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长渊跑太快了, 跟在后边的下属竟是有些没跟上,一抬头时,瞧见耶律长渊人都跑出残影了——哎呦!不知道的, 还以为是被狗撵呢!
下属刚想到这儿, 转头就给自己嘴上小小扇了一嘴巴子——这咋还骂上自个了呢?
他耽误的这么一会儿功夫,耶律长渊已经直奔到了顾瑶姬的衙房之外。
——
顾瑶姬的衙房十分好找, 鹤刀卫司之中的百户千户衙房位置各有不同,之前鹤刀卫司之内一共就只有四位千户, 现在多出来一个顾瑶姬, 那就是五位千户, 所以第五位千户的位置就在第四位千户的后方。
耶律长渊顺着长廊和衙房的方向,直直的走到了第五间房。
——
那时正临近酉时末。
这时候本应该是下职的时辰,但——
顾瑶姬坐在案后,盯着自己案头上摆着整整四大摞的人员档案发呆。
没错,整整四大摞,比之前两大摞更多了。而这些只不过是她即将要处理的十分之一。
这些字啊句啊长出了自己的手脚, 正在卷宗上对着顾瑶姬挥手。
顾瑶姬有一种预感, 只要她一凑过去、看上两眼, 就会被这些字跳起来,狠狠打上一拳。
顾瑶姬的脑子分成了两部分。
左边的这部分脑子说,要不然就别干了吧,要不然就别干了吧,要不然就别干了吧,右边的脑子说,要干的要干的要干的,这么务是你自己求来的,这职位是你自己拼来的, 如果干的不好多招人笑话啊!
顾瑶姬就在这种挣扎之中缓慢抬手,拿起一个人的档案准备来瞧瞧。
好巧不巧,她这样抬手一扯,正好扯到了一位姑娘的卷宗。
这涉事的府门姓韩,全府在内一共五房,五房名下又有各房的子嗣。
顾瑶姬经手了这么长时间,现在也基本明白了,流放的罪是怎么判的。
她手上这些人判案先分岁数,六岁以下的直接送到官府手里充作官奴,十二岁以上又分男女。
这些人之中,男丁基本上是救不得了,基本一定是会被送去流放的,但是流放的地方又有些说法,有些地方是要去给披甲人为奴,有些地方却是要去铸造城墙,也有些地方是要挖田种地,还有些地方是有昔日旧友为官的,若是能调些流放的地方,那日子会过得好些,最起码不会死的悄无声息。
而女眷却有些说法,那些没有入朝为官的女眷只是嫁进这个府门的话,只要娘家肯掏钱捞人,是能将人捞出去的。
这段时间,李千姿一直在外参宴,收的基本都是这些人的钱,顾瑶姬这头也对这些女眷网开一面,只要这些女眷的家人们来捞了,她不管银钱大小,都会将这些女眷放回去,若是可以,会连她的孩子也一起送过去。
但是一些本家生的孩子就不太好弄了,比如她手里这位韩姑娘便随着父兄一同遭可灾,她的嫂嫂们带着侄女们走了,她这个岁数却是要被送到教坊司当官妓的。
韩姑娘原本有个未婚夫,若是她这未婚夫,肯来给她下聘,将她以外嫁女的方式带走,那她也能免于进教坊司为妓,但可惜据顾瑶姬所知,她的未婚夫在韩家落狱的第二天,直接就从官府那头取回了登记的牙牌、退了婚,和韩家彻底断了联系。
没有人来捞她一把,就算是顾瑶姬有心想放她一马都放不出去。
手里的卷宗重若千钧,顾瑶姬轻轻的叹了口气,拿起朱笔在其上悬了又悬,想了想,又放在了一旁。
距离秋后还有一段时日,说不定这段时间会出现什么变故,她兴许可以等上一等。
顾瑶姬才刚将手中的朱笔放下,便听见窗外传来了一点脚步声。
她的衙房身处在所有千户的最后面,寻常人都不会经过她这里,如果有人来了,那就是专门来找她的。
顾瑶姬以为可能是手底下的小旗,结果一回头,便瞧见了一道红闪闪的身影出现在了窗旁。
当时夕阳渐沉,落日熔金,一抹粘稠的赤金光芒远远的挂在了窗外对面的屋檐之下,将天地间都镀上了一层模糊的糖色,远远望去,便让人觉得暖。
而在这一片暖糖色之中,正站了一个身形极高的男子。
对方身上穿了一身正红色的飞鹤袍,头顶官帽,一头浓赤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走线优越的脸。
他太白了,旁人白的像是牛乳,像是白玉,可他白的像是雪,凌凌的透着寒光的白,皮儿白就算了,他的唇还是红的,一抬眸间,金色的瞳孔透出几分非人感的流光,这人长得不像是人,像是金玉成精的妖怪,闪着一身光芒,亮晶晶的站到了她的窗口。
当顾瑶姬和他的脸对上的时候,顾瑶姬都有一瞬间的茫然。
一直以为远在东水的人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窗口之外,第一眼见到对方的时候,难免有些不敢相信。
顾瑶姬在看耶律长渊的时候,耶律长渊也在看她。
她比之前瞧着消瘦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时日的劳累,但是整个人瞧着又挺拔了些,也许是因为官职撑起了她的脊梁。
当她顺着窗内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的时候,一张面上先是迷茫,后是惊讶,最后又迸发出惊喜。
“你回来啦?”顾瑶姬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隔着一个窗户和窗外的耶律长远道:“怎的不提前说一声,我应当去港口接你的。”
说话间,顾瑶姬直接在座位后面转了一圈,全方位的和耶律长渊展示了一下她身上穿的飞鹤服,道:“瞧见没?我现在也是千户了!”
顾瑶姬提到千户的时候,下巴高高抬着,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炫耀,还对着耶律长远挑了挑眉,那模样似乎是在等着耶律长渊问她:你到底是怎么变成千户的呀?
耶律长渊过了两息都没发问。
顾瑶姬都有点等的不耐烦了,她那两只眉毛向上挑啊挑、挑啊挑,眼见着她要急了,耶律长渊才慢悠悠开口道:“哦?你是怎么成的千户?”
顾瑶姬得意的一抬下巴,整个人往窗户旁边一靠,抱着胳膊和耶律长渊说起了她从东水到长安这一路上经历的事。
这段时间听起来好像很快,只有那么不到一个月,但是真的回想起来,又觉得每一件事都充满了危险。
它乡遇故知,顾瑶姬现在碰到耶律长渊,只觉得心口一阵兴奋,她迫不及待的和她的旧友分享她的新鲜事。
离开了水波荡漾的旧桃源,来到了繁华喧闹的新天地,她其实藏了很多话,可是在这里没什么朋友说,现在碰到了耶律长渊,便一股脑的全吐了出来。
顾瑶姬说这些的时候,耶律长渊就站在窗外看她。
她似乎忘了邀请他进去,但没关系,他干脆往窗户旁边一靠,学着她的模样倚在窗上,听她说那些事。
顾瑶姬说的那些事,刚才在来的路上时耶律长渊便听过了,可是旁人说的和她说的就是不同,她再说一遍两遍三遍十遍耶律长渊都爱听。
耶律长渊是个合格的听众,旁人听了顾瑶姬说这些话最多是点点头,但是耶律长渊听了,他会自动给顾瑶姬配一些动静。
顾瑶姬说她找到了很重要的证据,耶律长渊会拔高音量尾调上扬的“哦”一声,顾瑶姬说她被圣上奖赏,耶律长渊会抬手鼓掌,顾瑶姬说她熬了很久的夜,耶律长渊会疲惫的叹一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耶律长渊是顾瑶姬的舌头呢,顾瑶姬没说的话耶律长渊却给说出来了。
等下属从后边跟过来,便瞧见这么一幕。
他的上司正站在窗户之外。
鹤刀卫司的窗户一般到人腰高上方,人可站直了往里看,但耶律长渊比之一般人更高,所以窗户在他的腰□□方,他站在这里是站不直的,但他也不肯走,而是曲着另一条腿,整个人斜斜的倚靠在窗口,听里边的人说话。
下属抬眸望过去的时候,便瞧见耶律长渊的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和平日里那种冷嘲热讽、讥诮不屑、假惺惺、笑里藏刀的笑不同,此刻,耶律长渊面上瞧不见半点不甘愿,他往窗墙上一靠,竟是一副分外认真的倾听模样。
下属心中惊讶不已。
毕竟每一个和耶律长渊长期共事的人都知道,这人压根就不是个能好好说话的人。
他本性恶劣的很,你跟他说困难,他嘲笑你无能,你跟他说为难,他讥讽你蠢笨,你遭遇了天大的可怜事,他抱着胳膊在那看热闹,你要是嚎啕大哭,他还能抬手鼓个掌,说你这调调哭起来,真是平生仅见,该赏。
他天生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就算是陆承明他也不一定服,最可恨的是这人生下来就是王侯,你就算是看不惯他,你也弄不死他!只能忍着。
但现在,耶律长渊竟然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的靠在那边听人说话!
下属的目光略有些敬佩的看向窗内。
从下属的角度看过去,顾瑶姬的大部分身形都藏在窗内,他只能看到顾瑶姬站在窗内、向外伸出去的一只手臂。
鹤刀卫这个地方大部分都是男人,个个都骨骼粗壮,浑身筋肉,会将飞鹤服撑的爆起来,但唯独探出来的这一截胳膊不是。
这一节胳膊较之旁人要窄细上不少,探出来的一只手也显得娇柔,指尖轻轻地搭在窗沿之上,后头的夕阳往这只手上一晒,像是要将人的心都晒化一般。
就是这样一只手在这窗台上一晃,耶律长渊的目光便随之跟过去。
下属瞧见这一幕,心说怎么回事?竟有人能治得住我们耶律千户了?
