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时从头到脚红成了一团胭脂。
事情要从一刻钟前讲起。天色已晚, 他去问客栈伙计要热水。伙计问他一桶水够不够,考虑到两人都要沐浴,闻时看了眼, 伙计指的是小木桶,并非浴桶。
他估摸一番,答:“不够, 至少要十桶。”
伙计瞪大双眼, 结结巴巴。
闻时立马道:“我可以花钱买。”
客栈赠送热水, 但十桶还是太多了, 他愿意为洁净掏钱。
伙计却误解了, 支支吾吾说:“现在要吗,还是等会儿送到你们房间?我,我不知你们何时完事……”
——误会他们要敦伦,敦伦完擦身。
闻时有点哽住。
即便敦伦, 也要先洗澡不是吗?所以到底可不可以给他十桶水?
最终,伙计跑上跑下,给他抬了十桶热水。
闻时付完热水的钱, 又拿出二十文算作跑腿费。
“不用不用。”伙计倒也实诚,连连推拒,笑脸憨厚,“你已经为热水付过账了,我们客栈有规矩,伙计不能收客人赏银。公子,多谢你的好意,我先告退。”
就在此时,阿滢抱着比脑袋还大的球进门。
这个季节的泉州,犹如初夏, 稍微跑动两下就会出汗。
闻时放下抹布,转而拿起干净布巾给她拭汗。“这是什么?”
看着像冬瓜,外皮颜色浅很多,形状不很规整。
阿滢:“它叫番瓜,很甜很香,我已经吃过了,想着你没吃到,就买一个回来,我打听好了,番瓜能放很久,不怕坏。”
她吃的是冰糖番瓜,算是甜食。番瓜加冰糖炖煮,乐意的话再放点枸杞、百合,简单又方便,口感绵密。汤汤水水不方便带回来,不然肯定要给闻时尝尝。
买瓜的时候,小贩还同她讲,可以炒菜吃,也可以揉面蒸馒头、摊饼,总之咸吃甜吃皆可,简直无敌。
闻时好奇地接过来,接着一个狼狈踉跄。
番瓜,果然和冬瓜一样扎实沉手。
阿滢咯咯咯笑,忙叫他放到一边,贴墙放,省得绊倒,“哎,你打了水。”
闻时:“嗯,我先把浴桶擦一遍,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阿滢取笑他,“只擦一遍够么?”
赶路途中不方便沐浴,他最低要求是绞湿布巾擦洗身子。如今有浴桶了,却也担心浴桶不够干净,真是难为他。
想到这里,阿滢说:“不如我们这两天就去牙行转转,赁一间小院子,然后自己买浴桶,用起来也放心。”
“好。”闻时让她先歇着,他很快擦好。
最终他们用了二十三桶水。
感觉后厨的柴火都要烧光了。
躺在床上,闻时幽幽道:“明天就去赁屋。”
究其原因,客栈一楼是吃饭的地方,还有柴房、后厨、马厩,要想住宿都得上二楼,而客人用水就需要把水抬上楼,像他这样用水需求大,伙计用扁担一次抬两桶,得跑好几趟。
闻时喃喃自语:“他们怎么不设一辆滑车?”
冶炼或盐井汲卤的场合都有类似水车的器械,名叫滑车,有助于把沉重的物什运上运下,省去许多人力。
或者把住宿设在一楼,挑水轻便些。
见他这样,阿滢捂着嘴憋笑,“你走火入魔了,盐铁官营,只有官府才会弄滑车,其余的行当肯定怎么省钱怎么来。”
目前来说,人力便宜,各大掌柜选择让伙计卖力气。
闻时不睡了,直接下床,点灯熬油,舔墨落笔。他要琢磨一下如何改进滑车,让所有行当都用得起、愿意用。
阿滢持续给他添堵:“把水桶吊到二楼,水桶多么晃荡啊,洒水的损耗、墙面长期潮湿……哎你说建议客栈建在山下怎么样?高处的瀑布、溪流自然而然往下落,这样只需要引水,无需抬水。”
那么沿河的客栈白白浪费近水优势。
阿滢又说:“把‘瀑布’挪到客栈里面?也就是在客栈二楼或房顶建蓄水池,利用高低落差流入客房。”
闻时终于开口:“听起来可行。”
但蓄水池需要勤打理,不然容易淤积灰尘、苔藓,怪恶心人的。
闻时又想到皇宫的水渠,宫城那么大,要想每处宫殿、衙署都有足够的水,肯定在地底铺有暗渠、暗管。宫人在特定取水口打水,这样各处都有活水可用。
但渠管的维护也是个麻烦,至少大户人家才乐意使用。
完全可以想象爱好风雅的士人反而不用暗渠,转用竹管,引的也不是一般水,而是山泉水。整个场景如同曲水流觞,士人们三两而坐,聆听水声潺潺,把酒临风,好不惬意。
于是仍然把目光转向滑车。
吊水上楼容易晃,那就把敞口木桶换掉,做成窄口深桶,更为简便的法子是给木桶加盖。
阿滢趴在床上看闻时的背影。
这么文静的一个人,就因为“本身爱干净需要很多很多清水”这么一个小小理由,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去研究运水输水,怎么看怎么好玩。
“说起来,这边的伙计、货郎不对顾客称您,但也很客气,他们很守规矩,该是怎样就这样。”阿滢说。
闻时也这么觉得,可能是契约精神吧,伙计与掌柜之间有契约,伙计守规矩,掌柜赏罚分明;货郎守规矩,口碑好,回头客多。
阿滢在床上滚来滚去,叹道:“这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
这儿商贾云集,港埠码头每天上上下下各色人等,百舸争流,千帆竞渡,若是人人都能守信重诺,那肯定事半功倍。
次日一早,闻时把自己描画的草图拿给客栈掌柜看。
利用滑车把装满水的木桶不费力气地送至二楼。若想再进一步,可以加装渴乌,即竹筒套节,清水可分送至各个客舍。当然,这是后话了,全看掌柜愿不愿意为顾客考虑。
“妙哉,妙哉!”
心急的掌柜边听边感叹,一叠声说:“别后话了,就现在吧,还请公子与我详说,竹筒如何衔接而不漏水?使用麻漆是否有污染清水的风险?”
见掌柜追问,闻时毫无保留,娓娓道来。
聊了几句,得知掌柜并非本间客栈的店主,他只负责主事、管账。实际东家乃泉州首富,拥有泉州最大的酒楼,五座三层相连,可谓雄伟壮观。
阿滢在旁边听得啧啧称奇,一时间没忍住,问出声:“京城有如此大规模的酒楼吗?”
掌柜笑着抚须,“有,地上也是三层,但京城的那座酒楼底下还有一层,也就是拢共四层!”
四层,那得多高啊……阿滢忽而生出惋惜,当初在京城怎么没去看一眼,也不知掌柜是听人讲的,还是自己亲眼看过。
手心被轻轻捏了一下,阿滢扭头看向闻时,他总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他说:“以后有机会看。”
“嗯!”阿滢重重点头。
不仅要看四层楼高的房屋,还要看更多没见过的东西,和闻时一起!
“不知公子这一套汲水方式,是否适用于东家的大酒楼?”掌柜笑呵呵的,明人不说暗话,若有新的、更好的办法献于东家,他有大大的好处,当然,也不会忘了闻时的功劳。
阿滢和闻时俱是一愣。
不愧是经商的人,脑筋动得就是快,已经想到这一层了。
闻时忖了片刻,说:“或许可以试试龙尾车。”
龙尾车复杂得多,要画的草图不止一张两张,掌柜忙说不着急,“两位住店期间食宿全免,这是在下的小小心意。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回房路上,阿滢听闻时简单讲解何为龙尾车,不由好奇:“占地方,而且会轰隆轰隆很吵吧,我看掌柜特别热情,呃……会不会实际弄出来他就失望了?”
“不会。”
见他回答得这么快,阿滢一愣。
继而听解释:“五座三层相连,可想而知规模有多大,进出此类酒楼的非富即贵。弄出的噱头越大,富贵之人越会争相追捧,届时进酒楼观摩的客人大大增多,不就财源滚滚么。”
阿滢茅塞顿开,“比起实用,他们更讲排场、图新奇。”
闻时:“对。”
这不免让闻时联想到过去在宫城当皇太孙的日子。
乍富之人急于证明身份,行事张扬,攀比心强;世家大族不会流于低俗,他们不追“怪”,更求“稀”,他们自矜身份,也标榜志趣;文人墨客则在“稀”上再加一层“雅”……本质没有不同。
多思又要生出厌烦,闻时及时打住,坐下绘图。
掌柜发话食宿全免,上晌就有伙计来问忌口,还请他们点菜。
“我们吃不了多少,你看着安排吧。”阿滢其实更想自己做饭,主要还是盯上那个番瓜了。
她问:“有冰糖番瓜的话来一份,不,来两份。”
“有的有的!”
伙计很上道,从冰糖番瓜推测他们喜甜,热情洋溢地介绍本店的招牌点心。
阿滢略有迟疑。
掌柜客气是掌柜的事,他们吃顿便饭就好,真点一桌子显得很占便宜。她说:“只要冰糖番瓜就好,因为我们老家没有番瓜,想给我相公尝尝鲜。”
“明白!”伙计精神奕奕地退下。
这名伙计和抬水的伙计不是同一人,但精气神都特别好,阿滢看了也觉得浑身有劲。
推开窗,只见云层翻滚,浮着一轮新日。
泉州的秋风有着恰到好处的清爽。
院中植有刺桐树,高耸入云,开花的季节已过,据说是红艳艳的,似火焰燃烧。
阿滢完全可以想象出开花时满树通红,气势非凡的模样,因为这儿的人们便是如此,气质独特,热烈张扬。
第42章 南安石亭绿 阿滢的船
闻时果然爱吃冰糖番瓜, 阿滢看他连汤都喝光,心里的满足无限膨胀,拍板决定:“以后把番瓜列入我们家的菜谱!”
