透露给第二个人的。


    初次听到这样大的八卦,安雯雯简直兴奋死了,一肚子话想问,又觉得不知从何开口。


    最后,她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干巴巴的,“小苏哥,我……”


    “我永远是小秋叶,无论你是曾经那个男神爱豆,还是现在我的上司小苏哥,我都一辈子支持你,把你当偶像。”


    说出这句话后,安雯雯忽然恍惚了一瞬,她惊觉她二十多年来的唯一一次追星生涯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她释怀了,这或许不是追星路上最好的结局,但一定是最特别的结局。


    苏致秋一怔,看着眼前女孩坚定殷切的眼神,唇瓣颤了颤,却没能说出什么。


    一个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一个夜晚。


    他站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望着台下亮起的一根根应援棒,听着排山倒海的呼喊声,那个瞬间的他,似乎被赋予了无所不能的勇气。


    那是无条件的爱的力量。


    他很幸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有一群充满真心的粉丝默默支持他,希望他好,且不求回报。


    他望着安雯雯,又仿佛望着无数小秋叶们,缓慢而坚定地说道:“谢谢。”


    有风吹过,吹得眼睫有点发痒。


    *


    五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从天台上下来,早上的时间紧迫,没那么多功夫再叙旧。


    何况,寒暄结束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倒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乍一说这么沉重的事,两个人都不知怎么开口。


    不如各自忙工作去,让时间淡化这些事。


    下到三层的时候,苏致秋瞥见转角处似乎有一角大衣的衣摆,只是最寻常的那种黑色大衣。


    他却一下子想到了凌岁寒,没有任何理由的。


    他下意识追了上去,一口气冲下楼梯后,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暗笑自己是惊弓之鸟,动不动就疑神疑鬼,凌岁寒今天有活动,这个点估计正在三个区之外呢,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


    他放下心,转身重新上了楼,迎面就遇到了今天的特约嘉宾,急忙收敛所有心情笑着迎上去。


    他倒不是不愿意让凌岁寒知道这些事,只是单纯地没想好怎么开口,似乎无论怎么说,都无法避免那种无声的沉重。


    他希望凌岁寒最好永远不知道这件事,能无忧无滤地做一辈子的凌少爷。


    所以,能拖到什么时候就拖到什么时候吧。


    他逃避地想。


    苏致秋走得太着急,没有留意楼梯背下角落里站着的一道身影。


    凌岁寒站在楼梯下,楼梯太矮,他不能站直身体,只能斜着靠在墙边。


    一身价格不菲的黑色大衣下摆被粘上了布满灰尘的蜘蛛网,他也像没察觉似的。


    直到头顶的脚步声噔噔噔上了楼,楼上传来了那道熟悉的嗓音,带着笑叫对方殷小姐。


    他才一下子松下了紧绷的肩膀,从大衣口袋里摸了好几下,才想起自己已经戒烟了。


    从苏团团出现后。


    可他现在是在难受,似乎不借香烟压了压,那颗心就要被水泡发膨胀,最后砰的一下碎掉。


    他戴好棒球帽,走出去买了包烟,啪嗒一声点燃,靠在阴影处的角落里,猩红的烟头在帽子下忽明忽暗。


    直到一包烟瘪下去了将近一半,身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才慢慢直起身。


    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的脖子和脊背都发出抗议的声音,浑身上下都又僵又疼,很难受。


    真得太难受了,让他连走一步路,都觉得胸口撕扯一般得疼,呼吸都带着血沫,与浓重的烟草味混杂在一起,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跌跌撞撞朝外走,一路上不知道浑浑噩噩地撞到了多少人。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方向盘,而车已经听到了凌宅门前。


    门口的两名安保看到他的车,立刻把厚重的中式大门拉开,请他进门。


    然而,凌岁寒看着花园里正潺潺喷水的小喷泉,忽然又一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漂移掉过头,径直消失在路口。


    刚刚接到消息,正好在家的凌夫人闻讯赶过来,却只看到黑车的车尾灯。


    不知为何,她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似乎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要发生了。


    她给凌岁寒打电话,一遍遍拨通,却都只得到了相同的机械回复,抱歉,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打了七八个后,再打过去时,提示音已经变成了更加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凌夫人握着电话的手慢慢颤了颤,有些慌了神。


    这种熟悉的失控感,似乎每一次出现都与那个人有关。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如此。


    每次,凌岁寒的异样,都和苏致秋脱不了干系。


    尤其,想起那天在饭店里看到的那个身影,以及她儿子一把将人家强拉硬拽进茶室的场景,凌夫人没由来的确定了这次儿子一声不吭就离开的缘由。


    一定也与那个苏致秋有关。


    不会是……


    一个猜测涌上脑海。


    凌夫人又摇摇头,很快将这个猜测抛出脑海。


    应该不是当年苏致秋离开的真相暴露了。


    否则以她儿子的性格,早直接开着车撞开凌宅大门,一脚油门轰进来把那个小喷泉撞掉了。


    不把整个凌宅掀个天翻地覆,拉着她质问就不错了,哪里会这么干脆地直接离开。


    想到这里,凌夫人稍微放下了点心。


    苏致秋忙活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忍不住问苗苗他们,“你们说我左眼皮跳了一整天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苗苗不假思索地说:“左眼皮跳财,小苏哥你这是要有好事发生啊。”


    苏致秋不大相信地下了楼,远远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车停下树下。


    看到车的那一刻,仿佛洗刷了他浑身上下所有疲惫,整个人都幸福起来。


    要回家了。


    安雯雯已经猜出了车里坐的人是谁,顿时忍不住有些暧昧地看向他,藏不住磕cp时的姨母笑。


    苏致秋察觉她的目光,耳尖有点泛红,急忙越过马路跑了过去。


    直到车门阻挡住窗外那道揶揄的目光,苏致秋才觉得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随口道:“没等多久吧?今天实在事情多,出来得晚了点。”


    鸭舌帽宽大的帽檐挡住了凌岁寒的上半张脸,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苏致秋只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我也刚到。”


    他放下心,低头看了看手机,苏团团还在温觉非那里,现在去接他。


    回了两条工作消息,苏致秋感到自己的嗓子有点痛,今天一天喝水量不够,可能要上火。


    他知道凌岁寒有在车上放水的习惯,两人中间的置物架上常年放这样一个保温杯,凌岁寒出门前都会灌满水,凌家大少爷的身份让他并不能信任外面的任何一杯水。


    苏致秋伸手在身侧一探,果然摸到了熟悉的保温杯,他怕烫,小心翼翼地拧开后,放到嘴边轻轻地吸了一口。


    一小口水流进他的嘴里,苏致秋下意识皱紧眉,想要抵抗滚烫的痛感。


    然而水丝碰到唇角,却让他瞪圆双眼。


    不烫!


    非但不烫,而且还有些温凉了,算算时间,怎么也要在保温杯里放了三四个小时才能达到这个温度。


    难不成是今天太忙了,所以才忘了倒水。


    可……不大可能啊。


    苏致秋狐疑地看了正目不斜视的开车的凌岁寒一眼,试探着问:“你几点到的啊?“


    凌岁寒淡淡地说了个时间,苏致秋却眼尖地瞥见对方微微抽动的眉头。


    他在撒谎。


    凌岁寒在撒谎,苏致秋瞬间就断定。


    对方早就到了,应当是等了他很久。


    这也让他愈发惶恐。


    好端端的,早到了就直接说嘛,凌岁寒并不是那种吞吞吐吐的性格。


    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撒谎呢。


    总不能是中间这几个小时跑去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苏致秋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甚微,但依旧忍不住思索着,实在想不出原因。


    而凌岁寒面对他明显的坐立不安,也破天荒地选择了沉默,什么都没说。


    当晚接到苏团团回了家,在凌岁寒主动收起露台上的衣服后,又帮苏团团整理好书包,接着又马不停蹄地拿起吹风机给刚洗完澡的他吹头发。


    苏致秋还没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凌岁寒已经做了下一件让他瞠目结舌的事情。


    这不禁让他整个人都傻眼了,怎么都想不明白。


    直到凌岁寒甚至不知从哪找出一把熨斗,活像一位贤惠的丈夫,帮他熨起衬衣的时候,苏致秋终于忍不住了。


    虽然平时凌岁寒也会做一些家务,因为有苏团团在,所以他把原来的两个阿姨都辞退了,只能他和苏致秋两个人分担一些基础家务。


    但是,凌岁寒毕竟是个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换句话说,就是是个油瓶倒了都不会扶的眼里没活的主。


    但今天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非常得……殷勤。


    是的,就是殷勤。


    苏致秋脑海中冒出这个词,觉得非常合适。


    难不成真得做了什么亏心事……苏致秋心中瞬间涌现出无数猜测,从结婚到订婚再到有了孩子。


    带着乱糟糟的心情躺在床上,苏致秋哪里睡得着,不搞清楚凌岁寒这是发什么疯,他简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像是猜出了他的想法,躺在另一边的凌岁寒忽然开口道:“别误会,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苏致秋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正要说什么,一道晴天霹雳就这么砸到了他头上。


    “我只是听到了一些事而已。”


    凌岁寒又低低地补充了一句。


    苏致秋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他根本不用回想,就有了一种预感,今天早上他和安雯雯的对话被凌岁寒听到了。


    但他没有直接问出口,只是试探道:“你今天上午不是有拍摄吗?怎么会去哪里?”


    他问得含含糊糊,凌岁寒的回复更是言简意赅。


    “起床气。”


    苏致秋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却没比刚刚迷茫忐忑的心情好上多少,整个人一下子丧下来。


    他已经在脑海中拼凑出了当时的场景,凌岁寒早起后的起床气一直没消失,就不开心地跑来找自己要抱抱,却在上天台的时候,听到了那些对话。


    所以,他今早看到的那一道大衣下摆就是凌岁寒的,他没有看错。


    苏致秋没有再问,他已经自己得出所有答案。


    只是,凌岁寒的反应实在是大大出乎了他的反应。


    他所料想中的愤怒、失落,亦或是质问,通通都没有出现。


    凌岁寒的反应实在是太平静了,平静的让他有些不习惯,还有些惶恐。


    似乎是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


    不是他怪凌岁寒,而是他实在太了解对方了。


    凌岁寒就不是那种会冷漠以对这件事的人。


    “你,你听到了多少?”


    苏致秋唇瓣颤了颤,忽然问了一句。


    凌岁寒抬眸看着他,忽的一笑,是一种苦笑,一种无奈的自嘲。


    “都到这时候了,还打算能瞒一点是一点吗?”


    他声音微哑,无力地问苏致秋。


    苏致秋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心脏没由来的一紧,他看不得凌岁寒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同时,他也从凌岁寒的话中得到了答案。


    对方全都听到了,从头到尾。


    “你没去找凌阿姨吧?”苏致秋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担忧起这对别扭母子的亲情。


    这似乎让凌岁寒更加无可奈何了,他轻轻扬起手中的手机,笑道:“真巧,我妈今天下午刚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是不是去找你闹了,让我别冲动去砸片场。”


    苏致秋一怔,看着他手中小巧的银色手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这么一看,似乎你们两个更像一对母子。”


    凌岁寒不知感慨,还是打趣。


    但落到苏致秋耳中,却让他急切地解释道:“不是的,凌阿姨其实还是最担心你,怕你被拍到被人攻击,当年她来见我的时候更没有伤害我,她只是怕你受伤,我能看出来。所以你不要误会她,她,她很爱你的。”


    “那你呢?”


    凌岁寒侧过头来,问他。


    苏致秋猝不及防地被问了一句,没回答。


    “那你呢?”凌岁寒又问了一遍,听不出语气,只是定定地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我当然也……”


    也是爱你的。


    他未尽的那几个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凌岁寒打断。


    男人注视着他,问道:“那你呢,你当年离开的时候,就不怕自己受伤吗?”


