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们母女二人正在榻上一齐对账。
金秋九月, 长安越来越冷,厢房中还没到烧地龙的时岁,但也在角落里塞了炭盆, 暖烘烘的银丝碳中添加了香薰, 所以整个屋子都透着一丝淡淡的香气。
听到顾瑶姬的话,“怎么, 他们俩不得你心?”李千姿头也没抬的回。
“倒也不是不得心——”
顾瑶姬不是因为旁人不得心便将人赶出去的人,别人不得心, 她最多不喜欢, 扔到一旁不看就是了, 但也不会少了对方吃穿体面,她想将人送走,是因为这几日里,枕月苑出了点事。
顾瑶姬沉吟着,不知道怎么跟母亲说,但母亲也没有问的意思。
李千姿翻过手中的账本, 随后同顾瑶姬道:“上周大理寺的主簿夫人送了我一支价值两千两的琉璃金簪, 说是想请我通融一下, 把她嫁到张家的妹子生下来的儿子捞一捞,你瞧瞧你那头有没有活路。”
自古以来,这外事和内宅都是连到一起的,当官的在外面做事,有些事不方便做,身后就得有个贤内助来接着,所以男子娶妻,一定要娶贤,要能做的了事。
顾瑶姬现在没娶妻, 这部分宅务便是李千姿打理,后续等顾瑶姬娶了妻——估摸着也出不去。
顾瑶姬就算是娶了个男人进府,也只能生孩子,很难打入长安贵妇圈子里,顾瑶姬进男人堆儿里难,男妻进女人堆儿里也难,这些事估摸着都得李千姿替她走动。
“能的。”顾瑶姬想了想卷宗,道。
“能就行。”将手里的算盘一弹,李千姿道:“将人送回到我这里,我将他们安置出去便是。”
至于顾瑶姬那头的事儿,她不问。
顾瑶姬这段时日的成长、李千姿都看在眼里,女儿争气,她也能撒开手,什么都不管。
听闻母亲答应了,顾瑶姬松了口气,道:“母亲给他们个好去处吧。”
“放心。”李千姿一敲算盘,道:“伺候过你,娘会给他们个体面。”
总之,不会送到小倌馆那种地方受人磋磨。
母女二人正说话间,门外便传来小丫鬟的通禀声。
“进来。”李千姿放下手中的金丝翠竹细笔,抬眸向外望去。
门外的小丫鬟正恭敬进来,向坐在临窗矮榻前的两位主子行礼。
“见过夫人,见过姑娘,启禀夫人和姑娘,今日秋闱放榜了。”
听到秋闱放榜,李千姿和顾瑶姬抬眸互相看了一眼。
提到秋闱,母女俩同时想起了自己干的缺德事。
在小肚鸡肠事后报复心思狭隘这一块,她们母女俩有口皆碑。
俩人甚至都没互相打招呼,就连起来出了一套组合拳,现在双方还都不知道对方干了什么呢,但是她们都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现在这小丫鬟过来一通禀,俩人就都记起来了。
“秋闱结果如何?”顾瑶姬幸灾乐祸地问。
之前耶律长渊还没有中毒的时候,他们二人便一起拉着白大人喝了很多顿酒,那时候,白大人就和她拍着胸脯保证,秋闱的结果一定会让她满意。
后来耶律长渊中了毒,顾瑶姬一直忙于照看耶律长渊,就疏忽了对秋闱那边的关注,但是她瞧着那位白大人是个做事靠谱的,想来不会出什么问题。
果不其然,下面的小丫鬟回道:“回姑娘的话,萧家两位公子,一位中榜,一位落榜。中榜的是萧二公子。”
听见此言,顾瑶姬缓缓勾唇,道:“哦?萧寒这是落了榜了?”
“可不是嘛,奴婢听说,萧家今天还可热闹了。”
丫鬟立刻将今日发生在萧府门前的事情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顾瑶姬听闻萧府门前的这热闹,脑子一转便猜到了这是谁干的。
一想到此处,她便觉得有些坐不住,想要立刻起身回到枕月苑去,但偏偏丫鬟的话还没说完,她只能坐在原处继续等。
“今日竟还有这么多热闹。”一旁的李千姿也是听得兴致勃勃。
她只安排了白家人去挑拨这兄弟俩,没想到,她这边才走到一半,萧家那边自己就打起来了。
不过这也正常,这萧家人心是不齐的,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你介意这个,我介意那个,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吃了亏,不管怎么做,都觉得自己心里有疙瘩,就他们这样的性情,就算旁人不出来干涉,他们迟早也会在和彼此的日常生活之中生出矛盾。
李千姿心满意足之余,还没忘多问一问:“那萧寒可是被赶走了?”
之前那二公子落了榜,萧寒和顾柔儿就迫不及待的要将二公子赶走,现在轮到萧寒落了榜,应该也让他被人赶走吧?
下头站着的丫鬟便摇摇头道:“据说当时二公子将包袱摔到大公子面上后,那大管家就出来拦了,后来大管家便将大公子夫妻俩送回去,又让二公子同报喜的报录人去了官府,奴婢打探到的就是这些,也不知道那二位有没有走。”
一旁的顾瑶姬听到此话,便挑眉道:“他们俩绝不会走的。”
顾瑶姬不了解旁人,难道还不了解顾柔儿和萧寒吗?这两个人就是那种要将所有便宜都占尽的人,他们俩风光的时候,会对旁人,斩尽杀绝,但是他们俩落难的时候,又会紧紧抓住旁人不松手。
他们俩是绝对不可能从长安回东水的,而萧珏,又没那个本事把他们俩赶走——萧珏只是中了举,又不是成了仙,萧珏和萧寒之间的嫡庶差别摆在这儿,萧府的人不可能让萧珏真的把萧寒赶回去的。
李千姿也是这般想的,而且这热闹她也想看,她便道:“这几日,白府的帖子都送到我这,我要去瞧瞧热闹。”
小丫鬟低声应是,随后从厢房中离去。
小丫鬟离去之后,顾瑶姬也起身道:“娘,我先回院里了。”
李千姿打量着眼前的账本,点了点头。
顾瑶姬从娘的院子里离开之后,直接回了枕月苑。
——
枕月苑距离娘的院子并不远,只需要经过一片花园,一条长廊,便能踏入枕月苑。
当时正是午时,秋日的日头越发薄凉,浅浅的日光穿过厚厚的云层,落在枕月苑的廊檐之下,将廊檐晒出一层薄薄的金光,几片落叶被秋风吹洒在廊檐间,顾瑶姬踩过去的时候,落叶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轻轻回荡在寂静的四周。
这几日,枕月苑间的丫鬟小厮都被顾瑶姬洗刷了一遍,现在这里清净了不少。
走过长廊后,前方便是枕月苑的客厢房。
客厢房的窗户开着,从外边往里边看,隐隐可以看见摆在临窗矮榻上的淡绿色瓷釉花瓶,花瓶之中插了一只淡粉色的秋杀,瞧见那只花的时候,顾瑶姬突然想到了什么,耳根都微微发热。
她站在厢房之前踌躇片刻,最终,走过了客厢房,去到了客厢房后面的小厨房。
小厨房内烧着一锅药,有两个丫鬟看着,乔见顾瑶姬来了,便纷纷行礼。
“今日耶律公子如何?”顾瑶姬问。
“瞧着不太好,我们已经熬了两锅药过去了,但耶律公子一直躺在帐内起不得身,也不让我们贴身伺候,我们只送了药便出来了。”丫鬟道。
顾瑶姬点头,后从她们手中取走了药,一路回了客厢房。
她慢慢走近,缓缓推开的这扇门。
当时正是白日间,可是,床榻上的帘子却拉得很紧,看样子正在休息。
顾遥姬放慢了脚步,慢慢往内间走,似是怕惊动床帐之中的人。
等她走到床帐前时,恰好一阵微风吹来,露出了床上之中躺着的人。
床上之人面颊若三春之桃李,薄被虚虚的覆在背上,若隐若现的露出雪白的胸膛和淡粉色的纹路,而其人似乎并不知道床帐外已经来了人,依旧埋在被褥中浅浅睡着。
这骚里骚气妖里妖气邪里邪气的人自然是耶律长渊——换个人都没这个味儿!
之前陆承明来过一次之后,耶律长渊身上的病都快要治好了,眼见着这人都能安然无恙的走出顾府了,可偏偏,偏偏前些时日,枕月苑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
因为耶律长渊借住在枕月院,又因为耶律长渊说过不想见听琴和问剑,所以顾瑶姬便下了令,让这两人不要靠近。
但是那一日顾瑶姬正在书房中处理公务时,不知道怎么回事,问剑端着一碗粥就过来看顾瑶姬。
顾瑶姬是个心软的人,虽说她明令禁止不让问剑过来,但是问剑既然来了,她也没有呵斥问剑,而是收下问剑送的汤,便让问剑离去。
顾瑶姬以为她让问剑走得快,就不会被耶律长渊发现,但是她没想到,问剑前脚走了,后脚耶律长渊就来了。
耶律长渊到了她书房之中,便似笑非笑的问她这粥是谁送的,顾瑶姬不想暴露问剑来的事,不然耶律长渊肯定还要闹,所以她说是后厨送的。
耶律长渊当时盯着这碗粥看了一会儿后,便说他饿了要喝,顾瑶姬也没有防备,就让耶律长渊喝了。但谁能想到,耶律长渊用完这碗粥之后就出事了。
耶律长渊开始浑身发热发燥,意识不清,甚至开始脱衣服,顾瑶姬被吓坏了,赶忙请了府医来看,府医给耶律长渊诊过脉后,吞吞吐吐的说,耶律长渊这是中了春\药了。
顾瑶姬大惊失色,立刻将耶律长渊喝过用过的东西都排查一遍,最后查出来是那一碗汤出了事。
她去将问剑抓起来,问剑犹犹豫豫的说,这是他身边伺候的丫鬟交给他用来助兴的小东西,他进府中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得过宠,心里很是慌乱,便出此下策。
若是以前顾瑶姬,兴许查到这儿就以为结束了,但是顾瑶姬现在好歹也是在控鹤监里摸爬滚打过的人,她多了些警惕,继续捏着这根线往下查,然后查到窜掇问剑下药的小丫鬟是听琴派过去的。
听琴这段时间在府中也是吃尽苦头,他想上位,但是耶律长渊横在这里、他上不去,他干脆用一碗汤让问剑去试一试耶律长渊的深浅。
若是这一趟送成了,问剑在顾瑶姬那里受了宠,那耶律长渊就会和问剑打起来,到时候祸水东引,让这俩人似的昏天黑地,他反可以作壁上观。
若是这一趟没送成,那被翻出来也是问剑的事,牵连不到他,他可以除掉一个问剑。
简而言之,就是一群男人争宠使出来的手段。
但是听琴没想到药才刚送过去,顾瑶姬没有喝上,反倒是耶律长渊喝上了。
他更没想到,他这点小手段在顾瑶姬面前都不够看,顾瑶姬查惯了那些谋逆刺杀的案子,现在回府来一看,只觉得这些下药的小手段拙劣的很,三两下就查明了缘由。
既然已经知道这两人心存不轨,那就不能留他们了,所以今日顾瑶姬才让李千姿将他们两个都送走。
可是那两个人能送走,现在床帐里这一个大\麻烦却是送不走的。
这回好了,听琴一计害三贤,两个人要被送走,另一个还躺着起不来了!
顾瑶姬瞧着这床榻上的人,不由得低低的叹了口气。
药是前天下的,当时她就请了府医来,府医也来给耶律长渊做了解毒的药,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解毒的药到了耶律长渊身上就是不好使,这人往床上一躺,一直都是一副被火欲所困,万情焚烧得模样,顾瑶姬看一眼都跟着烫的慌。
可她又不能不看,这人病在她的院里,她得想个法子治好。
“耶律——”顾瑶姬轻声唤着床铺上的人,低声道:“起来用些药。”
床榻上的人半睡半醒中睁开了眼。
耶律长渊有一双很美的眼。
平日里那双眼似笑非笑的睨着,居高临下的睥睨时,那眼眸像是凝固的黄金,尖锐,锋利,矜贵,而现在,那双眼中带着几分混沌与魅色,像是流动的蜜水,软而柔,当那双眼眸抬起时,随之而来的,是甜而润的眼波。
那金瞳赤发在昏暗的床榻中闪着熠熠的光泽,窗外午后的薄薄日头透过厚厚的床帐,落出一丝在他的面上,光芒在他的眉目中闪烁,竟将他照出几分浮光掠影般的惊艳。
睁开眼的同时,耶律长渊缓慢起身,身上的被褥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滑落,露出白皙的胸膛与劲瘦的腰杆,他其实是很精壮的人,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人往床榻上一趴,腰杆一拧,凭空便多出来几分柔弱来,声音像是在水里浸过,软绵绵道:“我身上药效未褪,你不要靠我太近。”
顾瑶姬被他这嗓音弄得后背发麻,不由自主的在他身上扫了一眼。
瞧见耶律长渊那张艳而媚,矫情造作但又很和她意的脸的时候,顾瑶姬不由得在心中暗想,真奇了怪了,以前耶律长渊有这么,这么——这么——好看吗?
顾瑶姬一眼望来,耶律长渊将脑袋埋入被中,似乎羞愤欲死。
那欲拒还迎的小模样有点更勾人了!
顾瑶姬被他这一套连招弄的口干舌燥,僵着脊背把药放下了,转头道:“你,你先喝,我,我守着你。”
顾瑶姬转过去的时候,耶律长渊对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随后捻起顾瑶姬送来的杯盏送到唇边,喝也不好好喝,一边喝一边弄出来点“滋滋”水声,引人遐想——没错,他就是要引人遐想,不然他不是白折腾这么一回了吗?
说到这件事,他还真要谢谢那两个蠢货男宠。
本来他的病都快好了、没理由再赖着了,可他们偏偏送了理由来,耶律长渊怎么能不接下来呢?
——
耶律长渊跟顾瑶姬站在一起的时候,别人光看外表,总会以为耶律长渊是那个好人。
是的,这人虽然内里乱七八糟没个人形,但是胜在迎面三分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让人以为他是个性子很好的人。
等你不小心上了他的当、发现他不是个好玩意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抬眼的功夫,他的大砍刀已经到了面前了!
讲理?你跟他讲理?他讲什么理啊!你真当他那名声是空穴来风吗?