落笔写下的菜谱并不真实存在, 只是两人都有绝对不吃的食物,以及相对偏爱的食物。
好比说霉苋菜梗、臭豆腐这一类,从菜谱上划掉, 不代表阿滢为爱舍弃, 她会自己弄来吃, 而菜谱意味着两个人都吃。
还有一个例子是波棱菜。这玩意吸盐又吸油, 十七炒过一回, 出餐时他特别忐忑,备菜时看着足有整整一大捧,炒着炒着竟然渐渐缩小,最后盛出的只能装满一小碟。
这个特性导致他用调味品的时候控制不好量, 口感和口味可想而知,难吃极了。
阿滢夹上一筷子波棱菜,吃不出咸淡, 因为已经咸到发苦,而且波棱菜的褶皱上挂满汤汁,嘴巴一抿就是一包油。
好消息倒也是有的,那就是波棱菜被十七洗得很干净,每根须须,每寸褶皱都干干净净没有泥味。
阿滢夸过十七之后,缓缓放下筷子,说:“以后我们家不吃波棱菜了。”
如今番瓜得到两人一致认可,又是那种随便做做也不会出错的食材,可谓来之不易, 不能错过,定要加入菜谱。
这间客栈的东家是开酒楼的,或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客栈的吃食味道不错,卖相也好。
泉州人口味清淡,这种淡不是寡淡,而是鲜甜,强调的是食材的原汁原味。尤其是各类海货,只要是新鲜的,直接清蒸就非常美味了。
这座临海之城汇聚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外乡人,由此也衍发出不同的蘸料,给原本清淡的菜色添光增彩。
因是蘸料,而非烹饪时的佐料,各有偏好的人完全吃得到一起去。
爱清淡的就吃蒸、灼类菜品,喜欢甜口、咸口、辣口的,就蘸取料汁。因此,阿滢想用“包容”这个词来形容泉州菜。
阿滢有本小手札,里面记录了在泉州见识到的新鲜玩意。
对于新奇又美味的蘸料,她学到调制方法后认真记进手札里。
起初闻时还以为她是怕日后要用时想不起来,问了才知,这些内容都是阿滢回平洲之后分享给乔乔的。
“乔乔对泉州很好奇很感兴趣的,但她不方便出来嘛,我就帮她吃、帮她看。等我们回去,我就拿着手札,一页一页讲给她听。”
“还有还有,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泉州织染为天下之最’?绫、绢、丝这些也是泉州土产,到时候我们买上一些,带回去给乔乔和赵婆婆。”
闻时深感震撼。
跨越千里,情谊不变。
一想到娘子始终惦记着远在故乡的友人,闻时觉得自己老毛病又要犯了,他很羡慕乔乔。
不过转念一想,娘子也把他捧在手心里,最有说服力的就是他坚持不混用三条布巾,而娘子欣然接受。
甲乙丙三条布巾根据不同洁净程度按需使用,比如说,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则用甲布巾;一整天没出门到晚间洗脸则用乙布巾,这是唯一一条可以混用的,也就是说次日晨起洗脸也是用它;最后一条的适用场景则是刚沐浴完需要擦干水渍的时候。
以上仅限出门在外的情形,若是在芙蓉村的家里,布巾更多。
闻时很快把自己哄好,接着给阿滢腰间系上他亲手缝的荷包。
今天阿滢穿着软翠对襟短衫,搭绉纱褶裙,配窃蓝披帛,荷包是清清淡淡的颜色,悬在腰间不扎眼。
他们今日要去造船厂。
阿滢捂着心口,喃喃:“怎么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近乡情怯不太贴切,总之我就是心口怦怦。”
闻时去握她的手,可以摸到脉搏也很快,“担心海船不如你所想?”
“不是。”御赐的海船能差到哪里去。
她想了想,看向他,“你可以想象一下,你穿了一身平时不太会穿的衣服,然后马上要见到我了,心里会不会忐忑?差不多就是这种心情吧。”
闻时点点头,见她仍旧紧张,他故意逗她,“有什么衣服是我平时不会穿的?我可以穿给你看。”
“欸。”
阿滢的思绪被牵走。
他平时穿的很素净,但也不是说不适合大红大绿,婚服,甚至皇太孙的服饰够华贵了吧,他穿起来也很好看。
唔,那就是……勾栏模样!
说起这个,每次敦伦到关键的时刻,阿滢都会盯着他瞧。不止眼眶泛红,颧骨下颌骨锁骨和指关节都是粉粉的,每到那个时候脑子好像也转得慢,她要是再故意逗一逗,十七很可能会哭出来。
“……娘子,你在想什么?”闻时不解地看着她。
阿滢捂着发烫的两颊,饱含期待地回视,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指着自己的绉纱褶裙说:“你可以穿这种材质的衣衫,可以吗可以吗?我只在屋里看。”
闻时:“……”
光是假象一下,阿滢就觉得妙极了。
她再次虔诚而期待地看着闻时,“是你自己说的,平时不穿的衣服可以特地穿给我看。”
闻时扶额,憋不出一个字。
好在,造船厂到了。
“娘子,我们先下马车。”
阿滢心心念念身穿纱衣的那一刻,扒着帘子不下去,“你先答应我。”
车夫望过来。
闻时涨红了脸,忙低声说:“答应你,答应你。”
阿滢顿时捻出笑脸,活蹦乱跳地下了车。
造船厂大得没边,让人看得完全失去言语。
官办船厂归转运司管,领到船之后要想航行还得跑一趟市舶司,弄份凭证。
现在是验收环节,他们先找到场务监官,拿出官牒文书,对方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旋即拱手见礼。
“原来是云岫县君,下官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监官很客气,寒暄几句,阿滢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是他们若是早点告知,一到泉州监官就可以派人迎接,安排食宿。
阿滢咋舌,太客气了。
“我们顺便看看泉州的风土人情,不碍事。”
监官含笑道:“不知县君下榻何处,可有不便?下官是土生土长的泉州人,别的不敢夸大,单说给县君推荐好吃好玩的那肯定没问题,包君满意!”
说罢,又要请他俩吃饭。
阿滢连忙说不必,“我们先看看船。”
监官请他们稍候,他去协调。
很快有人送上茶水与点心、果子。
阿滢和闻时咬耳朵,“你说那人看在县君的身份才这么客气?还请吃饭,监官是八品还是九品来着,看起来财大气粗欸。”
闻时借着喝茶的动作,悄声告诉她,“此处官办船厂级别高,他可能是八品。此职虽低,却是肥差。”
“怪不得~”
阿滢品不出茶水好坏,只吃鲜果,闻时道:“尝尝这茶,是南安石亭绿,出自佛门,有股兰花香。”
阿滢瞅了瞅,看不出门道,只觉得色泽鲜绿。
一旁侍者适时介绍,此茶因季节变化产生三种不同的香气,兰花香、绿豆香、杏仁香。
阿滢小口啜,果然馥郁清扬。
这时,监官携着单子回来,见县君对石亭绿茶赞不绝口,忙吩咐侍者:“下去备上一些,赠予县君。”
监官手里的单子很细致,船型、尺寸、吃水深度、主料是什么木、桐油来自哪个产地……
看见这么多字,阿滢都有点晕眩了。
上船看看真货她才重又精神振奋。
之前参观过东宫官船,又坐了跑近海路线的海船,阿滢心中有杆秤,知道该看什么。
龙骨敲一敲,是否结实无暗裂;拼缝摸一摸,是否有翘边参差;帆索抖开查一查,这玩意要是不结实直接在海上歇菜;最后去看水密隔舱。
小船用不到水密隔舱,唯有这种千料大船,船体分成多个独立船舱,各舱不相通。一旦某个单舱破损漏水,其余舱无碍,这样大大减少沉船风险。
不过是驴子是马还得牵出去溜溜。
监官亲自陪同试航。
经过刚才的验查,监官早就发现这位云岫县君不同凡响。
往常不是没有宗室贵戚过来验船,但人家看的只是外观,具体细节要么不看,要么有懂行的陪同。
云岫县君则是本身就懂船。
这就好办了,监官对工匠的技艺十分有信心,泉州官船厂的口碑更是遥遥领先,响彻海内外。
“县君这边请——”
监官带着水手、船工,但给足阿滢面子,请她亲自上手开船。
坐船和驾船,手感不同,内心感受不同,真是哪哪都不同。阿滢兴高采烈,摸摸看看,有不懂的张嘴就问,从不忸怩。
现在不是一把竹篙就能搞定的,阿滢耐着性子慢慢学。
首先是让船动起来。帆、舵联合,海船庞大,舵转到位不是一眨眼的事,要等它反应过来。
“十七,好有意思!!”
阿滢神采奕奕,闻时却有点晕眩,连忙离开船舷,站到中央地带,这才好受些。
他打起精神,向船工请教如何拉帆、收帆,到时候他可不想拖娘子的后腿。
船工胡子拉碴,声音也粗,但总是笑着的,没什么恶意。听见闻时要学帆,船工朗笑:“行啊,你家娘子掌舵,你管帆。这帆是力气活,还得男子来。”
闻时沉默一瞬。
很想告诉船工,娘子力气不容小觑。
在船上呆了半天,把船开出去三五里,也不知这算不算首航,总之要学的真是太多了,阿滢脸颊红扑扑,激动又兴奋。
监官建议:“县君若想早日上手,不妨雇佣一位老船长,让老船长带一带,从头到尾走一遍流程,以县君的聪慧,定会豁然开朗。”
随后,监管又告诉阿滢,如若近海游玩,全船除去他们二人至少需要十六人,各司其职;远洋贸易的话人数就止不住了,光是最基础搬货补船的水手都得二十人,再雇专门的舵工、帆手、灶头……还有牙人、医工、护卫不可或缺。
远洋还得考虑换班,就算按每岗最少人数计,也得备足替换的人。
阿滢听下来,一脸菜色。
出海,果然不是一蹴而就的。
算下来,处处都要人,人人都要钱。
她不由看向闻时,好在闻时事先了解过行情。
他说:“本地海商这么多,可不是人人都拥有这么大的船。我们同他们合本做生意,我们出船,占主股;海商出经验,合本入股。”
监官一听,抚掌称好,“公子说的不错,出船的人完全可以把船折为银钱算股,县君占主股,话语权还是在县君手里。”
另外还好心提醒:“所有合伙须得寻牙人作证,签字画押,此乃行规。”
阿滢赞同,“有牙人作证,各自安心。”
一番话听下来心里不慌了。
阿滢朝监官拱手道:“多谢监造今日陪同我们过来。”
船回港,最后检查舱内不漏水,这便成了。只是阿滢手头还没凑好队伍,动不了船,只能暂时把船寄存在此。
说话间一名侍者捧着朱漆宝盒上前,奉于阿滢。
监官笑呵呵的,“县君验船辛苦,若有照料不周之处,还请县君海涵。南安石亭绿,赠予县君润润喉,不成敬意。”
阿滢眉心跳了跳,观那漆盒精致,还担心是给她装了什么金银宝钞,还好只是茶叶。
“船造得齐整,是我该谢你嘞,反倒叫你破费,这多不好意思。”
这是客套话,阿滢边说边觉得自己入了淤泥。
监官则大大不同,讲起这些话来如鱼得水:“县君言重了,监管督造乃下官职责所在,能为县君分忧,奉上御赐宝船,是下官的荣幸。这些茶叶实乃土产,值不了几个钱,县君千万不要客气。”
阿滢收下,又说一番漂亮话,方才离去。
一上马车她就忍不住感慨:“我和他们同流合污了,我再也不能义正言辞鄙夷云岫县令了。”
面色沉凝,看来是不得了的大事。
闻时失笑,“没有那么严重,船寄存在船厂,我们之后还会过去,少不了与监官打交道。”
说着,打开漆盒,茶叶不多,算不上贿赂。
阿滢:“那我还可以出淤泥而不染么?”
闻时:“当然。”
阿滢烦躁地搓搓头发,往他怀里一拱,闻时牢牢接住她,索性就让她趴在腿上休息。
“我最讨厌这种人情往来了,好烦好烦。”
“那以后我帮你应付,娘子别忘了,我是你的副手。”
听了这话,阿滢在温暖的怀抱里挤了挤,露出脑袋,“可是你也不喜欢这种事啊,还是不要勉强了。”
她的十七是个安静的人,书卷气浓郁,若往长袖善舞的路子走,那就沾染铜臭味了,她可舍不得。
午后暖阳斜照,阿滢抬手遮眼,听见他的声音落在耳畔:“帮你做事,不算勉强。”
第43章 通神饼 心如止水心猿意马
下晌还得买点家私, 布置一下新赁的宅子,因此中午吃得简单些。
芋头饭、菜粿、甜粿、胡椒饼这些已经尝过,一样样吃过来的话今日轮到通神饼和豆生卷。两人各买一种, 换着吃。
通神饼是面食,对于不吃葱姜的人来说可以忽略,阿滢喜欢葱香味, 对姜的接受度也很高。
时下有一种说法, 姜可提神, 通神饼的名字也因此诞生。她想尝尝, 是否真的可以“通神”。
面糊油炸过, 拿到手要趁热吃,一咬下去就能听见酥脆的“咔嚓”,内馅咸甜微辛,看来摊主为了中和姜的刺激, 加入少许糖粒。
此外,阿滢还品出一点别样的滋味。
拿给闻时尝,期待他的反应。
“桂圆味?”