    苏致秋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第一反应是庆幸自己说话慢,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原来凌岁寒问的不是这个,这要是说出来可就丢人了。


    凌岁寒望向他的视线一顿,眸光闪了闪,涌起的所有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我当然也怕,可是,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苏致秋用力咬了下唇,还是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五年的话,“命中注定如此,我能怎么办呢。”


    “你可以求助我,你知道的,我愿意为你解决任何事,只要你告诉我。”


    这句稍显夸大的话,从凌岁寒口中说出来却莫名显得十分郑重。


    让人不能怀疑半分。


    苏致秋却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垂下眼,低声道:“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为我无所不能,所以……我不能那么做。”


    凌岁寒盯着他,睫毛轻颤。


    两个人站在房间里,一个在床头,一个站在床尾,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在那一刻,却仿佛又回到了那痛苦的五年。


    回到了君在北城,我居贵市的千里之遥。


    第58章


    “我没去找我妈闹,本来路上的确很生气,一路飚过去的,可停下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你来了。”


    凌岁寒淡淡道:“你不说,但我也懂。我知道那时候你们是觉得我太幼稚了,如果是现在的我,你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因为现在的我才让你真得觉得可靠。”


    “倘若今天真得跟你们大闹一场,岂不是又一次在你们面前证明了当初你的决定多么正确,我是多么莽撞。”


    “不,”苏致秋忽然抬手打断了他,他看着凌岁寒,一字一顿地道:“即使这件事发生在今天,我依旧会这么做。”


    凌岁寒的面色慢慢沉下来,眼睛黑不见底。


    苏致秋却坚持道:“我说不后悔,是真得不后悔,我不是觉得你那时候太年轻不信任你,而是……我真得不敢看到你受一点伤,哪怕只是一句针对你的威胁,都会让我睡不着觉。而且,这是我的课题,是我的责任,我必须自己迈过去,而不是把一切都扔给你。”


    “除此之外,”他的语气慢慢温和起来,轻轻笑道:“我知道,如果是你遇到了这件事,你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决定。”


    因为,我爱你,你也同样爱我。


    只是他比较倒霉,真得遇到了这种灾祸而已。


    这一句话,让凌岁寒忽然闭上了嘴,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他心知苏致秋说的是事实。


    他不想再说什么,因为他其实什么都懂,懂得苏致秋的不辞而别,懂得苏致秋仓促下的不得已。


    “我知道,无论怎么处理这件事,都会伤害到你,你这几年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我听温觉非说你过得不太好。”


    苏致秋脸上慢慢浮现一丝羞愧的神色,“或许当你遇到我的时候,就注定了要被我那堆麻烦事牵连。”


    说着,他有些难堪地低下头去,想下意识遮掩自己的神色。


    “我去看看团团在干什么……”


    苏致秋转过身,想先躲出去缓和一下情绪。


    去被身后一道声音留住。


    “没有,跟你说了,不要老听温觉非胡说八道,他最喜欢夸张。我这几年过得还可以,”凌岁寒语气称得上轻快,“没受伤也没被威胁,有好剧本就拍个电影,没有就在家待着,挺幸福的,谢谢你。”


    苏致秋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猛地一松,他恍惚地抬起头,看着眼前厚重的门板,惊觉自己回北城的目的已经实现了。


    当初回北城的时候,只是执着地想看一看凌岁寒现在过得怎么样,健康吗,幸福吗,美满吗。


    而现在,他亲耳听到了这句话。


    让他莫名有一种一切都结束了,该到此终结的感觉。


    他轻轻道了声好,就听到门外传来苏团团的叫声,“爸爸,爸爸!奶奶来电话啦!”


    苏致秋忙应了声,就匆匆地来开门走出去。


    偌大的房间内,只留下凌岁寒一个人,陷入了一场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沉思。


    苏致秋走进旁边的儿童间,这是凌岁寒特意隔出来的一座屋子,没有主卧大,但采光最好,而且装修色调非常舒服,适合小孩子。


    他不知道当初凌岁寒隔开这个房间是不是为了以后的孩子,但现在已经彻底沦为了苏团团的小书房。


    苏团团正坐在柔软的小地毯上,面前还摆着个手机,屏幕上果然出现了苏致枫和老妈的脸。


    苏致秋抛开那些思绪,蹲下去问他们,“苏致枫,你怎么和老妈在一起,你不是去东城出差了吗?”


    和老妈去的河市不是一个城市啊。


    苏致枫笑着说:“我昨天就忙完了,领导说这次出外差辛苦了,放我两天假,我今天就顺路来姨妈这边看看,顺便明天把老妈也接回去。”


    苏致秋愣了一下,问:“你们明天回来?”


    “对啊,这次我和老妈一出来就这么久,哥你自己带团团累坏了吧,要不是为了等我,老妈前天就回去啦,你都不知道她今晚跟我嘟囔了多少遍,说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照顾不好团团呢。”


    苏致枫笑着说,被老妈白了一眼。


    几个人简单聊了两句,就打算挂电话,明天一早苏致枫要开车,得早点睡。


    挂断前,苏致枫眼尖地瞥见了苏团团背后的沙发,不禁惊讶地叫道:“哥,你们没在家?这是出来玩了吗?在哪?”


    苏致秋还没开口,已经给苏团团打过几次视频电话的老妈先给了苏致枫一巴掌。


    “别这么咋咋呼呼的,你哥带着团团在朋友家呢,让人听到了显得没礼貌。”


    苏致枫哦了一声,也没多想,随口道:“在温哥家里呢,也是,有温哥在,哥你还能轻松点。”


    苏致秋没有解释不是在温觉非,只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明天见,就挂了电话。


    苏团团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孩还在那扒拉手机,“爸爸你挂得太快啦,我还没来得及跟叔叔说再见呢,而且我那会说了要给奶奶看我昨天和帅叔叔拼的拼图……?”


    苏致秋哪里敢让他拿着手机在屋子里瞎转,便敷衍道:“明天把拼图带回去给奶奶和叔叔看吧,看得更清楚。”


    苏团团很好哄,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问:“爸爸,我们明天就要走了吗?”


    “对啊,明天奶奶和叔叔就回来了,我们肯定要回家啊。”


    苏致秋问道:“你不是早就想他们了吗?”


    “嗯,我可想奶奶和叔叔了,”苏团团应了一声,又抬头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呢,爸爸?奶奶在家里,我们要不多陪奶奶几天再回来吧。”


    苏致秋愣住了半晌,才道:“我们……应该不回来了。”


    这下轮到苏团团愣住了,小家伙眨巴着那双格外漂亮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为什么?是再也不来这里了吗?”


    苏致秋耐心地给他解释,“这里本来就不是咱家啊,这是叔叔家,我们只是暂时来这里住几天,来做客而已。”


    说着,他心底不知为何冒出一股心虚。


    但他很快把那股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忙嘱咐苏团团道:“团团,回家后要是叔叔和奶奶问你最近的事,你不要提起帅叔叔好吗?”


    苏团团迷茫地看着他,问:“可是爸爸,我都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和奶奶说了,每一件事都和帅叔叔有关,要是不提的话,我就讲不了了。”


    “那就不讲了,”苏致秋硬下心肠,叮嘱,“还有这个房子,也不要总是说。”


    老妈和苏致枫因为当年的事,都对凌岁寒这个名字非常敏感,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拼命问个底朝天。


    苏致秋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但实在不愿意把这段还稀里糊涂的关系放到家人面前,免得让他们更忧虑。


    小家伙叹了口气,虽然有点难,但他已经习惯了爸爸的遮遮掩掩,便没再问,只有些委屈地点了点头。


    苏致秋又嘱咐了两句,仔细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必须要说的了,这才放他去洗漱。


    苏团团蔫不拉几地走进洗手间,站在他的专用小水池前,无精打采地刷着牙。


    门响了一声,他以为是老爸,就有点傲娇地哼了一声,吐掉满嘴的泡沫,不想理爸爸。


    然而后方却传来熟悉的嗓音,“你怎么了?”


    苏团团惊喜地回过头,看着眼前的帅叔叔笑了。


    帅叔叔真高啊,柠檬现在是他们班最高的,可柠檬也才到帅叔叔的大腿。


    他张嘴就想和帅叔叔诉说自己的委屈,但想到爸爸的嘱咐,又犹豫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爸爸只说了不许告诉奶奶他们,但没说也不能和帅叔叔说啊。


    苏团团立刻像找到了靠山一样,叽里呱啦地把爸爸告诉他的话都说给了凌岁寒听,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委屈。


    他不是想告爸爸的状,只是真得有点为难。


    他都想好要和奶奶、叔叔说哪些事,介绍哪些帅叔叔给他买的玩具了,结果爸爸硬是让他憋着,他哪里憋得住啊。


    凌岁寒静静地听完后,摸了摸他的头,道:“明天就走了?”


    “嗯,而且爸爸说以后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苏团团原本马上见到奶奶和叔叔的兴奋劲都被冲散了,整个小人都打蔫了。


    “叔叔,那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团团眼巴巴地仰起头看着凌岁寒。


    凌岁寒垂眸望着眼前小孩的嘴巴,和苏致秋的几乎一模一样,让人恍惚。


    他弯下腰把苏团团抱了起来,干脆地给他吃了定心丸,“不会,你想见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不是给你我的号码了吗?”


    苏团团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想到什么,他又有些担忧地说:“可是爸爸说……”


    “其他的事都要听你爸爸的,不过这件事,你听我的,要是爸爸骂你,你就给我打电话。”


    凌岁寒挑了挑眉,轻笑了一声,“还有,你想和奶奶、叔叔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担心,我会去说服你爸爸的。”


    不知是不是苏团团的错觉,他总觉得帅叔叔此刻脸上的笑容看着有点……阴险,又帅又坏,跟汽车总动员里的大反派一样。


    不过,有了帅叔叔的保证,苏团团略一回忆,觉得帅叔叔很靠谱,瞬间就把爸爸的话抛到了脑后。


    苏致秋不知道他们在洗手间说了什么,只在一转身碰上凌岁寒后,有些吞吐地跟他说了明天要离开的事情。


    出乎意料的,凌岁寒神色正常,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只道:“给苏团团买的玩具你们也都带走吧,他挺喜欢的,放在这里也没用。”


    苏致秋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低低地应了一声。


    明明刚来的时候,他除了手里牵着的孩子,什么都没带,怎么反而住了半个多月,走的时候竟称得上大包小裹了。


    已经是将近十一点了,苏团团依旧不肯睡下,在偌大的屋子里兴奋地蹦来蹦去,一路小跑着帮爸爸去拿这拿那,生怕落下自己一样东西。


    苏致秋其实在经济上没太亏待过他,虽然肯定不能和凌岁寒的家境比,但也是和大部分同龄小朋友持平的。


    只是苏团团毕竟是小孩子,一见到凌岁寒买的那些高级货,自然移不开视线,根本舍不得放下。


    苏致秋看着他认真地帮自己整理提包的脸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知是因为苏团团的不舍,还是因为身后人的淡漠。


    凌岁寒今晚称得上是殷勤,对他十分照顾,此刻也靠在门板上,抱着胳膊盯着他们父子俩忙活,偶尔遇到苏团团抱不动的东西,还会主动上前帮忙。


    但他一句话都没说,一个字的挽留都没有。


    眼神也是那样平静,苏致秋没忍住去偷看他的眼眸,却没能从中找到自己希冀看到的东西。


    这让他有些说不出来的酸。


    五年前不告而别这么大的事,居然就这么戏剧般地说出了口,又这么平静过去了。


    明明刚重逢的时候,一提起这件事,凌岁寒还恨不得要杀了他一般地怒不可遏。


    可事情结束了,今晚一过,就好似他们真的要桥归桥路归路了一样。


    苏致秋整理衣服的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又很快敛起情绪,把拉链拉上,放到一边。


    苏团团拍拍小手,开心地仰起脸道:“爸爸,明天是周五,我晚上就可以见到奶奶和小叔叔啦,小叔叔答应我周六出去玩。”


    苏致秋捏捏他的小脸,见他已经不复刚刚的委屈和难过,这才放下了点心。


    小孩子还是要好哄,那会还因为见不到帅叔叔而哭鼻子,一转眼就已经只剩下兴奋了。


    也挺好的,免得以后难过。


    苏致秋敛下眼眸,一转身,猝不及防和身后人对视了一眼。


    凌岁寒望着他的眼睛,似乎怔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视线,主动背过身出去了。


    苏致秋被他那个眼神看得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暴露了什么情绪。


    当晚,睡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却出乎意料的安静。


    苏团团折腾一晚上早就累坏了,一挨床就睡着了,苏致秋和凌岁寒睡在他的两侧,也都没有说话。


    望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除了苏团团均匀的呼吸声,苏致秋听不到第二道声音了,凌岁寒也还没睡。