旁人都说这位顾大人是走了狗屎运,有贵人托举才能得来今时今日的这地位,但这下属想,这可不一定。
能让他们耶律千户好好听话的人,眼下可是独一个呀!可见,这位顾大人一定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这下属也是跟耶律长渊跟久了,碰见什么没见过的,这心里头就痒痒,忍不住想跟过去瞧瞧,结果这么走过去,还没瞧见里头的顾瑶姬呢,便见外头站着的耶律长渊似笑非笑的望过来一眼。
那下属被这一眼看的一个激灵,连忙道:“大、大人,左控鹤那头还等着咱们去述职呢。”
下属的声音传来后,窗内的顾瑶姬也听到了,当时顾瑶姬正跟耶律长渊说到三公主在殿上的事。
“那么热闹的时候,你偏偏不在,错过了这场大戏,当时我便想,你在就好了——”她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外面的下属给打断了,她连忙道:“你且先去述职,明日我们再会。”
当时耶律长渊听到顾瑶姬说“你在就好了”,只觉得周身一阵通畅,如同夏日间吃了一口冰饮,整个人里里外外都舒服,心口处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甜。
顾瑶姬惦记着他呢!
耶律长渊正神魂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偏偏叫人给打断了!断的他意犹未尽,心口着火——这些不开眼的玩意儿真是嫌命长了,在鹤刀卫,这种地方都学不会察言观色,不如早早扔到地牢里庖了得了。
耶律长渊这头心火渐起,转头又听见顾瑶姬说“明日”,他艳色的唇瓣微微一扯。
他可不等什么明日,这好肉就得一口吃到嘴里,咽到肚子里,才能确定是他的。
他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一眯,似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道:“说起来,我这次还是同萧寒一起来的长安——算了,明日再说吧。”
“等等!”原本都打算下职回府的顾瑶姬听到萧寒两个字,顿时转过头来道:“萧寒也来了长安?”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耶律长渊昂头看了眼天色,道:“不若今夜我去你府上吃个酒,晚上和你好好说说你离开东水之后的事。”
提到这些旧事,顾瑶姬难免也有些好奇,便道:“好,今夜去我府门上吃酒。”
耶律长渊含笑点头:“我现在去述职,你在府后门前等我。”
顾瑶姬自然点头应下。
待到耶律长渊离开之后,顾瑶姬将面前摊着的卷宗“啪”的一下合上,高高兴兴的出了司。
——
从顾瑶姬的衙房出来,耶律长渊直奔陆承明的衙房而去。
耶律长渊到陆承明处的时候,陆承明正在读手中的卷宗。
衙房之内,昏黄的光线落在他的身上,将他冷淡的眉眼照出一片光晕。
陆承明一直都是这样,无论白天黑夜,他永远停留在这一小处衙房之中,手中捧着不知道是哪一个案子的卷宗在看。
耶律长渊来同他述职,他也只是淡淡的一点头,并没有追问其他的意思,只道:“早些将东水的事情整理成册,在顾千户那边结案之前归案。”
耶律长渊就看不惯他这样——摆出来一张无欲无求的脸做什么呢?别人天天都有新鲜乐子给我看,就你天天往这一坐什么都不干,这不纯浪费吗?你就不能闹出来点乐子来逗我开心一下吗?
耶律长渊眼珠子一转,坏心眼就腾腾往外冒,他道:“是,属下一会儿去顾府作客的时候,顺带问问顾千户那头的进度如何。”
提到去顾府作客,案后的,陆承明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起眼眸来,淡淡的扫了一眼耶律长渊,问道:“顾千户邀约你?”
案子结束这么长时间,也没见顾瑶姬邀约过他,小没良心的。
耶律长渊像是没瞧见陆承明的脸色,道:“是,顾千户邀我去府上赏宝,说是旁人给她送了不少东西,请我去品鉴品鉴,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还有两个活生生的男宠——噢,那俩人是给李夫人的。”
陆承明方才也就是那么随口一问,但谁料耶律长渊一转头把刀柄往他心口上扎,听到那男宠两个字的时候,陆承明脸色越发难看,竟是都没顾得上掩藏,当场反驳道:“那是旁人送给顾大人的,李夫人不过是代收罢了。”
这些风头他当时都听说过,只是不知为何外面这些人竟然越传越离谱!
“哦,竟是如此吗?”耶律长渊恍然大悟般点头,道:“那应是属下误会了。”
耶律长渊这头认错认得快,但是陆承明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他是一缸行走的老酸醋,每天自己闲着没事就瞎想,很能疑神疑鬼啊!
他这样的性子,旁人只要在他耳边随随便便说上一句,他都能三天睡不着觉。
这李千姿收了那两个男宠,真是为了顾瑶姬吗?
之前李千姿在东水那个旧情人,他还没有翻出来呢!
以前倒好,李千姿好歹还偷偷摸摸的藏着,现在好了,死了相公了,她直接放开了!
眼见着陆承明的脸色越来越差,耶律长渊瞧见了个久违的乐子,终于舒坦了,他当即道:“属下告退。”
哎呀,有事儿给上司添个堵,没事儿给上司添俩堵——美滋滋。
——
顾瑶姬在府司后门口爬上了马车,等了大概一刻钟左右,耶律长渊便从府门里出来。
这时候已经是戌时末酉时初,远处的夕阳已经坠落屋檐,头顶上的星光熠熠璀璨,顾瑶姬的马车开着车窗,她悠闲地靠在车窗之上,瞧见耶律长渊出来,便远远和他摆了摆手。
头顶上清凌凌的月光照在顾瑶姬的面上,将她整张脸晒出一层粼粼波光,她的眼是他见过最深邃的湖泊,冲他轻轻一笑,她眼底的波光便如同滔天海浪般向他袭来。
耶律长渊被这湖水淹没,连一点反抗的声息都冒不出来,被这波涛卷着、拍着,一路卷到了马车之上。
——
马车并不算大,顾瑶姬上职的时候用的都是符合她官职的马车,千户只能用一匹马,这马车便也显得窄小了些,里边根本摆不下什么床榻桌案,只是看看摆了两张长凳,让里边的两人对面而坐罢了。
顾瑶姬不觉得耶律长渊会嫌这里简陋,当初他们在东水城外边那条河上时,还曾挤在更简陋的渔船里呢,他们可是一起共过难的人,耶律长渊不会挑剔她的。
耶律长渊也确实不会挑剔她,他甚至巴不得这马车再窄一点,窄到他一钻进去能直接坐到顾瑶姬怀里去最好。
二人坐定之后,顾瑶姬便忙问道:“萧寒他们来长安做什么?”
“秋闱。”耶律长渊道:“本来萧寒今年便是要考的,但是因为之前二皇子出了事,再加上张家的处境也很危险,使萧寒那边耽误了一些时日,所以才同我一道上了船回来。”
不然萧寒该早早进长安才对。
顿了顿,耶律长渊又和顾瑶姬说起东水的事。
“东水那头又出了一点新鲜事,你不在的时候,萧寒和顾柔儿办了婚事,场面不算太大,但也还算体面。”
“顾柔儿有个弟弟,你记不记得之前咱们在顾柔儿的私宅之中见过他,他不是生病了吗?后来,顾柔儿给他请了一些蛊医,说是后来好像治好了,只是我没有再去多关注。”
“这次从长安出来,我是同萧寒,顾柔儿,萧珏三人一同坐船回来的,萧夫人这兄弟二人,都是为了秋闱,我同他们同行,多少也知道些他们的水平,这二人若是运气好些,说不准能一同入朝为官。”
二人说着说着,话题突然从东水拐到了长安的秋闱。
耶律长渊意味深长道:“但是若是他们运气不好,可就不一定了。”
科考嘛——
耶律长渊肚子里翻腾着八百个坏主意,凑到顾瑶姬面前,一个接着一个说。
比如某某公子参加秋闱,被选在了最差的格子间里,发挥失常,又比如,某某公子所住的格子间里失了火,或者,某某公子在参加秋闱之前,莫名的卷入了一些桃色绯闻之中、毁了名声,直接被主考官摘了试卷——
顾瑶姬两眼放光的听着,挨个全记下来了,琢磨着哪天使在萧寒的身上用。
当初萧寒和顾柔儿在她身上使的那些手段,现在都该还回来了!她现在好不容易风光了,肯定要痛打落水狗。
这萧家二人这么在意科考,她一定要让这二人考不上。
以前的顾瑶姬是做不到,那时候她只不过是东水里边一个小小的后宅女人罢了,最多就是仗着东水侯的威势在后宅之内横行霸道,同一群闺秀争吵,但现在的顾瑶姬不同了。
李千姿的托举给了顾瑶姬选择,圣上的偏爱给了顾瑶姬权利,陆承明的栽培给了顾瑶姬底气,她现在只需要稍微动动手指头,就能做到几件小事——比如给萧家人添个堵。
但耶律长渊却跟顾瑶姬道:“这二人一同考不上,让人打眼一瞧,便知道是有人动了手脚,这做的太明显了些,你应该让他们一个人考不上,另一个人考上。”
那谁考上,谁考不上呢?