“对!”阿滢戳戳闻时的腮边, “你的舌头很灵嘛,馅料里加了桂圆干,太有想法了,我怎么想不到呢。”
她又咬了一口,“加糖,加桂圆干应该是照顾外乡人的口味,不瞒你说,我吃之前对姜味还是有点忐忑的。”
现在刚刚好,就像喝了红糖姜茶一样,腹内热热的。
“说起姜味, ”阿滢想到自己做的姜母鸭,“来都来了,我们总要尝一下正宗的姜母鸭吧!”
闻时被提醒了,说来也算笑谈,来泉州之前他以为姜母鸭这道菜选用的须得是母鸭,直到这两天在集市上听人吆喝才知断句断错了,是“姜母和鸭”,而非“姜和母鸭”。
姜母,指的就是老姜。
可是在平洲,没人会这么叫老姜。
阿滢听完,笑得花枝乱颤,“你没有发现那时候我特意买老姜入菜吗?”
闻时自然有他的道理:“老姜更辛辣,我猜想辛辣可以祛除鸭的腥味。”
说起腥味,鸡鸭鹅鱼他都尝得出腥,但阿滢手艺好,在家吃饭闻时尝不到腥;出来吃饭,对陌生食肆不了解,碰到肉质差或手艺不行的,闻时就觉得腥味被无限放大,能袭击他一整天。
阿滢评价为小猫舌头。
闻时不服,“小猫舌头指的是怕烫吧。”
阿滢想了想,“可是赵婆婆常喂的猫就很挑啊,有两只猫不吃蛋黄,每次都把蛋黄挑出来,拨到旁边,睬也不睬;还有一只不喜欢冬瓜,汤里放了冬瓜它准能尝出来,索性连汤里的肉都不吃了。”
“……”闻时默了一瞬,很受伤的表情,“原来是在说我挑剔。”
阿滢爱怜地抱抱他,嘴上却不饶人,“你以为姜母鸭一定得用母鸭,那你知道公鸭母鸭哪个好吃么?”
是在考他吗?闻时想了想,“应该和鸡肉差不多,公鸡公鸭肉质紧实,母鸡母鸭则更嫩滑。”
“对!那姜母鸭用的是公鸭还是母鸭呢?”
“公鸭。”
看阿滢的表情就知道答错了,闻时不免诧异,“难道是母鸭?”
阿滢:“答案是公鸭母鸭都可以!”
闻时一脸“你耍我”的表情,把阿滢逗得咯咯笑,“好十七,逗得就是你呀。”
“偏爱紧实肉质那就选公鸭,喜欢自滋补就选母鸭,这儿姜母鸭做法还分不同流派呢。”
论起吃,阿滢如数家珍,“干香派重煸炒,稍微有点焦香;我们上回做的更偏向焖煮,鸭肉酥烂脱骨,汤汁浓郁下饭;最后一种是盐烧,我只听过一耳朵,还没仔细研究。十七,来日方长,我们把每种做法的姜母鸭都吃一遍吧。”
“好。”
话音还未落下,闻时揽过阿滢的肩,引她看某个方向。
“小蒙?!”
在船上说过几句话的女子,正是她提醒阿滢财不外露。
怎的几日不见变得如此落魄,竟在街尾给人洗碗,身上的衣服没换过,看起来尽量保持干净,但洗碗的动作总不免溅上水渍,小蒙的袖子、身前都洇湿了。
见到阿滢走近,小蒙眼中耀起一层光亮,很快,又匆匆躲闪。
“你都看见我了,还假装没看到啊。”阿滢蹲在小蒙身边,瞥了眼地上的大盆,小蒙把碗筷洗得很干净。
小蒙不自在地往边上让了让,说:“你走远些,免得弄湿衣鞋。”
说话时,小蒙没有看阿滢。
“你被打劫了?”阿滢只能这么猜,因为小蒙的鞋头破了个小窟窿,她的脚趾头钻出来一个。
小蒙猛地看向阿滢,“你怎么知道?很明显吗?”
还是和船上一模一样。
阿滢忍俊不禁,告诉她:“很明显。”顿了顿,说:“我以为你跑江湖跑得很老练……”
“得了吧,我就是纸上谈兵。”小蒙一身锐气散尽,麻木地洗刷碗筷,“这儿管饭,已经挺好了。”
“那你住哪?”阿滢张望一番。
这是间食肆,不是前店后院那种大店,没地方住人。
回应阿滢的只是哗啦哗啦的洗刷声。
阿滢看了眼闻时,他会意,但男女有别,即便提出邀请也不该是他来张口。闻时只问废话:“小蒙姑娘吃过午饭了吗?我们这里还有豆生卷,未曾动过,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
小蒙恹恹的:“这个活儿包饭,我有饭吃。”
阿滢凑过去,“我们最近招工,你感不感兴趣?好歹也在船上同住过,有份旧交情,你来帮忙的话,可以住在我们家。”
“招工?”小蒙压下喜悦,狐疑地瞅了眼阿滢,又瞅了眼闻时。
她只知道这对小夫妻手里有点银子,但要说多么富有是不可能的。同样初来乍到,怎的他俩就混这么好,有底气张罗生意,还开始招工了,莫非只有她既倒霉又笨?
思绪正乱,掌柜喊了一声,小蒙赶紧收起心思,对二人说:“走远些,掌柜很凶。”
旁的没再说什么。
阿滢和闻时走远了。阿滢默默啃着豆生卷,“她对我们有警惕心。”
闻时也啃一口,“被打劫成一穷二白的样子,是该长出警惕心。”
“好淡的滋味。”说的是豆生卷。
闻时:“嗯,但是豆芽好吃。”
阿滢:“你果然喜欢豆芽,那这个给你吃吧,我饱了。”
闻时从善如流,接过阿滢吃剩的豆生卷。
下晌,填饱肚子的两人买菜,又买家什,回到小院。
租约是短期的,但总要布置一下才像个家嘛。
不一会儿,大浴桶送到。
阿滢正在搬桌子,打算让饭桌靠墙,这样走动时不会有碰撞,宽裕一些,喊:“浴桶就交给你了!”
闻时应了声,袖子捋起来,准备大干一场。
最终,烧出两桶热水,把浴桶里里外外擦洗一通。用阿滢的话说,快要把木头本色给擦出来。
闻时听阿滢的话,但对于揶揄、调侃、数落,也学会左耳进右耳出。他正泡在浴桶里,浑身都舒坦了,觉得名山温泉不过如此。
忙了一天,阿滢懒得动,本想看看书,结果书拿在手里就打瞌睡。
她说:“早知道我先洗了,现在弄得不上不下,我想眯一会儿都不行。”
浴桶就在房里,因闻时面皮薄,隔了层屏风。
他在屏风那头回:“你眯,等我洗完我叫你。”
“你要洗到什么时候?”阿滢对他沐浴时长不是很乐观。
“很快。”
听见屏风那头在加紧速度,阿滢叹了一声,忽而灵机一动,把自己衣服褪了,噔噔噔跑过去。
“我们一起吧?”
与其说是提议,不如说是告知,她不由分说跨进浴桶,回头瞥见闻时震惊的神情,阿滢伸手把他嘴阖上。
“你可以继续慢慢泡,我快快洗,岂不是两全其美?”阿滢美滋滋。
闻时涨红着脸。
虽然敦伦时也会光裸相对,但这和敦伦完全不一样啊!!
阿滢的一双手在水里划来划去,嘟囔:“改天放点花瓣试试。”
但是有些花香闻时嗅到甚至只是靠近就会起红疹,那还是别放花瓣了,免得把他洗出好歹来。
欸,她洗澡放花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十七——”
想说什么来着?不重要了。
“你怎么流鼻血了啊!!”
闻时如梦初醒,下意识去摸鼻子。
“别摸别摸。”阿滢唰的站起来,随便抓一条布巾,团了团,摁到闻时的鼻子下。
闻时哀呼:“不是它,怎么能用这条布巾堵鼻血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哪条布巾?”阿滢瞪他,凶巴巴的,“是不是泉州太干热了?我可是好端端的,唉,你这身子还是太虚了。”
闻时:“……我没事。”
阿滢摇头,“别逞强,我又没嫌弃你。”
闻时再次涨红脸,少见的打起磕巴,支支吾吾半天,仍是不好意思告诉阿滢,突然出鼻血可能是一起沐浴导致的。
可见,人的五官与大脑是相通的,它们相互影响……
刚才想到哪里已经完全忘了,脑内一片空白,因为阿滢不着寸缕向他倾身,虽然知道她是为检查他是否还淌鼻血,但……太近了……
闻时眼睛不知往哪里放,干脆闭起来。
心如止水,心如止水。
“十七。”阿滢的吐息轻轻拂过他的面庞,呵气如兰。
“嗯。”仅仅回答一个字,也能听出声线不稳。
闻时怀疑自己眼睫都在颤。
心如止水逐渐变成心神不宁、心旌摇曳、心猿意马……
第44章 正文完 吹笛到天明
在牙行又一次碰见小蒙, 阿滢以为纯属巧合,谁知小蒙表示就是在等她。
小蒙不知道阿滢住在哪、平时常去什么地方,只记得阿滢说过最近招工, 便来牙行附近碰碰运气。
小蒙姓辛,平洲人,家道中落。一个人出来闯江湖, 原想挣到钱或挣出名声再回乡, 结果下船没多久就被偷个精光。
为追那两个贼人, 小蒙把鞋底都跑秃了。眼看着快要追到, 就差一点点, 两个坏贼突然分头行动,小蒙怔了一瞬,选择往东追,好巧不巧往东跑的贼手里空空如也。
原本小蒙住在病坊, 但食肆掌柜嫌病坊病人多,万一有那种会过人的病,一传十十传百就不好了, 遂勒令小蒙搬家。
掌柜只是口头说说,小蒙不得不挤出空闲时间满城搜罗,最终从病坊搬到慈幼院。
小蒙给慈幼院浆洗衣服,得以换来简单铺位。
“阿滢,我想了想,还是到你身边做事吧。”
小蒙羞愧得抬不起头,“之前拒绝你的邀请,是我太好面子……希望你不要介意。”
阿滢:“你可以过来,但我先说好,跟着我干活也挺累的。这几日招满人手我打算出海去占城, 一旦出海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泉州。住的话不用担心,我们家有空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太好了,阿滢!”小蒙抬起头,忙补充:“我用不上一整间房,在柴房灶房凑合就行。”
无论怎样,总比在慈幼院洗尿布强。
“既然有空房间当然要利用起来,挤什么柴房呐。”阿滢拍拍小蒙的肩,很有一船之主的气概,“你现在加入我们就是元老啦,好好干,不会亏待你。”
小蒙快要好奇死了,阿滢的家底是有多厚呐,听起来未来的巨贾正在隐隐成型。
但她只是帮工,问多了恐怕惹人不悦,还是等熟稔再说吧。
三人边走边看,此处牙行聚集,热闹非凡。
小蒙听说阿滢打算雇佣护卫打手,连忙刹住脚,“牙行确实能找,但不是最优选择。”
见他俩齐齐看过来,小蒙紧张地吞了口唾沫,说话没了底气,“我就是纸上谈兵……”
阿滢:“你且说一说。”
至少小蒙可以纸上谈兵,而阿滢两口子是四眼一抹黑。
“唔。”小蒙深深吸一口气,条理逐渐清晰:“找普通的人牙,他们满脑子都是金银宝钞,只会给你塞流民,到时候护不了你们不说,还可能惹是生非,你不是跟海商合股么,带流民当护卫别给人笑掉大牙。要么你直接跟海商打声招呼,他们本就要配几个护船手,你多出点份子钱,就可以保护你了。”
头回合作,要是阿滢这边带的人多,说不定犯了海商的忌讳,觉得她图谋不轨。
阿滢问:“既然牙行不行,可以去哪找?”