    但他们谁都没开口。


    按照苏致秋的性格,他势必要主动道两句感谢,再说一些客气礼貌的话语,例如这段时间打扰了,麻烦了。


    就算是温觉非,他也是如此的,太早出社会闯荡,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嘴甜心硬。


    但不知为何,今晚他几次想说那些冠冕堂皇中夹杂着几分真心的话,却怎么都开不了口,就好像嘴唇被什么东西给黏住了一样。


    这让苏致秋不禁有些懊恼。


    不过他也直觉,凌岁寒并不想听这些,他要是真的说出口了,说不定他们俩又是新的一轮争吵。


    所以,苏致秋干脆闭了嘴,十几年以来第一次这么不讲礼数。


    第二天一早,他和苏团团一人拎着个包上了车,凌岁寒跟在后面帮忙拿了最大的一个包。


    基本都是苏团团的东西,还有他自己的几件衣服和围巾,都是凌岁寒买的,苏致秋也带走了。


    留个纪念也是好的。


    苏团团去了幼儿园,苏致秋先回趟了家把东西都放下,凌岁寒又带他去片场。


    平时上班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吐槽北城这个可怕的早高峰,只要晚出门十分钟,就得堵上一个小时。


    但今天,看着前方亮起一片的红色尾灯,他竟不觉烦躁,反而觉得开得有些快了,还没酝酿好告别的话就到了目的地。


    车辆缓缓停下,苏致秋解开安全带,嘴唇张张合合,最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谢谢,麻烦了。”


    凌岁寒也一如既往地淡淡点头,只有瞬间蹙起的眉头暴露了他对这句话的抵触。


    苏致秋的手已经放到了门把手上,却不知为何地下意识找了别的话题来拖延时间。


    “没耽误你工作吧,我家离这边有点远,兜了这么大一圈,时间够长的。”


    他问。


    “没有。”


    凌岁寒答。


    “对了,看你爱吃那个小萝卜条,你带着团团出去旅游那两天我又做了一罐,放在冰箱第三层了,但是那东西不禁放,你赶紧吃了,千万别放坏了。”


    苏致秋叮嘱。


    “好,知道了。”


    凌岁寒点头。


    “今晚就不用去接苏团团了,我弟回来后休假三天,可以去接。”


    苏致秋又说。


    这次,凌岁寒干脆没开口,只是再次点头。


    车内陷入一片寂静,苏致秋那边的车门已经半开了,他想再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可以说的话题了。


    没办法,他只好轻咳一声,道:“那我走了。”


    说着,一转头,他就对上了凌岁寒的眼眸,那双和苏团团相似的眼睛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期待。


    苏致秋看得一愣,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最后还是只是点了点头,就推开了车门。


    凌岁寒的车也扬长而去,没有丝毫留恋和不舍。


    开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抬手拨了一下后视镜,露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路边,尽管已经快要看不到汽车的影子,却依旧挥着手,十分殷切的模样。


    凌岁寒的眼睛没由来的一酸,他等了一个晚上和一个早上,几次暗示,却都没能听到那句话。


    只要苏致秋跟他说一句不舍,或是半句不想走,他一定会当场求他留下,哪怕让他跪地上求他都可以。


    可是,没有。


    想到昨晚苏团团转述的话,凌岁寒心口钝钝的疼,这算什么,最后的美好对吗。


    家人一回来,就赶紧丢开他,丢开那座他为他装好的婚房,丢开他们相处的这二十天,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家庭的怀抱。


    然后嘱咐苏团团连他的名字都不能提,和他撇清关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是他第二次把苏致秋从自己的房子里送走了,起码比上一次的不告而别强,这次他好歹是亲自看着对方离开的。


    凌岁寒开不下车去了,他强撑着胃痛的感觉,把车停在路边,望着眼前道路的车水马龙,五年前的那股无力感再次席卷全身。


    猝然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的无助和心疼就像洪水般淹没过头顶,只是在苏致秋面前,他一直在忍,在伪装,假装自己很好,只是因为他了解对方,不想让苏致秋难过。


    但这一刻,他的确有些茫然。


    本以为相处了二十天下来,他已经在那个人面前展现了足够的诚意,也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打算。


    他不信苏致秋真得会相信他要订婚了这种话,苏致秋没那么傻,也足够了解他。


    但苏致秋却依旧不为所动,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似的,一个字都不提。


    让他满腔话也被堵了回去,怕他为难,无法开口挽留。


    凌岁寒从来没这么憋屈过,从小到大,没有他不敢惹的人,没有他不敢说的话。


    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苏致秋,一次次打破他的原则和底线,一次次撕开他那高高在上的骄傲和自尊,让他不得不在对方面前卑颜屈膝,俯首称臣。


    可即使是这样,那个人也不稀罕。


    凌岁寒趴在方向盘上,感到头疼、嗓子疼、胃疼……似乎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


    他慢慢攥紧方向盘上的皮质套革,收紧,不顾自己的掌心已经红了一片。


    没关系,既然苏致秋要装傻到底,既然苏致秋要又一次弃他而不顾,那他低头好了。


    反正,在这段关系中,他早就习惯了。


    从当初他红着眼对苏致秋说我接受你的告白了开始,他就已经习惯了对苏致秋一个表情的分析,习惯了对苏致秋无休止的追逐。


    苏致秋,不要以为就这么结束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给我等着。


    凌岁寒望着前方来往穿梭的行人,头顶是龙恒广场的超大地广,上面的人依旧是他,只是换了个主题,一身白色笔挺西装,长得没边的腿。


    而坐在车内的人,却不似地广上笑得温和,满脸写着不甘。


    直到口袋中的手机铃声响起,才拉回了他的思绪。


    本不想接,但忽然想起是不是苏致秋落下了什么东西,他还是接起来。


    那头却是一道少年带着笑的嗓音,“哥,猜猜我在哪?”


    “方星?”


    凌岁寒一顿,叫出对方的名字,“你回来了?”


    方星伸伸懒腰,懒洋洋地道:“对啊,怪不得哥你死活不肯跟我去云城,真不是人待的地,给我累瘦了快十斤。”


    “用不用去接你?”凌岁寒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直截了当地问道。


    方星在那头撇撇嘴,“不用,我已经出机场了,去办点事,晚上去我姨那吃饭啊。”


    凌岁寒嗯了一声,没再理会那头的聒噪,干脆地挂断电话,发动了车子。


    他也要去“忙”了。


    *


    “小苏哥,小苏哥!”


    苏致秋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发呆的时候,被苗苗的声音把魂给喊回来了。


    “怎么了?”他一下子惊醒,以为嘉宾那边又出了什么事。


    “要吃中午饭了,今天的嘉宾点名要吃荣记,我得赶紧去买,”苗苗和安雯雯站在一起,问他,“苏哥要吃什么菜,我一起买回来,看您今天不太在状态,是不是生病了?吃点好的补补吧。”


    “已经到中午了?”


    “岂止啊,都快下午了。”


    苏致秋恍惚地看了下表,这才发现时针已经指向一了,下午一点了。


    他真是糊涂了,放到平时,他早早把饭菜买回来,照顾好嘉宾休息了,今天却处处忘事,也就是今天的嘉宾是位女歌手前辈,为人特别宽容,否则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个圈子太浮躁,哪个有名气的脾气都不小,像凌岁寒那样的甚至可以称上一句谦逊了。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那个名字,苏致秋立刻站了起来,把苗苗和安雯雯吓了一跳。


    “没事,你去吧,雯雯陪着苗苗去,不要挤地铁了,打车费我给你们报销。”


    苗苗立刻开心地要走,安雯雯有些担忧地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却被苗苗拉走了。


    “我还有话要说呢……”


    远远飘来两个小姑娘的对话,落入苏致秋的耳朵里。


    “快别说了,你看小苏哥状态对劲吗?今早来的时候,我刚泡好的茶水,90度的水温他就往嘴里送,差点把嘴唇烫破,你就别打扰了……”


    苏致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有些红肿的嘴唇,尽管及时用冷水冲了,也上了烫伤膏,但还是有点疼。


    他惊觉自己这个状态有些熟悉,和当初刚刚离开北城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恍恍惚惚的,好似行尸走肉。


    只是那时候他和凌岁寒相隔十万大山,几千公里,现在他们却都在北城,即使最远的两端,也只需要开车两个小时就可以见到。


    只是,无论哪一次,他都没有回头去找对方的勇气。


    那次,是因为他不成器的父亲。


    这次,却是因为从他身体里出来的儿子。


    苏致秋不是傻缺,能感觉出凌岁寒的暗示,但他总是缺少那么一丝回应的勇气。


    他不愿意让凌岁寒永远顶着一顶不知名的绿帽子,就这么接受了自己和苏团团,他知道对方肯定会对他们父子俩很好很好,可就是因为这样,他不能这么默认般地伤害对方的心。


    可要他说出真相,他还是缺了点冲动和勇气。


    每次都只差临门一脚,却迟迟抬不起腿。


    他长吁一口气,说不出的烦躁,有些六神无主的感觉,什么工作都干不下去了。


    剪辑小哥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立刻跑过来,一看就是有事。


    苏致秋忙收起思绪,迎上去,不等开口,就听对方脱口而出,“小苏哥,你失恋啦?”


    苏致秋一愣,下意识啊了一声。


    “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可太眼熟了,想当初我刚和我初恋分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剪辑师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一看就知道,哥你和嫂子分手了吧?”


    嫂子……


    苏致秋想摆手澄清,却又忽然觉得莫名贴切。


    只是他们谁也没正式说过复合,所以也算不上分手吧,只是一直没和好而已。


    见他怅然的模样,剪辑师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再次叹了口气拍拍他,“晚上你早点走吧,我自己把那段素材剪了就好,回去好好休息,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可我单恋一枝花。


    没办法,这支花实在太美了,无人能及。


    苏致秋自动在心中接上后半句。


    他见剪辑师还要喋喋不休,及时抬手打断,问道:“好了,你这么急匆匆找我,有什么事?”


    剪辑师这才想起什么来,立刻一拍手,赶紧道:“完了,确实有事,只顾着说话竟然差点给忘了!我刚刚上来的时候在楼下碰到了方星方少,他说今天从云城回来了,给你打电话没打通,也不方便上来,问你方不方便去楼下咖啡厅说两句话。”


    其实说实话,在楼下被叫住的时候,剪辑师还真有些惊奇。


    现在的大少爷都这么亲民嘛,前有一向风评不近人情的凌少爷叫出他的名字,后有桀骜不驯的方少爷对他笑。


    不过,方星怎么会一回来就见小苏哥呢,他们应该只见过一两面吧……


    而且他记得方少的拍摄日志是安排到了明天呀,当然也可能是提前协商一下。


    想到这,自认为猜到了的剪辑师催促着还在发愣的苏致秋道:“方星还在楼下等着呢,小苏哥。”


    苏致秋这才回过神,忙掏出手机来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口袋里按到了静音,错过了好几条消息和电话。


    基本都是方星发来的。


    苏致秋粗粗地看了两眼,头都要大了。


    他最近真是给过糊涂了,光顾着和凌岁寒掰扯之前的事,把这尊大佛快回北城的事给忘了。


    苏致秋扶住额头有些痛苦地叹了口气,但是又不能真得置之不理。


    毕竟人家小孩大老远的从云城飞回来的呢,而且看样子是一落地就直奔自己这来了,风尘仆仆的估计连家都没回。


    苏致秋真不知道他图什么,但于情于理他肯定都得下去一趟,反正明天就是他的拍摄,早晚都要见面的,躲是躲不过去了。


    他一边下楼,一边暗自庆幸今天从凌岁寒那里搬出去了,否则方星一回来,万一真的抽风天天跑来找他,绝对瞒不过凌岁寒。


    到时候,那个画面太美,苏致秋不忍直视。


    楼下的确有家咖啡厅,装修得不错,最近几天刚换上新年装扮,张灯结彩,红火一片,整条街都十分热闹。


    掰着手指头一算,苏致秋这才惊觉今天已经大年二十八了,明天给方星拍完,他们也就放假了。


    他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不等开口,就有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过来迎他,苏致秋看他有几分面熟,想起来这似乎是方星的助理。


    果然,对方将他领进最里面,一个被巨大绿植挡住的角落位置。


    方星就坐在旋转沙发上,正拿着把勺子搅拌着咖啡,十分慢条斯理的温雅模样。


    见他过来,竟慢慢站起来,站得笔直,和他打了个招呼。


    说实话,这一系列动作不太符合他的气质——明明是个桀骜纨绔的时尚帅哥,非得装成优雅绅士,有点让人想笑。


    苏致秋压住嘴角,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嗅着咖啡豆淡淡的醇香,整个上午积压的情绪也放松了一些。


    一直在察言观色的方星见状,似乎放松了一点,正要开口,就听对面的苏致秋道:“拍摄很辛苦吧,瘦了这么多。”


    这话一出,方星的眼泪差点流出来,瞬间把刚刚的所有优雅都抛到了一边,抓住苏致秋疯狂吐槽。


    “你是不知道啊苏哥,当初我哥,就是凌岁寒你认识吧?”