顾瑶姬和耶律长渊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眸之中都闪过相同的精光,在这一刹那,他们二人心有灵犀。
“让萧珏考上。”
对于萧寒来说,他们两个人一起落榜还不是最痛的,最痛的是萧寒落了榜,而他那个一直看不起的庶弟上榜了。
二人彼此对视一眼,仿佛都瞧见了那让人愉悦的场景,顿时互相哈哈大笑。
要不然说小人之交甜如蜜呢,这俩人坐在一起琢磨怎么祸害人是真高兴啊!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顾府。
——
顾府坐落在梧桐街,占地不算小,外面瞧也气派,里里外外都被李千姿收拾的格外整洁,门口守着的奴才一个个也懂规矩,瞧见顾瑶姬回来,便赶忙上前相迎。
顾瑶姬随口吩咐了一句“我晚上有客”,随后便拉着耶律长渊进了顾府。
顾瑶姬的院子在顾府最体面的落霞院中,此院前厅可待客设宴,后院可供客人留宿,哪怕耶律长渊喝醉了酒,也有地方住。
顾瑶姬拉着耶律长渊在前厅内,正想细问问耶律长渊该如何去找谁给萧寒下这个绊脚石的时候,前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温柔似水的动静。
“顾大人,夫人叫奴才来为顾大人送酒。”
听到这道刻意放柔的男人声音,耶律长渊坐在案后,似笑非笑的抬眸望去。
在前厅门口,一道纤细的男子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这男人显然好生打扮过,面上竟然涂着脂粉,腰上勒的细细的,胸口处却微微敞着——什么狐狸精作派!
耶律长渊面上笑意更深,道:“顾大人,这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这样男的打三最狠了 醋王出手
耶律长渊的话是问向顾瑶姬的, 可是那双眼却直直的刺向着前厅门口的男人。
这男人手里正捧着一壶酒。
酒壶是翠绿色的,被一双瓷白的手捧着,说不出是酒壶好看, 还是这双手好看。
听见耶律长渊的声音, 这男人缓慢抬头,和耶律长渊对视一息之后, 远远对着耶律长渊笑了一下。
耶律长渊面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像是盯着一个将死之人一样, 目光冰冷的盯着对方看。
对方像是被耶律长渊吓到了, 面上的笑容僵了僵, 随后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前厅的气氛诡异的静下来。
但顾瑶姬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她冲着门口摆了摆手,道:“进来。”
随后又和对面的耶律长渊道:“这是听琴,我娘为我收的——男宠,现在养在府里。”
说出男宠这俩字的时候, 顾瑶姬有些许的不自在, 她以前没想过收男宠这回事, 但是她娘说了,她既然已经成了官,就不能把自个儿当成普通女人来看待。
一来是因为人家旁的男人都要能绵延子嗣,打理后宅的女人,她一个当官的女人,嫁到别人家的后宅去,定然矛盾重重。既然能预料到这样的后果,那就不要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日后就别想着嫁人这回事。
二来是因为官职难得, 她这么大个官嫁到别人家里去,那岂不是把宝贝拱手相让?那可不行,这样的好东西必须留在自己府门里,她不能嫁到别人家去了。
娘说,她要不然招赘婿,要不然收男宠,或者先收几个男宠,以后碰到喜欢的再招赘婿——反正这俩男宠先给顾瑶姬安排上,左右不管是谁的孩子,只要生下了,就是她们母女的孩子,日后悉心栽培便是。
总之,人如果到了不同的位置,便要更改之前生活的方式,总不能拿之前在后宅里那一套来对付现在的日子,她既然当了官,打破了男女大防,那就不要再拿以前的男女大防说事,不能一边当官,握着权力,一边把自己当成对丈夫忠贞不二,为丈夫牺牲自己的女人看。
这些念头在顾瑶姬的脑海之中一闪而过,让顾瑶姬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她同耶律长渊道:“听琴酿酒的手艺很好,你也尝尝。”
顾瑶姬语句之中带着对听琴的熟稔和夸赞,她像是在介绍她的自己人一样,同耶律长渊提起了这个男宠。
顾瑶姬的态度就像是一根针,狠狠的刺进了耶律长渊的心口中,随后在他的血肉之中开始搅动。
疼不死他,但是伴随这股疼痛一起来的是被忽略的恼怒,以及无法掩盖的嫉妒。
凭什么呢?
在东水之中和她出生入死、带她去查案的明明是他,和她约定在长安见面的人也明明是他,凭什么一转过头,顾瑶姬就在长安找了个男宠?
之前他在江上和顾瑶姬剖白、离开长安前又和顾瑶姬暗示,顾瑶姬一句话都没听懂,但这男宠站在顾瑶姬面前,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事都没为顾瑶姬做过,但顾瑶姬突然之间知道回护了!凭什么?
再会伪装的人在这一刻都会忍不住露出尖酸刻薄的嘴脸,耶律长渊几乎是不受控的挤出来一句:“这是谁家送来与你的?瞧着倒是不错,不如转赏给我可好?我那边恰好有两个好南风的兄弟。”
门口的听琴听到这些、身形一晃,两眼之中也多了几分泪光,瞧着像是要当场哭出来了。
顾瑶姬轻轻的“啧”了一声,道:“胡说什么,你要将听琴吓坏了!他可是清白人家出来的好男儿。”
顾瑶姬早就知道耶律长渊是个性子恶劣,时不时会抽风的人,所以没将耶律长渊这突然冒出来的话当真。
顾瑶姬和耶律长渊说这些的时候,耶律长渊坐在案后,眉眼间带着些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什么任何区别。
如果顾瑶姬能够靠耶律长渊近一些,大概就能听到耶律长渊咬紧的牙关,绷起的骨骼声,但她离他太远了,远到她只能看到耶律长渊面上那淡淡的笑,听不到耶律长渊心口里现在翻涌的恶意。
耶律长渊想,一个小小的男宠,能清白到哪里去呢?就这样的出身,保不齐让多少人调\教过了,也就只有顾瑶姬会信他清白!
而这时候,门口的听琴已经走上前来,先是向耶律长渊行礼道“奴才见过大人”,后是将手中的酒壶亲自送到顾瑶姬的桌案前,看起来还要伺候顾瑶姬饮酒。
耶律长渊的目光从听琴的面上都转过来,又落到顾瑶姬的身上。
顾瑶姬还是有些不自在,她摆了摆手道:“下去。”
听琴性子温和,顾瑶姬一摆手,他便柔柔弱弱的一低头应了一声“是”,随后从桌案旁边慢慢起身。
这一起身间,他微微有些松的领口便顺着手臂的拉扯向旁处轻轻一拽,露出胸膛间白皙的颜色。
听琴虽然是个男人,但是那腰身却窄细的如同女人一般,举手投足之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娇柔,人是个男人,可是那颜色却更胜女子,这种混淆雌雄的媚色别有一番风味。
顾瑶姬虽然不太习惯男宠,但是也不讨厌他这副做派——任谁被这么殷勤的伺候讨好着,都不会讨厌的。
待到这听琴下去之后,顾瑶姬便同耶律长渊问:“方才耶律大人说的法子,是要去找哪位官员?”
她还惦记着要给萧寒找点儿麻烦呢!
顾瑶姬问耶律长渊时,耶律长渊正在看听琴的背影,那双泛着金光的眼死死的盯着听琴的腰——这么细一节骨头,晃来晃去的,在这勾引谁呢?他非得将其折成三段,剁碎了喂狗不可!
等到顾瑶姬没什么耐心的又问了第二遍时,耶律长渊的目光才从已经离开前厅的听琴的背影上收回来,转而看向顾瑶姬。
他面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道:“听闻这五户人家中有一户姓韩的——之前倒是有人托我问过。”
“噢?正巧。”顾瑶姬来了兴致:“我今天还翻到了一个韩家姑娘的卷宗。”
“韩家早些年有一学子,现下正在户部任职,据说同这一次的科考有些关系,虽然不是主考官,但是也说得上话——下一次我引他同顾大人一起喝酒。”
二人的话题便渐渐引到了时局上,顾瑶姬有什么不懂的,都一起掏出来问耶律长渊。
这些话不好问李千姿,李千姿对后宅的事情手拿把掐,但是对朝堂却是一知半解,更不好问李家的长辈,李家跟顾瑶姬就不是一条心,问陆承明,有些时候又觉得太过私密,张不开口,总之问耶律长渊是最好的。
不管她问什么,耶律长渊都会告诉她。
耶律长渊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坏了点,但是大部分时候还是挺热情的——
“顾大人——”顾瑶姬刚想到此处时,对面的耶律长渊突然道:“你这酒瞧着分外香甜,可否赏我一杯?”
“唔,你说这酒。”顾瑶姬直接拿起桌上的酒壶,大方的对着耶律长渊丢过去,道:“你若是喜欢,我便叫听琴再制些送给你。”
听琴,听琴——这越发亲热的称呼落到耶律长渊的耳中,就像是一只虫子钻进了耳朵里一样,这虫子在耶律长渊的耳廓中爬来爬去,使劲的往耳洞最深处钻下去,让耶律长渊坐立难安,甚至想掏出刀来,对着自己的耳朵捅上一刀。
就在这种烦躁之中,耶律长渊握上了那只酒壶。
酒壶触手温润,才一握上壶,里边的液体就跟着轻轻晃荡,传来些许液体荡漾的闷响。
“你倒是对他很好。”耶律长渊缓慢打开壶盖儿,语气不咸不淡道。
“唔,你说听琴——”顾瑶姬回想起听琴的模样,道:“先前不是和你说过吗?他是个可怜人,家贫早早便被卖了,学了一身讨好人的本事,每日在我府上看人脸色,也只不过是想混口饭吃,我何必为难他呢?就当多了双筷子吧。”
顾瑶姬这个人啊,就是心软。
她在牢狱里对那些犯人下不去手,回了衙房中,对即将要判去教坊司的女眷下不去手,现在对一个柔弱可欺的男宠也是一样下不去手。
旁人若是来挑衅她,陷害她,她能百倍十倍的报复回去,但是旁人若是哀求她,湿淋淋的跪在他面前望着她,她便下不去手了。
这男宠也是聪明,从顾瑶姬身上挑出了最利他的一点,天天在顾瑶姬面前卖可怜,时日一长,就算是顾瑶姬不喜爱他,难免也会分给他两分眼神。
一想到此,耶律长渊便觉得心口有火在烧。
一个只知道搔首弄姿卖弄风情的贱\男人,靠着一点美色,蛊惑着顾瑶姬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女郎!