“城西啊。”小蒙不假思索。
要知道这些时日为了找一处安身之所,小蒙跑遍整个泉州。
“海商、水手进出城都在西边,放停军人就在西边邸店住着等活儿。他们要价不高,又见过血,万一遇上海盗,真敢上去碰一碰。”
听罢,阿滢觉得可行。
往城西去时,阿滢才悄悄问闻时,何为放停。
闻时道:“解除军籍,恢复平民身份,拿着遣散费回乡务农或做点小买卖。泉州屯兵多,官府定期裁汰,遣散费也就多不到哪去,几贯钱或几石米。”
这样解释阿滢完全听得懂,怪不得小蒙说要价不高。
到了城西,选人的标准阿滢心中有数,一会水,二动作灵活,三不要油滑。
说起来,阿滢对小蒙天生有着亲近感,不仅因为小蒙在船上提醒过她,最主要的是阿滢想娘亲了。
当年的娘亲,也是年纪轻轻一个人出门闯荡。
但娘亲不愿提起太多,阿滢不知具体细节。
娘亲会不会也扮过男装?娘亲会不会也被打劫?娘亲又是为何定居在芙蓉村?
太多好奇,可惜娘亲已逝,阿滢得不到解答。
如今看着小蒙,阿滢总会想,要是当年也有人帮一把落难的娘亲就好了。
最终阿滢挑了两名护卫,寡言而老实。
正好到饭点,阿滢请他们吃饭。一桌五人,简简单单六菜一汤,酒水另算。
阿滢一直信奉一个观点,吃顿饭就能看出对方的品性。
一餐饭耗时不会太长,却有许多细节可以观察。
对待伙计的态度、夹菜的分寸、酒量酒品如何……包括突发情况,面对上错菜会是什么反应、不小心打翻茶水又是什么反应……
两名护卫的表现可圈可点,阿滢甚是满意。
倒是小蒙,见闻时给阿滢涮洗碗筷、剥虾、擦嘴角,直呼受不了:“李兄,你在照顾小孩子吗?”
阿滢见状,飞快剥了只白灼虾递到小蒙嘴边,“你这个小孩子就由我来照顾吧。”
吃下“贿赂”,小蒙没话讲了。
**
民船起名多用吉利词,后缀为“船”“舶”,官船则为“号”。阿滢的船起名逻辑很简单,定为芙蓉舶。
比起掏钱入股,以船入股很容易被坑,阿滢不得不亮出县君身份。
有了名头,不仅市舶司那儿好说话,海商也不敢暗修条款。
市舶司的官员见阿滢是个愣头青,没甚经验,好心提醒:“县君可在官契里写明‘芙蓉舶’船权永远归您独有,您不担船外任何债务。”
一问才知,以往有海商偷偷摸摸把船只过到商号名下,或者拿船抵押,白纸黑字,苦主就算告官都不好使。
阿滢叹:“千层套路都不重样啊。”
此去占城,顺风的话二十日可达,听起来速度很快,但其中中间分为三个航段,船只停靠补给,顺道可以观光。
出发前,阿滢和闻时说好,毕竟是首航,就算赔钱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安全无恙。
阿滢激动得睡不着觉,精神奕奕,以至于次日清晨眼睛都不显得肿胀。
阿滢煞有介事点头,“看来是个好兆头。”
不过闻时还是煮了鸡蛋给她敷眼睛。
小蒙对此见怪不怪,只是好奇:“你们说敷过眼睛的鸡蛋还能不能吃?”
阿滢觉得能吃,闻时当然持反对意见。
最终鸡蛋落入小蒙的五脏庙。
海上航行并不枯燥,阿滢这边五人小队是临时拉起来的,需要磨合,培养默契。此外,抓紧时间练习掌舵、扬帆、观天象……可以说忙得四脚朝天。
零嘴准备充分,各色蜜饯都是应季的,酸甜口,除了解馋解闷,最大的作用是可以缓解晕船、清口气。
恰逢秋末,板栗银杏大丰收。
阿滢和闻时吃不来银杏,但当地人很喜欢,他们便买了炒好的银杏给海商吃,香香糯糯,温肺益气。
栗子上船时是生的,小蒙本打算把它们剥出肉来,阿滢却说不必麻烦,趁着生火的时候扔进柴堆里,烘熟的栗子肉越嚼越香,比糖炒的还好吃。
出远门当然少不了腌货。
鸭蛋、橄榄、梅子、菜肉,各有各的滋味。
听老船工讲,那种特别大的船甚至不用半道补给,他们在船上畜养禽类、猪羊,也会种菜,跑远途时日长久,婚丧嫁娶都能在船上完成,俨然把船当作家,当作故乡。
一行人听得咋舌不已。
单说“丧”吧,以前听得最多的是入土为安、落叶归根,史书上不乏有为了把亲人安葬回故乡而跋山涉水,险些丢了自己性命的故事。
但对于常年跑船,以船为生的人来说,海葬不是无奈之举,反而表达对海洋的敬畏,以及对灵魂自由的美好祝愿。
这种认知太过新颖,仿佛为阿滢掀起神秘的一页,其后有太多太多未知等着她去探索。
首次停靠是在一座小小岛屿。
这儿是下南洋的固定补给点,晒晒网、补充淡水,这些都由水手完成。
真正吸引阿滢的是白沙滩。
正是在明州心心念念却始终没见到的碧浪白沙!
就算不懂水质沙质的人来了也会说此处绝美,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见。
“十七,老伯没骗我,真的像蓝宝石,真漂亮!”
沙滩白得晃眼,软得似云朵,光脚踩在上面一点儿也不扎,和之前踩过的滩涂完全是截然不同的触感,无从对比,都好,都好!
闻时照旧跟在她身后,唯恐娘子一不小心踩到尖锐贝壳,好在此处沙子细腻,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细沙铺岸软如云,”阿滢念念叨叨,这回是她自己的诗,“白鸟斜飞天外矶。”
她兴兴头头一口气连吟数十句。
闻时鼓掌叫好。
“真好假好?”阿滢回眸。
“真好。”
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闻时一步步走近,抬头,撞入眼帘的是阿滢漾起的笑容。
她作的诗,真好。
她这般高兴,真好。
不远处,是新的同伴。辛小蒙颇得阿滢关照,两名护卫与阿滢拼过酒,海商尝过阿滢的拿手菜,水手和阿滢聊得来,打成一片……
若说吃醋,有一点,他们占据娘子的时间有点多。
但闻时知道他在娘子心中的分量,很重,很重。
“十——七——你快来!”
阿滢大声喊、放肆笑。
忽而拉着他躺倒,举目见日,水天一色,美得让人失语。
忽而唱起艄歌,是平洲的调子,“我要把平洲的艄歌带到占城,还有真腊、三佛齐、渤泥……”
掰着手指一一数过来,由近及远,每一处番邦她都想去。
闻时凝望着、听着、守着,取出她赠的玉笛,随风应和。
正如以往的每一次,始终追随她。
银滩夕照里,吹笛到天明。
这一幕,他们会记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
番外有很多想写的,但比较碎,我琢磨一下
第45章 番外一
写给乔乔的信(泉州、占城)
【信一】
乔乔:
展信安, 见字如面。
我在泉州有家啦!地段特别特别好,往东走就有木器坊,很大很大, 光是学徒都有几十名。
我很爱扒在门口看木匠劳作, 虽然我也会编竹条没错啦,但他们都很厉害, 据说有更厉害的木器销往外邦!
往西走能看见两间杂货铺子,售卖差不多的物件, 开在面对面就像双胞胎一样。你肯定好奇为何如此。其实是同一个店主开的, 据他所说可以把顾客引到便宜铺子,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我们赁的这座院子就只有一进,小小的,够用。
闽人把房屋叫做“厝”, 邻居叫“厝边”, 盖房子则是“起厝”, 是不是很有意思?
哎呀, 写多了厝字,我都快不认得这个字了, 好陌生好奇怪。其实它特别形象,看起来就是房子的形状。
说到闽地乡音, 这里的人打招呼问的是“食未?”,和我们平洲差不多,都喜欢问候一句“吃饭了没有”, 不过有的老人家乡音很浓,要仔细听才听得懂。
十七说我有这方面的天赋, 因为他听不懂。我觉得他是哄我的, 他那么聪明, 怎么可能不懂。
(写了一段,又被划掉,黑糊糊的一坨)
抱歉乔乔,十七不让我揭他的短,你看不到这则笑话了。
有一则可以给你看的:十七把菜头粿说成菜头狗哈哈哈哈哈,可惜这张纸没办法让你听见我的声音,不然我一定要学给你听,相当好笑,卖粿的店家也愣了说他不卖狗哈哈哈哈哈……
接下来我要列一些吃食清单,馋馋你:
粉团、面线糊、泗粉、白粬、菜粿、甜粿、麦馅粿、九层粿、炸枣团、桔红糕、糖冬瓜;
捆蹄、酥肉丸、糖醋荔肉、糟蚬、糟螺、田螺肉碗糕、蚵仔羹、红炆乌耳鳗、鱼泥羹、鸡茸笋菇羹、荼蘼花粥、八珍芋泥、山海兜、蟹酿橙、文公菜……
有些吃食要等到相应季节才有的吃。哎呀,写到这里我都快流口水了,不知道有没有馋到你?
最后的最后,希望随信寄出的木芙蓉没有被压碎。
我们家花窗外面长着一株木芙蓉,花团锦簇,近嗅无香,应该不会让你打喷嚏。
秋风萧萧,寒威愈烈,愿你日日皆好。
友阿滢手书
癸卯年十月十九日夜阑
【信二】
乔乔:
妆安。
我们于昨天抵达占城。
之所以没有立马给你写信,是因为我们太倒霉,遇上雨季。你能相信吗,这个时节平洲都要飘雪了吧,可是占城竟然正当雨季!
湿漉漉、湿淋淋、湿哒哒……无穷无尽的水汽。被子都潮扭扭的。我早上擦过的桌子你猜怎么着,傍晚回来一看,桌面竟然泛着一层水光。
这哪是占城啊,根本就是平洲的梅雨天嘛。
海商在此地卸货、出货、采买,少说也要耗时七八天,于是我和十七住在客栈。
客栈、客栈、唉。
我们俩在狂风暴雨里铲水,是的你没看错,漏雨、飘雨,总之屋里进水了,我们拿盆、铲……手边有什么就拿什么,疯狂往外扬水。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天!现在手腕还发酸呢!
对了,你可能对占城不是很熟悉,但我提起占城稻你是不是就知道啦?闽地耕地少,官府鼓励引种占城稻,我们这次回泉州会带上大量稻种。
你喜欢吃饭底的锅巴,将来我用占城稻的米做成锅巴饭,希望你不会吃腻嘿嘿嘿。
阿滢字
写于雨夜
【信三】
乔乔:
展信舒颜!
