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儿换了身暗色的衣裳,包了头发,拿了铲、扫帚。肖雪梅担着两只桶,好担水擦洗。
何家没了男人作为顶梁柱,肖雪梅一人拉扯着三个孩子,日子也并不宽裕,好是丈夫在世日子好过时,在家里打得有井,日里用水才没有那样麻烦。
夏月间天气热,街井上排着长龙打水,还有街坊前来讨水。几挑水使上两个铜子,要么送一篮儿瓜,两双鸭蛋,总也是能得个补贴。
这头母女俩去了许家,倒是许安,他却在外头的街市上跑动着。
他得置办瓦片,还有家中最基本的用物。
冬月天冷,雨水又多,屋顶不赶着修缮好,一旦落雨绵着就是十天半月的,届时别说住不得人,老屋顶上又滑又湿,想修都不敢。
许安在街上走,白日的街市与夜里行过时见得的差别不小,远比他记忆中几条寡街巷的小镇子要热闹得多。
他经过镇廨时,从前的几间破落屋子,时常有鸡鸭猪狗在周遭打转的镇官办事所,如今竟也重新改建了,高门大匾,门口还蹲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另一侧还有佩刀的衙役巡守,颇有了些官所的威严。
曾经四处可见牲禽粪便的空地上,打扫的很干净,已用作了镇廨公告,张贴着些县镇案子的悬赏、打架斗殴的通报,还有今年科考中榜者的喜报........
许安扫了一眼,喜报小小的,上头的人名题的大大的,如此显得人能稍多些。
他倒是留意到告示栏上还贴着一张镇志,像是新绘不久的。
去府城学医前,那时候的甜水镇才三条街,天下太平安定,人口日益多了起来。七岁那年去拜师时,镇子上白日里总是砰砰哐哐建造的声响,每年从府城回来过年,许安都会发觉镇子上多出几处民屋和商铺来。
待到他十一二岁归乡时,三条街已经变作了五条。
眼下看了镇志,他才晓得,镇子上已经有十二条街了!
许安不得不感慨这几年镇子的变化之大。
他住的桑米街是镇子上最先建起的,如今已然是老街了,周遭也都是起初的街巷,他身在其间还没多少感触,不知镇子发扬壮大得那样快。
不过走出来,瞧看四处都是走街串巷的脚夫、小贩,还有闲逛的人物,光是人口热闹上,多少也能感受出小镇不同以往。
许安瞧看故乡此般,心头到底是高兴的。
他没好久杵在这处耽搁,寻着窑坊前去采买。
“小兄弟是肖媒人的熟识,那自好说。两个钱一匹的黑瓦,俺三个钱与你两匹。”
许安听得窑坊伙计的喊的价,其实于府城上来说已经是十分实惠了,但他事先得肖姨指点,有了底。
故此摇摇头:“既是熟识引荐的,我自晓得好价如何。伙计哥饶我,一个钱一匹才是。”
伙计却笑:“也是承肖媒人的情,要不得小兄弟买那三五百匹的小数目,俺都舍不出三个钱两匹的好价钱来。你要三百匹,上别家问问,不得要你两个钱一匹?”
“俺也不诓小兄弟你,一个钱一匹的价格是有。若是你订上万八千的数目,俺给你这价。”
话罢,也不容许安推拒,就抱起堆叠着的瓦片:“是俺们给送过去,还是小兄弟自个儿担。使车子送的话,也不说多的,添五个钱,都是街坊嘛。”
许安心想,要不得让伙计饶了送至门上的钱,若是许,那就定下?
却还没等他开口,一道粗涩声音打他身后响起。
“三百匹,二百八十个钱。”
许安连回过头去,竟是昨儿载他回来的那哥儿。
“唉哟,樵哥儿!俺也得行生意嘛,你这价给俺喊得。”
伙计听得报价,立就想恼,仰头见着来者,气恼转又化作了无奈:“本便是利薄多销的货,俺都不挣钱。”
何阿樵看着也不说话,显然是不吃这套。
“得得,都是熟客。俺真是怕你咧。”
伙计反倒是自顾自先认了栽,同何阿樵打商量:“既都这价了,可不包送上门了啊,要不得俺真得贴钱了。”
阿樵点了点头,这厢才转头看向略是吃惊睁大了些眼的许安,问:“还要不要旁的,这处有碗碟瓷陶。”
许安看着他张口和哥儿张口一前一后的价,赶忙道:“再要一套寻常使的杯盏碗碟。”
伙计应声道:“拿一套兰花草的细陶可成?饭碗菜碟各六只、汤钵腹盆各一只,大盘两只。外在茶盏和酒盏各四只。”
许安听着酒盏眉头皱了一下:“四只酒盏便不要了。”
伙计看阿樵在便没劝,将四只酒盏拿了出去,看着阿樵说:“再少也得八十个钱啊。”
阿樵没有异议,经将才的事,伙计也不敢欺生嚷嚷贵价了。
他一边收拾瓦片和碗碟,心头嘀咕,肖雪梅做镇子上的媒,也做乡下的媒,日里常有报她姓名来买碗买罐买瓦的,他早都不稀奇了,该是敲竹杠还得是敲竹杠,今朝却是不晓哪方亲戚,竟还教何阿樵亲自来帮着说价。
“这日咋在街上,过来办事还是歇假呐?”