顾瑶姬原先对男色根本没有兴趣!现在竟然都知道男宠了!都是被这群男人给带坏了!
他端着酒壶的手指轻轻一抖,那翠绿色的瓶子就从他的手掌中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两半。
壶中的酒液顺着齐整的大理石地面流淌开来,一股甜香也随之四散。
“没拿稳。”耶律长渊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道:“真是可惜了这壶好酒。”
顾瑶姬压根没在意这些,她手掌一挥,道:“小事——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那个——”
“白大人。”耶律长渊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随后道:“今日痛饮,明日我带你去同这位白大人相见。”
当夜,二人一同饮醉后,耶律长渊在顾府入住。
恰好半夜时候,听琴来给顾瑶姬送过醒酒汤,被耶律长渊撞见,把醒酒汤拿走喝了,然后以顾瑶姬已经睡着为理由,把人赶走了。
第二日,耶律长渊搭桥,引顾瑶姬和白大人相见,三人开始谈关于秋闱和韩家的事,当夜顾瑶姬大醉,耶律长渊送顾瑶姬回顾府,二人在顾府入住。
这一日,听琴又来给顾瑶姬送醒酒汤,恰好又被耶律长渊撞见,把醒酒汤拿走喝了,又一次以顾瑶姬已经睡着为理由,把人赶走了。
第三日,耶律长渊搭桥,引顾瑶姬和白大人痛饮。
白大人喝醉了,白夫人带着家丁亲自来酒楼之中将人接回去,耶律长渊则同顾瑶姬回了顾府,接着在顾府入睡。
人家顾府好好的客厢房,简直被耶律长渊当成自己家东厢房了!
这一日,听琴换了条路去给顾瑶姬送醒酒汤,又被耶律长渊撞上,劫走,并且再次熟练地把人赶走。
第四日,耶律长渊搭桥,引顾瑶姬和白大人痛饮——白大人已经不太想喝了,但又深知耶律长渊本性,没敢拒绝,只能请他家娘子晚上再去酒楼里再将他抬回去。
这一日,听琴也没有来送醒酒汤了,估摸着是知道自己也送不到顾瑶姬的手上,而且回头还要被赶走,干脆就不送了。
第五日,耶律长渊——这回顾瑶姬也不太想喝了。
主要是每回和耶律长渊一喝就要喝上一晚上,每个人喝得天昏地暗,回府的路都找不着,虽然说耶律长渊每次都会照顾她,但她也受不了,这种晚上一直在喝酒,白天一睁眼就去上职的日子啊!
也没人跟她说过耶律长渊是个酒鬼呀!
所以第五日,耶律长渊来找顾瑶姬的时候,顾瑶姬直接将衙房的窗户关上,假装自己已经早早下职,盼着耶律长渊能放她一马。
但太可惜了,耶律长渊当王八蛋当惯了,顾瑶姬把衙房的窗户关上了不要紧,他直接自己从外边推开,隔着一道窗户问里面的顾瑶姬:“顾大人今夜可有要事?”
顾瑶姬这人吃亏就吃亏在不会撒谎,眼瞧着耶律长渊问上门来,她支吾着回:“事是没有啦——但是天天吃酒,我——”
“今日不吃酒。”耶律长渊倚在窗户旁边,那双金瞳微微一眯,里面便流转出几分光芒,道:“今天上面来了个活儿,陆大人选了你我同去。”
府衙内常有各种案子交过来,每个千户每个月都要办上一起两起的案子,司内还会按着他们每个人办的案子给他们评甲乙丙丁,每个月,又会按着甲乙丙丁评级来看彼此的升降和赏罚。
他们府衙之内是五个千户,下有二十个百户,百户之下是总旗,总旗之下是小旗,等级分明,自有一番升降制度。
眼下,顾瑶姬虽然靠着万武帝的疼爱直降千户,但是千户也有千户自己的指标,不可能每个月就在这府衙之内躺着领赏银,她也有她的活要干。
领活这种事,可以是自己去左控鹤的面前讨,也可以是左控鹤分发下来,案子难些,就两个千户一起办,案子简单些,就一个千户去办,若是更简单的案子,就扔给百户去做。
顾瑶姬不知内情,耶律长渊干脆去陆大人面前讨了个大的,转头和顾瑶姬一起查。
听闻要查案而不是要喝酒,顾瑶姬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道:“走吧,你我二人一道去。”
“就是这案子繁琐了些,要出长安去查。”耶律长渊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怕是要先去给你府上去个信儿。”
顾瑶姬自然听从,她命小厮去顾府跑了一趟,将这信儿送了回去。
李千姿对此并不太在意,她知道鹤刀卫是什么地方,这里的人一忙起来就是顾不上回府的,倒是那两个男宠积极表现了一下。
听琴给送了个提神的香囊,另一个男宠给备了些果脯肉脯,命小厮给鹤刀卫司府门这送过来,但很可惜,他们先撞见的是耶律长渊手底下的小旗。
耶律长渊手底下的小旗深得耶律长渊的精髓,办事就俩字:缺德!
他们办事不求名声,只求目的,耶律长渊半夜去抢人家的醒酒汤,耶律长渊手底下的小旗半路就去给人家挖坑,明知道这人是来给顾瑶姬送东西的,小旗还特意让人在府门后巷等着,让人活生生等到后半夜,等到耶律长渊和顾瑶姬一同骑马走了,才跟那小厮说:“顾大人已经走了,你不必在这等了。”
瞧瞧这是什么人吧!
小厮也不敢跟鹤刀卫的人发火,憋着一肚子气,窝窝囊囊的走开了。
——
小厮回到顾府第一件事,就是去和听琴告状。
听琴听了这话,沉默半晌后,道:“去将问剑请来。”
问剑就是顾府之中的另一位男宠,性子活泼,到了顾府之后,常同顾府的一些侍卫们玩到一块,顾府的大夫人和顾大人都宽厚,很少拘着他和问剑,问剑玩儿的心都野了。
等片刻之后,问剑便来推了听琴的门。
听琴时年十九岁,问剑就更小了,今年不过十五岁,身形是正抽条的瘦,一张圆脸瞧着分外可爱,乍一看身上都是少年郎的朝气,一进门,先喊了一声“听琴哥哥”,后快步走进来,跪坐在矮案后,问道:“何事这么急着找我?”
听琴盯着问剑看了一会儿,低低的叹了口气,道:“顾大人,这次出去忙公务了,等顾大人回来之后,你便准备准备,去给顾大人侍寝吧。”
问剑涨红了一张脸,略有些扭捏道:“哥哥之前不是说我有些小吗?”
听琴没有说顾大人根本没有宠幸他,也没有说顾大人似乎有一位了不得的同僚,只轻声道:“我们兄弟一同进府,当然要互相扶持,若是日后能得主君喜欢,你我也就能有个退路了——怎么?你不喜欢主君吗?”
问剑忙道:“主君待我很好,我喜欢的!只是主君平时很忙,一直没理我——我怕主君不喜欢我。”
说话间,问剑还微微红了些脸。
听琴垂下眼眸,轻声道:“等主君回来,你按我说的做就是了,主君是女人,本就不好成婚,说不定这府里都没有男人,你我若是能互相扶持,日后定有好日子过。”
二人话里话外,勾出来一副美好画卷。
虽然顾瑶姬刚走,但是他们已经开始期盼起顾瑶姬的回归了。
——
而顾瑶姬对此一无所知,她当时正同耶律长渊一起出城。
他们这一回外出是要逮捕一位刺客,据说这人专接刺杀朝廷命官的活,只要你出得起价,他就能杀得了人,据说他曾经杀过一次二品官员,后来用这脑袋换了万两黄金,同时也登上了鹤刀卫的任务榜。
这么多年来,鹤刀卫的人一直在找他,当然了,一直没找着。
也因为人一直没找着,所以在鹤刀卫的价位逐渐攀升,若是能抓到他,也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这刺客此次来长安也是为了刺杀官员,只是不慎漏了行踪,叫我们发现了。”
“他现在正在城郊的一处村庄之内。”
当时顾瑶姬和耶律长渊都骑在马上,二人并行之时,耶律长渊同顾瑶姬道:“也不知道他的目标是哪位大人,若是这回真将这刺客抓到了,我还需得上这位大人府上讨一杯喜酒。”
“若是没抓着呢?”顾瑶姬问。
“那就得去随点份子了。”耶律长渊道。
二人说话之中,众人已经到了这村庄之前。众人将村庄整个包围起来,然后进村围剿。
因为不知道那刺客长什么模样,所以村中出现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立刻点穴捆绑,卸掉手脚,用特制的绳索捆起来,若有人敢反抗,则立刻一刀砍死。
因为他们不知道面前这个笨拙的农民老者、年轻村妇是不是易了容的刺客,他们也不知道对方看起来没什么力道的动作是不是暗藏杀机,所以为了让他们自己活下去,他们每次下手都用了十成力。
顾瑶姬知道,鹤刀卫的人不是生性嗜杀,只是名为死亡的大刀就悬在他们自己的头上,他们不敢赌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刺客,他们没有九条命,所以只能对别人越发凶残,来保证自己活下去。
只要这群人不反抗就好了,只要他们不反抗,等鹤刀卫查清楚他们的身份,他们就是安全的。
但是每一个在深夜之中被捆起来的人都会下意识的反抗,只是或多或少而已,所以顾瑶姬眼瞧着好几个看起来不会功夫的人被鹤刀卫一刀砍死,随后这村庄之内便爆发出了一阵阵哭嚎声。
进了鹤刀卫之后,顾瑶姬看到了太多这样的事情,很多人都没错,很多人都无辜,只是当命令这俩字压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必须挥动起他的屠刀。
她本该习惯的,可是当她听到这些哭声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发堵。
她总是怜惜那些被世道连累的人。
所以,当一位村妇哭着经过她、扑向地面上,一个已经倒在血泊里的猎户村民的时候,她手中本该劈下去的刀软了三分,没能劈下去。
而那村妇也并没有如同她想象之中、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反而是在她心软的刹那,直接撞到她的怀抱之中。
就这么一撞,冰冷的刀锋直直的捅向顾瑶姬的心口。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中,顾瑶姬匆忙向后倒退两步,但是她倒退的同时,面前的村妇也在疯狂的撞过来,她倒退的速度赶不上人家撞过来的速度,眼见着刀锋即将捅穿她的胸膛,一只手臂突然从旁边冒出来。
这只手直接卡在这村妇的脖颈上,用力一拧,只听到对方的颈骨发出咔嚓的一声动静,随后,这村妇直接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顾瑶姬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她身旁的人——耶律长渊正将手缓慢收回来。
就这两息——顾瑶姬觉得她的后背都湿透了,之前陆大人跟她说的经验教训全都在一刹那涌入她的脑海,干他们这行的,就是不能手软。
她差一点就死了!