占城绝对是一个极美的国度!是的,放晴了,终于放晴了,雾蒙蒙的面纱揭开之后,我能够更清晰地感受这个地方。
多想凭空多出一对翅膀,我要在空中俯瞰山海。
占城多数人信奉婆罗门教,文字有点类似梵语。我不懂这些,但是偶然见到一座雕像,极美的线条,不知矗立多少年,雕像上的纹路被薄苔覆盖,如同为它披上青绿的长袍。
向导带我们去看占婆塔,很奇特的塔,由红砖砌成,据说塔内供奉的女神可以保佑渔民平安。
虽然我是外来的渔民,但我还是拜见了一下。
还看了水上木偶戏。
我有悄悄去竹帘后面一探究竟,其实是用竹竿和丝线操纵木偶,和中原木偶戏差不多,只不过在水亭里进行表演,我们坐椰子船观赏。
椰子船并非椰壳拼接而成,它是竹编的,椰壳形状,也像小孩子的摇篮。我有尝试划椰子船,当地人夸我哈哈哈哈虽然听不懂,但肯定在夸我。
等一下,难道是因为我的肤色比较接近占城当地人,他们把我当做同胞?
唔,改天我学两句占城官话,看看能不能骗到当地人。
还记得我说过泉州有蕃坊,住的都是外邦人吗?
在占城,竟然也设立了蕃坊。我们特地跑了一趟瞅一瞅,这里卖闽地茶叶,也卖瓷、酒、丝绸。
悄悄跟你讲,本朝商人还会在占城的蕃坊娶妻纳妾,俨然一个新家,但他们中有些人在中原已经有妻儿了……我很不理解,很气愤。向导说商人带回去大量财富,给中原妻儿提供更好的衣食住行。但那又如何?算了,不多说,免得气到你。
唉,漂泊在外没法收到你的回信,也不知你怎么样了。
我在占城写下的几封新信也只能等回泉州再寄出。
过年我们回不了平洲,但是我一定一定会赶在你生孩子前回去,带着我的大海船!
乔乔啊,望你平安,望你分娩顺利。
友阿滢
写于晴日午后
第46章 番外二【怪东西,慎点】
黏人精喜欢面对面
乔乔平安诞下一对龙凤胎。
两个小家伙有着相似的眉眼, 哭起来嘴角咧开的弧度都相差无几。当然,吵闹声也是叠加的,余音绕梁, 听久了几乎要产生耳鸣。
谁也没想到最有耐心带孩子的是十七。
阿滢觉得孩子哭起来特别像皮薄馅大的包子, 她敢和山里的猴子打架,打得有来有往, 但不敢触碰皮薄馅大的包子,很怕包子破掉。
也不知十七使了什么法子, 很快就能安抚宝宝。
阿滢一度怀疑他悄悄下蒙汗药了。
为此, 她还煞有其事地思索, 蒙汗药起效快不快?宝宝尝到药味肯定会哭,但会不会刚想哭就被立即药晕?这么说的话,剂量的拿捏显得尤为重要。
当然, 这只是无厘头的猜想。
十七的为人她信得过。
阿滢和十七做什么都是有商有量的, 包括讨论生一个属于他俩的孩子。
初初得了大海船, 阿滢正在兴头上, 要学的东西很多,要去的地方也很多。若在这个阶段怀妊, 怕是会耽误事情。
于是当初被他们嫌弃而避之不谈的鱼鳔、羊肠就派上用场了。
都是泡过玫瑰花露的,不会有怪味。而且十七做事细致, 这些都是他来处理,阿滢很放心。
敦伦时花样不多,即便看过避火图, 认识到可以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偶尔学着体验一下, 解了好奇心就罢。
更多的时候是面对面。
十七这样的黏人精当然喜欢面对面啊。
他睫毛生得浓密, 一旦被汗液浸透, 就变得更加黝黑,还可能潮成一簇一簇。
阿滢喜欢吻他的眼睛。
十七总是顺从地闭上眼,等她吻完,赫然惊觉膝盖不知何时被顶-开。阿滢身手灵活,在趁虚而入这方面更是炉火纯青。
隐约的红潮爬上脸颊。
已经赧到发烫的程度。偏偏阿滢还在耳畔不嫌事大地说着混账话,说什么她把他吃掉了。
是啊是啊,他当然知道,没有人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其实更早的以前,在江边水阁,十七一睁眼就注定被阿滢吃掉。
后来走出芙蓉村,走向平洲、走向明州、再走向泉州,阿滢是怎么说的来着?
阿滢问:“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十七答:“没有。”
阿滢说:“我想去占城。”
十七:“好啊,占城离得最近,占城的香料与稻米很有名气。”
阿滢:“算了算了,离得近没意思,还是去波斯吧。我在书上读到波斯有一种大鸟,‘雁身驼蹄,飞不高,食草与肉,亦啖火,日行七百里’。我们去波斯看鸟!”
十七想了想,至少不是《山海经》活在传说中的兽。
波斯可以抵达,波斯的大鸟可以看到。他说:“好,我们去波斯。”
阿滢哼气,“我说什么你都行?十七啊,要不要试试看拒绝我?”
说着说着起劲了,阿滢下达命令,“接下来一整天你都要和我唱反调。”
十七:“不行。”
这就开始了?阿滢急了,嚷:“没到时候呢!现在你先答应我,陪我玩这个游戏。”
十七:“不玩。”
阿滢扶额,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忽然,她灵机一动,试探着说:“你千万不要在我面前自-渎。”
十七:“……”
阿滢哈哈大笑,在床上滚来滚去,乐不可支。
好半天,十七咬着下唇,犹豫地开口:“所以娘子想看我自-渎。”
阿滢一愣,只是随口逗他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非要弄给她看,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她一言不发但意味深长地凝望。
“好,我知道了。”
这对十七来说需要鼓起勇气。
也正是这个原因,他紧张地吞-咽唾沫,呼吸沉凝,眼神飘忽。
阿滢和十七不约而同想起那件薄如蝉翼的纱衣。那一回十七也是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干的却是让阿滢刮目相看的大事,赏心悦目。
思绪回笼,阿滢左右环顾,此时此刻她必须抱点什么在怀里,不然肯定抑不住动手动脚的心。
【作者有话说】
施滢女士在论坛发帖:老公太听话了怎么办?
1L:笑死,凡尔赛?客服这边给到的建议是分手
2L:楼主小心开出隐藏阴湿款,表面妻管严,实则严管妻,这种人法起来最不讲理了,完全不停,或者在你濒临极限的时候完全不动,就等你求他……
3L:网上说说得了,现实谁不想谈个贤夫(等等,楼上写的是能播的吗)
楼主回复2L:原来这是阴湿款吗?感觉在说我欸 (指后半段)
4L:?听起来很美味,楼主细说
5L:妈妈我磕到真的了,阴湿鬼感妹×老实人夫!!
阿滢在网上瞎学一通,经确认,自己并非阴湿女鬼,只是单纯坏坏,单纯想看十七瑟瑟的表情,从而学到一些有用的专业名词,阿滢记笔记ing
第47章 番外三(1)
平行世界|童年
施玄文不会做饭, 在阿滢小的时候还能凑合,弄些米汤、糊糊,或者软面条、蛋羹, 手到擒来。
阿滢越长越大, 胃口也越来越好。为了能让女儿吃到更丰富的食物,施玄文不得不学做饭。
但做饭这种事情也分天赋, 有的人天生就是厨神,而施玄文……弄出的能吃, 至少能吃。
这一日, 施玄文试了一道新菜。
对阿滢来说, 无论娘亲端出什么她都会啊呜一口吃掉,如果没有马上吃光,说明太烫, 需要吹一吹。
阿滢把豆角嚼得嘎吱嘎吱响, 软乎乎的脸颊都在跟着用力。
半晌, 小阿滢嘟嘟囔囔, 含糊不清地告诉娘亲:“嘴里好吵。”
“什么?”
施玄文放下筷子,神情认真地分辨女儿蹦出的几个字。
最近女儿说话越来越流利, 只是量词的使用乱七八糟,小小年纪学会耍小聪明, 所有量词都用“个”——
一个阿娘、两个虾、三个鱼、四个馒头……
施玄文耐心地教她:一只猫、一条鱼、一匹马、一头牛。结果阿滢指着桌上吃剩的鱼问:“比一还小的是什么?”
施玄文说:“半条鱼、几块鱼肉,这两种说法都可以。”
小阿滢抱着脑袋狂摇头:“阿滢不吃鱼了,不吃鱼了。”
话说回来, 施玄文听女儿说嘴里好吵,反应了一下才知道阿滢说的是豆角炒得太生, 嚼着嘎吱嘎吱。
施玄文抿嘴笑, 捏捏阿滢的脸颊, “怎么这么可爱,真不愧是我的女儿!”
但施玄文没乐多久就笑不出了。
一个时辰后撅着屁股玩土的阿滢忽然嗷嗷大哭,喊着肚子疼,还指着自己嘴巴说有好多小星星。
小星星……施玄文知道小星星的表达,意思是发麻,之前阿滢腿麻也是说腿上有小星星。
没等施玄文抱起阿滢,阿滢就哇的一声吐了,嘴边漾出一堆又一堆白沫子,看着吓死个人。
哪还等得了,施玄文抄起阿滢就往外跑。村里郎中说这是中毒的症状,问她有没有乱吃什么东西。
施玄文脑袋一片空白,哆嗦着嘴唇,把今天吃过的所有食材一一道来。
“对了,这就对上了。”郎中说:“豆角可以生吃可以熟吃,就是不能半生不熟。”
施玄文诧异又心慌,忙问:“孩子只吃了几节豆角,反应这么大?”
她自己可是吃了半盘。
“个人体质不同。”郎中叹:“孩子还没桌子高,小豆丁一样的人儿,只吃几节也够她受的了。”
这会儿阿滢已经不哭了,但四肢软绵绵耷拉着,无力地靠在阿娘怀里,与晒蔫了的瓜条没有区别。
郎中给阿滢催吐,又让药童烧开水,回头嘱咐施玄文:“等孩子吐干净,喂些温开水。缓过来也别急着走,看看有没有腹泻。”
“好、好,您费心。”
施玄文眼角犹带泪痕,听着小孩子一声声呕吐,她浑身颤抖,五脏六腑在酸梅汁里泡了三天三夜那么胀。
次日阿滢就恢复好了,活蹦乱跳,吵着上树摸金蝉。
说起金蝉,倒是提醒施玄文。
刚收养阿滢的时候那么小小一个人儿,喝的是乔家媳妇的奶,乔家媳妇正是叫穆婵。
施玄文带着礼叩响乔家门,请穆婵教她做菜。
“都怨我豆角没炒熟,害得阿滢受罪。穆姐姐你的厨艺是远近闻名的好,能不能教教我这个笨人?简单的就行,复杂的我恐怕学不会。”
两个女人正说话,阿滢拉着乔乔偷偷摸摸准备爬树,窸窸窣窣的,自以为神出鬼没天衣无缝,其实早就被人注意到。
施玄文额角青筋跳了又跳,喊:“安生些吧,心儿那么文静的女孩子你可别折腾人家!”