    不等苏致秋反应,方星就继续诉苦道:“非说这个电视剧原著小说很火,而且还磨炼演技,我没演过这样的电视剧,只要加入就是男二号,一定会火,百利无一害。”


    “我本来还不想去,结果他说他也去,演男一号,我一听那行啊,我们兄弟俩还能有个照应,谁知道,上半年谈好的合同,马上就要出发了,他后悔了,死活不去了。让我一个人去深山老林里喂虫子,那地方偏的要命,刚去的时候手机都没信号,我以为我被我哥给卖了。还差点被蛇咬了,后来又从马上摔下来,还被道具红缨枪砸了一下,简直倒霉透顶!吓得我以为要死那里,再也回不了北城了!”


    苏致秋:“……”


    他从方星发给他的喋喋不休的消息中,已经知道了方星遇到的这些倒霉事,但实在没想到这么惨。


    至于让方星耿耿于怀的凌岁寒毁约这件事,他倒是能猜出一二。


    上半年签合同的时候,他还没回北城,但是方星他们快出发的时候,自己回来了。


    所以……凌岁寒就这么干脆地放了弟弟鸽子,把对方一脚踹云城去了。


    其实他有点怀疑凌岁寒这么支持方星去云城,还有防着他们俩的意思。


    想起凌岁寒曾经的警告“不要招惹方星”,苏致秋如遭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总有种背着老公和他弟弟偷晴的感觉,连忙打断了方星的话。


    第59章


    “今天好好休息一天吧,明天不用太着急,你什么时候过来,我们什么时候开拍,反正也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苏致秋试图用工作岔开这些私人话题。


    奈何方星并不配合,只是随意打了个哈哈就又把话扯了回去。


    “苏哥你不清楚我哥的真面目,圈子里都说他什么冰山美人什么贵公子啦,差点没把我笑死,其实他本人脾气可差了,还天天冷言冷语的,眼睛恨不得长到头顶上,不过他是个护短的人,所以我还真不能说他什么。”


    苏致秋听着他滔滔不绝地抱怨凌岁寒,实在有些压不住抽动的嘴角,他该说什么,说我比你更了解你哥吗。


    没办法,他只好轻咳一声,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掩饰住自己的神色。


    方星没看出他的异样,还欲再说,苏致秋再次笑着打断他,“我见过凌少几次,倒是觉得他不错,长得帅,人也比想象中好相处。”


    方星的脸一僵,也举起咖啡杯掩饰性地喝一口,实则眼睛早从缝隙中偷瞄着苏致秋脸上的神色。


    见苏致秋脸上神色不似作伪,方星不知为何心中警铃大作。


    他立刻换了话题,并决定再也不要提他哥了,免得给自己招情敌。


    开玩笑,从小到大,他的所有女同学、朋友,看见他哥之前都十分喜欢他,一见到他哥,立刻把他抛到了脑后。


    他不服。


    但他相信,小苏哥这么温柔又善解人意,一定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小苏哥一定不会也喜欢上他哥的!


    苏致秋见策略奏效了,微微松了口气。


    他没打算让方星知道自己和凌岁寒的事,主要是凌岁寒作为亲哥哥都没和方星提,自己一个外人当然更不好和盘托出。


    方星又找了几个不痛不痒的话题和苏致秋聊了两句,苏致秋都礼貌又温和地回答了。


    眼看着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苏致秋也站起身道别,他好歹也是个总负责人,不好摸鱼太长时间,怕出事。


    方星眼看他要走了,知道不能耽误他的工作,只好也跟着站起身,说:“我送你出去。”


    说着,他把帽子和口罩都戴上,全副武装地跟在苏致秋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致秋招招手,正要上楼,就听身后的少年忽然叫住了他。


    苏致秋疑惑地转过头,就见方星指了指他身上的大衣,问:“苏哥,你就不觉得有点眼熟吗?”


    苏致秋茫然地看了看那件大衣,一件黑色系大衣,版型修身挺括,衬得方星都沉稳成熟了许多,挺帅的。


    不过,不太适合他的风格,苏致秋觉得还是第一次见方星时,他穿的那身运动卫衣和迷彩藏蓝棒球帽更适合他。


    “额,挺好看的。”


    苏致秋最后只能给出这个干巴巴的答案。


    但显然,方星不满意这个回答,他称得上是有些哀怨地看了苏致秋一眼,看得苏致秋莫名其妙。


    就听他说:“小苏哥你居然忘了,我离开北城之前去给你送了一身衣服,和我这件一样,只不过是件卡其色的。”


    苏致秋眼神茫然了一瞬间,然后一个激灵想了起来。


    也不能全怪他,实在是方星走后,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让他真得没办法分出精力去记住这件事。


    方星看出他的心不在焉,顿时神色愈发委屈绝望起来,“你真的一点不记得了?你不会从来没穿过那件衣服吧?”


    再次被说中的心事的苏致秋是真心虚了。


    他还真没穿过,当初搬去凌岁寒那的时候,他没带去,就一直没穿,现在还在他的衣柜压着呢。


    而且这大衣一看就价格不菲,他不愿意莫名其妙地欠了方星人情,还想着等对方回北城就还回去呢。


    但现在,看着方星悲伤的小眼神,苏致秋要还给他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方星居然一秒哄好了自己,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笑容。


    “小苏哥,你晚上几点下班?我们去吃个晚饭吧,把你们工作室的人都叫上,我请客,你们最近肯定也很辛苦,明天拍摄还要拜托大家照顾呢。”


    苏致秋有点惊讶地发现方星也不是完全的傻白甜,看,这不是挺会说话,挺会来事的嘛。


    他不是傻子,当然能听出来方星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要请大家吃饭是假,估计想趁机跟他吃饭是真,但还要打着请客的幌子。


    不是他自恋,而是方星表现得实在是太明显了,让他想忽视都很难。


    苏致秋最终还是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只是笑了笑,婉拒了。


    “我妈和我弟今晚刚回来,得回家见见他们,以后再说吧。”


    方星脸上不可避免地流露一丝失落,但苏致秋的理由实在让人无法再说出第二句话,只好点点头,理解地道:“确实,那就等你以后不忙了吧。”


    苏致秋点点头,就要告别,方星正要再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


    苏致秋没有站在原地听他打电话,而是径自上了楼,没走出两步,就听到方星的声音,带着亲昵,显然是很熟的人。


    “小姨啊,对,我回来了,这不是见了个朋友嘛,马上就过去了,我哥他……”


    说着,方星遥遥又看了苏致秋一眼,这才低眉臊眼地捧着一颗少男心走了。


    苏致秋在楼梯拐角处停下,听出刚刚方星的电话是谁打的。


    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凌岁寒的母亲,凌夫人。


    说实话,听到方星说见了个朋友的时候,苏致秋差点没忍住冲下去夺了他的电话,顺便警告他不要在凌夫人面前提起自己。


    没办法,苏致秋的确是有点怕方星嘴一快说起自己,以凌夫人的敏锐程度和聪明,再稍微调查一下,轻轻松松就能找到他。


    还是别让凌夫人知道的好,不然苏致秋真不知道对方得怎么想,他一个人霍霍了整个凌家的优秀下一代。


    从儿子,到侄子,一个都没放过。


    凌夫人得怀疑他是被人故意派来报复凌家的吧。


    苏致秋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过分,不过凌岁寒的份他认了,但方星的份他坚决不认。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的飞来横祸。


    苏致秋真想不明白方星怎么会对自己这么执着,思来想去,也只有之前寥寥几次的交道而已。


    记得有一次方星很低落的时候,自己不忍心安慰了他几句,还有方星在工作室拍摄的那几天,自己看在凌岁寒的面子上对他也是多加照顾。


    但也不至于吧……


    他又不是人见人爱的人民币。


    想不明白,苏致秋也干脆不再想了,他很忙的,要是计划内的工作忙不完,那估计连年都过不好了。


    一忙就到了晚上,大家知道他今天还有事,纷纷让他早点回去,反正剩下的都是一些没有技术含量的收尾工作了。


    而且苏致秋日复一日的自愿加班,宁愿自己十一点走也不让他们留下帮忙,所以大家早就想回报他了。


    见状,想到自己的确也不在状态,留在这反而惹事,苏致秋就干脆地拿上外套走了。


    他下了楼,习惯性地站到路边的路灯下,寻找着那辆熟悉的黑车。


    目光在停满车辆的街道上巡视了两圈,却没有看到想找的那辆车。


    苏致秋下意识掏手机,拿到一半,却猛地想起自己和苏团团已经搬出来了,要回自家了。


    凌岁寒当然不可能再跑来接自己。


    都说二十天养成一个好习惯,苏致秋想,他也养成被人接下班回家吃热腾腾饭菜的娇纵习惯了。


    这些天不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差不多了。


    他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停车位,忽然有些难受,不想回家去面对全家团圆的热闹场面。


    但,他不能这么意气用事。


    苏致秋深深吸了口冬日的凛冽空气,清醒了几分,正要打个车,就收到苏致枫的信息。


    说是已经接上苏团团,并且采买一圈了,正在来接他的路上,问他能不能下班了。


    苏致秋感觉心里一暖,那股惆怅被冲散了不少。


    果然,自己的车很快就出现在路口。


    苏致秋上车前,忍不住摩挲了两把自己的爱车,这还是当初回北城的时候为了方便买的二手车呢,虽然才开了两个月,但已经有感情了。


    苏致枫出了个差,虽然忙忙碌碌,人却精神了不少,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跟他说这次出差的事,连苏团团都插不进嘴去。


    他一向依赖这个可靠的哥哥,什么事都要给苏致秋讲一讲,苏致秋也担心他,兄弟俩聊得热火朝天。


    直到车停在楼下,苏致枫一边从后备箱里拎东西,一边想起什么似得拽住他,提醒道:“对了,哥,这次去姨姥姥家,老妈似乎又给你看上了个相亲对象,而且……”


    苏致枫顿了顿,叹了口气道:“是个男的,我看老妈这回不是说着玩的,是要来真的了,照片都要过来了,我看着长得还挺帅,估摸着她今晚一定会跟你提这件事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苏致秋差点把手里的袋子扔地上。


    他有点怀疑自己这个月走桃花运了,红鸾星动,不然怎么接二连三的遇到这种事。


    从凌岁寒,到安雯雯,再到方星,现在又来了个不知名的相亲对象。


    当然,这些人或许都很优秀,但是,一想到凌岁寒气得发黑的脸——他真得无福消受!


    苏致秋一个脑袋两个大的上了楼,一开门,老妈顾不上搭理他,先把苏团团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两口。


    大孙子在前,亲儿子已经退居二线了,苏致秋十分有眼力见地去厨房继续包老妈包到一半的饺子。


    每过一阵子不见,再聚到一起的时候,老妈是一定会包饺子的,这么多年,他和苏致枫也习惯了。


    而且饺子馅都能猜出来。


    苏致枫掀开盖头一看,“果然又是角瓜鸡蛋和茴香肉。”


    茴香肉是他们三个的,而角瓜鸡蛋则是苏团团一个人,自从有了他,他们家的饺子馅也多了一种。


    没办法,苏团团不喜欢茴香的味道,偏偏对角瓜鸡蛋馅十分钟情,每次都点名要这个馅。


    老妈总是一边嘟哝一边包一大堆。


    “你说咱们家就没不爱吃茴香的,偏偏就团团这么讨厌这个味,也是奇了怪了,要不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我真得怀疑是不是咱们家的小孩了。”


    每到这种时候,苏致秋总是闭着嘴,一声不吭。


    心虚。


    因为老妈不知道,但他心知肚明。


    又是随了凌岁寒,凌岁寒超级讨厌茴香味,但很喜欢鲜嫩的角瓜。


    苏致秋也是认识他之后,才知道还有角瓜鸡蛋这个饺子馅。


    当初老妈第一次给苏团团包饺子,苏团团却捂着小嘴十分抗拒茴香的饺子,差点哭出来。


    老妈试了好几个家里常吃的馅,却都收效甚微,直到苏致秋谎称带他去了家饺子馆,发现苏团团对角瓜鸡蛋十分喜欢。


    老妈这才开始研究这个不常见的饺子馅,果然得到了苏团团的双手认可。


    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


    苏致枫在旁边叫他,让他把一边的竹板拿过来,苏致秋却一动不动,只是机械地包着饺子。


    直到苏致枫一拍他,这才把苏致秋吓得差点掀翻了一整板饺子。


    两人惊魂未定地扶住,要是掉地上就完了,会被老妈骂死。


    苏致枫把竹板放到一边,有些担忧地看了哥哥两眼,“哥,你没事吧,我从这次见到你,就感觉你魂不守舍的。”


    “听团团说,你这段时间晚上总是加班?”