“想不到这刺客竟然是个女人。”别的小旗立刻扑过来,将地上的女人尸体拖起来,啧啧称奇道:“之前都当男人抓的,怪不得抓不到。”
一片混乱之中,顾瑶姬同身旁的耶律长渊道:“幸好——耶律?”
顾瑶姬的话才刚说到一半,站在她旁边的耶律长渊突然一头向下栽倒。
顾瑶姬大惊失色,忙上前去伸手一抱,正好将耶律长渊整个人抱在怀抱之中。
“这怎么回事啊?”顾瑶姬高喊了一声:“他哪里受伤了?”
方才这村妇明明是被他一手掐死的,他现在怎么还晕倒了?
其余几个小旗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敢说话。
倒是一旁的、耶律长渊手下的小旗低咳了一声,随后道:“听闻这刺客很是善毒,说不定是她身上有毒,沾到了我们大人身上——还劳顾千户费心看着我们千户片刻,我们在这刺客身上搜搜毒,看看有没有解药。”
——要不然说还得是心腹呢!这种时候就需要有人上来打配合呀!
顾瑶姬不曾过多怀疑,而是立刻将耶律长渊放平到村口地面上,想了想,又觉得这地方太简陋,干脆把耶律长远的上半身用力拖到自己的腿上枕靠好。
“周围留下五个人保护我,顺带看守,其余没有嫌疑的村民,其余人在村中找一圈,看看有没有刺客的同伙,以及搜一搜有没有解药。”顾瑶姬掷地有声道:“我看着他。”
这村子并不算大,里边有五十多口人,目前已经抓出来了三十多口,还有二十多口人躲在自己房子里不肯出来,但是只要去抓也能抓出来。
被抓出来的三十多口人都被束缚手脚躺在了村口的地面上,刺杀她的刺客也已经死了,留下五个保护他们足够了。
小旗应声而下,离开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耶律长渊。
他们耶律千户平日里那么高那么壮,一个人现在被顾瑶姬一抱,整个人缩成一团,直接塞到了人家的怀里——啧啧!
小旗呲着个大牙,乐呵呵的走了。
其余人都走了之后,顾瑶姬拧着眉、低头看她怀里的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似乎已经完全昏迷了,脑袋塞在她怀里,动都不曾动一下,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毒。
顾瑶姬正仔细瞧着他眉眼呢,怀抱之中的耶律长渊突然抖了一下,好似在昏迷中挣扎着的模样、呢喃着在说着什么。
顾瑶姬赶忙凑过去听,便听见耶律长渊呢喃着,念出一句:“瑶姬——别怕,我替你死。”
——
当时他们二人正躺靠在村口旁的一棵老树旁边,恰好一阵夜风拂过,将顾瑶姬心口吹出一阵涟漪。
她吃惊的看着耶律长渊的脸,心说,该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小王八蛋打不过老王八蛋 瑶姬,我离
那时正是子时夜半。
月光在斑驳的枝丫中碎成几块, 斑驳的落在耶律长渊的面上,使顾瑶姬清晰的看见了耶律长渊面上的痛苦和担忧。
如果细细来瞧,又能从他那张面中瞧见几分细碎的、藏不住的情谊, 想是某种宝石的碎片一样晃了一下顾瑶姬的眼。
这样程度的关怀似乎同兄弟之类的扯不上边啊!
顾瑶姬的心口猛的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顾瑶姬凑近了些, 声线发颤似的问。
见耶律长渊没什么反应,顾瑶姬手上越发加重力道:“耶律长渊, 你说什么!”
顾瑶姬用力晃了耶律长渊那么两下,似乎将这个人给晃醒了, 倒在她怀中的人半睡半醒般的睁开了眼, 一脸痛苦地抓住顾瑶姬的手腕, 道:“我头好痛,我可能要死了。”
顾瑶姬真被他吓到了,连忙去从百宝袋里掏出解毒丸来喂给耶律长渊——他们出任务的时候,身上都会带着一些解毒的药丸,这些药丸基本都是通用的,能够缓解市面上大部分的毒药的毒性, 只是这解药也有一定的副作用, 人吃了会头晕几日。
方才顾瑶姬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 现在才手忙脚乱的去找药。
顾瑶姬才刚将这药瓶抓到手里,正要往耶律长渊的口中喂过去,便听见耶律长渊道:“之前在东水,我们分别的时候,我说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顾瑶姬那乱糟糟的脑子往之前的事情想了想,记起来了。
那时候还是东水的夏,她坐在离去的马车之中,推开车窗帘的时候便看见,耶律长渊在官衙门口隔着众人的肩膀看着她。
那时候她曾经问过耶律长渊到底是什么事, 耶律长渊却并没有回答她,只说要到长安时再和她说。
再然后——他们到了长安,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顾瑶姬,每天见到的人听到的事越来越多,渐渐便将其余人忘到了脑后。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耶律长渊面色惨白的躺在她的怀抱之中,一字一句道:“我若是死了——”
耶律长渊的声音越发轻:“记得把那块玉佩给我做陪葬,那是我心上人的玉佩。”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顾瑶姬像是突然被拉回到了东水的江边。
微微有些咸湿的海风吹到她的面前,她刚经过一场战役,浑身脱力的倒在船上,耶律长渊同她一样湿漉漉的坐在船的另一侧。
她问耶律长渊,为什么一定要那玉佩,耶律长渊和她说,那玉佩是他心上人的东西。
当时顾瑶姬是怎么说的来着?
顾瑶姬盯着怀里的耶律长渊,微微有些发怔。
难不成当时耶律长渊说的不是苏大姑娘,而是她?
“你、你你说的玉佩——是我的吗?”
顾瑶姬人都快傻了!
耶律长渊——爱慕她?
正在她猝不及防,两眼发直的傻在当场的时候,她怀里的耶律长渊突然整个人往旁边一昏,晕了!
耶律长渊晕的时候,顾瑶姬一边将手中的解毒丸塞到他的口中,一边失神的想,耶律长渊竟然是爱慕她吗?
顾瑶姬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因为耶律长渊这个人总是带有一种恶趣。
他喜欢拿旁人的痛处取乐,所以连带着他做的事都让旁人觉得不怀好意,别人关怀你、你会觉得对方是个好人,但耶律长渊关怀你、你就会觉得他在耍你,一来二去,就算是耶律长渊和她走的再近,她也不往那方面去想。
耶律长渊天天找她喝酒,她就真以为这个人爱喝酒呢!
等现在顾瑶姬再回过头往之前的事情上想,才琢磨出来之前的事好像有些不对劲。
耶律长渊其实已经很长时间没挑衅过她了,他那张嘴在她面前也会说上几句人话——这对耶律长渊来说,其实已经是个很反常的举动了。
而且,若是今日站在这儿的人不是顾瑶姬,耶律长渊一定不会伸手去救的,他不仅不会伸手去救她,还会站在旁边,似笑非笑的说上一句“大人好身法,这都躲不开”之类的嘲讽。
但被刺的是她,耶律长渊就会毫不犹豫的救她,这其实已经能说明耶律长渊待她不同——
顾瑶姬想这些的时候,手上正将一颗药丸塞进耶律长渊的口中。
那颗药丸顺着耶律长渊的唇舌往里进的瞬间,一点润湿的软肉在顾瑶姬的手指间轻轻一吮——这狗东西竟然舔她!
顾瑶姬后背窜出一股酸麻,震惊的将自己的手指头收回来,她手都扬起来了,结果一低头就瞧见耶律长渊还是一副昏迷的样子,这一巴掌硬生生指在了半空中,没抽下去。
瞧着好像也不是故意的——一定是她想多了,耶律长渊都中毒昏倒了,总不能趁着她塞药的时候舔她的手吧?