穆婵笑得合不拢嘴,“心儿可不文静,这小丫头一天天的主意多着呢,就让她们玩吧,左右就在院子里,我们四只眼睛看着还能出事?玄文,来,我们去灶房。”
施玄文要求不高,用不着做得多么好看,口味上也可以将就,唯一的需求就是不会吃出毛病。
“那还不简单?玄文,你别太紧绷,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穆婵温温柔柔,声音也清和。
芙蓉村谁人不知,施玄文来自外乡,原本独自一人过活,没多久捡到弃婴也就是阿滢,花工夫花银钱把阿滢拉扯到这么大,又养得这么好,不容易。
但谁都没听施玄文喊苦喊累。她撑船渡客,捕鱼卖鱼,不仅把阿滢照顾得很好,家里也收拾得干净利落,那座二层杉木小水阁,齐整结实,谁见了都要叫声好。
灶房里,一个教,一个学;院子里,两个猴儿爬树……
风吹额发,这时候不觉得热,也不觉得累,坐在树杈上连金蝉都忘了。阿滢喊:“好高啊!!”
吓得乔乔抱紧她脖子,哆哆嗦嗦:“别喊,别喊,我要掉下去了呜呜呜……”
“乔乔,看我。”
阿滢还在显摆,试图单脚站起,惊得乔乔捂住嘴巴,唯恐呼吸声太大把阿滢吹走。
施玄文看不下去,“皮猴子真是要我命呐。”一个箭步冲过去,耳提面命让她下来。
阿滢蔫哒哒呲溜一下落地。
把乔乔落下了,她喊:“你只教我爬树,没教我下来,我下不来。”
阿滢听罢,立马又要爬上去,小胳膊小腿被施玄文横空截住,阿滢张牙舞爪手脚乱舞:“我要救乔乔,救乔乔!”
施玄文没好气:“老实呆着。”
只见唰的一下,施玄文轻盈上树,就像九天玄女一样,把俩小孩都看呆了。
乔乔落地时还没反应过来呢。
“姨姨会飞!”
施玄文忍俊不禁,“对啊,厉害吧?”
“厉害!姨姨教我!”
“阿娘阿娘,阿滢也要飞飞!”
“吵死了。”施玄文露出一个臭屁的笑容,大大咧咧:“我还要学做菜,你们俩就在地上玩,别上树了。”
说完,迤迤然离去。
好半天,乔乔恍然小悟,嘴巴惊成圆形:“阿滢,你娘是仙女!”
“嘘。”阿滢捂住乔乔的小脸。
隐约记得说书先生讲过会飞的仙女的故事,但她俩认识的字不多,听懂的内容也就很少——好像不能说破仙女的身份,不然仙女就要飞走了。
乔乔可不希望姨姨飞走,那样的话阿娘就没有娘亲了。她认真鼓起小脸,很仗义地拍胸脯保证:“我不说,绝对不说,打死我都不告诉别人。”
在乔家学厨已有月余,施玄文惊讶地发现乔乔的表达能力很强,识得许多字。
说起来,阿滢也到了开蒙的年纪。
施玄文精心准备束脩。原本想着一客不烦二主,托乔乔爹教阿滢,可是乔乔爹自己还有生计,忙不开。施玄文又想,索性一次到位,专业人做专业事,送去私塾。
加之书塾氛围好,说不定能引导阿滢少顽皮一点。
天气逐渐寒凉,施家吃饭以汤菜居多,滋味清鲜,烹调细腻,阿滢肉眼可见的长肉了,小胳膊小腿很有劲。
不过……有劲意味着爬树更快更稳,意味着打人更痛。
施玄文被夫子叫到书塾,处理阿滢打架的事件。
路上,施玄文仔细想过,阿滢没有父亲,少不得被人说嘴,这回打架极有可能是哪个嘴坏的小孩说了什么,惹怒阿滢。
这样的话,打架也情有可原嘛。
施玄文决定,一定要站在女儿身边,为她保驾护航,夫子若敢训斥阿滢,她定要讨回公道。
结果,也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没人说坏话,阿滢就是单纯和人打架,因为那个男孩子自称芙蓉村小霸王,打架最厉害。阿滢不服,说她能打过对方,一言不合干起来。
施玄文掏银钱赔给书塾,领着阿滢回家。
夕阳西下,施玄文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阿滢一言不发跟在边上。
施玄文走得快,至少比往日更快,阿滢的腿再怎么长也追不上,只好小跑起来、快跑起来。
但是施玄文越跑越快,与阿滢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终于,阿滢忍不住嚎啕大哭。
施玄文折返,蹲在阿滢面前,说:“以后你跟人赛跑吧,别打架了好不好?你把人家打疼,自己的手不疼?书塾的门板是经年的老木头,经不起你们踢来撞去,这不是碎了嘛。”
阿滢哭得抽抽噎噎,但有在认真听话。
“对不起,阿娘。”小阿滢眼泪汪汪,抓着施玄文的袖子,目光落在施玄文腰间系着的钱袋上。
阿娘挣钱辛苦,今天赔了书塾好多好多铜板。
“哎唷,我跟你讲道理呢你怎么心疼铜板啦。”施玄文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搂住女儿,一面给她擦眼泪,一面温声说:“钱没了再挣呗,辛苦挣钱,幸福花钱,知不知道?”
阿滢:“幸福是什么?”
施玄文一噎,“就是高兴、称心如意。你抓到一大把金蝉,高不高兴?”
阿滢重重点头。
她还没试过抓一大把,每次只能抓到两三只。要是能抓一大把,肯定高兴得要命。
施玄文笑,“抓到一大把金蝉的阿滢,非常幸福。”
阿滢:“我懂了!”
旋即又说:“可是,可是我把门弄坏,阿娘给夫子很多钱,阿娘没有高兴,夫子也没有高兴。”
没人高兴就是没人幸福,这怎么能算“幸福花钱”?
“哎唷我被你绕进去了。”施玄文捏捏女儿脸颊的软肉,见她不哭了就把她放下,手牵手往家走,“总之呢,给你花钱阿娘就觉得幸福,不管花在什么地方。”
阿滢乖乖嗯了一声。
施玄文继续说:“不可以记恨夫子,书塾的门坏了,需要修好,或者换新的门,这样你们在里面读书才不会受冻,对不对?而且夫子行事公平,换门的钱我们出一半,那个男孩子家出一半。”
阿滢乖乖又嗯一声,小手晃了晃,显然放松许多。
晚霞自淡而浓,光带宽阔,飞鸟、大树、田野,管你会动的还是不会动的,统统染上金红,火一般澎湃。
阿滢指着飞鸟的羽翼:“金鸟!”
施玄文爽朗大笑,又听阿滢说:“金树!金草!阿娘也是金的!”
“那我们小阿滢呢?”
“阿滢当然也是金的!”
“哈哈哈哈哈怎么学了这么久语言还是那么贫瘠……”
回家之后,施玄文炊饭烹菜,阿滢老老实实坐在新打的矮木桌前习字。
夫子今天新教了五个字,要趁没忘记把它们写下来。
矮木桌是施玄文亲手打的,适配阿滢的身高。毛笔也是施玄文去云岫县淘的,短短细细,阿滢握在手里正好。
“头抬起来一点,你是写字还是啃纸啊?”
娘亲像是四面八方都生了眼睛,总能捉住阿滢的小辫子。
往常听阿娘这么讲,阿滢肯定乖乖坐正,可是今日不同。
今日白纸上怎么出现不属于她的字迹?!
阿滢吓得把笔一扔。
纸上还在不断显现,字写得比她好多了,甚至和夫子有的一拼!
“——鬼啊!!”
第48章 番外三(2)
平行世界|童年
“鬼什么鬼。”
施玄文擦干双手, 出去看阿滢。
这小家伙捂着脸一副吓坏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施玄文忙把阿滢抱进怀里,发现她额头上一层汗,别是在书塾受了惊。
“不练了不练了。”施玄文哄道:“明天再练字, 今天你好好玩。阿娘在做饭呢, 马上好了,有阿滢喜欢的炸虾卷。”
一听炸虾卷, 阿滢缓缓挪开捂脸的手,鼻翼翕动, 果然闻到香味。
施玄文莞尔, 抱着阿滢进灶房, 抓起一块炸虾卷,吹了吹喂到女儿嘴边:“刚出锅,小心烫。”
说起来这道菜算是偶然得来。
前阵子家里包馄饨, 肉馅全都包完还剩了七八张馄饨皮。施玄文干脆把皮子对半切开, 裹虾仁下锅油炸, 小孩子就爱吃这种香香脆脆的口感, 再蘸点自己调的料汁,阿滢呼噜呼噜空口吃掉一盘。
后来施玄文试了春卷皮、饺子皮, 但阿滢只认馄饨皮。
于是炸虾卷成了家中常驻的一道菜。
阿滢吃完,意犹未尽地嘬嘬手指。
施玄文笑道:“等开饭了再吃, 你先出去玩一会儿。”
施玄文没有攀比心,但看见别人家里添了新玩具,就会给阿滢也买上一份。
也不拘什么女孩儿玩的、男孩儿玩的, 泥叫叫、布老虎、空竹、竹蜻蜓、捕蝶网、蹴鞠……这些阿滢都有,施玄文教导她, 玩完自己收到箱笼里, 不然脏了坏了自己想办法。
这会儿, 阿滢在院子里玩抽陀螺。
先用绳子缠住陀螺,趁陀螺不备,用力一甩,紧接着拿鞭子一抽。稍有懈怠,陀螺就东倒西歪,直至停转。阿滢玩陀螺可称高手,但今天心不在焉。
她把抽绳当作防身武器,紧紧握在在手里。
一步一挪,靠近矮木桌。
纸上字迹不见了。
只留下阿滢刚才练习的五个生字。
好奇怪。
莫非是错觉?
阿滢的小脑瓜想不明白。
好在马上开饭了,阿滢美美吃上一餐,再被阿娘催着沐浴洗头,早就把此事忘到九霄云外。
翌日,书塾。
夫子考校昨日教的五个字。
阿滢握着笔,认认真真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时。
然后是第二个字,辰。
夫子走过阿滢身边,欣慰地夸了几句,阿滢把身板挺得很直,要是长了尾巴肯定翘到天上去。
接下来是第三个字。
咦???
纸上又开始出现不属于她的字迹了!!
阿滢慌慌张张抬起头,撞见夫子的眼神,夫子和蔼开口:“怎么不写了?”
咦?夫子不觉得奇怪?
“纸上、纸上有字。”阿滢磕磕绊绊,手指戳向桌面。
夫子依旧和蔼:“是呀,为师看见了,‘时’‘辰’这两个字你写得很好。”
不是“时”“辰”呐,夫子!
阿滢哀嚎。
夫子却以为他站在边上阿滢不自在,于是让她赶紧写第三个字,夫子去看别的学生。
阿滢内心惊涛骇浪。
双眼发直,瞪着纸上不断显现的文字。
有的字她认识,有的字不认识。
这是有看不见的仙人在写字?阿滢屏住呼吸,趴在桌上换了多个角度,试图捕捉到仙人的踪迹。
忽然,纸上出现一个墨团。
好像是写错一个字,涂掉。
仙人也会写错字?
阿滢眉头皱成一团,戳戳前座的同窗,对方却以为阿滢要抄袭他的功课,不仅不转过来,反而捂得严严实实。
阿滢气结,又戳戳隔座的同窗。
“阿川阿川,你看得到我纸上的字吗?”
怕夫子听见,阿滢用气声问。
阿川伸长脖子瞅了眼,同样用气声回:“看得见。”
阿滢一喜。
但紧接着听阿川说:“你怎么就写了两个字?后面的不会写?”
阿川很好心地把自己的功课举起来,眼神示意阿滢快点抄。
阿滢:“……”
虽然你很好心,但这不是重点啊!!
“施滢,彭川,你们俩在做什么?”