而顾瑶姬却是一直板着脸,看谁都一脸冰冷,动不动就翻脸呵斥,让人以为她多不好说话。但是等你真的和她来往过才知道,她才是那个极讲道理、讲公正、讲法治的人。
打个比方,今日这两个男宠送药、试图借机上位的事情发生,顾瑶姬会毫不犹豫的处理所有人,哪怕她觉得这俩男宠很可怜,哪怕她其实很喜欢听琴这个类型,但她也不会手软。
这姑娘的脾气,一眼瞧去好像蛮不讲理,但实际上,却是个最讲理的人,她有自己的一套规矩,绝不吃别人的亏,也绝不占别人的便宜。
但要是听琴这事儿放在耶律长渊身上,耶律长渊会找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来解决,他不在乎真相,他只在乎谁赢谁输。
所以他明知道药有毒,还一口气喝了,只为了能在顾瑶姬这里多躺上几日,用自己的美色对顾瑶姬下手。
他一边喝,还要一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装病,引得顾瑶姬怜惜——真正满肚子坏水儿的人都瞧不出来啊!
耶律长渊正拿他那根骚哄哄的舌头在那搅水的时候,前头的顾瑶姬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得,转头问了一句:“今日萧府门口那个人,是你安排的吗?”
她这一回头,便见耶律长渊的舌尖舔过碗沿,亮晶晶的舌尖一卷,慵懒中透着几分纯真。
像是山间的精怪,有最美丽的脸和纯粹的诱/惑,直直的勾到顾瑶姬的心上。
顾瑶姬脸颊一烫——等、等一下!
耶律长渊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啊!我记得你原先是个杀/人不眨眼又没良心爱忽悠人玩儿的王八蛋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耶律长渊上位成功 耶律:我好
“嗯?”
听到顾瑶姬的话, 躺靠在床榻上吮药的耶律长渊缓缓抬起面来:“什么人?”
他的脸烧得厉害,眼底下一片潮红,望过来时, 那眼眸里也像是浸满了水, 使他看上去脑子晕乎乎的,怔怔的看着面前的顾瑶姬, 一副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看起来又迟钝又很好欺负。
他的眼神一望过来, 让顾瑶姬心口都是一滞。
以前顾瑶姬一直不明白赵芝兰顾柔儿那副做派到底有什么趣味, 现在换成耶律长渊, 她终于明白了。
以前她总觉得她跟她爹一点不像,现在她才知道,其实是像的,只是她之前没发现。
顾云松学了顾平江的父族至上,顾柔儿学了顾平江的聪慧狡黠,顾了之学了顾平江的心狠手辣, 而她, 原来是学了点顾平江的好/色。
这股子好色劲儿玩意儿一上头, 谁都控不住,神仙来了也得在红尘里滚三圈,沾上一身欢喜债才罢休。
就像是现在,顾瑶姬被耶律长渊这么一看,舌根都跟着发干,说出来的声音也显得干巴巴的,她道:“就是、就是,今天,秋闱出了, 萧府门口去了个人,在大公子和二公子之间——”
而就当顾瑶姬说这些的时候,耶律长渊似乎记起来了是谁,慢慢的“唔”了一声,道:“是有这么个人,之前安排的,后来我病了,便没有去问过了,也不知道他做的合不合你的心意。”
说到此处时,耶律长渊倚靠在床柱上,
他说这些的时候,似乎是累极了,将手中的玉碗慢慢放下,在榻间缓缓转了个身。
这一转,好像用尽了他身上的所有力气,使他靠在床柱上微微喘息。
他的喘息声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轻而柔地钻进了顾瑶姬的耳廓中,在顾瑶姬的耳廓中灵活的抽动,让顾瑶姬整个人都跟着打了个颤。
顾瑶姬不自在地向后退了半步,手指下意识挠了挠有点发麻的头皮,语句磕巴道:“挺、挺合的,他,他做的挺好的。”
顾瑶姬将自己从丫鬟那里听来的事,简短的和耶律长渊说了一遍,但是当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床榻上的耶律长渊突然难耐的嘤咛一声,整个人像是一条大蟒蛇一样在床上拧来拧去。
“你——”顾瑶姬看的两眼发直,声线也跟着发僵:“你,你,这是——”
床榻上的耶律长渊已经重新躺回去了,他身上盖着的被子随着他的动作,被他自己卷到了腰腹之下。
那是一层很薄的夏被,是用湛蓝色的浮光锦所作,其上绣了一层白色的莲花,随着耶律长渊的动作,被子上的莲花被顶起来高高一块。
当这一层莲花摩擦到耶律长渊的时候,耶律长渊冒出了一声难耐的闷哼声。
顾瑶姬一眼望过去的时候,又觉得脸颊开始发烫。
这人怎么现在还是这样子啊!
“你你你——”顾瑶姬扫了一眼已经喝尽的玉碗,心里都有些着急。
耶律长渊中药到现在已经快有两日了,两日之中都是这样,不管府医开了什么药都没有用!
再这样下去,耶律长渊身子遭不住可怎么办啊?
眼睛都不敢乱看,直勾勾的盯着玉碗,道:“许,许是我这府医不顶用,你等着我还有办法!”
耶律长渊听到顾瑶姬说有办法的时候,眼眸里闪过一道精光。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慢慢在床榻之上调转身子,正面对着顾瑶姬,低声喃喃道:“这药效这般厉害,我怕是吃什么药都没有用了,我现在这副样子,以后可怎么出去见人呢?”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耶律长渊似乎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在床榻之上将他自己拧成了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整个后背都紧紧的绷着,像是一把已经拉满了的弓,随时都要将自己射出去似的。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耶律长渊想,只有你啊,瑶姬,我只有你啊。
之前那些药确实不足以让他动情到现在,但是顾瑶姬可以。
只要一想到顾瑶姬,耶律长渊便觉得身上涌起说不出的躁动和冲劲,他整个人都要烧着了。
当顾瑶姬在旁边看着他的时候,这种冲动就燃烧到了顶峰。
就像是现在,当他赤着躺在这里,当他向顾瑶姬立起来的时候,顾瑶姬每一次看向他的目光,都是在往他这把火上浇油。
他人还是这个人,可是内里却早已经被渴望填满了,他想,瑶姬,来摸一摸我啊,来可怜可怜我,你不是最喜欢可怜男人了吗?我现在好可怜啊,瑶姬宝宝,我好可怜啊!
心中渴望的烈火熊熊燃烧,使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他在床榻间把自己拧成各种难耐的形状,干渴而又痛苦,他祈求,顾瑶姬能施舍他一点甘霖,一点就好。
顾瑶姬以为他现在是药效没退,不是的,瑶姬啊!他本来就这样啊!
他想到顾瑶姬的时候他会这样,他在顾瑶姬面前脱下衣服的时候他会这样,顾瑶姬看到他的时候他还会这样,问剑送来的那碗粥不过是个遮羞布而已,撕开了上面这层遮羞布,底下露出来的,就是一个充满贪/婪/欲/念的耶律长渊。
顾瑶姬似乎也被他此时的模样给吓到了,耶律长渊看上去那么痛苦,顾瑶姬觉得她必须做点什么了!
顾瑶姬望着他,狠狠的一咬牙,一跺脚,大声道:“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把陆大人请来!”
丢人就丢人吧,家丑就家丑吧,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耶律长渊暴体而亡、活生生的死在这!
顾瑶姬说走就走,眼见着她一转身就要往门外去,床榻上的耶律长渊终于急了,他整个人像床外一探,随后“噗通”一声,直接跌在了地上。
“耶律!”顾瑶姬吃了一惊,赶忙走过来想要将他扶起,但是她扶起耶律长渊的瞬间,耶律长渊突然发力,抱着她,将她一起压在了地上。
顾瑶姬当时猝不及防,直接被他拉着向下倒去,两人一片天旋地转后,顾瑶姬被他拥着压在了地上,顾瑶姬还没等问上一句怎么了,便听见一道嘶哑潮热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不要陆承明。”
顾瑶姬微微一愣:“陆大人是杏林高手,他一定能治好你的,不要陆大人的话,我府上的府医——”
热热的气息喷洒在耳旁,伴随着男人的喘息声,一起钻进顾瑶姬的耳中:“瑶姬,你还不明白吗?”
耶律长渊打断了顾瑶姬的话。
当顾瑶姬抬头看向他时,就看到了一张含着几分哀求的脸。
耶律长渊现在瞧上去可怜极了,眉头微微蹙着,一双眼中带着隐隐的压抑的痛苦,他说:“瑶姬,你到现在还不懂吗?让我这么难受的不是药,是你,我这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肯看我一眼?”
“那个听琴,你说他可怜,你给他吃穿,让他留在你身边,让他伺候你,那我现在不可怜吗?你为什么不能帮帮我?”
耶律长渊图穷匕见了!装可怜装了这么长时间,发现顾瑶姬根本就不上套,他直接就翻脸逼上来了!
他确实能装可怜,但是他发现装可怜没什么大用的时候,他也是会翻脸的。
装可怜只是他的一种手段而已,并不是他真的可怜啊!
——
他整个人覆在顾瑶姬的身上,把头枕靠在顾瑶姬的肩膀之上,声线嘶哑的说:“瑶姬,只有你能帮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你明知道我喜欢你,我离不开你,我和你分开就要死,你帮我一回,好不好?”
他嘴上说着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但是胳膊上却用了很大的力,死死地将顾瑶姬桎梏在他怀中。
顾瑶姬被他的那一番充满委屈的控诉和剖白说的面色发烫,一句话说不出来。
就在顾瑶姬被他忽悠的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时候,他的一只手抓住了顾瑶姬的右手。
顾瑶姬的手比他的手小了一圈,被他攥在手里,直直的往他自己的身下摁过去。
顾瑶姬没想到刚才那个躺在床上、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突然间暴起,人还根本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落过去了。
她摸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呢?
隔着一层薄薄的夏被,这玩意儿也狠狠的硌烫了一下她的手,烫的顾瑶姬惊叫一声。
而在那同时,耶律长渊的喉咙中溢出一丝变了调儿的闷哼,刚才还那么威武的人,现在突然间没了力气,软的像是一滩水一样,要融化在顾瑶姬的身上。
顾瑶姬第一次摸这东西,对她的冲击可想而知,她人都快热冒烟儿了,手掌发僵的想缩回来,却又被耶律长渊又一次摁住。
“不要走,瑶姬,不要走。”耶律长渊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抛弃的狗狗,只有顾瑶姬能救他。
“就算是你不喜欢我,也不要走,就算是帮我最后一次。”他喘息着,在顾瑶姬的耳畔卑微的求着:“明天,明天我一定会走,好吗?”
顾瑶姬被他眼底里的哀求给晃了一下。
当一个人把你的施舍当成是甘霖雨露一样渴求,为你的一个举动而生、为你的一个举动而死的时候,你就很难拒绝他的一些请求。
就算是一只狗,喜欢你喜欢成这样,你也会忍不住,摸一摸他的头的,对吧?
顾瑶姬心软了这么一刹那,那只手就没能抽出来。
耶律长渊埋在她的身上,一只手用力地抓着她的手,随后将顾瑶姬的那只手塞进了他的夏被之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我到底哪里比不过一个男宠! 耶律长渊上
这一日的午后突然变得无比漫长。
身旁压挤着一个火热高大的人, 沉重的头埋在她的脖颈处,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与闷哼声不断钻入她的耳中,而比这更逼人的, 是握在她手里的东西。
热的, 胀的,会动, 稍微碰一碰就开始出水,粘黏的水流到她的手指缝隙中时, 房间中就又一次出现了耶律长渊搅水碗的渍渍水声。
初初开始时, 顾瑶姬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她被耶律长渊赶鸭子上架、逼上梁山、以色诱惑、半推半就, 很多事情都做得十分生涩,但很快,顾瑶姬就从这里找到了趣味。
她发现,她握住了耶律长渊的命脉。
她若是稍微重些,耶律长渊便会承受不住似的,闭上眼窝在她的脖颈中, 发出小狗一样呜咽的声音。她若是稍微轻些, 耶律长渊就会睁开那双流淌着甜蜜蜜水的眼睛, 用一种渴求的目光看着她。
想要她用力些,又怕她太用力,耶律长渊也不说话,只用那双眼楚楚可怜的看着她。
顾瑶姬在这一刻发现,耶律长渊变成了她的玩具。
当她从中品到一丝趣味的时候,这一场游戏突然就没有了尽头。
顾瑶姬生了一双好手,这双手玩的动马鞭,拉得开重弓,现在也能在他身上雕刻出花来, 不知疲倦似的在他身上作乱,偏偏有些时候还不得要领,逼得耶律长渊涨红着眼去抓她的手,在她的耳边,断断续续的教她要如何做。
顾瑶姬是个新手,耶律长渊更是个新根,俩人都是毫无经验,这种时候越是新手越不得要领,越不得要领越着急,越着急越干不成,顾瑶姬是午时左右回来的,直到晚上二人才堪堪结束。
结束时,耶律长渊像是被人抽走了魂,瘫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他坠入了一场由情与欲组成的无边海浪之中,他的所有感官都被放大,当海浪旋即过来拍打在他的身上时,他无法自控,只能随着海浪一起翻涌。
那些海浪贪婪又疯狂的钻进他的口鼻,夺走他的呼吸,只有在他濒死时,才给他一丝丝空气,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哀求的用那双眼眸看着顾瑶姬。
瑶姬,瑶姬——
在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都模糊掉了,耶律长渊的眼中只剩下了顾瑶姬,而顾瑶姬也不辜负她的期望,在无尽的折磨之中,顾瑶姬加快了拯救他的动作,在某一刻终于将他送到了最高的波涛之上,让他乘着这些浪,飞到了遥远的天际。
飞出去的那一刹,耶律长渊泄了气一般瘫软下来。
他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热汗,双眸失焦泛空,怔怔的盯着一块虚无的地方喘息,一头赤发粘粘在他白皙的面上,随着他的喘息,空气中渐渐蔓延开一种奇怪的味道。
顾瑶姬也是两手酸麻,臂膀发僵,一只手上维持着一个虚空握住的姿势,手指的缝隙里都沾满了粘腻污浊的东西,只看上一眼,都让她两眼发昏。
她的目光艰难的从自己的手掌之中挪开,落到了对面的耶律长渊的身上。
她似乎有点醉了。
她的头脑有些不太清晰了,她的眼睛也不太听话了,她现在甚至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只怔怔的看着耶律长渊,从耶律长渊润湿的眼睫看到耶律长渊微微张开的唇瓣,从耶律长渊起伏的胸膛看到耶律长渊终于老实下来的东西,怎么看都看不够。
原先她看耶律长渊的身子,只是对男人的身子有些好奇,没见过想要多看一眼,但现在她看耶律长渊的身子,却突然从这其中拼出来不同的意味来。
耶律长渊的脸很好看,特别是他微微拧着眉,闭着眼,张着口喘息的模样。耶律长渊的脖颈很长,他生的很细嫩,不像是寻常男人一样粗犷,反而透着一股金贵的薄劲儿,像是柔顺的上好的丝绸,当他向后昂头时,能看到脖颈上跳动的青筋。
再往下是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胸膛是雪白的,上又沾着两点梅花,再往下是劲瘦的腰,蜂腰猿背螳螂腿,平时穿上衣服瞧不出来,现在衣裳一脱,简直让人想掐一把。
而再往下——
顾瑶姬似乎又想起来刚才的那些触感,他的手掌情不自禁的在虚空中捏了捏,似乎又回想起来,刚才的那些事情。
低沉的喘息,潮热的声音,哽咽的闷哼,以及从他身上逼过来的——
顾瑶姬突然发现,她有些拿捏不准她自己对耶律长渊的态度了。
她原本是不喜欢耶律长渊这个人的,可是他被耶律长渊软磨硬泡的泡到现在,竟然也不排斥同耶律长渊做这种事,甚至——
她竟然有点喜欢!