“大人!”正在顾瑶姬疑惑地盯着耶律长渊看,琢磨这个人是真昏倒还是假昏倒的时候,一旁的小旗们已经回来了。
“身份已经查清楚了,那刺客伪装成了来上门探亲的妇人,牙牌是假的,但是村中人也不会认牙牌真假,看她有身份证明,而且还给了点银钱,并没有多想便收留了她,刺客只有孤身一人,并没有其余同伙。”
顾瑶姬听见这话,又抬眸看了一眼前方死掉的那些村民的尸体。
“咱们的任务到这里就结束了。”知道顾瑶姬是怜惜这些村民,那小旗便对顾瑶姬道:“剩下的是只要告诉当地的县令,县令会来处理的,大人若是还担心,我等可以将抓到这刺客后,府衙内得来的赏银分给这些村民一部分——以他们提供情报为由。”
这一回顾瑶姬心里终于好受了些,她站起身道:“早些回去,带着刺客交差吧。”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回长安城。
等他们回到长安城后,天边都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顾瑶姬到了府衙后,第一件事都不是去找陆承明述职,而是带着耶律长渊去看府衙里的大夫。
鹤刀卫司中自己便养了几个大夫,各个手艺高超,顾瑶姬回到府衙之后,匆忙将耶律长渊安置在耶律长渊的衙房之中,又去将这几个大夫请过来。
听闻是耶律长渊中毒,府衙今夜负责值守的老大夫亲自过来跑了一趟。
老大夫到的时候,耶律长渊正昏迷在衙房临窗矮榻之上,顾瑶姬陪在一旁。
见到老大夫来了,顾瑶姬连忙将人迎过来,道:“劳您费心,今日他抓捕贼人时突然昏倒,大概是中了毒,我喂过解毒丸,但是没有什么反应,人偶尔会说两句意识不清的话,但是没办法清醒过来。”
老大夫听完顾瑶姬的话后,拿出针盒来,坐在耶律长渊的身边,给耶律长渊把脉。
这脉相一把上,老大夫的眉头就深深的拧起来。
老大夫时年已是知天命的年岁了,看了这么多年的脉,从没有见到如此健壮之脉呀!从里到外没有瞧出来一点毛病!
但是既然没有毛病,为什么这好端端的人就是起不来呢?
老大夫狐疑的看了一眼临窗矮榻上的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正“昏迷”着,对外界似乎一无所知。
若是旁人,老大夫肯定一句话就戳穿了,这哪里是受伤了,分明是在假装受伤了!
但是,当躺在这里的是耶律长渊时,那不管是谁都要来掂量一下自己的命有多硬。
老话说的好,名声在外,有好有坏,耶律长渊人的名树的影,老大夫也不愿意得罪他,故而斟酌着道:“可能是劳累伤身——老夫先出一剂补药看看,说不准睡上一日,明儿一早就醒了。”
顾瑶姬还有些不信,忙追问道:“明儿一早就能醒吗?真的吗?他看起来伤很重!”
老大夫扯了扯嘴角,盯着顾瑶姬那双澄澈见底的眼,道:“若是明日耶律大人不曾醒来,顾大人只管来找老夫,老夫这里有一剂虎狼之药,保证能将耶律大人唤醒。”
顾瑶姬这才放了心。
老大夫离去之后,顾瑶姬本想将耶律长渊直接送回到耶律长渊的府上,却被耶律长渊的小旗告知:“我们大人至今没成婚,府上都没个伺候的人,就一个老奴才,身子也不好,肯定是没法照顾大人的——若是顾大人忙,只管自己走便是,由属下照看我们大人就好。”
这小旗这般一说,顾瑶姬迈出去的腿便又收回来了。
耶律长渊怎么说也是为她受的伤,她若是这么走了,也太也不仗义了。
顾瑶姬当夜便在耶律长渊的衙房之中守着他,顺便处置处置公务。
——
耶律长渊的衙房不算大,左边是临床矮榻,右边就是办案用的书案,耶律长渊在矮榻上昏迷,顾瑶姬便占了一旁的书案看今天抓到的刺客的卷宗。
这案子本是耶律长渊和她一起接的,这些卷宗原先被耶律长渊处理了一半,现在耶律长渊晕了,卷宗之类的东西便由顾瑶姬接手处理,等顾瑶姬把所有案子内容都编成卷宗之后,就可以交给陆承明过目,后存入案牍库封存,自此,这桩案件便了了结。
顾瑶姬翻开了手中的卷宗。
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刺客的姓名,年龄,化名,曾用名以及这刺客在什么地方杀过多少人,悬赏如何,等等一系列的东西。
在这刺客的档案之后,又跟了几张受害者的卷宗。
这刺客一共杀了四个朝中官员,最低的是五品,最高的是三品,这次她的目标是朝中二品左相——顾瑶姬翻看着档案,顺带抽神去想了想左相是谁。
当朝左相姓李,同圣上同姓氏——当初圣上登基之后,这天下百姓为避让皇姓,姓李的基本都改成了同音旁字,比如离,比如礼,比如厉,木子李的姓氏便只剩下皇族一支。
但这位左相却因为早些年同圣上出生入死,得了特赦,虽然不是皇族,但是却可继续姓李。
再后来,圣上执政二十年,这左相就和圣上风雨同舟了二十年,可以说,这位左相为圣上鞠躬尽瘁。
直到三年前,先皇夫领命出征、战死沙场之后,左相亲自请命,愿驻扎于西洲,镇压西洲,圣上便封其为西洲郡守,后令其一直镇守西洲,直到现在都不曾回朝。
眼下马上到秋闱时候,以往每年的秋闱都是这位左相大人安排的,这一年应当也是如此。
这名刺客潜入到长安之内,就是为了等这位左相回来,只不过没想到她没有等到左相,而是等到了消息灵通的鹤刀卫。
也是因为左相不在朝堂之中,白右相才能在朝堂之中搅弄风云。
喔——说起来白右相!顾瑶姬后知后觉的记起来,她府衙内那两个男宠还是白右相二房中人给她送过来的。
白府二房中人和此次谋逆的一些人有一些纠葛,他们想捞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女眷,而是一批男丁,所以他们才大费周章、别出心裁的送了两个伶人男宠来讨顾瑶姬的欢心。
顾瑶姬的思绪在脑海之中飘远的刹那,手指随手将面前的卷宗翻到了下一页。
纸张刚刚翻到下一页,顾瑶姬垂眸去看的时候,看到的却不是受害者的档案,也不是刺客的卷宗,而是一张简单的毛笔画。
画上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只是用毛笔轻轻在纸上一勾几笔便画出来了一张侧脸。
这张毛笔画随意夹在档案之中,像是被人无意间画了又收起来似的,现在又恰恰好好被顾瑶姬翻到。
顾瑶姬只瞧了一眼,便确定这画上的人是她——而她手中的卷宗是耶律长渊的卷宗。
也就是说,耶律长渊在办公的时候曾想到过她,然后无意间的在旁边画上她的侧脸,随后又夹在卷宗之中。
顾瑶姬到底还是脸皮不够厚,她只是一想到这样的画面,面色瞬间便涨红,整个人腾的一下,从椅子上坐起来,两手一翻,这档案便啪的一声被她重重合上。
她骤然抬眸望去,便见罪魁祸首躺在临床矮榻上,依旧没有醒来。
——
当时已经是子时夜半。
衙房之内的花枝缠灯静静的亮着,昏黄的光芒流淌在整个厢房之中,透着一股淡淡的祥和。
衙房的窗户半开着,有月光从窗外落进来,恰好照在耶律长渊的面上,清冷的月光和温柔的灯火一起照在他那张脸上,当顾瑶姬抬眸望过去的时候,贝他那张脸晃了一下。
耶律长渊其实生的很好看,异域风情之中又带着几分恣意潇洒,只是平日里这人的做派太让人厌恨,旁人一提起他,都要先在心里啐个唾沫,连带着这张脸的光辉也被掩藏了不少。
但当他此刻闭着眼睛、眉眼带着几分虚弱的躺在临床矮榻上时,他身上原先的那些尖锐的,锋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本性便渐渐软化下去,若是细细盯着他看,竟还会觉得有两分——可怜?
顾瑶姬的心中升腾出可怜这两个字的时候,她自己也是微微吃了一惊的。
可怜?耶律长渊和这两个字沾边吗?
顾瑶姬失笑,随后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心想,这天底下的人谁可怜都有可能,但耶律长渊是绝对不会可怜的。
不提耶律长渊那气死人的本性,就单说他,那一身功夫也轮不到旁人来可怜他,连大夫都说他没事呢——说不准这人明儿一大早便好了。
顾瑶姬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半夜间去了她自己的衙房中休息,只留下耶律长渊的小旗在耶律长渊的衙房门口看护着他。
等到第二天一大早,顾瑶姬便到耶律长渊的衙房之中去看他。
经过了一夜的休息,顾瑶姬以为这个人会有些好转,但是顾瑶姬没想到,到了第二天天亮时候,耶律长渊的状态更差了。
——
耶律长渊整个人都发起了高热,原本冷白的面颊竟然都烧出了两坨红,身上浸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汗,在秋日这样的冷风中,竟然将他一身官袍都给浸透了。
顾瑶姬伸手一摸,便觉得那顺滑的衣料之下,隐隐透出来一股潮意,瞧着这耶律长渊怕是已经烧了有一段时间了!
顾瑶姬吃了一惊,心说这病竟是更恶化了吗?他连忙派人去请官衙之中的大夫来,但是好巧不巧,这大夫正在换班,现在这官衙之中没有大夫。
顾瑶姬难免对那大人生出了几分埋怨——昨日这死老头说是耶律长渊今晨就能醒,结果呢,人没醒,病反倒越来越不好了!
门口的小旗瞧见耶律长渊烧成这样顿时急了,道:“大人今日这样,怕是没法上职了,得赶紧带回府门休息——哎呀!但是大人府上也没有什么人,怕是照顾不好大人。”
小旗唉声叹气道:“我们大人身边哪有什么人能照顾他哟,哎呦,实在不行我告个假吧!”
这小旗话一说到这里,顾瑶姬干脆道:“将人抬送到我府上吧,我去请大夫来照顾他。”
她府上的大夫还算是靠谱,是她娘亲自把关的,肯定能将耶律长渊治好。
若是这人还治不好,她就豁出老脸、去上三公主那里走一趟,从三公主手里薅点御医回来!
一旁的小旗听顾瑶姬这么说,嘴上说着“这怕是打扰顾大人了”,手上却利索的将耶律长渊从临窗矮榻上抬起来,一路塞到马车上,生怕顾瑶姬反悔。
顾瑶姬就这么把耶律长渊这匹狼引进了顾府里。
——
耶律长渊被带回顾府后,顾瑶姬一直悉心照料,甚至频频告假。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耶律长渊倒在榻上就是起不来,一直高烧不退,还经常说各种胡话,偶尔念一念顾瑶姬的名字,说上两句我想你,我离不开你之类的,那些胡话说的顾瑶姬面红耳赤,时不时想抽他一嘴巴子,但他又昏迷着,实在下不出手——她这人,就是太有良心了!