夫子发现了。
阿滢缩了缩脖子,老实巴交地把头转回来。
但夫子肯定要一查到底,很快,夫子来到阿滢和阿川中间的过道上,左右看看,了然。
“施滢,刚才夸你写得好,这么快得意忘形?后面三个字呢?”
阿滢委屈巴巴,特别想说纸上被看不见的仙人写满了,她无处落笔,可是不仅夫子看不见仙人的字,阿川也看不见,难道只有她一人能看见?
“快点写。”夫子屈指,叩了叩桌面,“不会的话先空着,课后过来找我,不许交头接耳。”
“是。”
阿滢重又蘸墨,想了想,直接覆盖到仙人的字迹上,把剩下三个生字写完。
两层叠加,阿滢看不太清自己写得对不对,但余光瞥见夫子满意的表情,那就差不到哪去,她稍稍放心。
——不对,根本放心不了啊!!
为什么!只有她能看见仙人的字迹!
阿滢郁闷得快发芽了。
接下来夫子讲课都听不进去。
她换了空白纸张,拿着毛笔戳戳画画。
忽然,仙人的字迹又出现:「阁下何人?」
这是……在和她说话吗?
阿滢打起精神,写:「您是仙人?」
「不是」
啊啊啊啊啊,真有人在和她对话!!
阿滢兴奋得快要晕过去。
连忙提笔写道:「我叫」
等一下,直接把自己的姓名告诉对方会不会不太好?都不知对方是谁,是人是鬼。
阿滢左看看右看看,写自己的全名有风险,写同窗的名字又太缺德,怎么办呢?
有了。
阿滢继续提笔:「我叫豆角」
坏豆角死豆角害她吐了一天,就算对方是鬼,到阳间索命也请索豆角的命吧。
那边很快回:「我叫十七」
阿滢哼了声,一看就知道不是真名,肯定和她一样,随便起个假名糊弄过去。说起来,今日正好是十七,真是好笑,如果昨日对话,这人是不是要叫十六?
平时施玄文就说阿滢话多,是个小唠叨。如今结识一位神秘友人,阿滢更是奋笔疾书,一会儿问十七多大了是不是和她一样刚开蒙,一会儿又好心告诉十七,吃豆角会中毒。
但阿滢不会写“毒”字,就随便写个“独”。
千里之外,京城相国寺内,荷花开过一轮,谢得差不多了。
水榭中,闻时望着纸上「吃豆角会中独」这六字出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
君子当正道在心,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
他不知与他对话的是人是鬼,但对方肯定没有恶意,甚至,还有些纯挚。
豆角是个很爱分享的人,也是个很有趣的人。豆角告诉他,好吃的是美食,难吃的是丑食。
于是闻时问豆角:「丑食有哪些」
豆角:「山楂」
写字速度很快,力透纸背,看起来恨死山楂了。
闻时笑了下,山楂是他喜欢的,看来豆角不喜食酸。
他想了想,写:「青梅呢」
豆角:「略丑」
闻时温和一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写满一张纸便换下一张。豆角认识的字不多,闻时尽力猜测,猜不出来也没关系,豆角独自一个人都能聊起来,不会冷场。
突然,豆角不再落笔。
纸张安静下来。
闻时怔怔地问:「你还在吗」
没有回复。
没人知道开启对话的契机。
同样的,即便有一方退出对话也是毫无征兆的。
闻时心中一阵怅然,安静地把纸张压平,收好。另外摊开空白宣纸,完成今日的功课。
阿兄说过,这个月底会来相国寺探望他。一定要在阿兄来之前把字练好。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僧人轻唤:“小殿下。”
是来问他晚上吃什么的。
住在相国寺,每一餐饭食都有小厨房精心烹调。前两年闻时意识到僧人茹素而他食荤,这样不好,便让僧人不用单独为他准备餐食,每到饭点他跟僧众一起吃就好。
僧人很为难,担心他的身体。
他住在相国寺是为了养病,一生下来就是这副孱弱不堪的身子,母亲为之忧心,父亲为之失望。
荤素都得吃,加上一日两顿汤药,如此这般才能勉强让他的体魄达到常人的水平。
闻时学会接受。
“小殿下?”
闻时回过神,告诉僧人:“晚上吃豆角吧。”
僧人退下,过了没多久匆匆折返,面带歉意,“小殿下,不知您要的是哪种豆角?”
豆角,原来分很多种吗?
闻时怔然出神,摩挲着豆角留下的字迹,说:“你们看着准备吧,我也不懂。”
“是。”
晚餐闻时如愿吃到豆角。
但没有中毒。
一直等到半夜,他困得眼皮抬不起来也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也是,倘若随随便便都能中毒,那天底下肯定没人敢吃豆角。
次日的同一时间,闻时带着笔墨纸砚赶到水榭。
他精准地调整纸张、毛笔的摆放位置,并且端正自己的坐姿,尽力与昨日情形分毫不差,以期那位看不见的友人再次出现。
等啊等啊,等啊等啊,直到日上三竿,纸张仍然一片空白。
闻时试探性执笔,把昨日写过的功课重新誊抄上去。
豆角还是没出现。
再之后,闻时试了各种各样他能想到的办法,依旧无事发生。
就好像是一场梦。
闻时放弃等待,专心练字。
【作者有话说】
会见面的会见面的!
第49章 番外三(3)
平行世界|童年
十数日之后, 荷花枯败,莲叶倒伏,池水映着疏柳。相国寺的秋天便是如此, 平白叫人生出一股秋恨。
侍者心浮气躁, 不是打翻东西,就是送错物件。
闻时本人也静不下来, 他收到兄长的口信,月底有事, 来不了相国寺。
“先生, 今日到此为止吧。”
闻时叫停, 桌面上是作到一半的画。先生迟疑一瞬,并未多言,恭敬退下。
书斋只余闻时一人。
兄长不过来, 那位名唤豆角的友人也不再出现, 彻底没了盼头。
闻时枯坐一个时辰, 忽而提笔, 将《松鹤延年图》画满鹤。
先生偏好枯寂清瘦、空灵疏淡,作画也讲究留白, 通常来说《松鹤延年》只需要画一两只鹤。松树傲霜斗雪,仙鹤高洁清雅。
闻时偏不要。
他要画上飞满鹤。
鹤与人对舞、鹤载人遨游、鹤群齐齐凌空……
忽然, 鹤喙旁缓缓显现字迹。
是豆角!
闻时喜不自胜,一时间不知该继续落笔还是腾出空间。
豆角又在做功课,看起来千字文学了已有大半。豆角应是在默写, 遇到忘记的或不会的,就空一块, 继续往后写。
闻时没有打断, 只是悬在半空的笔尖悄悄落下一滴墨。
豆角的默写骤然停住。
画作的另一头, 芙蓉村江边小水阁里,阿滢瞪大双眼——她分明在默写千字文,但有一滴墨掉在了纸张的最上方,这不合逻辑的事情说明……十七十七十七又出现了!!
她连忙写道:「是十七吗」
对方回:「是我,好久不见」
“嗷嗷嗷嗷真的是十七!”
这样温柔的口吻肯定是十七,虽然不知十七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温柔是没跑的了。
阿滢激动得在屋里团团转,所幸娘亲不在家,不然肯定要抓住她,来上一个响亮的脑瓜崩。
阿滢激动完,重又回到桌前,倒豆子般倾诉:「那日我和你辽的好好的,都怪前座的项进,坐在椅子上就像屁股有刺,晃来晃去晃来晃去,结果甩了个大马趴,连带着我的桌子都帆了。灯我收拾好,再给你写字,就收不到你回话了。都怪项进都怪项进!!」
一大段话,有几个字阿滢不会写,那头的闻时连蒙带猜总算了解到来龙去脉。他问:「你没摔吧?有没有受伤?」
阿滢一愣,原来“摔”字这样写。
她扯来另一张空白纸张,把十七写的“摔”字照抄上去。
然后才回:「我没受伤。你认识的字好多,能教我吗?」
「当然可以」
于是闻时重新看了遍刚才的内容,把阿滢不会的“聊”“摔”“翻”“等”这四个字拎出来,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仔细,好让她看清。
“等”这个字相对简单,但《千字文》里“等”字在最后两句,恐怕她还没学到。
其余三字,《千字文》里根本没有。
阿滢大言不惭:「千字文不过如此」
说归说,认字还是很认真的。她把四个字在纸上一一写下,不求写很多遍,只求每个字写得清楚明白。
闻时则把目光挪回到对话开始前的那段《千字文》,若有所思。
盘溪伊尹,佐时阿衡。
豆角正是写到这一句,字迹才开始在瑞鹤图上显现。
他一直很好奇,天底下那么多人用笔,怎的就是他与豆角两人能沟通上。
这一句“盘溪伊尹,佐时阿衡”也没什么特别的。
好吧,有一点特别,这句里面有他的名。
他姓闻名时,闻是国姓,时是按字辈起的,但平时几乎听不到有谁唤他闻时,父母兄长都唤他二郎。
莫非当豆角写下“时”字,就能召唤他?
想到这里,即便特别无厘头,即便毫无根据,闻时也想尝试一下。他问豆角,上回对话时她在写什么。
闻时屏住呼吸,不知自己猜的对不对。
很快,豆角回:「时辰子丑寅,是夫子教的生字,我只写了时辰两个字你就出现了。」
对上了。
闻时衔着笑,告诉豆角,以后要想找他,在纸上写「时」就行。
豆角:「为什么呀」
是啊,为什么呀。
闻时窘得面部通红。他没对豆角说自己的真名,因为所谓的皇孙身份,可是他如今身在相国寺,与囚徒又有何异。
他缓了缓心绪,写下:「上次瞒你,是我不对,时是我的名,我叫闻时。」
殊不知阿滢哪里知道国姓是什么,她只觉得闻时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于是也大方告诉他,她叫施滢。
这是笔友初次交换真名。
这是一段只属于他们俩的奇遇。
阿滢和闻时对着纸面,不约而同笑了。
在闻时的帮助下,阿滢认字识文进步飞快,把夫子都惊到,直呼可塑之才。
写得越多,所耗笔墨也越多。为挣钱买文房,阿滢捕鱼、卖鱼都很卖力,还学会极其漂亮的杀鱼手法。
阿滢叽叽呱呱,在闻时面前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不出一个月,闻时远在千里之外都能知道同样是饴糖铺子,张记的更实惠,王记则口味更丰富。
闻时还知道了村市、县市,相国寺之外果然有广阔的天地,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的人家临河,取水方便,有的人家则打井水用来吃喝洗漱。
阿滢惊讶地发现,十七的见识很少。
不,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是他从未自己买过东西,也不知道虾煮熟前是什么颜色……
怎么会不知道虾煮熟前是什么颜色呢?