顾瑶姬吃了一惊,她在心里想,完蛋了,她是真被耶律长渊的美色给诱惑了,再这么下去——她岂不是要被耶律长渊拐到床上去了?
这可不行啊!
娘说了,她现在当了官,在外边找男人可要仔细,一定不能找同为当官的男人,她要找那种能在后院中给她打理家宅,养儿育女的男人,而耶律长渊显然不是这种人。
他跟顾瑶姬同为千户,怎么可能会为了顾瑶姬进后宅,洗手做羹汤呢?
她若是喜欢一个普通的男人,随随便便恩宠一下便罢了,她想开始就开始,她想结束就结束,但若是耶律长渊,可没办法随随便便结束,耶律长渊是个什么本性的人,顾瑶姬可不敢忘!
平时咱们俩凑一起祸害祸害别人就得了,你要真来祸害我,那可不行啊!
顾瑶姬悚然一惊,心想今天这一场结束之后,绝对不能再和耶律长渊有任何关系了,就算是耶律长渊爱慕她,她也不能接受。
就在顾瑶姬脑袋里面庆幸一切都结束的时候,躺在地上的耶律长渊终于从那种灭顶的欢愉之中清醒过来,二人对视上的刹那,耶律长渊仿佛又回想起来方才那些事。
身上还有些未曾消退的酸软与颤抖,但是当他和顾瑶姬对视上的时候,他身体里的贪婪又开始复苏。
是,他刚才是刚刚吃饱一回,但是吃饱一回就够吗?而且他也没有真正的吃到,顾瑶姬这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摆在他的面前,他只吃到了一双手,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短暂的满足并没有让耶律长渊吃饱,反而激起了耶律长渊更多的欲念,他痴痴地望着面前的顾瑶姬,声线嘶哑,喃喃道:“瑶姬——我还没有好。”
我还没有好我还没有好我还没有好这还不够这还不够这还不够全都给我吧全都给我吧全都给我吧——
他人本来就是躺在地上的,现在干脆也不起来了,直接爬着往顾瑶姬的方向蹭过去。
顾瑶姬是坐在地上的,他直接将自己的脸埋在顾瑶姬的膝窝上,声线嘶哑的:“瑶姬,你再可怜可怜我。”
滚热潮湿的胸膛贴在膝盖上的一刹那,顾瑶姬像是被人烫了一样猛地跳起来,大声喊道:“耶律大人,你我之间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刚才说过了,我只要帮过你一次就够了,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跳起来后,顾瑶姬站起身来想往净室去,又怕一会儿从净室出来,还得跟耶律长渊再对上个面,干脆头也不回的直接往外走。
顾瑶姬猛地跳起来,转身就走的时候,耶律长渊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
听到顾瑶姬说的话的时候,耶律长渊那张充满情/欲的脸骤然僵住。
他都成功拉着顾瑶姬做了那样的事,顾瑶姬难道还不想要他吗?
他整个人被顾瑶姬的膝盖顶翻,向旁边侧滚了一周,随后伏趴在地上,秋日间冰冷的地板硌着他的腿骨,不疼,但冰的耶律长渊心口钝痛。
明明都已经,明明——明明刚才顾瑶姬也很喜欢的啊!
他以为他已经能将顾瑶姬留下了,却没想到,顾瑶姬玩儿是玩儿了,现在竟然翻脸不认人。
巨大的不甘心涌上他的心头,翻涌的欲念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冰冷的愤怒,他的身体还残留着她的味道,可是她却已经一路站起身,跑到了门口,恨不得根本不认识他。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这要是听琴在这,顾瑶姬会玩儿了不认吗?他到底哪里比不过一个小小的男宠?他到底哪里让顾瑶姬不满意?
整个人有一瞬间演都演不下去了,手臂上的肌肉狰狞的绷起来,似乎下一刻,他便要扑出去,死死的将顾瑶姬摁在怀里一般。
眼见着顾瑶姬要走,耶律长渊又气又恼,喊不出话来,竟是一拳捶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已经走到门边的顾瑶姬听到声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正看到耶律长渊缓慢的抬起头来。
他脸上盛满了委屈,抿着红艳艳的唇,昂着头着望着她,像是随时都能哭出来。
瞧见耶律长渊这副模样,顾瑶姬腿都快软了。
她僵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样迈出去这个门槛。
“瑶姬——”似乎是看到了将顾瑶姬挽留下来的希望,耶律长渊声音发抖的又一次开口:“别走,我——”
顾瑶姬后背蹿出一股酥麻之意,将她整个人都麻在了原地,但是下一息,顾瑶姬还是挣扎着喊道:“耶律大人,明日还要上职呢,您自便吧。”
说完这句话,顾瑶姬猛地跨出厢房,像是睡了人\妻,又听人家夫君回来了,怕被堵在门口的奸\夫一样头也不回的跑了。
耶律长渊一人留在厢房中,愤怒的喘息着、面上的可怜渐渐褪下去,目光冰冷的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酸酸涩涩拉拉扯扯 拉扯!
顾瑶姬从枕月苑厢房出来的时候, 已经是申时末,酉时初。
天边堆了一层浅浅的绯色薄云,日头像是被蒸熟的糖心蛋, 红彤彤的挂在西边, 将花园之中的草木也染了一层摇晃的糖水色,就在这样的日头下, 顾瑶姬像是做贼一样,一路溜到花园长廊附近, 趁着没人瞧见, 自己偷偷蹲在廊檐下面, 伸手在莲池之中洗了洗。
莲池寂静,水面无波,水也清澈,一眼望去,可见其下游动的小鱼,顾瑶姬将手伸进去后, 水也浑了, 鱼也跑了, 只剩下一小片令人面红耳赤的混浊慢慢散开。
顾瑶姬盯着湖泊上的那一小团儿被洗净的东西,随后抽出被湖水浸得湿淋淋的手,在风中轻轻甩了甩,随后不自在的回头看了一眼。
她早已经跑出很远了,这么一回头,只瞧见了身后的廊檐和树木,那厢房中的身影早就瞧不见了。
瞧不见人了,那股子逼的人后背发汗的劲儿好像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理智重归脑海,顾瑶姬后知后觉的发觉, 方才她做的好像不太好。
就算是她不想和耶律长渊那样,也不能直接将耶律长渊一人丢在枕月苑中。
最起码,她也得将人好生送回去啊!
只是——刚才跑的时候容易,现在回去可就难了。
等顾瑶姬硬着头皮、派人去枕月苑问的时候,丫鬟便回她,说耶律长渊已经从顾府离开了。
“已经离开了?”顾瑶姬有些不敢置信。
她还以为按着耶律长渊那性情,要在她这厢房里扎根、扎到天长地久呢!没想到这么随随便便就离开了,难不成是被她方才那番言论伤了心?
这也好,当断则断,不断必受其乱,若是今日之事能断了耶律长渊对她的心思,她今日也不算白吃这些苦。
“走了好。”顾瑶姬轻轻的叹了口气道:“就这样吧。”
不过,顾瑶姬嘴上说就这样吧,但实际上,她却没有利索的放下,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内心深处还夹杂着几丝小小的失落。
你说这人也怪,耶律长渊死死缠着她的时候,她摆出来一副想要甩开耶律长渊的样子,生怕被耶律长渊缠上,可是现在耶律长渊真的走了,她又觉得有一点不舒坦。
这种感觉好奇怪,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是又有点不甘心。
当夜,顾瑶姬在厢房之中辗转反侧。
她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到耶律长渊的手感——唔,很烫。她一睁开眼,又会想到耶律长渊看她时的眼睛——啊,好可怜。
这两个念头不断交替的在她的脑海中回荡,直到天明时候,顾瑶姬才艰难睡着。
这一夜心思混乱,导致第二日卯时末时顾瑶姬都没醒来,还是被丫鬟硬叫起来的。
今日上值,丫鬟给顾瑶姬穿上官袍后,又替顾瑶姬细心的将发丝挽到官帽之中。
当了官后,顾瑶姬便不涂那些脂粉了,但她这人本就生的浓妆艳抹的,涂不涂都是一副艳丽模样,那红艳艳的千户飞鹤服往身上一套,精铁腰带紧紧一勒,映在镜中的,便是一位雌雄莫辨的高挑美人。
在出门上值时,顾瑶姬想到了一个更要命的事——她还要和耶律长渊一起上值。
一想到她昨天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耶律长渊,今日又要和耶律长渊一起上职,她便觉得后背上像是有小虫子在爬,浑身都不舒坦,瞧见官衙的朱红色大门时,她就像是瞧见了一张血盆大口,她总觉得自己一走进去就要被吃了一样。
但是不舒坦归不舒坦,她再不舒坦,她今天也要来上职。
顾瑶姬硬着头皮,踏进了官衙大门。
官衙还和之前一样,处处都是三班倒的鹤刀卫,一条条湛蓝色的身影在整个官衙之中来回穿梭,偶尔有人经过顾瑶姬时还会低头喊一声“见过顾千户”,廊檐下的风铃静静地悬着,顾瑶姬走到长廊下时,恍惚间觉得好像一切都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顾瑶姬左右环顾四周,发现旁边也没有耶律长渊的身影,顿时心里松了一口气,快步走上长廊,回到了衙房之中。
坐在衙房的椅子上时,顾瑶姬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呼——今日耶律长渊没来吗?也许他也觉得尴尬,在府中养病,也许他是出门去接了任务?
顾瑶姬想,实在不行,她就去陆大人那里也接两个出城的任务。
控鹤监这里其实有很多任务,有的是调查长安城内的事情,有的是调查长安城外的事情,不过,大部分的案子都是百户这个阶段去查的,千户很少下到最下面的一线去亲手调查一些案件,大部分时候千户都在等待结果。
不过也不是不能去——等她接几个案子出去,跑上几个月再回来,应当便能将这些事都忘了。
顾瑶姬在衙房之中思虑时,门口恰好传来一阵通禀声:“启禀大人,陆大人唤您过去,说是要问东水案。”
东水案的所有涉事人员的去向都卡在顾瑶姬的手里,眼下已是秋后,东水案已经临近结案的时间了,要不是照顾耶律长渊耽误了几日,顾瑶姬早就将这卷宗给交上去了。
顾瑶姬回过神来,将桌案上的有关于东水案的卷宗全都收起来带走,随后起身从她的衙房之中出去,一路去了陆承明的衙房之中。
——
顾瑶姬到陆承明的衙房门口通禀过,不过片刻里面便传来陆大人的一声“进”。
顾瑶姬从门槛外踏进来,一眼扫过,心口便是一沉。
陆承明端坐在衙房案后太师椅上,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是在陆承明的案前,正站着一道绯红色的挺拔身影。
顾瑶姬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眼皮子都被刺了一下,顿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进门来时都忘了问陆大人好。
案后的陆承明掀起眼皮来,淡淡的扫了一眼顾瑶姬,又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耶律长渊。
站在他面前的耶律长渊神色淡然,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身后顾瑶姬走进来的动静似的。
陆承明瞧见了这俩小少年郎的古怪,但是只当没瞧见,问顾瑶姬道:“卷宗。”
顾瑶姬回过神来,将手中的卷宗摆到陆承明的面前,陆承明草草看过后点头——顾瑶姬确实给一些人开了后门,但是问题不大,都属于正常流程范围内。
陆承明并不是什么刚正不阿的清流,正相反,他熟知这个王朝运行的规则,看样子,顾瑶姬也很明白。
陆承明满意点头,随后,陆承明道:“这次的案子先告一段落,今日我叫你们两个过来,是有另外一件事要说。”
“秋闱已过,圣上准备去大别山秋猎,我等将负责保护圣上安全。”
顾瑶姬听说过秋猎,这是长安中比较盛大的节庆。
大万以武治国,每逢秋季,便要去山中围猎,以彰显武德。此风上行下效,不仅是皇上喜欢秋猎,就连一些长安城中的富贵人家也喜欢秋猎,每到秋日,有事没事都去山中玩上几日。
寻常人秋猎就是在山里边跑一跑,转一转,摘两个野果,打两个野兔子,起一捧篝火,凑在一起吃个野味便罢了,但是圣上秋猎却不同了。
陆承明又道:“秋猎向来是百官同乐,除了圣上以外,长安城中的文武百官也都会去,上到三品大员,下到七品小官都可以参加。”
“不只是他们,这些官员还可以携带自己的妻女,所以每次秋猎人行众多,光凭金吾卫是没办法将所有人的安全都照顾到的,所以这其中还要加上我们鹤刀卫。”
“鹤刀卫其余人留守长安,我打算带你们两个人去圣上面前,守护圣上安全。”
陆承明挑选耶律长渊和顾遥姬可不是随便挑的,这二人的出身,都能抬出来说道说道。
耶律长渊乃是圣上好友的亲子,在圣上面前是有三分香火情的,而顾遥姬又出身于李氏,也跟圣上沾亲带故,这二人选出来放到圣上面前,肯定顺圣上的眼。
“三日后,我等同去大别山。”
陆承明拍板定转。
其下站着的二人共同低头行礼称“是”,随后,又一同从陆承明的衙房之中走出去。
踏出衙房的瞬间,顾瑶姬没有控制住,往旁边的耶律长渊的身上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叫她瞧到了一个憔悴极了的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的眼底下满是乌青,原本艳丽的唇瓣微微发白,一眼望去好像是被人吸干了精血,又像是遭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似的,和昨天那幅潋滟波光的模样完全不同。
察觉到了顾瑶姬的目光,耶律长渊幽幽的望了回去。
他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那张浓艳的脸上盛满了委屈,唇瓣紧紧的抿着,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一双眼哀哀怨怨,像是看着一个负心的情人一样看着顾瑶姬。
顾瑶姬看他这副模样,心口便是一紧,她以为耶律长渊要说什么,可是耶律长渊只是盯着她看了三息,后头也不回的扭头就走,只留给了顾瑶姬一个凄凄惨惨的背影。
顾瑶姬莫名的觉得心口又微微有些发涩——竟然有些开始心疼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只是喜欢她而已啊!耶律长渊有什么错呢?