    身后传来老妈的声音,带着忧虑地问他,“儿子,你是不是累得啊?马上要过年了,还不歇啊?”


    苏致秋放下饺子,草草解释了两句,这才打消了老妈的疑虑,一家人坐在桌边一边看电视,一边笑着继续包饺子。


    苏团团在旁边一会跑着拿来自己这段时间画的画给奶奶和叔叔看,一会又献宝一样的捧出凌岁寒给他买的儿童相机。


    看到那个熟悉的蓝色相机,一抹记忆涌上苏致秋的心头,让他强行压了下去,以免自己再出现异样的神色。


    好在,苏团团只是提了句说是个帅叔叔给买的,别的倒是没说。


    但这也足够引来老妈怀疑的目光了。


    不过,苏致秋也没指望她一点也不怀疑,毕竟愿意收留他和苏团团在家待二十天的人,不会是普通朋友。


    看着老妈闪烁的目光,苏致秋猜出她要说什么,便放下手中最后一个饺子,拍拍手道:“差不多了,我洗洗手烧水去。”


    说完,他带满手面粉跑去洗手,洗完后也不想回去了,反正已经包完了。


    他回了房间,苏团团还在客厅卖乖,卧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从凌岁寒那带回来的东西还草草堆在墙边,苏致秋拿出一件件衣物挂在衣柜里。


    一片静谧的时候,那股无法压制的思念再次涌上心头,控制了他的全身。


    苏致秋忽然失了所有力气,他朝后一躺,任由自己瘫在柔软的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只觉得干什么都没劲。


    手里忙活着,心却不知道飞哪里去了,什么都做不下去,只想坐着发呆。


    想想那个人,他此刻在干什么,今天方星回来了,凌家今晚肯定要一起吃饭的吧。


    也不知道他吃的什么,喝酒了没有。


    苏致秋想着一切鸡毛蒜皮的小事,心乱如麻,翻来覆去地滚。


    上次体会这种抓心挠肺的感觉的时候,还是当初他们刚谈上,正是恨不得天天腻在一起的阶段,结果自己就被派去参加一个什么训练营综艺,封闭管理。


    苏致秋这个焦灼啊,天天晚上都是想着凌岁寒睡着的,梦里都是凌岁寒,甚至还时不时幻听一下对方的声音。


    直到凌岁寒也忍不住了,硬是托了个关系成为飞行嘉宾,两人这才结束了异地。


    但那时候也才二十岁,现在已经奔三了,竟然还是这么没出息。


    苏致秋叹息了一声,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晚上见不到凌岁寒,竟真得有些不习惯。


    眼前总是不断闪动着那双漂亮的眼眸,和对方带笑的脸。


    以后不住一起了,估计见面的机会也要减少许多,又甚至,可能根本见不到面。


    尽管苏团团总是喊着帅叔叔会来看他,但苏致秋可不会做跟他一样的美梦。


    虽然有些难以忽视的彷徨,苏致秋依旧强撑着站起来,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整理好。


    手指尖捋过一件大衣的口袋,又停了下来,仔细地摸了摸。


    苏致秋皱着眉头把这件衣服取出来,他将衣服挂到衣架上仔细看了看,忽然发现这件衣服非常眼熟。


    驼色的大衣,款式今天在另一个人身上刚刚见过。


    苏致秋总算想起来,这是方星送他的那件大衣,同款不同色,被他挂在柜子里后就一直忘了。


    他望着这件大衣发了会呆,犹豫一下,还是没有把它挂回衣柜里,打算等过了年把这件衣服包起来,重新还给方星。


    无论自己到时候走不走,都要借这件衣服做个了断,不能老是拖着了。


    苏致秋没有再给这件大衣眼神,收拾好后就出了房间帮忙煮饺子。


    不大的厨房里白气蒸腾,锅内漂浮着一个个已经鼓起肚皮的大胖饺子,一股香气萦绕。


    苏团团早就饿坏了,正眼巴巴地等在门外,期待能吃到第一个饺子。


    苏致枫正在客厅摆碗筷,倒蘸料,分工十分明确。


    电视里放着一个很有意思的综艺,老妈和苏致枫他们也时不时说笑几句,声音还不小。


    苏致秋站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却不知为何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总觉得还应该有个人在身边。


    老妈忽然看了苏团团一眼,指示对方去洗手,苏团团乖乖去了。


    苏致秋看了她一眼,知道老妈有话要说,甚至已经猜出了她要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本想直接打断,但看了看老妈的脸色,还是咽下口中的话,耐着性子听着。


    老妈看了看门外,才把门板虚掩了一下,在客厅里的碗筷声中她挑了个不太严肃的话题问:“这回在哪个朋友家待了这么多天?人家没说什么吧?”


    苏致秋选择性地无视了前一个问题,只答道:“没有,他挺喜欢团团的。”


    老妈听出他的含糊,眼神更深了,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是普通朋友,还是你的新对象?”


    被猝不及防地一问,苏致秋抿了抿唇瓣,过了几秒后才嗯了一声,道:“不是对象,您就别操心了,我有分寸,也有自己的打算。”


    不过,老妈这次似乎是动了真章,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被他敷衍过去,反而愈发认真地劝道:“既然不是新对象,那正好这次我去你姨妈那里,碰到一个小伙子,长得可精神,是医生,为人特别大方有礼貌,见你姨妈一个人住院,非常照顾她。”


    “你姨妈了解清楚情况后,知道他也喜欢……男的,而且过了年就要调来北城了,就一下子就想到了你,你俩年龄一样,说不定能合得来呢,要不试试?”


    苏致秋深深地舒了口气,有些无语地道:“妈,有时候找对象不仅挑别人,也要挑挑自己,人家二十七八岁,工作也不差,人也好,干嘛非得找我这个拖家带口的啊?再说了,姨妈连人家有没有对象都不清楚,万一人家来北城就是来找自己对象的呢?别瞎掺和了行吗,姨妈什么时候改行做媒婆了?”


    他真是服了。


    老妈还想讪讪地说什么,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伴随着苏团团的一声尖叫,空气安静了几秒。


    不等苏致秋出去看,厨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拉开了,是苏致枫。


    苏致秋皱了皱眉,一边解下身上的围裙,一边去洗手池洗手,头也不回地问:“干什么,这么冒冒失失的,你是不是又和团团闹起来了?”


    苏致枫却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看着他,神色也有几分异样。


    这副样子让苏致秋愣了一下,直起身来问他:“到底怎么了?”


    老妈也一边盛出浮在水面的饺子,一边催促道:“见鬼啦?别这么磨叽,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苏致枫清清嗓子,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憋出来一句,“哥,来客人了,找你的。”


    苏致秋的手一顿,心头突然猛地一跳,心有灵犀般地转过头。


    下一秒,一个高挑俊美的男人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系了条黑色的围巾,长得太高太好,一身贵气藏不住,原本中规中矩的出租屋厨房一下子被他衬得变成了豪华老宅样板间的感觉。


    他看着眼前人,唇瓣剧烈颤动了两下,十分钟前还在他脑子里不停出现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站在了他面前。


    尽管只隔了不到二十小时没见,可苏致秋却不知为何,简直比刚刚和凌岁寒重逢的时候还要激动,差点扑过去抱住他。


    凌岁寒眼底也似乎蕴藏着跳动的火苗,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视线,礼貌地对老妈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阿姨,打扰你们了,我是苏致秋的朋友。”


    “我叫凌岁寒,您叫我小凌就行。”


    原本还勉强撑得住镇定的老妈,听到这个名字,瞬间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般,手里满满一盘饺子差点全洒出来。


    要知道他老妈从年轻到现在,都是远近闻名的干活好手,虽然有点恋爱脑,但手绝对稳,绝对巧。


    而现在,凌岁寒的一句话,就差点让老妈第一次失手。


    苏致秋注意到老妈的失态,也被凌岁寒的举动吓得心脏骤停。


    老妈或许认不出凌岁寒,但他们全家从老到少应该没人不知道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就是到现在,老妈他们还是看着他的脸色,不敢随意提起这个特别的名字。


    更别说,他和凌岁寒生的儿子还在他们旁边转悠呢。


    余光中,苏致秋果然眼尖地瞥见老妈的目光投向了苏团团,带着一丝担忧。


    他们四个人在狭小的厨房里足足面对面站了半分钟,老妈才打破平静,拿着漏勺朝外挥了挥,让苏致秋和苏致枫都陪凌岁寒去外面坐一会。


    苏致秋一声没吭,只低着头走在凌岁寒前面,领他去客厅,苏团团全程吃里扒外,一见凌岁寒,立刻把盼了二十天的小叔叔都忘到一边了,只顾着围着凌岁寒的腿转悠,让人家抱抱他。


    苏致枫落在最后面,本想和老妈悄咪咪说两句,却被老妈一个眼神赶了出去。


    “赶紧去,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家不懂事,我记得你哥这个前对象是个家里厉害的,这种家庭更挑礼数,把你那见了鬼的表情收起来,别给你哥丢人。”


    苏致枫在心底哀嚎一声还不如见鬼了呢,大过年的,有人在外面敲门,他以为快递呢,结果一开门,抬眼就撞见一张让人头晕眼花的帅脸。


    苏致枫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那个每天路过龙恒商场时都能看到的超级大明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男人比大屏幕上还要帅,一双乌黑的眼眸,鼻子挺直,窄腰长腿。


    而且,大明星还不是空手来的,而是扛着大包小裹,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完了甚至说车里还有,一会再下去继续搬。


    然后,对方就不等自己开口,十分自然地越过自己,径直走进了客厅打量了一圈,好像到了自己家一样,还对他一笑,打了个招呼,“你是苏致枫吧,都长这么大了,工作累吗?”


    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被对方帅得头晕目眩的苏致枫一下意识回笼了。


    他望着对方的脸,慢慢叫出记忆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凌,凌哥。”


    凌岁寒对他笑了下,点点头,随后就问苏致秋在哪。


    苏致枫有点后悔自己这么轻易就放凌岁寒进来了,主要也是没想到堂堂一个明星,又是个富二代,居然这么自然地出入他们家家门,不知道的以为他已经把自己哥哥娶走了。


    他受宠若惊地含糊道:“在厨房煮饺子呢。”


    下一秒,刚刚还正襟危坐的凌岁寒立刻迈开长腿,朝着厨房这边走过来,怎么拦都拦不住。


    苏致枫一边腹诽着,一边跟在他们两个身后,热情地招呼凌岁寒坐在主位。


    看他哥和这大明星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久别重逢,倒有点像刚刚复合的小心翼翼和暧昧。


    难不成他哥回来北城后,已经私下和凌岁寒和好了?只是一直瞒着家里罢了。


    现在来看,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啊。


    他哥不会是怕自己和老妈不支持吧。


    他不知道老妈怎么想的,但他还是很支持他们复合的,毕竟他知道他哥是真得喜欢这个长得很帅的男人。


    想到这里,苏致枫对凌岁寒更加殷勤,不停招呼对方坐下,把家里准备过年吃的水果都洗了,狗腿子的态度让苏致秋都有些疑惑。


    等苏致枫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凌岁寒和他哥两个正靠在一起说话,他只能零星听见几句飘过的话。


    见他端着水果过来,苏致秋立刻和凌岁寒分开了。


    似乎有点火药味,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哥的脸色也十分复杂。


    大侄子苏团团倒是十分熟稔的样子,坐在凌岁寒的怀里,抓着男人的手不放,一边眨着那双大眼睛,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苏致枫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哥的脸色一眼,又看看苏团团和凌岁寒那双如出一辙的漂亮眼睛。


    内心十分复杂。


    没怎么见过凌岁寒的真人,今天这么一看,怪不得他哥看着团团的时候,表情总是那么复杂。


    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全身上下,只有那双嘴唇最像他哥。


    本以为哥哥看到那父子俩相处这么好,会有些异样,然而苏致枫去看苏致秋的时候,却只在他脸上看到了紧张和隐隐的欢喜。


    他一下子福至心灵,看来他哥这个前男友,也就是苏团团的另一个父亲,已经和苏团团相处过了。


    就是不知道父子俩相认了没有,他倾向于没有。


    因为他了解他哥的心结,不会那么轻易解开的。


    那也就是说,这个传说中的大明星知道他哥分手后有孩子了,现在还拎着这么多东西大过年的上门来,这,这这……


    苏致枫有些钦佩地看向苏致秋,他哥真是厉害啊。


    刚转过视线,他就听到苏团团操着一口小奶音认真地问:“叔叔,我的那个小老虎玩偶是不是落到你的床上啦?”