为了让耶律长渊早点好起来,顾瑶姬还去请府医来治病,但很可惜,府医对耶律长渊的病症也束手无策。
顾瑶姬又去请了三公主。
三公主这人也仁义,顾瑶姬前脚去请,后脚三公主就把御医打包送到府上来了。但很可惜,御医来了也没用。
顾瑶姬心想,这她还真是冤枉了之前那老大夫了,原来是所有人都治不好啊!
思虑之中,她干脆亲自去鹤刀卫司请的老大夫,问他那一剂虎狼之药能不能给她——之前老大夫和她说过,有一剂虎狼之药能将耶律长渊治好,只是她当时怀疑这老大夫不行,没有和人家讨要,现在只能厚着脸皮继续去要了。
总不能一直看着耶律长渊病着吧!
那老大夫瞧这顾瑶姬忙前忙后的,心说这耶律长渊也实在不是个东西,干脆亲自写了一药方,道:“你将这药方去给陆大人,剩下的陆大人会明白。”
老大夫也奸猾,不愿意得罪耶律长渊,干脆把所有问题都推给陆承明,反正耶律长渊也不敢找陆承明的麻烦——小王八蛋打不过老王八蛋,驱虎吞狼,当如是也。
顾瑶姬又拿着那药方,一路去找了陆承明。
——
顾瑶姬去找陆承明时,陆承明正在衙房之内看卷宗。
他听了顾瑶姬说的这些话,又看了老大夫交上来的药方,那张阴郁的面上浮现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很浅,随后将手中药方碾碎,道:“带我去一趟。”
“陆大人还会治病吗?”顾瑶姬好奇问。
她这段时间找了这么多人,都没办法治耶律长渊的病,为何陆大人能治?
难不成陆大人还是什么不出世的杏林高手?
听到顾瑶姬的话,陆承明淡淡的扯了扯嘴角。
“陆某不才。”他道:“专治疑难杂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这么白吗?陆承明上门 别离开我~
九月中旬的长安多了几分寒意。
最后一丝暑燥之气裹挟着枝头上的绿芽一同远去, 转瞬间,天地之中便只剩一片枯黄。
夕阳也不再泛着澄亮的金光,而是躲在高而远的云层之后, 只吝啬的洒下一层浅浅的余晖。
就在这样的辉光之中, 顾瑶姬带着陆承明一路前往顾府。
顾府坐落在梧桐坊,院子还算气派, 是个五进四出的院子,打老远一看就能瞧见新刷的朱红大门。
这样大的院子, 又在皇城根底下, 定然是花费不小——这一点就得谢谢顾瑶姬那早死的爹。
顾平将一死, 他们顾家的所有东西就都落在了顾瑶姬身上,东水顾府的那些旁支其实也有不服的,自地里想做些手脚来和顾瑶姬争顾平江留下的东西,但是李千姿将顾瑶姬入朝为官、并且打算招婿生子的消息散出去之后,那些旁支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觉得搞不过顾瑶姬, 便全都服了。
这顾府的银钱瞬间多了许多, 李千姿便也处处大手笔, 直接赁下了个最气派的大宅子。
二人到了府门口后,顾瑶姬直接带着陆承明进了前院,到了她待客的院子。
这院子名叫枕月苑,占地极大,还连通着一部分花园。
自打成了官后,她这院子便来了不少客人,有些是坐下吃杯酒,有些是直接在这投宿,现在甚至有一间客厢房直接专门划分给耶律长渊, 成了耶律长渊的病居。
顾瑶姬带着陆承明入府之后,按着待客的流程,先请陆承明在前厅一坐,二人说过些话后,顾瑶姬才带着陆承明去了枕月苑的后院。
从前厅走到枕月院的路上,会经过一片花园,路过这片花园的时候,陆承明抬眸看了一眼。
这是一大片极为艳丽的花海。
花海之中各色都有,红橙黄绿青蓝紫开遍世间妙色,花朵有人的半张脸大小,花枝又有人胸膛高,若是有些个矮消瘦的姑娘都能钻到花丛之中隐藏。
当时已经是秋季了,外面百花杀尽,便显得这一片花园之中的花朵越发明显。
陆承明看了一眼一眼又一眼。
许是以为陆承明喜欢,顾瑶姬便引着陆承明走向这片花园,一边走一边同陆承明道:“这些花都是我娘种的,说是这品种是从西洲那头引进来的,花期从秋天开始,能一直开到初雪前,不过这些花不喜潮不喜热,因为水土不服,没法挪到东水去种,我娘还觉得颇为遗憾,待到我们回到了长安,我娘便去命人多种了些,这花叫什么来着——”
“秋杀。”顾瑶姬还没想出来叫什么,便听到身后的陆大人道。
“唔,是这个名字,陆大人也喜欢这些花吗?”顾瑶姬问。
陆承明没说话——顾瑶姬也没放在心上,因为陆承明这个人就是话少安静,有些时候站在那儿就像是一颗石头,石头不说话太正常了。
二人经过这片花海,一路走到了耶律长渊的病房之前。
当时天色已暮,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已经消散,头顶上的月清凌凌的照着天地间,病房屋檐之下正晃着一盏烛灯,一点昏黄映在顾瑶姬的眼眸之中,只一瞧见这盏烛灯,顾瑶姬的脚步便不受控的加快了些。
是要快上一些的——病人还等着呢。
顾瑶姬一路钻进厢房的时候,陆承明反倒慢下了步伐,伴随着顾瑶姬远去的脚步声缓缓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花海。
秋杀是一种很傲慢的花——它有最大的花瓣,有最明亮的花色,也有最尖锐的小刺,比牡丹更显眼,比月季更馥郁,比蔷薇更凌厉。
听听这个名字,哪里像是朵花呢?
可偏偏李千姿就喜欢它,以前在长安时李千姿便和他说,日后若是成了婚,便要将院中栽满秋杀,他暗地里搜寻了各种秋杀的种子,还没有交给她,她便同另一个人一起去了东水。
再后来兜兜转转二十年,李千姿的院子里再一次种满了秋杀,却并不是和他一起。
李千姿,你在东水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秋杀呢?
——
陆承明恍惚的这一瞬,顾瑶姬已经进了厢房之中。
厢房还维持着她之前离开的模样。
这是一间不大的厢房,进门先是摆放茶具、用来待客的外间,经过一道门,便是内间内间迎面靠墙摆了一张床,右边靠窗坐了一道临窗矮榻,左边立了一道屏风,屏风后面就是净室。
耶律长渊就躺在床榻之上。
他身上的那些官袍长靴之类的早已经褪下,人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一头顺滑的赤色长发流淌在他的脖颈与床枕之间,簇拥着他那张俊美的脸。
耶律长渊瞧着很是不好,浓而锋锐的眉头紧紧簇着,唇瓣有些发白,瞧着还有些起皮,整个人看起来羸弱极了。
当顾瑶姬推门一望时,正瞧见他虚弱的模样。
顾瑶姬快步上前,走到床榻旁边,伸手一探他的额头——果然还是烫的。
顾瑶姬轻轻的叹了声气。
这几日每回她来看耶律长渊,耶律长渊都是高烧不退的模样,叫她分外担忧。
她这头才刚刚叹上一口气,床榻之上的耶律长渊,突然声线嘶哑的唤了一声:“瑶姬——”
听这声音像是半睡半醒,又像是人在发高热时候说的梦话,迷迷糊糊的,可是偏生又让人能听清楚在说什么。
顾瑶姬一听到这声音,后背都麻了一瞬,她下意识伸手去捂住耶律长渊的唇,但是已经慢了一步。
耶律长渊已经呢喃出了一句要命的话:“我好想你,瑶姬,别离开我——”
他似乎是在梦中被人抛弃了一般,尾音都跟着轻轻发颤,就这么一段简简单单的话,硬是被他说出了几分怨夫一般的可怜劲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顾瑶姬对他做什么了呢!
就这两句可还没完呢!只听耶律长渊又道:“求求你,我离不开你——”
顾瑶姬在听清他说什么的时候,只觉得两眼一黑,后腰上窜出一股麻劲儿来,直直的顶到她的后脑勺上,让她浑身发麻的同时,心里又冒出了一股轻微的甜意。
这段时间,每次他们二人独处的时候,她总能听到耶律长渊这样说梦话——耶律长渊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以前在她面前还是很矜持的,从来没有说过那些让人难堪的话,甚至都没有和她表露出太多的爱慕倾向来,可是自从耶律长渊替她挡刀昏迷之后,便开始无穷无尽的说那些话。
顾瑶姬第一次听见的时候震惊不已,除了震惊耶律长远喜欢她以外,她还在震惊耶律长渊,竟然会因为喜欢她而这么可怜的求她——虽然是在病中的无意识的呢喃,但也足够让顾瑶姬吃惊。
她很难想象耶律长渊那样一个骄傲自大狂妄恶劣的人会因为想要得到她的喜欢而这么可怜,所以她有些无措和紧张。
而等她第二次,第三次听见的时候,心中又总会升腾起一些少女的羞涩。
——原来耶律长渊这么离不得她吗?
兴许是因为窥探到了耶律长渊的一些内心,所以顾瑶姬对耶律长渊越发温柔,哪怕现在她因为听到了这些话而觉得有些后背发紧,也依旧没有离开,而是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臂,算是在安抚他。
“别担心。”顾瑶姬道:“我不走,我这回给你请了一个高手来,一定能治好你。”
床榻上的耶律长渊听到高手的时候,轻微的动了动耳朵,随后轻声呢喃道:“瑶姬,求求——抱我。”
听到抱我这两个字的时候,顾瑶姬的脸腾的一下烧起来了。
这这这这么羞耻的话,他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的说出来啊!发烧了了不起吗?