——
没办法,她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要是耶律长渊和她撒泼打滚,非要缠着她和她在一起,那他反倒能果断的拒绝耶律长渊,可现在耶律长渊就那么幽幽怨怨的看着她,反倒让她生出几分心疼来。
可是她又不敢明面儿上去关怀耶律长渊,只是在没人瞧见的地方偷偷看一眼他。
——
他们俩人拉拉扯扯,你疼一下,我酸一下,别说陆承明了,就连两个人手底下的小旗都看出来了,偷偷的挤眉弄眼。
这俩大人一个整天酸酸溜溜委委屈屈,另一个整天一脸愧疚的偷看,到底是在干什么呀!
别说这些小旗搞不明白了,就连顾瑶姬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她觉得自己不能和耶律长渊在一起,可是又总控制不住自己,总是要去瞧耶律长渊。
每当耶律长渊摆出来那副委屈的小模样,她就觉得心里头痒痒的。
她这几日也是说不出的心思混乱。
——
一眨眼间,三日嗖的一下过去,眼瞧着便到了秋日围猎的日子,文武百官伴圣驾,前往大别山围猎。
此行十分热闹,不仅文武百官去了,白府萧府李府,以及几位皇子也同去。
李千姿自然也在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同赴围猎 大别山就这
出发去大别山的前一夜, 李千姿早早将一切东西都收拾妥当。
她是随着顾瑶姬前去的,顾瑶姬官爵都有,可走郡主仪仗, 也可走千户官职, 不过千户为正五品,郡主却是从一品, 郡主虽然没有实权,但是马车可以用四驾, 李千姿好排场, 便选了郡主仪仗。
此去大别山, 起码要住上半月有余,山间景色优美,玩趣颇多,但是也因身处山中,处处不便。
到了山间后,会由内务府给文武百官的家眷按着官职大小统一发放吃食用度, 但是内务府统一发的东西也就那么一点儿, 够吃, 却吃不好,李千姿又向来是个不会苛待自己的,所以早早便备下她跟顾瑶姬的两份吃穿,免得到了山间缺衣少粮。
除了吃食以外,李千姿又寻了个得力的管家和六个腿脚灵便的武婢,等到了山间,很多事情来往不便,需要有两个聪明人安排。
去大别山之前,李千姿还特意和白家通个信儿, 赶明几个去山的路上,她打算跟白夫人一道去。
白夫人目前是她在长安之中交下的第一个贵夫人,自然要好好笼络一番。
李千姿这头筹备的热火朝天,但也没忘了要去打探打探萧家的近况。
——
这一场围猎,几乎将整个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被搅和动了,李千姿也趁机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萧家这几天可真是热闹死了。
自打那一日闹了一回真假举人老爷之后,萧家两兄弟之间的这一层遮羞布就被彻底撕下来了。
萧珏记恨之前顾柔儿和萧寒联手要把他逼回东水的事,非要将萧寒逼回东水,但是萧寒不肯离开。
萧珏盛怒!
凭什么他没中举人就要被赶走?萧寒没中举人就依旧可以留下?就凭萧寒是嫡子吗?嫡子了不起吗?他现在还是举人呢!
老管家便暗示萧珏说,只要萧珏能忍下这一回,他们两个兄弟继续好好相处,日后他一定会为萧珏争取到更多的补偿。
老管家为了他们萧家和睦可谓是煞费苦心,同萧珏苦口婆心劝道:“你是庶子,生来就是要低一头的,这一回你忍下,萧老爷会记着你的情,你想想,你还有母亲在东水,今日你忍让萧寒两分,日后你的母亲在老家便好过两分。”
老管家把萧珏的母亲抬出来了,让萧珏想到了他那可怜的姨娘,一辈子被萧夫人控在手里,逃脱不得。
他是中举了,他是风光了,但是他的母亲还被摁在萧夫人的手底下,萧夫人不能拿他怎么样,却能把他母亲活生生搓掉一层皮。
萧珏想起了母亲苍老的手,硬是把那股怒火压下来了——人微言轻,位卑无尊,受了委屈也没办法说,被人打掉了牙,也只能混着血往肚子里咽。
萧家这一场荒唐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明面上确实是没人再提了,但是私底下怎么想的,那就不清楚了。
反正萧珏中举之后,就开始和白府那边自己联系,几次和白府的公子一起出去吃酒,再也不肯同萧寒一道出去,两人虽为亲兄弟,但是也恨不得对方去死。
瞧着这模样,萧珏日后成婚生子,也绝不会过顾柔儿的手了。
萧珏在萧府里头气归气,但出了萧府的门,他却是一片大好前途,中了举、家中又有靠,老管家因为对他有愧,还给他补偿了不少银子,他走出门去也可以称得上是风风光光。
但萧寒就不同了。
他跟顾柔儿丢了个大人,现在又被萧珏骑在了脑袋上,俩人都是面上无光。
萧寒自觉丢人,便不在府中留宿,每日出去和一群同样没中举的穷酸书生在外边喝酒饮乐,不着家就算了,还把每月的家用都花的七七八八,引得顾柔儿这几日和萧寒争执不断。
萧寒怪顾柔儿当时非要将萧珏赶出去,若是当时顾柔儿没有说这样的话,他们兄弟俩还能好好处着,说不准萧珏还能将他现在交往的那些举人朋友引荐给他。
顾柔儿则怪萧寒不争气,说来说去不还是因为萧寒自己没中举吗?他要是自己中举了,怎么会有那么多事儿?
这俩夫妻闹别扭,萧珏当笑话看,就连大管家也因对他们失望、而懒得插手。
临到了去围猎的日子,萧珏还靠着耶律长渊的关系,混上了一起去围猎的名帖,因为身边没有得力的人,萧珏便将老管家一起请去了。
老管家想了想,决定同萧珏这一道去。
萧珏虽然是庶出,但是庶出也是出,这也是萧家的人,萧珏风光了,萧家也风光——从始至终,老管家都是站在萧家的立场上做事的。
所以,老管家丢下了萧寒和顾柔儿两人在萧府,同萧珏一道儿去了,萧珏还特意给耶律长渊去了一封信,说了府上的一些事,还邀约耶律长渊到山间一同围猎。
若是平时,耶律长渊收到了信,肯定要细细品味一番,但是今日,耶律长渊没空品味了。
因为萧家这头过的不痛快,但耶律长渊那头过的更不痛快。
一连三日,顾瑶姬都躲着他,躲得他心头火起,又恨又气,今日处置公务的时候,耶律长渊都提不起劲儿,只盼着第二日围猎时,能同顾瑶姬一道。
大别山就这么大,他就不信顾瑶姬能躲到地缝里去!
耶律长渊整个人都被顾瑶姬给影响了,对公务的一些事也松懈了不少,顾瑶姬更是每天躲着耶律长渊,俩人你追我躲你勾我引,沉迷爱情,疏于政务,而白家人则看准时机,偷偷贿赂了掌管此事的小旗,从鹤刀卫之中拿到了一份流放名单。
这份名单兜兜转转送到了二皇子妃的手里。
——
这一夜,皇城依旧灯火通明。
夜色下的流云殿灯火通明,二皇子端坐在书房之中,手中捧着一张画卷,正神色阴沉的看着。
画卷上的女郎笑得温柔,一双眼眸中含着悲悯,额头上的一点红熠熠生辉。
书房内的火光照在她的面上,火光微微一动,这画上的人好像也活过来了,隔着一张纸在唤他二皇兄。
慈儿,慈儿——二皇子的手虚虚的浮在纸张之上,像是隔着这一层纸,在摸着李慈柔嫩的脸蛋。
他是这么的爱他的慈儿,只要李慈肯点头,二皇子妃的位置一定是她的,可偏偏,偏偏——
想起来李慈对太子的扶持,又想起来他现在还被皇上禁足的事情,顿觉心头火起。
自从东水案后,皇上便让礼部为他安排离京一事,很显然,皇上是打算把他直接扔出去,礼部那边更是快马加鞭,片刻不敢耽误。
就在今日,他得知了礼部为他安排的离京的时间——就在三日后。
可偏偏,明日万武帝就要带着文武百官、太子和三公主一起去围猎,此次围猎长达半个月,半个月的时间,他们都在山中。
也就是说,他走的那一天,整个长安城都是没有人的,没有一个官员会来送他,他就像是一个斗输了的败犬,一个人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走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母皇这般轻待他,满朝文武也不会再看得起他,他又远离长安、远离权力中心,去了那狗屎一样的南荒之地,想必也无法囤养羽翼,只会越来越弱。
日后太子即位、越来越强,而他越来越弱,就凭太子和他之间的仇怨,假以时日,他死路一条。
这让二皇子心口发堵——母皇为什么就这么不待见他?母皇为什么要堵死他的每一条路?
他要走之前,母皇把他关在流云殿里,不让他出半步,他要走之时,母皇已经带着所有人离开,他走了之后,母皇才带着所有人回来,母皇刻意让所有人无视他!
母亲待太子、待三公主都比待他好!
心口那股说不出的火气愈演愈烈,二皇子的手掌无意识的放到画上,指腹微微用力,将画上的美人面都碾破。
“慈儿,母皇——”你们都那么偏心太子,那就别怪我了。
这万里江山,我不可能拱手让人,这画中美人,我也必取之。
慈儿不给我,没关系,母皇不给我,没关系,都没关系,我都会自己拿。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二皇子的眼眸渐渐猩红。
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这么一条路了。
——
正是下定决心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跑得极快,冲到书房门口时,竟是推开了守门的护卫,自己一头撞了进来。
门被撞开的同时,门外露出来一位娇俏可爱、明媚多姿的姑娘,正是二皇子妃白霜。
“殿下!”二皇子妃兴高采烈的抱着一沓子名单跑进来,高声喊道:“您瞧我拿了什么来?”
二皇子怀里抱着的,是她想方设法从控鹤监那里拿到的有关于流放人员的名单。
此次流放的人都是二皇子的心腹,二皇子妃知道二皇子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面很是心疼,所以二皇子妃就回母族,求白家人帮忙,让白家人想办法多救出两个人。
她还想方设法拿到了一沓子名单,回头她会想办法将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捞回来的!
她又拿出这名单来找二皇子,想要讨二皇子的欢心——二皇子知道这些人活着,一定会很高兴。
只要二皇子高兴,别的都可以。
但是当她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却看见二皇子迅速将一幅画收起来,她一眼扫去,好像瞧见了画上有一片纯白的衣角。
还没等二皇子妃开口问“这是谁”,便听二皇子冷声呵斥道:“你来做什么?我在书房时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你难道不知吗?”
随着二皇子被禁足,他的脾气越发难以捉摸,二皇子妃也经常挨冷脸。
二皇子妃把刚才瞧见的那衣角忍了回去,道:“我——来给二皇子送册子。”
说话间,二皇子妃走上前来,将手中册子递给二皇子,道:“这上面的人,白家都在想办法保了,二皇子不必忧心。”
册子摆在二皇子的面前,二皇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二皇子妃出去。
待到二皇子妃离开后,二皇子拿出笔纸,写了一封信,后又唤门口守着的亲兵进来,道:“去将这一封信送与蒋先生。”
提到蒋先生,二皇子的心头微微紧了紧,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他知道,三年前的事,很可能又要重演一遍了。
三年前西洲那一回,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意外,但是只有二皇子知道,那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李千姿相亲 陆承明:?
三年前, 太子领兵出征那一夜,二皇子在长安城中的酒坊中喝的酩酊大醉。
他知道,太子此去是为了刷战功, 等太子身负战功回来, 便会成为板上钉钉的君王,要不了多久, 他就会被封个王,然后离开长安, 无召不得回。
这是母皇在他们出生时就为他们写好的剧本, 他们每个人都必须按照母皇的安排走下去, 太子会成为一代明君,手握万里江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而他,若是会讨好皇兄,能得皇兄顺眼, 就能得到一个富庶的封地, 一辈子除了吃喝玩乐以外, 什么都不能做,稍微有一点异动,都会被打成有意染指江山。
若是他不会讨好皇兄,那就更简单了,皇兄大可以找一个孤零零的死地把他圈起来养,像是养个畜牲一样,给口吃的、给口喝的,死不了就行。
可是,凭什么?
都是母皇和父后生下来的孩子, 都是男儿,凭什么太子就能掌控万里江山,他就什么都没有?
他心中苦闷,却又无人能诉说,母皇定下来的事情无法更改,在母皇已经定下的情况下,他若是敢争储,所有人都会把他压下去。
他只能独自一人,找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小酒馆饮酒。
而在那一日,他在一个偏僻的酒馆之中,遇到了一位自称姓蒋的先生。
那位先生说,只要他交出一样东西,就能保证让他的皇兄有去无回。
当二皇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勃然大怒,拔出刀来逼在这位蒋先生的脖子上,呵斥这位蒋先生找死,谋害皇室那是要诛九族的,更何况太子是他的亲哥哥,他怎么能让自己的亲哥哥有去无回呢?