    凌岁寒连犹豫一下都没有,就道:“是啊,早上起床的时候被你爸卷到被子里了,所以没有发现,给你拿过来了。”


    说着,凌岁寒就从身边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玩偶递给他。


    噗嗤一声,刚往嘴里塞了半块苹果的苏致枫被噎了一下,全都吐了出来。


    与此同时,伴随着哗啦一阵碎响,身后老妈手里的那盘子饺子最终还是没有逃过掉到地上的下场,连盘子都碎成了几瓣。


    苏致秋也没想到这两人就这么把他卖了,回过神来后忙站起身,去扶老妈,和他一起站起来的还有身旁的凌岁寒。


    凌岁寒接过老妈手里残存的碎片,示意苏致秋扶着老人去一边坐下,自己则理所应当地拿起扫把和抹布开始清理。


    凌少爷在自己家都没碰到这玩意一下,但现在恨不得拿出十二分力气来清理,生怕有损自己“好女婿”的形象一点。


    等他和苏致枫清理完,洗好手出来的时候,苏母已经恢复了常色,桌子上也摆满了几盘饺子。


    复杂地看了凌岁寒好几眼,最终苏母还是从嘴角挤出一抹和善的笑容,招呼他道:“这么晚了,天又冷,辛苦你还跑一趟,要不坐下一起吃点饺子吧,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自己包的。”


    “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馅的,这一半是角瓜鸡蛋的,这一半是茴香肉的,你看看喜欢吃哪个?”


    苏母一边硬是把他按在主位上,一边又有些紧张地笑道:“家里平时也没人来,什么都没有,我让苏致枫买酒去,但这附近肯定也买不到什么好酒,你凑活着喝。”


    贵市人爱酿酒,也能喝酒,来客人了都要好酒好茶招待着,更别说他老妈还出自苗寨,更是注重这方面。


    事实上,老妈快懊恼死了,虽然不知道凌岁寒这个不速之客是跑来干什么的,但她也不是傻子,更别提趁着凌岁寒去洗手的功夫,她已经拷问了苏致秋和苏团团父子俩。


    苏致秋咬死不说话也没用,苏团团有了帅叔叔给吃的定心丸,毫不犹豫地把这些天的事都说了出来,末了,还不忘出卖一下爸爸不让说。


    被老妈无奈地看了一眼后,苏致秋也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听到这么大的事,老妈第一反应就是小声逼问,“你是不是告诉他团团的身世了?”


    事到如今,再瞒着也没用了,只能尽力补救,苏致秋赶紧摇头,嘱咐道:“没有!您一会和苏致枫千万别说漏了。”


    得知凌岁寒不是上门来询问苏团团的身世的,老妈松了口气,又十分担忧地点点头。


    不等他们说出个所以未然,凌岁寒就出来了,老妈看着他过来,猛地一拍手,赶紧支使苏致枫出去跑腿买酒买茶。


    所以,不等凌岁寒伸手去拦,苏致枫已经穿戴好跑出去了。


    凌岁寒只好站起身,硬是让老妈坐下,又把苏团团抱到一边的加高椅子上,自己才坐下。


    坐下后,他又自然地为大家分餐具,一边自然地对苏母笑道:“您放心吧,我最爱吃的饺子馅正好就是角瓜鸡蛋,以前就听苏致秋说您包的饺子好吃,今天一定要好好尝尝。”


    老妈听了他的话,不禁一愣,下意识看了看苏团团,又看了看凌岁寒。


    凌岁寒看着眼前满满一盘角瓜鸡蛋馅的饺子,忍不住抬眸看了坐在他对面的苏致秋一眼,眼神幽深,带着一点惊喜。


    苏致秋一看他这个眼神,就知道他误会了自己。


    刚想解释一下,自告奋勇坐在凌岁寒身边的苏团团已经惊喜地抬起头,看着凌岁寒叫道:“叔叔,你也爱吃角瓜鸡蛋馅的饺子吗?和我一样!”


    话音落下,凌岁寒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几乎下意识地扭头看了苏致秋一眼。


    “我和团团还真是有缘分,连爱吃的东西都一模一样,”他忽然轻声感叹,“我自己都生不了这么像的。”


    第60章


    说完后,餐桌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苏致秋不知凌岁寒想到了什么,主动埋头扒起饺子吃,没说话。


    后知后觉的老妈也夹了好几个饺子到碗里,死活不肯吭声。


    气氛稍显凝重,凌岁寒虽察觉到了,却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只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


    他也没再开口,只是捏了捏苏团团的婴儿肥。


    猝不及防见到本以为再也不会见面的帅叔叔,苏团团把爸爸食不言寝不语的要求都忘到了脑后,一边香喷喷地吃饺子,一边和奶奶不停地介绍帅叔叔这段时间对他有多好。


    尤其是他说到帅叔叔还带着他出去旅游的时候,老妈的神色更加莫测了,望向凌岁寒的眼神也是十分欲言又止。


    苏致秋怕她暴露什么,逃避地站起身,随口道:“苏致枫怎么还没回来,我去看看。”


    凌岁寒却跟着他一起站起身,“我去吧,外面冷。”


    两人同时站起,隔着一张餐桌面面相对,这还是他们上桌后的第一句交谈。


    苏母坐在一边看着他们,感受到了某种说不出的暧昧,一股浑然天成,别人插不进去的氛围。


    她示意两人都坐下,“应该马上回来了,你们吃,不用管。”


    几乎是刚说完,大门一响,苏致枫拎着袋子走进来,浑身裹挟着一股寒气,哈着白气道:“外面下雪了,还不小呢。”


    闻言,苏团团率先跳下椅子跑到窗边,拉开窗帘,隔着满是雾气的玻璃朝外一看,顿时开心地笑道:“真的下雪啦!爸爸,你快来看,可好看了。”


    果然,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不一会,外面就白茫茫一片,雪天一色。


    外面大雪纷飞,室内却热气蒸腾,老妈本来只煮了一盘角瓜鸡蛋馅的给苏团团吃。


    但现在骤然一见凌岁寒也爱吃,饺子一下子就不够了,她忙去厨房把剩下的都下了。


    苏团团所有和苏家人格格不入的饮食习惯,也找到了原因,完全随了他另一个爹。


    老妈端着新饺子出来,就要给凌岁寒倒酒,不等凌岁寒去拿,苏致秋就挡住了。


    “妈,你就别折腾了,他开车来的,一会还得开车回去,喝不了酒。”


    老妈却不听他的,生怕凌岁寒觉得他们苏家不懂礼数,硬是倒了半杯,道:“喝不了多少,一会送他回去。”


    不等苏致秋再次制止,凌岁寒也跟着上劲,轻轻推开苏致秋的手,接过酒杯爽快地一口闷了。


    “没事,阿姨,我一会让人来接我就行,您坐下,我给您倒酒。”


    他态度恭敬地给老妈斟了一杯。


    苏致枫被老妈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也跟着陪了两口酒。


    笑话,“姐夫”上门了,小舅子怎么能不一杯不动。


    这些年下来,苏母已经被彻底磨平了棱角,不仅接受了好好的大儿子跟男人好上了,还生了个大孙子的事实,甚至开始给大儿子相亲男人了。


    所谓生儿育女,应该就是这样子吧,所以她已自动带入了丈母娘的角色,就当自己生了一儿一女得了。


    再说了,她大儿子这么出息,长得帅又有本事,就因为她那个王八蛋丈夫,吃了这么多苦,她现在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给大儿子。


    大明星怎么了,富二代又如何,就算现在富二代他爹来了,她也一样当成亲家公招待。


    只因为,她儿子看人家的眼神,明显是留恋旧情,念念不舍,根本没放下这个大明星。


    这五年,儿子时不时的叹息、茫然、伤心与痛苦,她都看在眼里,每见一次都感觉万箭穿心,备受煎熬。


    现在人好不容易自己上门了,她自然不能给儿子拖后腿。


    苏致秋哪里猜得出他妈心里在想什么,在一边连说话的份都没有,十分无奈。


    果不其然,三个人一杯接一杯,足足喝了五杯酒下肚,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老妈酒量不错,就是有些容易上头,现在也真的像面对个女婿一样,询问起对方的情况。


    凌岁寒的酒量,苏致秋是清楚的,还不错,但绝对比不上寨子里长大的老妈。


    这酒度数也不低,苏致秋很怕他说错话。


    好在,凌岁寒显然还算清醒,没有一丝不耐和敷衍,老妈问什么答什么,彬彬有礼,还主动找话题。


    老妈也从一开始的紧张拘谨慢慢放松下来,忍不住在心底暗叹怪不得从小就早熟的大儿子,会一下子栽倒这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年轻人身上。


    长得这么好看,家世这么好,偏偏还一点也没架子,情商也高。


    而且听苏团团说着,对苏团团也非常照顾,而对自家大儿子,那就更不用说了。


    更何况,对方还不知道苏团团是自己儿子,对别人生的孩子都这么好,为的什么,为的不就是苏致秋嘛。


    爱屋及乌。


    苏母对凌岁寒就更上心了,一边倒酒,一边旁敲侧击对方今天上门来的目的。


    终于说到了正题上,凌岁寒放下酒杯,先是看了拼命对他使眼色的苏致秋一眼,这才正色道:“今天贸然上门的确有些唐突了,不过也不是临时起意,其实听苏致秋说您和弟弟要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打算来看看您了。”


    “只不过,苏致秋他毕竟和我经历过一些事,所以有些没安全感,我怕会给他造成心理压力,就借着给团团送东西的理由来打扰了,希望没给您造成困扰。”


    这次轮到苏致秋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凌岁寒,凌大少爷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这么谈吐文雅了。


    事实证明,从小在那种家庭长大的凌岁寒什么都会,只是看心情说不说罢了。


    凌岁寒的言辞恳切,苏母也清楚他们之间的事,能体会到两个孩子之间的情谊。


    别的不说,起码她大儿子是一定愿意的,她永远都忘不了儿子每次看向苏团团时的那个眼神,怔怔的,像是想透过他看到谁的影子一样。


    所以,她当然不会坏两个孩子的好事,当即拍了拍凌岁寒的手,连声道:“怎么会困扰呢,阿姨懂你们的不容易。”


    不等老妈再剖析心意,凌岁寒又道:“其实这次苏致秋回国后,我们已经恢复了联系,之前这段时间他和团团也是一直住在我那里,只是怕您担心,才一直没说,您别怪他,其实这事也怨我,要是早点发现他的心事就好了,就能早点来拜访您了。”


    这下,苏母是真得有些感动了。


    “你这孩子!”