伙计凑在何阿樵跟前去问闲:“那小郎好眼生咧,是你们家亲戚?”
许安正在点瓦片的数量,听着伙计不大的声音,不由也竖起了些耳朵,昨日今朝,他实不免对这哥儿生出好奇心。
只见阿樵嗯了一声。
许安不知他嗯的是伙计说得哪句,一知半解的,偏伙计也没再追问。
不知是明白了自己的问题,还是说早惯了小哥儿不大爱与人多说的性子,再问也问不出什麽。
出来也不便带几百个铜子,许安掏出荷包,使了一角碎银子。
伙计称来是七钱,瓦片和碗盏拢共三百六十个钱,也便是还得找他三百四十个钱。
如此店里又回了他三钱银子,外在数了六十个铜子与他。
待着清点好钱数,许安就听小哥儿对他说了一句:“走吧。”
许安回过头,见着自己的瓦和碗碟竟都收拾到了门口停着的板车上,那明晃晃便是昨儿夜里他坐过的车子。
小哥儿显然是要送他。
许安跟着人走出去,板车上不仅堆放了新买的瓦和碗碟,另还有桌凳盆桶这些物件儿,将板车扎得满满当当的。
小哥儿坐在前头的靠左边,空出了挺宽供另一个人坐的位置。
许安有些迟疑,但在小哥儿催促的目光中,还是坐了上去。
“你与这处陶坊的伙计识得?前后给价当真是水深得很。”
阿樵在街市上行车很缓慢:“我东家和他们铺子有生意往来,素日我来得多。”
许安了然,又道:“真是谢你,若不是恰遇着了你帮我说价,今朝得多使上两倍的钱。”
他从袖里取出将才店里找与他的铜子,拿了一串来给阿樵:“昨儿你走得那样快,今天又载我一趟,如何都得收下我的车钱了。”
阿樵摇摇头。
许安皱眉:“钱不要,礼不收。你这般热心肠,倒教我不安。”
阿樵不说话,眼睛只看着前头的街。
许安叹了口气:“那可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何阿樵。”
许安默念了一回,心道他这厢倒是爽快。
虽极不恰当,但许安还是忍不住胡乱想了一茬。这樵哥儿三番两回帮他,又不要他的钱,他信天底下热心快肠的人不少,可无亲无故的,何至帮人帮到这份儿上,更何况还是樵哥儿这样寡言冷静性子的。
许安到底也弱冠了,形形色色见识了许多的人和事。
他估摸着,樵哥儿要么暗地里图谋着什麽,要么.........要么是看上他了。
许安知道自己这张皮子生得不错,随了他爹。
他爹当初本是个一穷二白的游方大夫,路至甜水镇铺桌义诊,她阿娘一眼就误了终生,不管不顾,如何都要嫁他。
也不是许安自夸,这些年在府城里,也是有不少哥儿姑娘明里暗里同他示过好。
不过许安一心扑在学医取阶帖的大事上,没那些个心思,且他老师刘儒医还时不时敲打他,不可年少耽于儿女事。
他没起那些花花肠子,却并不代表自己不懂。
故此,面对何阿樵多般示好,以自己的眼光来看,他不觉何阿樵是个心思不纯的哥儿,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便更大。
想到这么个可能,许安不由得暗暗绷直了腰身。
他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
阿樵垂眸暗窥了眼身旁的人,不知听了他的名讳后如何静默了下去。
他可确信许安并不晓得这个名字,十三岁的时候他才取的大名,彼时许安还在府城上。
正当两人各有所思时,板车已经穿过街市进了桑米街。
使高扫帚清理着门框上头的何大姐儿看见前来的两个人,温婉的眉眼间盛着意外和欢喜,远远便冲着驾着车子的阿樵喊道:“三哥儿,你如何回来了?怎还碰见了小安哥!”
许安闻声眉头一动,转头直直看向扯着缰绳的何阿樵,愣声道:“三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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