但是那位蒋先生却完全不惧他的刀锋,甚至坦然对着二皇子的刀,含笑道:“我今为二皇子大业而来,也愿为二皇子大业而死。”
大业这两个字,戳中了二皇子心底里最不能为人说的野欲。
他悬在手上的刀,最终也没有砍下去。
那一夜,蒋先生和他说了很多。
蒋先生说,他是不出世的隐士,心中有沟壑,想有一番成绩。
蒋先生说,他曾经读过二皇子的诗,认为二皇子才是那个真正应该继承大统的人。
蒋先生说,为了表明他的诚意,他可给二皇子上供十万两白银,供二皇子培养羽翼。
蒋先生说,欲成大事者当不择手段,只要二皇子能将大皇子此去西洲的粮草布防图交出来,剩下的事情,蒋先生会替他做。
二皇子听得心潮澎湃。
二皇子像是一桶随时都能爆开的火油,而这位蒋先生就是一把火,他们二人一碰上,什么理智,什么亲情,什么后果,全都被烧没了,剩下的只有二皇子熊熊燃烧的欲念。
二皇子思量一夜,后拿着蒋先生给的十万两开始筹谋,就真的将粮草布防图给了他。
再然后就是太子被困西洲,皇夫千里救子——那些事在脑中闪过的刹那,二皇子有片刻的愧疚。
他没有想害死他的父亲,他只是想——
“是。”二皇子晃神的刹那,下手的亲兵接过二皇子手中的信封,低声应道:“属下现在就去。”
亲兵接过那封信、退出二皇子的书房之后,便想方设法的混进了今夜负责出门巡逻的金吾卫队伍之中,等到第二天天明时、巡逻结束后,亲兵便悄无声息的钻进了长安一处偏僻的街坊之中。
这封信踏入街坊中时,长安城的日头正从东方升起。
——
浅浅的一层薄金阳光笼罩在整个长安城中,炊烟袅袅升起,同南飞的鸟雀一起填满整个天空。
今日秋风更冷了些,吹到人面上干裂裂的疼。
李千姿卯时起榻时,特意让丫鬟去她的库房之中取出来两件狐狸毛的披风。
回头到了山间,她可以在院子中歇着、烤着火,躲在帐篷中不受冻,但是顾瑶姬不行,顾瑶姬回头还要贴身守着皇上出去围猎。
山间风大寒重,得多给顾瑶姬带一些。
等丫鬟将两件狐狸毛的披风取出来时,李千姿也已经装扮好了。
今日丫鬟为她选了一套正紫色的浮光锦加棉长裙,外罩了一件黑色的大氅。
今日要赶路,便没有带过多的繁琐首饰,她头上只簪了一只纯金镶烟紫色的和田玉簪子,耳边簪了一对同色同款的纯金镶烟紫色的和田玉玉坠儿,手腕上也配了两对紫色玉镯和两对金镯子,一眼望去,只见此人珠光宝气,再一瞧这张脸,更是浓妆艳抹,叫人分不清是这金子更贵一点,还是她这张脸更贵一点。
待到她们收拾妥当,前去前院时,顾瑶姬早已等在了门口。
旁人去是去游玩的,顾瑶姬去却是去执行公务、保护圣上的,所以她今日还穿着那身绯红色的千户官袍,头上戴着官帽,足下穿着一件黑色的短靴,靴上缀了两块红色的宝石,一眼望去金光璀璨。
李千姿一瞧见她,胸腔内便油然而生出一股骄傲来,李千姿向她挥挥手,把人拉到近前后细细打量一番,又命丫鬟拿来一件的红色薄披风给她裹上,后母女俩一同出府。
此次文武百官同出长安,所有人都要在辰时、在皇城门口集合,等到金吾卫点完人数后,再去请圣上出行,随后,众人再一路前行去大别山。
他们是辰时到的皇宫门口,金吾卫挨个排查文武百官和文武百官所带的人员后,又要将所有人按照官阶大小排列,等到午时左右才出发。
大别山距离长安大概需要半日的行程,但是因为他们人数众多,马车行走过慢,所以等他们到大别山的时候,天都黑了。
大别山的山脚下有专门修建出来的一处皇家园林,夏天的时候能拿来给皇上避暑,秋天的时候能拿来给皇上围猎,实在是个好地方。
众人到了皇家园林之后,又由内务府派女官来挨个将他们按着官阶大小分发到各个院子里,这个工程浩大且繁琐,等到半夜,李千姿才被送到她所住的院子里。
她和顾瑶姬住在同一院中,只是今日顾瑶姬巡逻,所以她只能自己独自一人居住。
折腾了一日,她早已疲惫,今夜入了院,收拾一番,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明,李家的丫鬟便早早过来通禀她,说是李府三夫人在院中请了几个夫人,正在同几位夫人说说话,让李千姿也过去。
此次来山中围猎,李家一共四个门户,整整来了三户人,除了没有官职的二房以外,其他三房都来了。
李千姿这头是李家大房,三房那头是三伯母,四房那头是四伯母,虽然各自按着各房的官职所住的地方不同,但是他们同为李府人,也是能传的了消息,说得上话的。
山中围猎时间起码要半个月,来此处的第一日到时已经是晚间,要各自休整,第二日晚间圣上会举办宴会,文武百官同庆,第三日围猎宴才会正式开始。
今日便是第二日,晚间才会做宴,白日间文武百官的亲眷们可以各自游走。
而李府的三夫人、也就是李千姿的三伯母周氏又是个手腕强硬、很会外交的宗妇,在这种场合之下,周氏身边永远聚集了一堆贵妇人,眼下叫李千姿过去,兴许也是想给李千姿引荐些什么人。
毕竟李千姿回长安的时日尚短,认识的人也并不多。
李千姿思虑至此,并未多想,简单的梳洗打扮之后,便去了一趟三伯母的院子。
这皇家园林为了容纳下诸位大人和家眷,特意设建了一片巨大的花园,花园之中又建造了几十来个院子,顺着花园挨个走过去,便能瞧见其余人的院子。
三伯父现在是正三品户部尚书,官阶上比顾瑶姬的从一品郡主要低上两阶,所以院子也比李千姿的院子更小一些。
李千姿到的时候,三伯母的儿媳小周氏早早等在门口,冲着李千姿一行礼,喊了一声大姑奶奶,李千姿则回礼喊了一声三嫂嫂。
三伯母的儿媳就是三伯母母族那边的女儿,三伯母生下儿子后,又选了自己家的女儿嫁进来,可谓是亲上加亲,婆母不苛待儿媳,儿媳也孝顺婆母,整个三房都以三伯母为主。
二人说话间,小周氏已经带着李千姿进了客厢房之中。
李千姿踏进客厢房,便见厢房之中的三伯母端坐主位之上,客位上早已有一客人,正在同三伯母谈笑。
这位客人同三伯母一样的岁数,两鬓斑白,面带笑意,瞧见李千姿进门时,这位客人回过头来,对着李千姿和蔼一笑,道:“这就是小千姿吧?你未出阁的时候,还见过我。”
李千姿想了想,才记起来这是谁,这位是三伯母的亲妹妹,姓周,荣国公府的老夫人。
李千姿便行了个礼,随后三伯母让李千姿坐下,三个人开始话家常。
话头说来说去,最开始先围绕着李千姿说,说一说李千姿那死去的丈夫,那正在做官的女儿,说一说李千姿现在膝下还有什么孩子——她们问这些不一定是带着恶意的探寻,只是旧人许久不见,要问问近况罢了。
李千姿对于这些事早有一番说辞,说她丈夫死的惨,她一时半会儿忘不掉,要为她丈夫守贞,说她女儿虽然得了圣上青眼,但那不过是圣上给东水的恩泽,她女儿日后还是要靠诸位提携,说她膝下的儿子惨啊,前段时间生病去世了,她一想起来也跟着疼啊——怎么生的病就别管了。
李千姿说这些的时候,那周老太君认真地听着,等李千姿说完了,周老太君突然说了一句:“你才三十岁,年纪尚轻,怎么能守寡呢?”
李千姿没放在心上,只当这周老太君是客套话。
但谁料周老太君话头一转,突然说起了她的儿子。
她儿子姓陈,今岁也是刚丧了妻,现在正在这长安城中任职司农寺卿,膝下有一嫡两庶,后院也很干净。
荣国公早些年是立下汗马功劳的,后来早王只留了一个爵位,给了长子,而荣国公夫人现在说的这个是她的次子。
“我这次子虽然没有爵位,但是他们兄弟俩感情很好的,一直在互相帮衬。”荣国公夫人道。
李千姿听了这话,心口就是一突,抬眸转头看向三伯母——三伯母这是要给她拉亲家呀!
三伯母被李千姿一瞧,便笑盈盈将这些暗\示挑明了,道:“之前你刚回长安的时候,荣国公夫人便听说你了,想要见上一见,我琢磨那时候你事儿多,便往后压了压,现下正好有空,大家便一道见上一见。”
“荣国公夫人也是为你好,哪有人三十来岁就守寡的?日后还是要有个知心人相伴。”
三伯母眼底里浮着一层浅浅的笑意,笑意之下又藏着几分算计。
李千姿明白三伯母在算计什么——她现在可是守寡的女人,手里又有亡夫的银钱,身旁又有个听话的女儿,是一块肥肉。
恰恰好好,这周家的娘家人又正好丧了妻,当然要来啃李千姿一口——四十来岁的男人娶妻,若是娶十来岁的,会被人诟病贪色,而且好人家的女儿也不会嫁给四十来岁的男人做续弦,所以他只能娶三十来岁的,可是这个岁数的女人又少,只能娶二嫁的。
而在这一堆二嫁的女人之中,李千姿的条件又是最好的。
把李千姿娶回了家,李千姿手下那些丰厚的银钱他们就也能沾染上,李千姿的女儿又当官,日后对他们也有助力。
这绝户,谁都想吃。
李千姿心里闪过几分讥诮——之前她女儿刚做官的时候,很多人也想来打她女儿的主意,她直接对外放出话去说,她女儿不嫁人,只纳男妻,外面这群人才消停,没想到消停没多久,这算盘又打到了她的身上。
这人啊,只要你手里有那么一点东西,就会时时刻刻的被人算计。
你想避世独立?不可能的,不管你躲到哪儿去,那群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找到你的门上来的,
她面上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笑,正琢磨着要说一些什么样的场面话来拒绝时,厢房外突然传来通禀声,说是那位陈大人来接他的母亲、也就是周夫人回院中休息。
三伯母便道:“千姿,你且帮我送荣国公夫人一段。”
李千姿是晚辈,不好明面上推拒,便站起身来,搀扶着荣国公夫人出院。
二人出院时,便见院门口站了一个,而立之年,左右的儒雅男人,身上穿着一身绿色官袍。
来人瞧见了李千姿,先是在李千姿这张明媚夺目的脸上定了定眼,随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对着李千姿行了个礼道:“陈某见过李夫人。”
瞧着这个做派,这人显然是知道今日要来见李千姿。
李千姿心中有些发恼——三伯母知道,这荣国公夫人知道,这位周大人也知道,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
三伯母这是怕她不来,直接先把她诓住、先带来!
李千姿心中知道被人算计了,可是这也不好发火,只能咬了咬牙忍回去,道:“妾身见过陈大人。”
当时他们三人正站在院外,彼此说话行礼时,还会碰见一些经过的路人。
好巧不巧,李千姿刚刚行过礼,便见到一队鹤刀位骑马而过。
在皇家园林这种地方,只有鹤刀卫和金吾卫能够骑马。
她瞥见鹤刀卫的马时,似有所感缓缓回头。
回过头时,她正见到陆承明那张阴阴沉沉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李千姿和陆承明 天地间只有
当时陆承明正打马经过。
他知道李千姿的院子在这里, 当然,他并不是刻意来找李千姿,他只是恰恰好好路过这里而已。
瞧见李千姿同旁人行礼时, 他抬眸扫了一眼对面的陈大人和一旁的荣国公夫人。
英国公夫人和陈大人完全没有发现陆承明, 他们娘俩都把陆承明当成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不值得他们俩的任何一个眼神。
此刻, 对于他们娘俩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邀约李千姿。
李千姿好啊!荣国公夫人看一眼就喜欢, 你看看这李千姿, 长的好看, 气度也好,人也聪明,孤女寡母都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嫁给了儿子,以后一定也能把她儿子的日子撑起来。
荣国公夫人觉得李千姿好,这陈大人也觉得李千姿好, 李千姿人生的艳美, 看一眼就惹人喜欢, 母子俩是心连心了。
只见荣国公夫人对李千姿慈爱一笑,道:“我懒得走了,且先坐轿子去,儿啊,去将李夫人送回去。”
陈大人对李千姿也有意,便点头应下。
——
随着荣国公夫人离去,陈大人略显殷勤的送李千姿回院子,意识到李千姿和这位陈大人在互相相看,陆承明那张脸渐渐狰狞起来。
顾平江才刚死, 李千姿就迫不及待的开始找下家了吗?
陆承明险些没被气死!
之前在顾府,他同李千姿吵过一架,本以为李千姿会对他有些愧意,没想到李千姿不仅没有主动联系过他,甚至还在这里跟别人相看起来了!
