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阿娘的往事(接正文时间线)
年关将至, 阿滢刚从三佛齐回来,打算在芙蓉村的家里歇歇脚,过完年再出发。
三佛齐是南海佛国, 并不热衷开疆拓土, 而是专注航道与港口。只需呆上几天就能感受贸易的魅力,这儿汇聚着来自中原的丝绸、瓷器, 大食的乳香、没药,更远的海岛送来肉豆蔻、丁香……
阿滢带回香料与锦缎, 一部分送给乔乔、赵婆婆, 一部分则低价卖与村民。
一时间小小芙蓉村遍是异国风味。
十七的偏好则是一种亮黄色的果子, 叫黎檬子,果皮清香,果肉也清香, 唯一缺点是酸得要命, 用阿滢的话来说嘬一口汁液, 半条命都没了。
但十七嗜酸, 喜欢拿黎檬泡蜂蜜喝。阿滢尊重他的偏好,偶尔恐吓他:“老爱食酸, 等你老了牙齿肯定掉得比我快,到时候你就是没牙老头子, 略略略。”
对此,十七的回应是坚持在水阁边种黎檬树。
阿滢随他去,因为黎檬不耐寒, 要想在芙蓉村种成,肯定吃力不讨好。
村民拿外邦香料烹调美食, 总会给阿滢两口子留一份。这家送点, 那家送点, 两人好几天都没烧火做饭。
这一日,阿滢想念家乡的口味,终于要自己下厨。
正淘米呢,听见楼梯上一阵脚步声。
来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开口就问:“此处可是施玄文施姑娘的住处?”
施玄文是阿娘的名字。
唤阿娘为姑娘,怕是阿娘年轻时候认识的朋友?
阿滢赶快把人请进屋。
老者上了年纪,耳力不佳,阿滢得扯着嗓子喊才行。
“我是施玄文的女儿,施滢。”
“这是我的夫婿,李十七。”
“不过……我娘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老者浑浊的眼睛睁大了些,先看阿滢,再看闻时,仔细辨认着。良久,老者叹:“好,好啊,施姑娘有了后代。”
阿滢和十七互相瞅了眼,从对方眸中读到茫然。从这位老者的年纪和称呼来分析,不是阿娘口中的漂亮郎君,也不是阿娘的亲人。
老者颤颤巍巍,从包袱里取出一方帕子,一层一层揭开帕子。
阿滢猜测,或许是重要的信物,或者干脆就是银钱,不然不会这么宝贝。
但帕子包裹的只是破旧的纸团。
“老夫把阄儿带到了。”
**
数十年前,青葱少女施玄文天不怕地不怕,挎着包袱就敢远走他乡。
虽然只读了几本武侠话本,会点三脚猫功夫,但施玄文对自己可有信心了,誓要闯出一片天。
她热爱探索,惩恶扬善,每天都对生活有着饱满的热情。
直到折在漂亮郎君身上。
初遇那日下了大雪,路上行人个个裹得像端午佳节的粽子,漂亮郎君也是,然而长得好看的人天生有优势,一下子就能在人群中凸显出来。
他生得雌雄莫辨,唯一露在外面的是白里透红的脸庞,施玄文登时就看呆了。
寻常人脸蛋冻得通红,她看了只会善心发作,赶紧把人摁到火堆旁,烤一烤,回回温。
漂亮郎君不一样,她看了手痒,特别想上手摸摸看他的皮肤与寻常人究竟有什么不同。更深入的,便是字面意思的一亲芳泽。
如此登徒子的行为当然只能在心里想一想。
施玄文克制地双手环抱,靠在逆旅门口,孤傲中透着俊逸。
可惜漂亮郎君对她视而不见。
但没关系,住同一间逆旅相当于处在同一屋檐下,她有的是机会释放魅力。
经过施玄文的不懈努力,成功睡到漂亮郎君,堪称美事。
然而她眼中的心意相通并不存在,漂亮郎君卷了她的细软跑了。
施玄文岂能忍受?