    苏致秋看着老妈嗔怪的眼神,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同时心底也感到一股暖流淌过。


    酒过三巡,凌岁寒简直拿出了浑身解数面对老妈和苏致枫,没多久,两个人都已经被他说得眼眶都红了。


    苏致秋看着围着他的苏团团、老妈、苏致枫三人,五味杂陈。


    老妈情绪上头,完全没发挥出平时的实力,已经有点醉意了,正对着凌岁寒恳切地道:“我们小苏从小就命苦,跟着我没过过好日子,又摊上那么个爹,所以打小就不爱说话,遇到什么事都一个人往肚子里咽,从不跟别人说……”


    苏致秋听着老妈越说越远,不禁有些担忧她会一秃噜把苏团团的事说出口。


    好在,老妈还残存着几分理智,只挑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说了。


    苏致秋这才放下心,知道老妈还没醉糊涂。


    然而,不等他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就忽然听老妈说道:“我们小秋不爱说话,有事都藏肚子里,唉,早知道我那会就不提什么给他介绍相亲对象了,这不是伤孩子心嘛……”


    苏致秋一僵,下意识抬头看向凌岁寒,却和同样看向他的凌岁寒对视了一眼。


    凌岁寒率先移开视线,对老妈说了最后一句定心丸,让老妈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一个不字。


    “阿姨,本来为了怕您担心我没打算说。但现在想想,又觉得得跟您交个底。我会回家和我父母说清楚我们的事的,我也保证一定会得到他们的许可和祝福,让他们给苏致秋应有的尊重。就是这么几天的事,您不用因为我的家庭担心,我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酒意上头,凌岁寒的眼眶微红,却显得他愈发好看。


    老妈怔了怔,显然被他这番话戳中了心事,眼眶跟着红了,有些失态地低下头去。


    苏致秋在一旁看着凌岁寒游刃有余地和老妈、苏致枫说着话,还不忘帮苏团团把嘴擦干净,简直反客为主,成了饭桌上的主导者。


    不知为何,他看着脸颊覆上淡淡一层薄红的凌岁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样的凌岁寒,从未在他的幻想中出现过。


    他应该是永远美好,永远众星捧月的存在,可现在却放下所有身段,哄着老妈高兴。


    苏致秋一直是个很清醒的人,尤其在经历了老爸那件事之后,他更真切的感受到了他和凌岁寒之间隔着的鸿沟。


    如果不是那年他破罐子破摔来到北城做练习生,他永远都不会遇到凌岁寒。


    他和凌岁寒唯一的接触也只会是来北城旅游的时候,路过龙恒商场这个地标建筑,然后隔着大大的屏幕看他一眼,像所有人感叹一句长得真好,就转身离开。


    而老妈和苏致枫,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和凌岁寒说上一句话,更别提让凌岁寒主动倒酒,笑着关心。


    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他十分清楚这个世界的残酷。


    而凌岁寒此刻愿意如此放下大少爷的身份,只是因为他,想让他放下心中的心结,让他不再有家庭的顾忌,重新堂堂正正地和他在一起。


    他知道凌岁寒这段时间一定也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看出了他的心事重重。


    所以对方一声不响地就这么来了,来为他撑腰,为他解决他的心事。


    只是,苏致秋难言的心事却远不止这些。


    指针慢慢滑向十,兴奋了一下午一晚上的苏团团早就困得回房间睡觉去了。


    苏致秋出来的时候,苏致枫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老妈倒是已经清醒了几分,见他出来,忙示意他去扶也趴下的凌岁寒。


    凌岁寒正枕着胳膊趴在桌边,闭着眼睛,不知是醉倒了还是睡着了。


    他看凌岁寒的状态实在走不了,便先将对方扶进了自己的房间,让他躺在苏团团旁边。


    他则出去帮老妈收拾桌子,看见他,老妈立刻挥手赶他,让他去照顾凌岁寒。


    苏致秋没办法,只好摘下手上的橡胶手套回了房间。


    一进去,想象中的画面却没有发生,刚刚还醉得不省人事的凌岁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满屋溜达呢。


    苏致秋看着他停在那件被挂起来的大衣面前,心中一紧,赶紧走上前去问:“怎么不继续躺会?”


    凌岁寒按了按额角,道:“躺着头晕,不如站起来活动活动。”


    “而且,”他环视了一圈四周,“也想看看你和团团的房间,这还是我第一次来。”


    房间不大,但很温馨,到处都是为了团团设计的小心思。


    苏致秋真得很爱他。


    苏致秋也看了这一眼就能看到顶的小房间,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这房子有年头了,平时还不觉得,今天凌岁寒一进来,却瞬间觉得有些破旧,凌岁寒的头都快碰到天花板了。


    凌岁寒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碰碰这,瞅瞅那,跟进了大观园似的。


    直到他有点扛不住了,这才重新躺回柔软的小床,对苏致秋一招手。


    苏致秋刚走过去,就感到一股大力袭来,不等他站稳,整个人就朝下一倒,趴在凌岁寒身上。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酒味,混合着男人身上的香味,不难闻,有些醉人。


    “今天吃饭的时候,有点冷落你了,没不高兴吧?”


    凌岁寒揉了揉他的脸,专注地问。


    苏致秋看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模样,微微一笑,道:“我怎么可能因为你对我家人好生气。”


    凌岁寒嗯了一声,继续一本正经地说:“没办法,来要名分的,当然得谨小慎微一些。”


    苏致秋被他要名分这三个字弄得面红耳赤,直起身来看着他。


    对方倒是十分淡定,甚至还有闲暇阴阳怪气。


    “看我干什么,某人一直拖着我装傻,把我人也睡了,婚房也收了,却死活不肯给个名分。”


    凌岁寒冷哼一声,一挑眉,“我也是被逼无奈。”


    “某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过了好半天才结巴着问:“什么婚房?”


    “我们之前住的那套房子啊,我当时装修不就告诉你要做婚房的吗?看你设计得那么认真,应该还挺喜欢的吧?”


    苏致秋傻眼了。


    “可,可你没说要……”


    “没说要给你?你是真的什么都不关心,我已经把那个房子公证给你了,你要是不要,我就给苏团团。”


    苏致秋这下是真说不出话来了。


    他咬紧双唇,几次张嘴,终于要开口的时候,却被凌岁寒忽得打断。


    “不说这些没意思的,我倒是对一件事比较好奇,”他冷笑了一声,“听说你有相亲对象了?”


    “长什么样啊,有我好看吗?做什么工作的,能力如何?家是哪里的,家庭关系怎么样?多大年纪了,有我年轻吗?性格怎么样?能对苏团团好吗?能照顾好你吗?”


    苏致秋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给砸蒙了,张大嘴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苏致秋,我觉得,你的相亲对象比不上我。”


    最后,凌岁寒用一句有些狂傲的话收尾。


    “所以,你不用考虑他们了。”


    苏致秋的脸色不断变幻,又无奈又有些好笑。


    最终,他认真地对男人道:“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本来就不需要跟任何人比。”


    凌岁寒被顺毛撸了,这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都是我妈自己瞎琢磨的,她也是担心我,不过今天你来了之后,估计以后她也不会再张罗这些事了。”


    苏致秋有些无奈地说。


    凌岁寒看着他的目光却慢慢认真起来,直把苏致秋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才慢慢道:“我那会和阿姨说的不是玩笑话,这几天我会找时间和我妈说清楚的。”


    苏致秋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凌岁寒有了“名分”,那自己也要被凌家堂堂正正地承认。


    苏致秋心中一颤,想到在自己心中一直都是庞然大物般存在的凌家,有些迷茫。


    看着已经睡熟的苏团团,苏致秋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迟疑地张开嘴道:“其实,我倒不急。”


    凌岁寒的脸色却又忽得一下子变了,对方眉心紧蹙,眯起眼睛审视着他,逼问:“什么意思?”


    苏致秋见他误会了,摆摆手,一咬牙张嘴就说:“只是苏团团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凌岁寒翘起的唇角打断了。


    “我和你保证过,我会视如己出,只要是你的孩子,我都没有办法不爱他。”


    凌岁寒说得很随意,语调也十分轻快,显然早已就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最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倘若他是个十分没心没肺的人,也就罢了,但偏偏苏致秋十分清楚,他不是。


    凌岁寒内心深处的敏感一点也不少,尤其是在自己的事上,简直比思春期的少女还多疑,没影的事都能狂吃飞醋,更别说自己闷不做声地领回个这么大的孩子。


    他都不用想,就能猜出凌岁寒得辗转了多少个午夜,流了多少痛彻心扉的泪水,才能这样轻松地说出这句话。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张口,身后的衣架就吸引了凌岁寒的注意力。


    “这件衣服……”


    凌岁寒是真喝多了,身形有些摇晃地走到衣架前,“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完了,忘了收起来了!


    苏致秋瞬间从床上一跃而起,不顾自己还没说完的话题,就要过去把那件大衣收起来。


    然而凌岁寒已经看出了端倪,“什么时候买的?还是,谁送的?”


    没办法,他是真得了解苏致秋,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会给自己买这么昂贵的衣服。


    苏致秋一个头两个大,见瞒不住,也不打算再瞒,只好老实交代,“别人送的。”


    凌岁寒只从牙缝里憋出一个字,“谁?”


    撒谎的念头只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就被苏致秋打消了,开玩笑,方星和凌岁寒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分分钟就会暴露,还是坦白从宽的好。


    “方,方星。”


    尽管想得很清楚,但说出这个人名的时候,苏致秋还是忍不住结巴了一下。


    果然,听清名字后,刚刚还一副深明大义绅士模样的凌少爷立刻暴露小气的本性,气得差点夺过剪刀把这破衣服给剪成碎片。


    凌岁寒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配上那双酒意熏红的双眼,整个人跟电影里的恶魔一样,下一秒就要去宰了方星。


    “他为什么送你衣服?”


    凌岁寒愤怒地问。


    苏致秋也十分无语,“我哪知道啊?他走之前就突然拿来给我的,我想还给他,结果他直接飞云城去了,今天他来找我的时候,我也没带着,当然就……”


    话还没说完,就再次被某人的盛怒打断,“他今天还去找你了?你们见面了?”


    “他托别人叫的我,我总不能当着别人面落他面子吧,明天我们工作室还跟他有拍摄呢。”


    苏致秋也有点委屈,他除了刚开始二丈摸不着头,为了维持友好的商业合作关系的时候,每天和方星聊聊天,后来感觉到不对劲后,就采取冷处理态度了。


    真没干什么啊。


    “你们这样多久了?”


    然而,凌岁寒的语气却好像愤怒的丈夫抓住了偷情的妻子一样无能狂怒。


    哦,对了,小三还是他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打自己嫂子的主意,这谁能忍。


    “哪样啊?我们没关系,”苏致秋也不高兴了,“明天,明天拍摄完了,我就会把衣服还给他,跟他说清楚的。”


    “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早知道那天不带他去你们工作室了,引狼入室……”


    看他生气了,人前耀武扬威的凌少爷也灭了气焰,只一个人委委屈屈地嘟哝。


    “我也很迷茫,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上我。”


    苏致秋把被凌岁寒攥得满是痕迹的大衣重新挂起来,以防对方忽然暴起把这件衣服从阳台丢下去。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这么好,”凌岁寒倒是一副一点不惊奇的样子,“谁不喜欢你才是奇怪。”


    苏致秋被他这不屑的态度震懵了,他就觉得自从重逢后,凌岁寒越来越疯了。


    这话形容凌岁寒还差不多,至于他,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他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别看最近他桃花运爆棚,但其实从他们相识以来,凌岁寒的追求者才是最多的。


    先不提他是他们队内女友粉最多的,就单说那些叫得上名字的追求者,苏致秋都得掰着手指头从现在数到明天早上。


    从男到女,从高中同学到大学同学,再从伴舞们到娱乐圈大咖,还有各家的千金闺秀,苏致秋简直眼花缭乱。


    凌岁寒简直一个行走的收割机,而且那些特别爱给他们开什么塔罗频道的粉丝,也各个都说从玄学角度来看,凌岁寒的桃花运已经到了一种恐怖的程度了。


    没办法,长得好,家世好,虽然总是有传言说是祖宗脾气,但起码三观正,总比那些三天两头爆丑闻的世家子弟强多了。


    所以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苏致秋非常没有自信,总觉得自己有无数个看得见看不见的情敌围在周围,毫无安全感。


    然而,一晃快十年了,他却不得不承认,凌岁寒从未让自己在这方面患得患失过。


    事实上,因为从小被人追到大,所以凌岁寒简直是个处理这种关系的天才,快刀斩乱麻,暗恋的就装不知道,有敢来表白的就干脆地拉黑拒绝,绝不给一丁点念想,毫不怜香惜玉。


    弄得温觉非没少跟他啧啧,什么时候出了名的暖男肖航也能和凌岁寒学学就好了。


    邹飞白则会暗戳戳地表示放弃吧,作为一个rapper,肖航已经算是个佼佼者了。


    遥想当年,苏致秋也是凌岁寒庞大的暗恋者中的一员,每天也拿着对方的照片发呆走神,从不敢暴露一点自己的心思。


    就是因为亲眼见过对方拒绝女孩的毫不留情。


    拒绝那么可爱的女孩都这么冷漠,苏致秋不敢想,自己要是敢告白,会不会被凌岁寒直接赶出公司,再也见不到他。


    所以,当初他的心思被凌岁寒发现后,苏致秋真得觉得天都塌了。


    然而,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凌岁寒没有说一句拒绝的话,而是震惊地看了他半晌后,直接夺门而出。