李千姿看着他那张阴郁冷淡的脸,突然想起来陆承明很小的时候、刚上长安时的事情。
——
陆承明生于西洲,他的出身还算好,他父亲没死的时候,也是朝中的武将。
但是出身好,不代表日子就过得好,陆承明的幼年就不怎么样。
陆承明的父亲宠妾灭妻,陆父上长安赴任时,直接将陆承明的母亲和陆承明的亲弟弟丢在老宅里侍奉公婆,自己带着娇妾和陆承明上长安。
像是李千姿这种母族强盛、有底气跟丈夫叫板的女人并不多,再加上陆承明的祖母、陆父的母亲又是个喜欢磋磨人的老太太,所以陆承明的母亲日子很难过。
母亲日子难过,就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陆承明的身上,她自己没本事,便日日告诫陆承明:要读书,要练武,要有出路,要为母亲出头。
自小陆承明就吃够了父亲轻视、姨娘挤兑、母亲盼望的苦,等到岁数大些,到了长安中,又要在姨娘手底下讨生活。
那时候姨娘已经生了自己的儿子,所以处处看陆承明不顺眼,陆承明的日子过得很难很难。
因他是长子,所以偶尔陆父会带着他出门交际,恰好当时李府府上有大儒,陆父便让陆承明在李府上住过一段时间,日日读书。
陆承明便认识了李千姿。
那时候的陆承明还没同李千姿确定心意,所以嘴也没那么贱,性子也没有那么讨人嫌,只是不大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他那时候最常见的就是李千姿。
十三四岁的李千姿正是闹的时候,每日不是放纸鸢就是踢毽子,纸鸢卡到了树上,李千姿就理直气壮地叉着腰叫陆承明去捡,陆承明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默不作声的替她捡回来。
李千姿就觉得他虽然看起来沉闷闷的,但还挺好使,很听话,便总是指使他。
他总是不说话,但李千姿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那段时候,李府没有别的外客,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他们渐渐走近,春心萌动,李千姿和他说京中贵女子里讨厌的人,他偶尔会点头,说:“都不如你好看。”
全天下的人加起来,都不如李千姿好看。
再然后,陆承明练武练出了头,崭露锋芒后,他父亲发觉他是个可以培养的人才,他的日子便好过了些。
再后来,他中了武状元,前途一片光明,恰逢女帝开始培养心腹,陆承明开始得到女帝重用,他父亲突然间记起来了留在老家的正妻,又突然燃起了对正妻的愧疚,迅速将正妻接回来。
陆母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这好日子一来,人便难免猖狂些,陆母便开始变本加厉的磋磨姨娘和姨娘的儿子,又将陆承明的血亲弟弟养成了一副跋扈的性子,陆父则默认了拿姨娘给陆母撒气,从不出手管束。
陆家那段时间鸡飞狗跳,陆承明不愿意听,就常来李府同李千姿见面。
然后,他们订了婚。
再然后,李千姿年岁大了,开始出去同旁人赴宴、相识,再然后,就是陆承明同其余人争执,然后是一年夏,顾平江进长安,李千姿要退婚,陆承明在夜间翻到她的院子里,从外面强行推门。
院子里的丫鬟被惊动了,杵在门口吓得脸色惨白,不知道该不该去叫人,而李千姿隔着一条门缝喊他滚。
那时候,陆承明那张脸就是这样渐渐狰狞起来的。
记忆之中的、年轻的陆承明和现在的陆承明重叠了。
哎呀——这回,他怕是也要吃一肚子气了。
李千姿晃神的这一瞬,陆承明一紧马缰,骑着马跑起来了。
李千姿瞧见这人纵马过来,便知道陆承明没憋什么好心思,果不其然,下一息,这马在他们二人身边、擦着二人身子而跑过,惊的这陈大人面色一白,竟是下意识上前一步,将李千姿挡在了身后。
风卷起这位陈大人宽阔的袖子,正好遮盖住了李千姿的脸,李千姿没瞧见陆承明的面。
待到陆承明的马过去后,挡在她面前的陈大人面带歉意的一回头,道:“可是惊到了你?”
没等李千姿回话,这位陈大人又道:“鹤刀卫行事向来鲁莽,李夫人日后躲着些便是。”
这陈大人并不知道陆承明在这发什么疯——李千姿和陆承明那些事都已经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当初他们俩的那些事早已经被遗忘进了风里,没有人提了,陈大人以往又和陆承明没有什么交情,所以对此一无所知。
李千姿本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但瞧着陈大人这言谈也算是个君子,便忍了忍心下的不满,道:“无碍,劳陈大人辛苦。”
说话间,二人相伴,一路走向李千姿的院子。
——
去李千姿院子的路大概有半刻钟,在这半刻钟里,二人简短的说了几句话。
这陈大人是而立之年的人了,行事有度不毛躁,送李千姿回去的路上,陈大人同李千姿说了些琴棋书画,又邀约李千姿后日围猎时一同上山。
等到了院门前,李千姿才委婉拒了陈大人,随后回了院中。
陈大人被李千姿婉拒的时候,瞧着有几分失落,但是这人脾气好,被李千姿婉拒之后,也没像是陆承明一样发癫冷笑质问,而是彬彬有礼的行过礼后,体面离开。
等李千姿拜别陈大人,回到院中的时候已经是巳时左右了。
秋日景红,园中一片飒飒枫叶,微凉的冷风打着旋儿在庭中吹过,她才回院中,刚刚在院中的石桌上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喝口茶缓口气,便见顾瑶姬从院外一脸疲惫的回来。
“娘——”瞧见李千姿,顾瑶姬打个哈欠,道:“你今日起这么早,是要出去寻其他夫人吗?”
李千姿本来是打算去的,但是被三伯母摆了一道,她现在也没什么兴趣出去同人言谈了,只道:“起来赏赏景色,一会儿再歇上片刻——你这个时候回来,可是巡逻结束了?”
“我昨夜守了一夜的职,现下想去休息一会儿,等晚上醒了咱俩再一同参宴。”顾瑶姬道。
晚上圣上将开宴,文武百官都要去。
母女俩说上两句话后,顾瑶姬回去补觉,李千姿则在石桌旁边面色郁郁的坐了片刻,才喝下一碗凉茶,院子外头便来了个小丫鬟。
小丫鬟说,原是三伯母知道李千姿嘴挑,怕李千姿吃的不好,特意给李千姿送来了几盒点心。
李千姿面上不显,心里边却颇为生恼——她这三伯母便是如此,打人家一巴掌,就赶紧送来个甜枣,说话办事还都站在为你好的角度上,还让你没法反驳。
李千姿暂时记下这一仇怨来,没有当场发作,只命丫鬟收下这点心。
三伯母给李千姿气受,和顾柔儿母女给李千姿气受还不一样,李千姿能把顾柔儿母女往死里弄,却不能把她这三伯母往死里弄。
他们两家人同根所出,彼此又都在朝堂为官,难免会有些利益纠葛,为了这么一丁点小事翻脸,不值当,只能自己记在心里,等着什么时候报复回去。
人过日子就是这样,什么都要衡量,什么都要算计,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摆在面前,你也要掂量掂量她的薄厚,更何况李千姿还不是三伯母的亲生女儿,只不过是其他房的一个侄女罢了。
有些时候吧,亲情之中就是要夹杂一些不真诚的东西,而李千姿又最讨厌这些东西。
她的好心情今日都被毁了,点心也不想用,早膳也不想吃,李千姿从石桌后离开,起身回到厢房中,拆卸珠环首饰,滚躺回榻间休息。
李千姿在外边受了窝囊气,但暂时又想不到什么法子来报复的时候,就会回到床上短暂的睡一会。
她只是想歇一歇,结果闭上眼的瞬间,整个人像是掉下去一样往下沉,她又坠入到了前世的那场梦中。
喔——她忘了,她又见到了陆承明。
只要见到这个人,前世的那些梦就又会落下来。
——
这一次梦到的前世,正是新年时候。
陆承明带着大量证据回到长安,依旧向万武帝揭穿二皇子,万武帝依旧将二皇子禁足,并且和这辈子一样,打算将二皇子送到偏远的南疆小城去。
而上一辈子的顾平江并没有死,甚至带回长安之后,越查越发现这个人没有罪,再查下去,真要把顾平江放出去了。
陆承明却没有将他放走,而是将这人关到了地牢里自己审讯。
审着审着,不知怎么回事,兴许是地牢太冷,顾平江感染了风寒,就这么死了。
顾平江死了之后,陆承明将顾瑶姬带到了朝堂之中,依旧让她去做鹤刀卫。
只是上辈子的陆承明十分急迫,在陆承明看来,顾瑶姬还太弱小,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让顾瑶姬成长起来,而顾瑶姬也不反抗,就那样沉默的接受陆承明的雕琢。
那个时候他们二人凑到一起都是不说话的。顾瑶姬沉默的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雕塑,而陆承明则像是一颗枯萎的老木,一个死气沉沉,另一个看起来真的要死了。
他们俩的日子过得像是两潭死水。
而就在新年过后,朝堂之中又生了一场大事。
二皇子趁着万武帝新年祭祀时候,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你看男人的眼光一向差 如果能和你
二皇子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队兵马, 意图刺杀万武帝,杀母弑兄直接上位,所以在万武帝祭祖的时候奇袭万武帝, 一群刺客杀上祭坛, 顿时一片血腥!
“啊”的一声喊,李千姿“蹭”一下从榻上坐起来了!
梦中的血腥还映在眼中, 可现下摆在她面前的,却是秋日的山间。
她当时睡着时还是白日, 可眼下窗外已是暮色。她竟是睡了大半日!
总是在前生今世之中乱做梦, 一朝梦醒, 李千姿都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直到门外的丫鬟进来通禀她到了梳妆的时候,她才记起来。
今日要参加围猎宴。
丫鬟给李千姿换衣裳的时候,李千姿心不在焉。
上辈子二皇子谋反了,那这辈子,二皇子是不是也会谋反?
她做过的梦从没有出过错, 刺客一定会来的, 二皇子也一定会反的, 只是,上辈子和这辈子因为各种意外而改变了一些时间节点,上辈子二皇子是冬天被关禁闭的,现在秋天就关了,那二皇子谋反的时间又是什么时候呢?现在会不会牵连到她和瑶姬?
她不能让二皇子成功刺杀万武帝,因为瑶姬跟二皇子有仇,他们是政敌,政敌都是不死不休的,一旦二皇子上位了, 瑶姬一定会死的。
“夫人,好了。”
李千姿神游时,身后的丫鬟替她挽好头发,道:“您瞧瞧。”
她看了一眼镜中,又是一艳丽美妇,她心里有事儿、懒得多看,起身便往外走。
等出了厢房门后,李千姿便瞧见顾瑶姬等在门口——顾瑶姬今日要同她一起赴宴,但是到了宴会上后,二人还是会分开,顾瑶姬要继续出去巡逻,只她一人以郡主母亲的身份坐在席中。
开宴的地方是避暑山庄中的主殿,距离此处不远,走路小半个时辰,坐轿子更快些。
同去赴宴的路上,李千姿同顾瑶姬道:“娘——娘这几日觉得不安稳,山间意外多,你在外要小心。”
她其实很想抓着顾瑶姬喊一声“二皇子要谋反”,但是这话说出来也没人信,反而要惹祸上身,没有万全之策不能轻易开口。
李千姿便又将这些话吞了回去,只反复叮嘱顾瑶姬要小心。
顾瑶姬连连点头。
等到了主殿前,顾瑶姬便要去巡逻,李千姿则和她分开,分开之前,李千姿抓着顾瑶姬的手,跟她说:“你——你去找陆承明,今日你同陆承明在一块吧。”
陆承明一身功夫硬的很,肯定能保护住顾瑶姬。
顾瑶姬微微惊讶,道:“娘,陆大人忙着呢,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儿,哪能去找他?”
李千姿刚想继续说什么,便见远处走来一道绯红色的身影,远远地奔着她们二位而来。
顾瑶姬眼角余光瞥见,当场甩开李千姿转头就跑,只丢下一句“娘你早点进去参宴”,随后就跑远了!
李千姿心里一紧,却又不能追上去,只能焦躁地进了主殿,随后派武婢去找陆承明传话。
想来想去,还是要找陆承明。
结果好巧不巧,她怎么都找不到陆承明!
平日里这人恨不得一天出现在她面前十来次,结果她有事儿了反而瞧不见了!
李千姿愁闷的时候,主殿已经被坐满了,除了万武帝没来,其余人都到了。
主殿中男左女右,按着身份,李千姿在右边第三桌,离万武帝的位置较近,前面是其余爵夫人。
李千姿这头思绪混乱时,旁边的爵夫人开始和她说话,言谈间讲的都是后宅里的一些趣事,和最近比较流行的一些新鲜玩意儿。
若是平时,李千姿一定能和这群贵夫人们说个你来我往,但她今日没心情。
她越来越慌,总觉得要出事。
又过了片刻,殿外传来一阵女官的声音:“殿下到——”
殿中所有人起身行礼,李千姿混在人群中跪下时,正瞧见陆承明跟在万武帝、三公主身后一起进来。
原来这人是在这!
万武帝落座之后,一队歌姬上来跳舞。
李千姿几次看向陆承明,试图给陆承明甩眼色,让陆承明跟她一起出去说句话,但是陆承明就坐在案后,死活不动。
李千姿便明白了,这人是又装起来了!
陆承明身上惹人讨厌的地方太多了,而这一点最为惹人讨厌!
你不找他,他天天在你面前晃,你找他,他反倒要开始拿乔,你若是着急,那更好了!他立马装起来、不搭理你!
李千姿被气的两眼发直。
行啊!谁都别管,就让万武帝被刺杀死!反正只要她跟她女儿活着就够了,她才不管别人死活!
果不其然,宴席正欢时,在殿中跳舞的歌姬突然甩出几颗烟雾弹,烟雾弹往场中一落,一大片呛人的烟雾顿时蔓延开来!
随后,大殿的棚顶突然被人掀开,从上窜下来三十来个黑衣人,射来一大片箭雨,尖叫声此起彼伏!
一片混乱中,靠皇上最近的金吾卫和鹤刀卫全都扑出去护驾了,一群女眷们惊叫着四处逃窜,李千姿混在其中跟着往外跑,寻找她的女儿。
瑶姬,瑶姬在哪儿!
就在李千姿寻找顾瑶姬时,一位刺客冲到她面前来,顺手砍向她的腰腹!
恰在此时,陆承明逆着一群人流,冲到李千姿面前,一刀砍掉她面前刺客的头颅,又将其护在身后。
“陆承明!”李千姿惊叫起来:“瑶姬呢?”
“放心,一条好狗跟着她呢。”陆承明道:“她死不了。”
他直接将李千姿从地上拽起来,将其箍在怀抱之中。
李千姿不轻,但是在陆承明手中就像是一个大号玩偶,扛起来轻轻松松。
因为嫌弃她裙摆太长耽误功夫,干脆抱着人逃跑,一同躲到了一处花园假山的山洞之中。
山洞外是搜寻的刺客,山洞内是两个挤在一起的人,危机与慌乱之中,二人死死缠在一起。
陆承明将李千姿挡在身后时,听见李千姿声线发颤的问他:“你中箭了?”
中了。
这些刺客兴许是知道陆承明武艺高超,方才那些箭雨有一半射向万武帝,另一半都奔着他射过来的。
陆承明没出声,只在心里回答她。
他中了很多箭,现在他的后背跟蜂窝一样在往外漏血,只是他嫌太长的箭耽误动作,所以将露在外面的箭身拿刀砍了,一眼望去看不出来,但李千姿现在站在他身后,正好能碰到他身后被砍断一半的箭。
“你——”他不说话,李千姿似乎怕了,想要碰他一下,又不敢,只声线发颤、咬着牙道:“我要同你说话,早早告知你,你倒好!一直在席间不理我!”