阿滢蹲在水盆前,看着快活游动的鱼虾,用力想,使劲想,可是没有用,根本想不起来,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学会摸虾捕鱼。
再长大一点,看阿娘抽虾线、拧虾头、剖鱼腹。
可能十七那边没有活虾活鱼,送到他面前的都是已经烹熟的菜肴。
于是阿滢在纸上写:「你要不要来芙蓉村玩?我带你爬树,带你摸鱼。」
她会的可多了,真想一一展示给他。
「还有我的朋友们,我们一起玩吧?」
乔乔、彭川,还有讨厌的项进,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
乔乔会绣花,拿出什么图她都能绣。阿滢和乔乔最最要好,乔乔给阿滢绣的花最多最好看;
彭川是老好人,喊他帮忙他义不容辞,他烤的芋头最好吃,火候到位,香喷喷。这个时节彭川还会采很多很多菱角分给大家;
至于项进嘛,小气吧啦,有什么好吃的都尽着他自己。但是,有一回同窗被隔壁村的小孩子欺负了,项进捋着袖子就去揍人,最后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
等秋天再深一点,树叶掉下来,打着旋儿沙沙作响,可以领着十七踩脆叶玩,比比谁的落叶最响。
芙蓉村的日子说不完、道不尽,真想让十七亲自过来看看。
过了很久,久到阿滢以为十七去忙其他事了,他才回:「我去不了」
闻时早就知道阿滢所在位置是平洲府云岫县芙蓉村,早就知道顺着运河一路南下,转郢江,进耒水段,就能抵达阿滢家的小水阁。
可是,他不能离开相国寺。
连相国寺都出不去,谈何离开京城,去往芙蓉村?
闻时想,阿滢一定很失望,她那么热情那么殷切,统统被他的一盆冷水浇灭。
忽然,纸上显现:「没关系呀,等我长大我去京城找你!」
短短十来个字,让闻时怔了好久好久,他一个字接一个字地细细品读,把它们刻在心里。
虽然不知阿滢说的长大是要长到多大,虽然不知等她长大会不会忘记这个约定,虽然不知他们的对话会不会毫无征兆地中断,但,他认真记下了。
当晚,闻时给侍者塞了一包金银,嘱咐侍者快马加鞭送到平洲府云岫县的柜坊,指名施滢领取。
他没有什么能给阿滢,只有钱财。
钱财于他无用,却能给阿滢买笔墨、买好吃的。
当然,闻时也有自己的小小私心,他怕将来阿滢缺少路费而改主意不找他了。
侍者一头雾水,为难地告诉他:“小殿下,奴请示一下常内侍。”
常内侍的主子是闻时的母亲。
请示常内侍,与直接告诉母亲有何区别。
闻时偃旗息鼓。
可是芙蓉村就像亲手扎好的风筝,丝线的一头牢牢拴着他的心。
闻时连着失眠数日。
他小心谨慎,不让侍者觉察出端倪,白天强打精神,免得让侍者禀告母亲。
有时他会想,自己透露给侍者的内容,会不会被母亲知道。
平洲府云岫县,施滢,这些消息足以让母亲找到阿滢。可是不能啊,母亲不能找到阿滢。
闻时再三懊悔,直到这一日,他准备寻个错处把侍者打发走。
说出口的一刹那,他硬生生打住。
“小殿下?”
“……没事,没事,你自去忙吧。”
闻时独自靠墙,身子缓缓滑落。
好险,他差一点就成了和母亲一样的人。侍者告发,或不告发,都是侍者自己的选择,而他不能因一己私欲断送侍者的营生。
闻时在纸上写“时”字,写了有一百遍,但没用,只能阿滢召唤他,他召唤不了阿滢。
闻时翻开舆图。
芙蓉村很小,舆图上没有。
闻时盯着云岫县,伸手比划一下,在舆图上离京城很远,实际更是远得不得了。
闻时闭上眼睛,回想阿滢白日说过的话。
她们母女在村市卖鱼,遇到一个地痞不仅少给钱还污蔑她们卖臭鱼烂虾。
阿滢抄起刮鳞刀追了地痞八里路,她跑得快,因为阿娘不让她打架只准她赛跑,于是她一直追一直追,就是不放过对方。后来地痞跪地求饶,交出少给的铜板,指天发誓以后不敢胡说。
闻时想,他找到勇气了。
他要离开相国寺。
第50章 番外三(完)
平行世界|长大
阿滢试着下厨, 经过她手的食物有着别样美味,一度让施玄文感叹,天赋最重要。
不过施玄文同大部分父母一样, 认为读书才是紧要事, 做饭还是交给她,阿滢好好读书好好玩就行。况且, 夫子经常夸赞阿滢,足见她是可塑之才。
阿滢不得不把事实真相告诉阿娘:“一直以来都是笔友十七在教我。”
施玄文如何能信, 两手摊开, “那你把十七的来信给我看看。”
阿滢:“没有信件呀。”
施玄文抱臂无言, 一副“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胡话”的表情。
“好吧,这听起来确实前后矛盾,但是阿娘难道不信我吗?”阿滢把自己和十七对话的纸张都拿出来, 依次在桌上摊开, 一张张一句句都是见证。
可是在施玄文看来, 女儿完全魔怔了——纸上只有一人的笔迹, 就像自言自语。
施玄文内心惶惶,三言两语先把女儿敷衍过去, 寻个空隙径直进城求助赵婆婆。
阿滢无奈,在纸上写“时”字, 想把十七召唤出来。
但他并未现身,可能这会儿不在写字。
**
闻时确实不在写字。
他连夜作了一幅《松鹤延年图》,请侍者送至御前。
太子夫妇做主, 安排他在相国寺养病。闻时不知道皇祖父对此抱有什么看法,姑且一试。
翌日, 皇帝召见。
闻时很少有机会见到皇祖父, 都快忘了皇祖父长什么样。每每想起, 模糊的印象都会被历代帝王图所替代,即掩在十二冕旒冠后面的严肃模样。
闻时冠冕堂皇地表示,想在祖父身边尽孝。
万幸,闻时被留下了,不用再回相国寺,也不用去东宫,而是“如他所愿”,留在皇帝身边,由皇帝亲自教养。
太子妃私下里找到他,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仿佛从未认识这个孱弱的儿子。
“母亲。”
闻时唤她。
宫里有杂音,有谣传。闻时不知传入母亲耳中的是哪个版本,天地良心,他无意争宠,也不在乎谁做皇太孙,他只是……只是想看看相国寺外的天地。
他鼓起勇气,对太子妃说:“我很想您。”
这是实话。
虽有怨言,心里肯定会想念母亲。
闻时又想起阿滢,她教过他,如果惹阿娘生气,可千万不要犟着不吃晚饭,阿娘会心疼,肚子也会饿坏的。阿滢还说,什么也不要想,冲进阿娘怀里撒娇就好了,阿娘拿她没辙。
他觉得这些法子对母亲没用。
然而,还是选择尝试。
他抱住母亲。
闻时不会撒娇,也不知抱住母亲之后要说什么,只觉得这样温暖的怀抱久违了。母亲的怀抱和兄长的怀抱截然不同。果然,没有谁能代替母亲。
“你这孩子……”
太子妃轻拍着闻时的背,顿了顿,手掌上移,摸了摸闻时的后脑勺。
不知不觉,二郎长这么高了。
这两年,光顾着照看新生的四郎,对二郎着实疏忽了。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住在寺里,太子妃只能通过各路内侍来获知他的近况。
还记得最近内侍回禀,二郎的笑容多了些,也不知遇见什么趣事。
太子妃心头泛酸,牵起二郎的手,想问他要不要去东宫看看弟弟,弟弟已经会说话会走路了。
想了想,还是没说。
“二郎近来读了什么书,同母亲讲讲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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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玄文空手回村。
她觉得女儿患了癔症,然后被赵婆婆训了一通,自然也不会给她开方抓药。赵婆婆让她多陪陪阿滢。
施玄文耐下性子,说服自己,或许阿滢真有一位看不见的笔友。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施玄文越想越入迷,家也不回了,转而去买笔墨纸砚,转了一圈,背篓里又多了一套衣裳、几样玩具,还有阿滢爱吃的点心。
回家时,阿滢趴在桌上睡着了。
施玄文动作放轻,卸下背篓,给她披了件薄衫。
阿滢手臂下压着一张纸,写了许多“时”字。
施玄文多瞅一眼,整个人瞬间定住。
「阿滢,告诉你一则好消息,我回家了。之前住的地方不是家,现在的家里有亲人,很热闹。多谢你的鼓励,没有你,我可能走不出这一步。」
「对了,我在藏书阁找到许多文稿,是我祖母留下的。待我整理好,寄给你看。」
施玄文眼睛都快瞪出来。
一是惊讶于字迹陌生,莫非这就是阿滢口中的笔友?二是随着她的阅读,字迹逐渐变淡,直至消失不见。
像梦一样。
施玄文使劲揉眼睛,再去看时,纸面光滑无痕。
“天呐……”
施玄文不敢置信,但下意识在心里默念,把刚才两段话重复一遍,等阿滢醒来要转告给阿滢的。
此外,施玄文有些羞愧。
这是属于阿滢的隐私,被她无意中看见,是不是不太好?
施玄文蹲在阿滢身边,默念:快醒来快醒来快醒来……
这一觉睡得特别长,阿滢醒来时都闻到饭香了。
“阿娘。”
“乖乖。”施玄文兴奋的表情掩不住,跑到阿滢面前,大声告诉她:“阿娘信了,你说的笔友十七真的存在!!”
施玄文把那两段话原封不动背下来。
阿滢却感到奇怪,她睡着的状态下,十七怎么没有召唤也能出来?
她提笔写下“时”字。
施玄文站在身后,期待溢于言表。
无事发生。
阿滢说:“他现在可能不在。”
施玄文:“那我们先吃饭,十七可能也在吃饭呢。”
吃完饭,施玄文比阿滢更热切,催她召唤。
依旧无事发生。
阿滢换不同时间段尝试许多次,一连尝试十天,十七好像消失了,总之没再出现过。
“对不起啊乖乖,都怪阿娘忍不住看了你的纸面。”施玄文难受极了,真想回到那个傍晚,重新来过。
要说之前,阿滢知道十七住在相国寺,可以直接给相国寺寄信。可是现在十七搬回家了,她不知道他家在哪。
就这样断了联络……
阿滢不希望娘亲因此内疚,反过来安慰道:“没事的啦,我还有别的朋友,只是以后没人给我讲解,我的功课变差的话阿娘可不要生气。”
施玄文哼了声,“你遇到不会的难题,直接问夫子。”
可夫子没有十七讲得好。
阿滢没有说出口,只是笑着依偎阿娘,“知道啦知道啦!”
日子变回原样,施玄文撑船渡客、捕鱼卖鱼,阿滢每日去村塾读书,做完功课就帮阿娘的忙。
没有十七的帮助,阿滢学习磕磕绊绊,但也不至于太差,约莫中不溜的水平。如果每天多花一点工夫,那就能达到中上水平。
施玄文本就没指望女儿将来当塾师或考女官,送她读书也只是为了明道理、养德性。
至于阿滢长大后要做什么营生,母女俩都挺迷茫的。
阿滢喜欢下厨,可是去县里开一间食肆的话,又舍不得江边小水阁。
若继续留在江边,无非做些渔民的活计,施玄文觉得这是在走自己的老路,不赞同。
直到这一日,信使带来一个大包裹。
层层叠叠,都是文稿。
母女俩对视一眼:十七寄来的!
除了文稿,还有一封信。
十七给出一个地址,如果阿滢想找他,就往这个地址寄信;十七还说,文稿庞杂,他花了很多时间整理,选择寄给阿滢是因为文稿的主人是他的祖母,也是一位曾经迷茫,从而不断摸索前路的女子。
祖母才华横溢,却背负家族命运,嫁给祖父,囿于高墙。
十七代祖母做出决定,把文稿传递给墙外的女孩子,如果能帮到阿滢,那就再好不过了。
阿滢和阿娘紧挨着坐在一起,怀着好奇的心情,翻开第一页……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食言了小两口没见到面(但怎么不算是升华呢[狗头叼玫瑰])各自长大,不曾断了联络,最终见面时是最好的自己,嗯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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