她立誓报仇。
但身无分文,连下一顿饭都没着落。
施玄文就是那个时候学的杀鱼。她在草市杀了三个月的鱼,死在她手下的鱼虾蟹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谓鲜血淋漓,罪孽深重。
但与此同时,鱼虾蟹贝被做成美味菜肴填饱无数人的肚子,功过相抵,施玄文才不会为难自己。
赚足盘缠,四处打听,终于得知漂亮郎君的踪迹。
说来也怪,漂亮郎君投在正经门派,是正经弟子,竟也做这种偷鸡摸狗的营生,说出去脸都丢光了。
施玄文不作他想,杀将过去。
崩山派位于蚌山顶上,据传创立门派的祖师爷嫌蚌山太难听,遂改名为崩山派,听起来摧枯拉朽、威风凛凛。
施玄文赶到之时,崩山派内斗,斗到只剩最后三人。
漂亮郎君早就死了。
如此草率的门派,漂亮郎君的死法也很草率,写进话本会被人嘲笑江郎才尽的那种草率。
施玄文哪里肯信,徒手刨坟,非要亲眼看一看漂亮郎君真容,以便确认。
这时,崩山派小师弟怯生生站出来,提醒:“施姑娘,师兄不在这儿。”
施玄文怒:“你不是说他死了?”
小师弟:“师兄是死了呀,但我还没来得及埋,最近死的师兄、师叔、师伯太多了,我埋不过来。”
施玄文:“……”
另外两个幸存的弟子接连表示:“对,对,施姑娘,我们带你去瞻仰师兄遗容吧。”
施玄文:“……”
施玄文见到了漂亮郎君。
即便满脸血污,也俊美得让人失语。
施玄文失语了一会儿,理智回笼:“他偷了我二十两银子、三个馒头、两身换洗衣服。你们门派还有主事的人么,我上哪儿领回失物?”
三个弟子面面相觑。
显然,崩山派彻底崩溃,没有主事之人。
施玄文气笑了,事到如今再发生什么事情她都能快速接受,就差没见过鬼了。
小师弟站出来说:“不如我们抓阄吧,抓到阄儿的那个人担任掌门。施姑娘,你也一起抓吧?”
“我又不是你们门派的。”
施玄文不参与抓阄,正好作为见证者。
即便如此,小师弟还是团了四个阄儿。
最终是另一名弟子抓到写有“掌门”的纸团,他先是一喜,旋即愁闷漫上心头——如今的崩山派可是烂摊子。
施玄文催促:“既然你成了掌门,把失物还我。”
掌门带两名长老翻箱倒柜,凑出十八两银子,还有些零碎的铜板。山上没有馒头,倒是有前几天烙的饼,掌门闻了下,馊了。
掌门尴尬地表示:“施姑娘且等一等,我现给你烙,我烙的饼可香了,师兄们都爱吃。”
他原本就是负责膳房的。
施玄文挠挠头,凑合着跟他们仨一起吃了饭。
下山时,除了十八两银子,施玄文还捎上一个水囊,里面是烧开晾凉的清水,掌门亲自给她灌的。
**
“所以,您就是崩山派掌门?”
水阁内,阿滢问。
老者听了三遍才听清,摆摆手说不是,“老夫是长老,对,长老。”
这段往事听起来荒诞中犹带戏谑,但是听老者依然自称长老,就可知道老者对门派身份的认同。
老者展开空白纸团,说:“我是当年的小师弟,这个阄儿是我给施姑娘准备的,可惜施姑娘没抓。如今崩山派壮大了,人数突破八百,当年的掌门和另一位长老已经过世,只剩我记得施姑娘。唉,要是施姑娘还在,掌门该由她来当。”
听到八百人,阿滢震惊地看向闻时,“你听过崩山派吗?”
“没。”
“好神秘啊。”
话音刚落,老者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些物什。
面额为十贯的交子,共有二十张;另有两身簇新的女子衣裳。
“当年崩山派欠施姑娘二两银子未清,说来真是羞愧难当,多亏施姑娘不计较。如今特意奉上二百贯,聊表谢意。”
当晚,阿滢把老者留下的纸团展平,供奉于阿娘灵前。
不禁想起阿娘的早逝。
每逢阴雨,阿娘骨骼酸涨,恐怕就是年轻时闯荡江湖落下的病根。
饶是如此,阿娘仍然选择留在江边,靠着一支竹篙,一叶扁舟,把她拉扯长大。
没有血缘为纽带,却远胜亲母。
十七端来两只酒盅,和阿滢一起,敬施少侠,也敬母亲。
【作者有话说】
*补了最后一句话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