陆承明压根没听她说什么,他快站不稳了。
受伤失血使他两眼发昏,他大概很难再打了,这时候如果被发现,他死路一条。
但是,很好。
没错,很好,兴许他下一刻就会死,兴许他下一刻不会死,但是,陆承明只要一想到他是要跟李千姿一起死,那他就觉得很好。
和李千姿在一起,死也是好事儿,最起码他安心了,他不必担心他死之后李千姿去外面找别的男人了,他可以安安稳稳的,和李千姿一起埋骨,死后千年万年,一同被虫吃鸟啃,一同腐烂生臭,谁也离不开谁。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陆承明死死的搂着李千姿的腰,同她缩在假山内不动了。
这时,山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刺客似乎走近了。
他摆了个好姿势,一会儿敌人若来,可以直接一剑穿了他们俩。
可是随着敌人渐渐走近,陆承明又将李千姿推往身后,攥紧了剑,似乎随时准备扑杀出去。
他其实很想跟李千姿一起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真要死的时候,他又把她往后推。
陆承明想,他实在太恨她了,恨得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对她才好,也许这种恨,要等他死了之后才会不再困扰他——所以只有他一个人死在这也好,死了,他就能把这些都忘了。
但很可惜,假山外的敌人经过了他们,跑了。
没有人来杀他们。
她没死,他也没死,他又要继续恨她了。
陆承明徒然泄力,在李千姿震惊的目光中,一口血喷出来,直接倒了过去。
李千姿惊叫着抱住了他,又因为撑不住他的体重,被他压下往地上倒去。
临摔下去的前一息,陆承明用手臂撑住了地面,没有摔压在她身上。
李千姿倒在地上,看着陆承明压在她身上。
他知道她在怕,但是他这人实在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想了两息,也只挤出来一句:“放心,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双眼深深地看着李千姿。
李千姿烦死他这张贱嘴了,想抬手抽他一个耳光,可一抬起手,却察觉到一滴雨。
李千姿微微一怔,又垂眸看去。
他身上的血一滴一滴往她的身上落,温热的砸下来,像是一场雨,独独淋湿李千姿一个人。
“你——”李千姿想问你伤怎么样,却在同一刻,听见陆承明声线嘶哑的开口:“你——”
两人都是一顿。
“你要说什么?”李千姿问他。
当时山洞之中一片昏暗,外面是厮杀声,他们躲在这里,没有人知道。
陆承明看着李千姿那张美丽的脸,唇瓣几次颤抖,最后挤出一声冷笑。
“你那陈大人呢?今日怎么不来护着你了?”陆承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起来竟然很高兴似得,那张阴郁的脸上挤出来一个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阳光灿烂的笑容,一双阴郁狭长的眼眸微微弯起来,呵呵笑道:“你看男人的眼光——真是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耶律长渊吃大瓜 吃吃吃我吃
当时二人正处危机四伏之时, 李千姿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要紧事、正屏息细听,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只觉得一肚子的怒火像是岩浆一样直往喉咙上涌, 这口火不喷出来她难受!
她刚吸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张口,便见陆承明唇角涌出一口鲜血, 全都喷在了李千姿的脖颈间!
下一息,陆承明晕了过去。
李千姿的所有愤怒还没来得及喷出去就都卡在了喉咙口, 有那么一瞬间, 她心底里涌上了一丝恐慌。
陆承明不会死吧?
她在梦中没看到上辈子的陆承明的结局, 但想来上辈子陆承明没有死在这里,那这辈子,他会不会死在这里?
李千姿不知道。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就连她自己都不能。
如果陆承明死在这里——
李千姿只觉得身上的人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压的她喘不过气来,一股恐慌在她的心口蔓延。
“陆承明——”她的声音发颤。
陆承明没有半点回应。
他流出来的血在李千姿的手臂上渐渐变冷, 凝固, 无论李千姿做什么都无法挽回。
在这一刻, 李千姿好像体会到了上辈子、陆承明看到她尸首时候的无力。
李千姿像是从水中翻到岸上的鱼,在丰沛的空气之中感受到了一阵窒息。
不行,不能,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陆承明去死!
李千姿打起精神来听着山洞外的动静——最开始刺客来时一片混乱,但是很快,四周殿外的金吾卫前来支援,刺客难敌之下,迅速逃跑,随后就是全庄戒严, 金吾卫开始搜寻刺客。
远处传来阵阵喊杀声
李千姿这时候最应该做的,是继续躲下去。
她不确定外面跑过的到底是金吾卫还是刺客,她出去了可能是获救,也可能是被杀,但如果她继续躲下去,她一定能活。
但李千姿不能躲了。
再等下去,陆承明要死了!
她是那么精于算计的人,她永远把自己的命看的最重,可是在这一刻,她又毫不犹豫的把陆承明的身子塞在山洞内,自己出去呼救。
她才不要欠陆承明的呢!陆承明可以死在任何人的面前,唯独不能死在她面前!
这两个人互相怨恨,仇视,厌恶,提到对方好像都恨不得把对方的嘴撕烂,可是当生死摆在面前的时候,又总要挡在对方前面。
爱恨两个字早都说不清了。
——
当李千姿冲出山洞时,迎面便是秋日的冷风,她的嗓子被吹得干裂裂的痛,她喊出第一声“救命”的时候,嗓子劈叉到都不像是她自己的声音。
远处传来一阵火光,有人听到动静快速向她跑来,语速很快的喊话,大意就是问她怎么在这里,有没有看到刺客,有没有人受伤。
李千姿看着对方身上的飞鹤服,只觉得如获新生。
“在里面。”她急迫的指着假山,道:“在里面。”
这一场混乱结束后,有鹤刀卫亲自送他们二人去治伤。
刺客还没有被完全抓到,圣上已退居殿中,不再出来,部分金吾卫和鹤刀卫出去抓刺客了,剩下一部分人开始协调文武百官休息、治疗伤员、排查刺客。
陆承明被送到一处伤院中治疗。
院中放了很多伤患,只简单分作两院,男人一边女人一边,院中大夫、鹤刀卫、金吾卫、丫鬟往来不绝于眼,院子中还摆着十几具担架,其上都是被刺客杀害的人。
李千姿被大夫赶出厢房,像是游魂一样在院子中站着。
当时所有人忙的脚不沾地,她站在原地,纵然心急如焚,却也只能等待,不知那处窜出来一阵哭声,让她毛骨悚然了片刻,好一会儿都缓不过来。
期间,李千姿还问到了顾瑶姬的消息。
——
李千姿担心顾瑶姬纯属多余——刺杀发生在主殿,而当时,顾瑶姬正在外面巡夜。
皇家园林极大,设在山中后便直接以山为景,不动山体,只将山的一部分圈进院子里做景色,使景色优美自然,浑然天成。
也因此,园林的很多处地方都直通山中,排查巡逻的工作量十分大,涉及的地方很多,控鹤监和金吾卫在大部分地方的搜索也并不是为了搜查刺客,而是为了将一些盘踞的蛇虫鼠蚁、误入的山间野兽驱逐。
占地太大,人一搜起来能搜上半夜,一进林子来,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
这一夜,顾瑶姬和去参加宴会的母亲拜别,匆匆往自己巡逻的地方跑去。
当时月圆云浓,沿途花阁宫殿檐下挂了一排长长的灯火,随着秋风摇曳,她就在这一片灯火之中狂奔。
可是不管她跑的多快,身后都会飘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坠在她身后——顾瑶姬不用回头都知道跟着她的是谁。
自从那一日她对耶律长渊放了狠话之后,耶律长渊总是时不时的来和她制造一些偶遇,明明是南辕北辙的案子,耶律长渊却总是会出现在她的目光之中。
出现之后,耶律长渊也不说话,只站在角落里,安静的望着她。
她受不了耶律长渊那双忧郁的眼,所以她总躲着耶律长渊。
她越躲,耶律长渊追的越紧,她越是不想见他,耶律长渊越要出现在她的目光之中。
今日也是——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顾瑶姬一头扎进树林子里、越跑越快,正要将身后的人甩掉时,突然听见身后“噗通”闷响一声,随后,顾瑶姬一回头,发现身后树影婆娑,不见人影。
耶律长渊去哪儿了?
顾瑶姬心下犹豫,想直接扭头就走,但又觉得有点担心。
她对耶律长渊也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儿,耶律长渊追着她吧,她要跑,耶律长渊不追了吧,她又要回头看看耶律长渊怎么就不追了。
她反复犹豫了两下,最终还是咬着牙,返回了几步。
当时他们二人身处密林之中,她踩着干枯的落叶,回过去时,便见一道绯红色的身影倒坐在树旁,靴上还钉死了一个捕兽夹。
这是鹤刀卫专门为大型猛兽准备的,结果被耶律长渊踩上了!
这东西对于耶律长渊来说算不得多难缠,他一用力就能掰开,可是现在,这人靠在树上,面露颓色,竟是不躲不避不动,任凭这捕兽夹夹着他!
“耶律长渊?”顾瑶姬大惊,道:“你不要腿了你!”
听见声音,耶律长渊坐在树下抬眸。
——
当时他坐在树下,头顶上的月光穿过枝丫落到他身上,将他一张俊美的脸照出点点细碎银光。
他长得真好,当他藏起来他恶劣的本性不做人的爱好和戏弄人的坏心思之后,那张异域风情的脸就开始发力了,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要被晃一下神,包括顾瑶姬。
看见顾瑶姬的瞬间,耶律长渊突然低头,偏过面去,声线似有些难堪,道:“你不想见我,便不要管我。”
哎呦!瞧瞧这个委委屈屈的小模样!
顾瑶姬一阵心痒痒,这就走不得了!干脆上前蹲下,替他掰开捕兽夹。
鹤刀卫脚上穿着厚厚的铁靴,刀砍都没事,所以耶律长渊也没有受太重的伤——甚至可以说根本没受伤,他就是被夹了之后自己坐在地上卖惨罢了。
顾瑶姬掰开捕兽夹的时候,耶律长渊突然道:“好痛。”
“什么痛?”顾瑶姬问。
她都没在耶律长渊腿上看到伤。
耶律长渊似乎更加委屈,他艳红色的水润唇瓣轻轻一抿,吐出来一句:“心里痛。”
顾瑶姬微微语塞,就在她起身准备直接离开的时候,耶律长渊突然往她方向窜过来,一张俊美的脸直直的贴到顾瑶姬面前,用那张脸震了一下顾瑶姬后,贴着顾瑶姬的耳朵幽幽道:“它见了你就跳的好快,你摸一下好不好?”
顾瑶姬被他蛊惑了。
这么一个人间尤物摆在面前来,又是这么情真意切的哀求她,她几乎是不受控地举起了手。
在碰触到耶律长渊胸口的一刹那,顾瑶姬整个人打了个颤,她刚想推开,但耶律长渊动作更快,他整个人没有骨头一样歪过来,钻到了顾瑶姬的怀里,死死的抱着她,在她耳畔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每日陪我一盏茶的时间,我保证,我只要一盏茶,然后就再也不缠着你,可好?”
说话间,耶律长渊将她的手摁在了他的胸口上。
顾瑶姬又不争气的被蛊惑了啊!
每当耶律长渊摆出来这幅小模样的时候,她就无法抗拒,那只手就这样探了过去,甚至还抓了抓!
入手的是滚热的胸膛,弹弹软软,还有一处微微的凸起,顾瑶姬的脑袋空白了一息。
她真的快扛不住了。
美人计刮骨刀,温柔乡英雄冢啊!
她本来就不怎么坚固的城墙被耶律长渊坚持不懈的撞断了,之前说的什么断绝关系的话全都被她自己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弱冠美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中教人骨髓枯。
她听见她自己的声音抖了抖,嘶哑着回:“——好。”
听见回答,躺靠在顾瑶姬怀里的耶律长渊微微勾起唇瓣——他早就说过了,区区两个男宠,拿什么和他比!
思虑间,他挺胸蹭了蹭顾瑶姬的手心。
顾瑶姬后背都麻了一瞬,呼吸都加重了些许。
耶律长渊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打算再骚一下,而就在这时候,林外天空突然炸响,二人头顶上绽放出一串烟花。
他们二人都是一惊。
鹤刀卫的烟花!出事了!
他们俩甚至顾不上儿女情长,两人匆忙跑出去,等他们俩从林子里出来后,才知道主殿受袭,两人着急忙慌跑往主殿方向。
耶律长渊本该去见圣上,但是中途听说顾瑶姬的母亲李夫人在伤院中,不知道受没受伤,耶律长渊便先陪着顾瑶姬去了伤院。
顾瑶姬赶到伤院中时,一眼便在人群之中瞧见了她娘。
娘今日穿了一套深紫色的长裙,裙摆上沾满了血,身上瞧着狼狈,但又四肢齐全,不像是受伤的模样,此时正站在廊檐下发怔。
她娘身边还站了个青绿色衣袍的大人,正在同她娘说话。
那大人神色十分殷勤关切,看见这位大人的时候,顾瑶姬没什么反应,耶律长渊却特意瞧了两眼。
他认得这个人,姓陈,陈广义,司农寺卿。
“娘——”顾瑶姬赶忙跑过去。
母女相见,二人都是一番两眼发烫,双方一边诉说自己的境遇,一边关怀对方,耶律长渊跟在顾瑶姬之后,老老实实地站着,等到李千姿看向他的时候,他才低头行了个礼,道:“晚辈见过李夫人。”
李千姿没多在意他,只摆了摆手道:“好。”
一旁的陈大人瞧见耶律长渊颇有些惊讶,喉头上下一滚,但没说出来什么。
而李千姿听见耶律长渊跟陈大人拜见之后,才微微顿了顿,和顾瑶姬道:“这位是陈大人,娘的朋友,恰好路过,来看看娘。”
陈大人含笑对着顾瑶姬点头,道:“顾二姑娘年少有为,不错。”
顾瑶姬信了,冲陈大人见礼,喊了一声“陈大人”,陈大人摆了摆手,道:“自家叔伯,唤叔叔便是。”
耶律长渊笑了,也冲陈大人见礼,陈大人连忙还礼。
恰在此时,厢房中便走出来个大夫,同李千姿道:“李夫人,陆大人身上的箭伤都处置了。”
顾瑶姬听见陆承明没什么反应,一旁的耶律长渊却缓缓挑眉,慢慢往里面看了一眼,随后又往李千姿身旁的陈大人身上看了一眼。
噢——噢——噢~
耶律长渊笑的越发灿烂。
李千姿没注意到耶律长渊,她听见“箭伤”,瞧着人都紧张了两分,问道:“人、人怎么样?”
那大夫又说:“人已脱险,拔箭的时候疼醒了,但是我们用了很多麻醉沸,他马上就要昏过去了,您可要进去瞧瞧?”