    现在想来,其实他们在一起之后,反而是自己总是因为心软不好意思拒绝别人,弄得凌岁寒吃醋闹脾气,甚至在媒体前气得维持不好表情,导致总是有黑贴说他俩关系超差。


    而凌岁寒却从未让他受过一点这种委屈。


    曾经有一次,有个有些背景的新人女演员,想和凌岁寒炒点绯闻,借势火一把。


    当时他和凌岁寒一个出国做活动,一个在黑城拍戏,隔着大半个地球的距离。


    因为时差的关系,等凌岁寒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发酵开了。


    凌岁寒第一反应不是找人删帖子,而是给他打电话,不仅连夜加班参加完活动,还直接坐红眼航班飞回来哄他。


    甚至不忘给他带礼物,一块当地特产的超大蓝钻,价格后面跟着一串零,好像手机号码那么长,差点没把苏致秋的眼睛闪瞎。


    从那之后,他没再听说过那些女演员的名字。


    所以,苏致秋有时候很庆幸很感激,庆幸凌岁寒也喜欢他,否则他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然而,凌岁寒却说:“你这么好,我不可能不喜欢你。”


    一想到人家还比自己小两岁呢,苏致秋就有点脸红。


    抬起头,凌岁寒还红着眼眶看着自己,一副你要是不跟他断了,我就死给你看的胁迫模样。


    苏致秋哪里受得了他这个表情,立刻再三保证,明天一定把所有话都说清楚。


    一直到凌岁寒的手机响起来,有人来接他了,这场糟糕的对话才结束。


    老妈也在外面叫他们,说下面来车了。


    苏致秋应了一声,拉开门,身后却忽然覆上一道身躯。


    背后一沉,苏致秋怔住,按在门把上的手也被另一双修长温热的手握住。


    然后,凌岁寒在他背后绕过来,低头亲了他的嘴唇一口。


    两人在一扇开了一半的门后,接了一个绵长缠绵的舌吻。


    门外,老妈的拖鞋声传进来,吓得苏致秋一个激灵,从被蛊惑的那股意乱情迷中脱出身来。


    “别,前几天留下了好多印子,我走哪都要穿高领衣服。”


    苏致秋一边躲闪着男人无声的眼神勾引,一边仓惶地说。


    见美男计失败了,凌岁寒这才重新贴到他耳边,轻声道:“方星和我像吗?”


    苏致秋下意识思考了一下,然后迟疑着点点头,是有点。


    但肯定没有苏团团像的多,所以苏致秋还真没什么感觉。


    “他过完年刚满十九,说起来,当时你跟我表白的时候,我也是这个年纪呢。”


    凌岁寒有点阴阳怪气地上扬了一下语调。


    苏致秋先是一懵,随后猛地回过神来,顿时哭笑不得。


    凌岁寒却再次淡淡地嗤了一声,忽然松开他,拉开他走了出去。


    很快,客厅就传来他和老妈说话的声音,老妈要留他,他则礼貌地回绝了,还嘱咐老妈:“听苏致秋说您睡眠不好,这个灵芝粉补神益气,您平时用水……”


    谦谦有礼的温润模样,丝毫不见刚刚在屋内抓住自己的肩膀和他吻得天昏地暗的模样。


    这几年,凌岁寒也变了,变了很多。


    老妈在外面叫他,催他赶紧出来送送小凌。


    凌岁寒十分有礼貌地推脱说都累了,他自己下去就行,老妈却坚持道:“二楼的声控灯坏了,让小秋拿着手电去送你。”


    苏致秋忙穿好衣服,一边把凌岁寒往外推,一边道:“不用拿手电了妈,我用手机就行。”


    他低头催凌岁寒,“快走,快走。”


    凌岁寒刚想说他夜盲症,就别送了,余光就瞥见刚刚还温和的苏母忽然抄起地上一大堆东西撵了上来。


    没经历过过年走亲戚的凌岁寒脚步慢了一下,就猝不及防被往怀里塞了一大堆东西,其中有一半还是他带来的。


    吓得他连忙往回推,以为苏母在这几秒内忽然变卦了,哪知道长相娇小的苏母力气大得很,和他撕扯了几个来回,硬是推到了二楼。


    苏致秋无奈地劝老妈回去,一边赶紧暗示凌岁寒别推了,赶紧都拿着,一看就是小时候没经历过被亲戚给压岁钱的样子。


    他妈可是能把人家的口袋都扯破的。


    见凌岁寒拿了,苏母这才笑了,张张嘴想说什么,又顿住了,最后她看看苏致秋,又看看高大的凌岁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小凌啊,雪天路滑,慢点啊,到了给苏致秋说一声,阿姨就放心了。”


    不知为何,只是一句简单的叮嘱,苏致秋喉间却溢上了一大团酸涩,让他别过头去。


    凌岁寒望着只到自己胸膛的女人,重重点了点头。


    老妈上了楼,苏致秋帮他提起东西往下走。


    凌岁寒打着手电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下楼,忽然问道:“阿姨为什么让我把东西都拿走,听她刚刚的话也不像对我不满意。”


    苏致秋埋头踩下台阶,闻言,忍不住翘起唇角。


    “你们北城不流行这个,我们那边姑爷第一次上门都要回礼的,不仅带来的礼物都要拿回去,而且还要准备额外的回礼,一会你回去打开看看,里面肯定有红包,这是习俗,表示看上你了。”


    凌岁寒前面得听得云里雾里,但最后一句话却听明白了。


    两人走到单元门口,凌岁寒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脸上还带着笑。


    苏致秋和他对视一眼,忽然都笑起来。


    “我妈比较传统,让你见笑了,今天这是比较仓促来不及准备,我估计她得记一辈子,下次你来的时候,肯定得让你装一卡车回去。”


    说着,苏致秋扶住额头。


    凌岁寒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真喜欢苏家,喜欢苏家的老老少少,喜欢苏家的氛围,尤其喜欢……苏家的那个人。


    “回去吧。”


    本想再和苏致秋多待一会,但想到来接自己的那个人,凌岁寒有些懊悔。


    早知道不让那臭小子来接了,免得现在还得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不过想到日后,听到那兔崽子叫苏致秋一声嫂子,凌岁寒就冷笑着转身走了。


    到了小区门口,路边果然停着一辆打双闪的车。


    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这几年还没有大面积禁放烟花爆竹,凌岁寒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一朵紫色的烟花在夜空绽放。


    耳边传来噼啪的烟火坠落声,夹杂着小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让人不自觉就浑身充满希望,憧憬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这样的欢乐景象在他家那边是看不到的,即使是除夕夜,凌宅所在的独栋别墅区依旧冷情,没什么人气。


    只有走在这样的闹市老房,才能感到那份令人熨帖的年味。


    车鸣了一声笛,似乎是在催促他。


    凌岁寒拉开车门坐进去,方星就坐在驾驶座,一看见他就迫不及待地追问:“哥,你跟谁吃饭去了,来这么个老小区?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叫你吃个饭都不理我,谁比我还重要?”


    凌岁寒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没好气地道:“你问题怎么这么多?管好你自己。”


    “什么意思啊你?”方星被他劈头一顿骂,顿时又是委屈,又是不高兴。


    “白天刚下飞机,大过年的半夜来接你,还得挨你一顿数落,早知道我继续陪姨妈看电视了,才不跑来干这活。”


    凌岁寒被他说烦了,故意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来看丈母娘。”


    这下总算安静了,方星的嘴能塞下一个大鸡蛋,震惊极了。


    要是放到平时,完美遗传凌家人护犊子性格的凌岁寒是不会这么对方星这个便宜表弟的。


    奈何,今天他本来就酒意正浓,最重要的是还得知了好表弟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挖墙脚当小三,想抢自己老婆。


    以他的脾气,能跟方星说话,不揍他一顿都算考虑那点亲情了。


    所以面对方星不满的嘟哝,凌岁寒都当没听见,往后一靠开始假寐。


    奈何他想放方星一劫,方星却自己硬是往枪口上凑,嘴里叽里呱啦地说个没完没了。


    “真,真的啊?哥什么时候订婚了,姨妈没跟我说啊?嫂子是哪家的,我认识吗?住这个小区,一看就很低调。”


    “……”


    方星嘟嘟哝哝说了一大堆,最后忽然绕了回来。


    “哥,我知道有个人好像也住这附近,我听他说过,就在隔壁小区,本来打算顺路过去转一圈,但一想大半夜的显得没礼貌,唉,算了……”


    说着,方星略有惆怅地叹息一声,充满少男怀春的迷茫。


    听了这话,凌岁寒一下子醒了酒,比被冷风吹半个小时都管用。


    方星没留意忽然睁开眼的表哥,还在自顾自地伤春悲秋,“哥,一直到今晚之前,我都以为你还惦记着……那个人呢,没想到居然铁树开花,重新坠入爱河了,以后姨妈也能放心了。”


    “不过,不是只有你谈恋爱了,”方星对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遮遮掩掩地得意道:“我最近也有喜欢的人了,而且我有种预感,他也不讨厌我。哥,你是不知道,那个人可优秀了,安慰我的时候特别温柔,工作能力强,长得还好看,不是我吹牛,我喜欢的这个人肯定比你的人强。”


    说着,方星再次忍不住嘚瑟地一扬头。


    话音落下,等着来自表哥一通臭骂的方星却只得到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应该啊。


    方星一边把车停在红灯前,一边小心地观察了身边人一眼。


    凌岁寒似乎喝了不少,重新闭上眼靠在车窗上,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我就说嘛,以我哥的脾气,要是听清了我刚说的话,怎么可能不骂我。


    方星还没松口气,就听一道杀人般的咬牙声音响在耳边。


    “的确挺优秀的。”


    “什么?”


    方星被他说得一懵,下意识反问了一句,却没得到一点回应。


    等他后知后觉表哥的意思后,顿时脑中警铃大作。


    今晚怎么回事,怎么表哥从上车起就一直怪怪的,说出口的话也跟变了个人似的。


    非但不骂自己,甚至还跟着夸小苏哥,简直太诡异了!


    难不成是今晚和他的新欢相处不愉快,让人家赶出来了,所以拿自己撒气。


    想到这个可能性,方星老老实实闭上嘴,生怕再被哥哥迁怒。


    除此之外,他还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在。


    他一个人面对苏致秋的时候,还算游刃有余,对自己很有信心,但如果把他哥也加上,他的自信心一下子就要下降至少一半。


    不是他自卑,而是事实。


    如果他和凌岁寒站一起,苏哥会选谁,他还真说不好。


    所以他还是赶紧闭上嘴吧,祸从口出,万一他哥一听他夸苏致秋,越听越觉得好,跟他抢苏哥可怎么办。


    他可没忘自己当初是怎么注意到苏哥的,还不是因为他猛地一看有点像从前的那个当红爱豆——苏致秋。


    也是他表哥念念不忘了八年的人。


    万一刺激到他表哥了,要把苏哥强行抢走做替身可怎么办。


    他真抢不过。


    所以,事以密成。


    方星很相信这个道理。


    他一定会成功的!


    稳稳地开着车,方星在心中发誓,等他把苏致秋带到姨妈和表哥面前,一定会收到表哥和姨妈的震惊和祝福。


    不过苏哥长得有点像那个谁,算了,还是别带回家了,免得姨妈和表哥看到了触景生情,再想起旧人。


    方星脑海中忍不住浮现那道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身影,漂亮而不骄矜,温和如一盏白梅,却又遥远得不可触及。


    那是他第一次去看凌岁寒他们团的演唱会,在无数个伴舞和队友的身影中,方星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甚至连他表哥都没留意。


    从此,苏致秋这个名字就成了他的偶像,他奋力靠近的目标。


    从此,那道身影在他脑海中深深烙印了许多年。


    说实话,那年刚得知自己嫂子就是自己超喜欢的明星后,方星有一段时间走路都飘着走,浑身嘚瑟。


    只可惜,后来……


    也不知道那个人退圈后,现在在做什么,想起表哥行尸走肉一般的这五年,方星不知道第多少次叹了口气。


    所以,方星愈发坚定地目视着前方,他不能总是在表哥提苏哥,以免对方动了心思。


    剩余的路途,兄弟俩谁都没再说话,偌大的车里一片安静,黑暗中的两个人却各怀鬼胎。


    凌岁寒的脸庞隐入一片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右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垂在身体一侧,像是抗争着什么冲动。


    或许,是一种向方星和盘托出,让对方别再对自己嫂子做白日梦的冲动。


    但最终,他还是忍下了,既然选择相信苏致秋,那他就等苏致秋做决定,不会擅自说破。


    他是个很大度的男人,非常尊重老婆的。


    嗯。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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