李千姿便道“好”,说话间,李千姿一推顾瑶姬,道:“你去忙公务,娘进去看看陆承明。”
顾瑶姬应了一声,转头就要出院——她也有一堆事儿。
而一旁的耶律长渊却突然拉了顾瑶姬一下,道:“等等。”
顾瑶姬和李千姿一起看他,便见他道:“此次出了刺客的事,鹤刀卫很麻烦,我们需要请示一番接下来的应对。”
顿了顿,耶律长渊面上又浮现出了几分担忧:“而且陆大人对我关怀备至,我重病时候,他还亲自为我诊治——我现在不看看他,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重生的真相/爱爱恨恨,纠缠不止 李千姿,如
耶律长渊说到“放心不下”这四个字的时候, 面上浮现出了几分真切的关怀,乍一看好像满怀担忧。
顾瑶姬一想,也是, 她还有很多么务上的事要问, 便随之应下。
见顾瑶姬和耶律长渊要一同进去看陆承明,李千姿便转而看向一旁的陈大人。
——
方才她在院中等大夫治好陆承明的时候, 这位陈大人一路焦急地跑到伤院之中找她。
两人见面之后,她颇有些惊讶——之前在她院门口时, 她暗示过陈大人, 她对陈大人没有什么心思, 陈大人是个读过书的体面人,当时听懂了,想来事后也不会纠缠她,所以此时她瞧见陈大人,心中很是诧异。
陈大人见李千姿无碍、担忧褪去后,涌上来的便是无措。
他瞧着竟有几分腼腆, 自觉失礼, 连连同李千姿道:“我一时心急, 便想着过来看看。”
人瞧见了才记起来,人家压根没想同他继续,倒显得他自作多情似得。
陈大人的反应李千姿瞧得分明,虽然她对陈大人无意,但是一时间也觉得这个人有些可爱,行事颇有几分人情味儿,并不惹人讨厌,便关切道:“劳大人有心,我此行无碍, 不知荣国公夫人如何?”
见李千姿没有因他贸然来访而生厌,陈大人也松了一口气,回道:“我娘身子不好,秋夜渐冷,今夜不曾参宴,倒是躲过这一劫。”
李千姿也缓了一口气,道:“改日我当上门拜访荣国公夫人。”
人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二人说话时,顾瑶姬和耶律长渊跑过来,再然后,就是现在,她要带着这二人去见陆承明。
眼下李千姿这么一望过来,陈大人便赶忙道:“我现下还要去瞧瞧旁的友人,李夫人且忙便是。”
二人就此道别,李千姿带着二人进厢房。
——
这厢房并不算大,临时隔出来的小院子,里面的厢房也就是客厢房大小,进去就是一张床,床旁边放着个小炉子在煎药,淡淡清苦的药香和血腥气填满了整个厢房,而陆承明正脸色苍白地倒在榻上。
这人平日里嚣张跋扈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现在受了伤,一张脸反倒透出几分虚弱来。
瞧见这三个人一同进来,陆承明眉眼淡淡的扫了他们一眼。
李千姿和他见了,两人神色都颇为平和,这俩人背地里又吵又骂,当着小辈儿的面却有所收敛。
顾瑶姬进来了,和陆承明行了个礼,陆承明微微颌首。
等耶律长渊进来了,陆承明的眉头便蹙起来了。
长安城中五个千户,只有一个耶律长渊是真能拎出来顶事的,很多时候都是耶律长渊和他在打配合,就像是之前,他回长安时,会将耶律长安放到东水处置剩下的政务。
现在他重伤了,耶律长渊也该去料理鹤刀卫的事才对。
耶律长渊察觉到陆承明的疑惑,但他假装没看到,反而对着陆承明灿烂一笑:“大人身子可好些了?属下此行前来,一来想探望您,二来想问问刺客一事。”
听见耶律长渊要说政事,李千姿便借口说“去外面拿些吃食”转身走了,只剩下控鹤监三人组在内。
等李千姿走后,耶律长渊照常问刺客一事,他说话的时候往前挪了几步,人恰好站在顾瑶姬旁边,很近的距离,手臂若有若无的擦过顾瑶姬的腰线。
顾瑶姬没动。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站姿,耶律长渊几乎整个人贴在顾瑶姬身后,没碰上,但又全都以身形笼着,不提武人防备,单说男女大防都不应当。
能站的这么近——
陆承明那双阴郁的眼眸冷冷的扫了耶律长渊一眼。
论心性,顾瑶姬差耶律长渊很远,耶律长渊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两人又同处控鹤监、长久纠缠,迟早会搅和到一块。
虽然陆承明并非是顾瑶姬的长辈,甚至都没有一点血缘,但是陆承明在此刻油然而生出一种不情愿来,总有一种好姑娘被猪拱了的感觉,而且这头猪还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好猪,而是从山沟子里窜出来的杂毛野猪,越看越让人不顺眼。
在这一刻,耶律长渊的笑容突然变得无比刺目。
陆承明不愿意跟他多说话,眼不见为净,当场闭上眼、靠在枕上道:“刺客一事,圣上怎么吩咐,你们怎么查,不得徇私枉法——顾瑶姬,这件事你不要沾手。”
顾瑶姬被点了一下,“啊”了一声,随后点头应“是”。
不让她沾手——顾瑶姬转头去看耶律长渊。
那就是说,这件事要让耶律长渊去办了。
耶律长渊立于原地,也笑眯眯的应了一声“是”,后又道:“陆大人无碍,我等便先行退下。”
说话间,顾瑶姬和耶律长渊便要一起离开。
顾瑶姬脚步快些,走在前面,她踏出房门之后,耶律长渊突然记起来什么似得,一回头道:“噢——大人。”
陆承明抬眸,就见到耶律长渊那张脸上浮出来一丝关怀的笑,道:“方才我等来的时候,瞧见李夫人同陈大人在外面说话。”
陆承明听见“陈大人”的时候,冷漠的脸皮抽了抽。
耶律长渊瞧见了,脸上勾着的拿一丝笑便开始渐渐放大。你阻我勾顾瑶姬,就别怪我在这给你和李夫人添堵了!
陆大人啊——李夫人跟陈大人说话在外面说话呢,你想知道说什么了吗?哎!就不告诉你。
陆承明脸色越难看,耶律长渊脸上的笑意越深,到最后几乎是压不住了,笑嘻嘻的看着陆承明,情真意切道:“不知道陈大人现下走没走,若是李夫人没空,您唤我来照看您便好。”
您那心上人要开第三春了,您就别搁这儿耽误人家了,让我来照看您吧!我有空啊!
陆承明的脸骤然铁青。
他算是明白耶律长渊为什么过来了。
他上一次惩治了一回装病的耶律长渊,这回耶律长渊就跑到他这里来找场子了!
陆承明怒极生笑,倚在榻上,冷笑道:“不敢差遣千、户、大、人。”
一个小小千户,还跑到他头上撒野来了!
陆承明话音刚落,便听耶律长渊又道:“在大人面前,哪里敢称大人?耶律不过小小晚辈罢了。您呐,都这个岁数了——”
陆大人啊,一把年纪了!快四十了吧?还在这跟人较劲呢?你这岁数上了床还能用吗?是啦,我是什么手段都用,我是装病,我是卖惨,但总比你四十来岁没娶妻强吧?
回头等我跟顾瑶姬你侬我侬的时候,您老人家还没上过战场呢!
阴阳完最后一句,眼见着陆承明真要翻脸了,耶律长渊快步踏出厢房的门,顺便将房门关上了——这也就是陆承明重伤,他才敢在这嚣张,若是陆承明能动,他早被踹出去了。
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耶律长渊只觉浑身通畅,一捋袖子,正见顾瑶姬等在门口,好奇的问他:“你方才说什么?”
耶律长渊压下勾起的唇角,换出来满面悲伤,道:“我说,我实在是担忧陆大人啊。”
他说话间还叹了口气,随后同顾瑶姬快步离开院中,前去查案。
——
二人离开后没多久,李千姿便拿着一碗肉粥,两碟小菜回来。
俩孩子走了,她本想跟陆承明说上两句话的,毕竟这人今日是实打实的救了她,她愿意和他说点好话。可是她一进来,便见陆承明背对着她躺着,动也不动一下。
这人儿睡着了?
李千姿将粥菜放下,道:“陆承明?起来用膳。”
用膳?用什么膳!去跟那克妻的陈大人用去吧!他饿不死!
陆承明背对着她,双眸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墙壁,冷飕飕的笑了一声,道:“陆某也配吃李夫人的膳?”
李千姿眼眸一眯,冷冷扫来看他的背影,道:“你又发什么疯?”
陆承明这回连话都不回了。
李千姿也累了一日,耐心耗尽,丢下手中膳食转头就走。
她到底为什么要管陆承明?她不如自己找个地方多睡一会儿觉,梦一梦后面会发生什么!
——
李千姿转头离去的时候,陆承明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面对墙壁躺着,那双眼涨的血红,但依旧没任何动作,大有一种“他一点也不在乎李千姿”的骨气。
李千姿从厢房离开后,本想回自己的院子,但伤院此刻被鹤刀卫把控,为了调查刺客、任何人不得自由出入,每个人都只能在自己的厢房中待着。
好巧不巧,她是跟陆承明一起来这伤院之中的,她只能去外间去。
幸好外间还有个床榻,能容得下人。
睡着之前,李千姿恶狠狠地想,不管接下来梦到什么,她都绝对不会去管陆承明!
——
她睡着后,又坠入了上辈子的梦境。
——
上辈子的梦继续做。
二皇子刺杀万武帝成功了一半,万武帝受伤病重,昏迷在榻,而大皇子却又在刺杀时失踪,朝政一片风雨飘摇时,一向温婉随和的三公主站了出来。
三公主一手稳住了朝堂的人心,一手摁下躁动的边疆,一手照看起重病的万武帝,一手清肃二皇子党派,一手又派人去找失踪的大皇子,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突然长出来八只手,把站在她面前的每一个人都修理得板板正正,让每一个认识三公主的人都要惊叹:这是哪儿长出来的手啊?以前没看见过啊!
三公主一直照看到万武帝苏醒后,又变成了那个乖顺的公主。
——
梦中的一切像是话本子一样翻过,李千姿像是看戏一样看着另一个世界。
——
当时万武帝已经重伤羸弱了,她无力再收拾朝堂,也无力再修整长安,更不可能再生出一双儿子,她望着这个收养来的养女,最终又经过一番朝堂拉扯,她立了三公主为皇太女,在万武帝重病时,由皇太女执掌朝政。
三公主成皇太女后,陆承明称病隐退。
他是上一任帝王的心腹,并不被这一任皇太女所喜,干脆提前隐退,而顾瑶姬因为同三公主有一层关系,被三公主重用,成为了新一代的控鹤监左控鹤。
离开长安那天,他只带走一副棺材。
——
李千姿的梦做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其实还是怨陆承明反复无常、脾气古怪的,可是梦中的陆承明自己牵着一辆马车,驮着棺材离去的背影又太憔悴,李千姿恨不起来他。
——
上辈子的陆承明离开了权势的漩涡,像是一只游魂一样,带着一副棺材荡来荡去,他当时心气尽断,也许不知道那天就死了,所以他一直带着棺材。
死的时候,他可以请人把他们埋了。
天不绝陆承明的路,在这世上游荡时,陆承明认识了一位游方道人,这道人说,他会起死回生的技法,能让人重活一世,但是要人一命换一命。
陆承明几乎都不需要思考,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李千姿死了,他活着,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他真的活够了,活痛了,活得想死,所以不如叫他也死了,反倒干净。
所以不管这技法是不是真的,他都会去做。
——
老道人带着陆承明去了一处山庙,就是当初那座荒山野庙,老道人让陆承明跪在佛前祷告三月,点上千盏长生灯,压下对方的名字,随后割开自己的手腕放血,以血写咒,最后一刀刺入胸口,以死换生。
“你想要什么呢?”在陆承明开始做之前,那位老道人问:“你想让她重活一世,开心圆满吗?”
开心?圆满?
陆承明听见这些字眼,古怪的笑了一声。
他这人是用嫉妒、怨恨、与刻薄铸造出来的人,就算是再好的话,只要在他的腰腹中滚上一圈,都会变得尖锐而冷冽,他永远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当他面对李千姿的尸首的时候,恨恨而出一声冷笑:“我要让她也痛。”
我要让她也痛。
我要让她一辈子忘不了我,我要让她体会到我的痛苦,我要让她不得安生,不得良夜,我要让她永生永世对我有愧。
我要让你活着,但是不肯让你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地活着,我要让你背负着我的恨,像是我一样活着。
李千姿,我最恨你。
天长地久有尽时,此恨绵绵无绝期。
此恨绵绵无绝期。
陆承明跪在佛像前,用锋利的刀划开他的手腕,用自己的手骨沾上血迹,用力在地面上划写符咒。
李千姿,我做人缠着你,做鬼也要缠着你,我要变成一缕魂儿,永远缚在你身上。
李千姿,我和你同死同冢。
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
庙宇的灯火将他的背影打在地面上,血腥气渐渐翻涌上来,淹没了佛前香火。
随着血液的流逝,他的眼前渐渐模糊,佛头慈悲的望着他,天地开始旋转,他似乎听见远处传来阵阵佛鸣,恢弘远大。
而他,就在这样的嗡鸣声中渐渐倒下。
血满佛龛,众生颠倒,地上的血阵渐渐被红色的液体填满,欢快的滚动,远方的山林中似乎传来老道人混沌漂浮的吟唱。
“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
“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
“凡夫当生忧死,临饱愁饥,皆名大惑。”
“所以至人不谋其前,不虑其后,无恋当今,念念归道。”
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最后,几乎是在陆承明的耳畔炸开,鬼啸一般尖叫:“无恋当今,念念归道——”
陆承明很想看看是谁,但是他睁不开眼了。
鲜血从他的手腕之中泊泊流出,他怀揣着滔天的恨意,交付出了他的性命。
李千姿,如果你能重活一世,我要你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
——
陆承明看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是那间破庙上渐渐模糊的天花板。
这天花板就在李千姿的面前放大,放大,放大,直到某一刻重重的砸下来,李千姿就在这种惊惧之中“啊”的一声喊出来,随后猛然惊醒!
作者有话说:
“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凡夫当生忧死,临饱愁饥,皆名大惑。”“所以至人不谋其前,不虑其后,无恋当今,念念归道。” 出自达摩祖师《悟性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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