顾瑶姬实在是听不下去,转头便要往外走,可偏偏她起身的瞬间,床榻上的耶律长渊也跟着动了动。
就这么一动,原先盖在耶律长渊身上的被褥被他自己踢翻下去,露出了被下的身形。
方才顾瑶姬在门口望过来的时候,瞧见耶律长渊露出来的半只手臂上穿着中衣的袖子,便以为耶律长渊身上是有衣裳的,但是现在耶律长渊这一踢被子,便露出了一个一览无余的身子。
他被子下的中衣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挣开了,被子一掀,俩奶嫩嫩的大粉子直接冲到顾瑶姬的脸上,让顾瑶姬有一瞬间的停滞。
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么白吗?
顾瑶姬从没有瞧见过这些,以前她虽然有过未婚夫,但是二人都是守规矩的人,从来不曾跨过雷池一步,双方甚至都没有和对方牵过手,后来她院中虽然又有了两个男宠,但是那两个男宠也很会察言观色,察觉到她对他们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他们两个也不敢直接脱了衣服上来,所以今天,这还是她第一次肉眼瞧见这些东西。
顾瑶姬傻在了当场。
人虽然傻了,但是他的眼睛还没有傻,当一个赤着的人躺在你的面前的时候,你不可能只看他的上半身的,顾瑶姬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的继续往下滑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顾瑶姬的目光太过于灼热,床榻上的耶律长渊恰好在这时微微挺了挺腰。
——
手臂绷紧,后腰悬空床榻的瞬间,躺在榻上的耶律长渊听见身旁传来一道倒吸冷气的声音。
听到这道声音时,耶律长渊虽然没有睁开眼,但是他也能够想象到顾瑶姬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呵——区区两个男宠,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没有!耶律长渊!长! 幸灾乐祸
两个被人送上门来赏玩的伶人, 拿什么和他比?
想到那两个男宠,耶律长渊就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这段时日以来,这两个男宠可给耶律长渊添了不少麻烦。
在耶律长渊的设想之中, 他重病到了顾瑶姬的府宅内, 应当是顾瑶姬贴身照顾他,他渐渐好转, 随后二人开始升温,但是耶律长渊没想到, 自从他进到这府门来之后, 来看他最勤的竟然是听琴。
顾瑶姬不在的时候, 听琴每日便捧着个小药碗来给耶律长渊煎药,偶尔顾瑶姬和听琴二人撞上,听琴还会柔柔弱弱的说上一句:“奴见主君为耶律大人愁心,便想为大人分忧,奴不会些旁的,但也会熬药, 希望耶律大人能早日醒来。”
顾瑶姬之前看不出来耶律长渊在装病, 现在自然也看不出来听琴在这里刻意膈应耶律长渊, 顾瑶姬甚至还觉得听琴很是乖巧柔顺,连着夸赞了听琴好几日。
这听琴还真是有些本事,硬是在顾瑶姬和耶律长渊两人之中横插了一脚!
夸到了今日,耶律长渊终于受不了了。
他决定主动出击,让顾瑶姬明白,一个听琴根本没法和他比。
从容貌上看,那听琴不过是中人之姿,会涂着脂抹点粉,靠着这些外物弄出几分几分调调而已, 待他洗去了面也就那个德行。
从才学上看,听琴也就只会念几句酸诗,一个伶人,除了会弄些讨好人的诗句以外,还能知道什么雄韬伟略吗?
从武功上看——呵。
非是耶律长渊自夸,就算是他的最短处拎出来也比听琴要长上一截,那听琴能会什么?说到底不还是以色示人那一套吗?
哈!以色示人算什么本事?再者说,就算是以色示人,他耶律长渊也比那听琴示的好!
他今日便要让顾瑶姬吃上一口好的,他就不信了,见过了他之后,顾瑶姬还看得下别的男人!
就算是顾瑶姬以后真的瞧见了别的男人,也会下意识的想上一句:没有耶律长渊长。
没有!耶律长渊!长!
怀揣着男人的极度自信,耶律长渊又挺了挺腰。
床榻旁边的顾瑶姬已经完全傻了,整个人僵立在原处,似乎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摆,只怔怔的瞧着他——有些时候,有些东西你明知道不能看,可是你越知道不能看越要看。
顾瑶姬现在就这样。
她一边想,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一边又不受控的看了一眼——唔,粉的耶!
不不不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唔,居然是赤色的毛耶!
不不不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哎?是不是弹了一下?
顾瑶姬瞪大了眼。
等等,不对,这玩意,还能,弹起来吗?
似乎察觉到了顾瑶姬的震惊,床榻上的耶律长渊越发起劲,像是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在那疯狂的展示,也不管人家想不想看!
他只顾着展现他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那边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
等陆承明从门外踏进来的时候,就瞧见了这么一幕。
顾瑶姬呆愣愣的站在床头,而耶律长渊躺在床榻之上,虽然顾瑶姬站在床那边挡去了大部分的身形,但是陆承明也瞧见了耶律长渊露出来的两条长腿。
陆承明微微一顿。
这段时间,耶律长渊和顾瑶姬之间的事情、他也听过一些。
耶律长渊莫名其妙生病、怎么都治不好,全赖着顾瑶姬来替他奔走,二人之间似乎隐隐有些纠葛。
这两个人若是有纠葛,陆承明都不需要思考,直接一息断案,一定是耶律长渊在作怪——这东西,就叫口碑。
凭心而论,耶律长渊并不是一个好东西,甚至简直都可以称其为不是个东西,这人不仅性子极差,人品也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所以,就算是老医师不给他这条纸条,他迟早也要想办法上门来走一趟。
只是陆承明没有想到,当他推开门进来的时候,能看见耶律长渊赤条条的躺在这——他以为耶律长渊在顾瑶姬这里装病,只是为了卖可怜,想要接近顾瑶姬,却没想到耶律长渊竟是已经豁出到了这种程度。
他面无表情的在门口站了片刻,决定加大药量。
这病真是不治不行了。
若今天把耶律长渊治死了,他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
“啊!”而当陆承明走到床榻附近、脚步声传来的时候,站在床旁边的顾瑶姬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听到动静、一转过身来,就看到陆大人神色平静的站在她身后。
“陆大人!”顾瑶姬吃了一惊。
当时顾瑶姬站在床头前人都快傻了,脑子里都像是进了水,微微一晃就能听到咕噜咕噜的动静,再一晃还能听到脑子里的小人尖叫着“粉的”“红的”“长的”等等混乱至极的东西,等见到陆承明的那一刹那,她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暂停了,只剩下一片空白,过了两息,她才记起来——对,今天她请了陆承明来给耶律长渊看病。
顾瑶姬下意识抬起手,在身后摸了摸,把被耶律长渊踹下去的被子又重新拉高,盖在耶律长渊的胸口处,随后对着陆承明挤出了一丝略显尴尬的笑容,道:“陆大人请。”
不知道是不是顾瑶姬的错觉,当她说出“陆大人请”这四个字的时候,她身后的人似乎动了一下,但是当顾瑶姬回头看的时候,却见床榻上的人依旧十分安静。
——看错了吧?
顾瑶姬晃神的这么一刹那,陆承明已经走到了床榻旁边。
“退后。”陆承明道。
顾瑶姬乖乖退后,便见陆承明盯着床榻上的耶律长渊看了片刻,后道:“去取些三尺厚冰。”
顾瑶姬忙命人去安排,随后又虚心求教道:“大人,这冰也能治人吗?”
陆承明神色淡淡道:“也得看是什么人,旁人兴许治不得,但耶律大人心火太旺,正适合用冰。”
说话间,外面便有小厮抬来了一桶桶的冰——府门里有专门储冰的冰库,眼下过了夏日,这些冰都没处用,全都堆在冰库里,现在顾瑶姬要冰,立马送来了好几桶。
陆承明便命人将这些冰抬进客厢房的门来,说话间,陆承明亲手撩开耶律长渊身上盖着的被子——陆承明还算是给耶律长渊留了些脸面,他只掀到了腰上。
随后,陆承明在耶律长渊的胸膛上随意扎了几针,后将这几大桶冰全都放在了耶律长渊的被褥之中。
厚厚的一层冰几乎将耶律长渊整个人都埋住了,顾瑶姬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问道:“陆大人,这——”
虽说现在还没到寒冬腊月,但是九月的长安已经很冷了,一入了夜冷风吹的人直打哆嗦,这样的日头里把耶律长渊的被褥里都塞满了寒冰,耶律长渊如何受得了?
但不管顾瑶姬急成什么样子,陆承明依旧是神色淡淡的模样,同顾瑶姬道:“去取金丝龙团茶。”
顾瑶姬又赶忙去命人取金丝龙团茶,奈何这东西金贵,库房里没有,顾瑶姬只能派人去问李千姿有没有。
她好像记着,娘很爱喝这种茶,娘那里应该会有。
——
这信儿送到李千姿的厢房里时,李千姿刚刚接了一个闺中密友的邀约。
李千姿这段时间刚回长安,因为她的女儿争气,所以风头正盛,又因为她的女儿没有成家,好友也少,所以旁人想要找她的女儿通关系,都要先把拜帖送到她这里来,所以她每日的请帖都拿到手软,厚厚的一沓子堆在书案前,根本都看不完。
当时她正琢磨着明日要去哪家赴宴时,门外突然有人要金丝龙团茶,细细问来,说是枕月苑那头要。
最初她听着的时候没有多在意——顾瑶姬岁数大了,自己有主意,她这个当娘的,如果不能提供助力,那就尽量少说话,所以女儿进了官场之后,她能不管事就不管事,眼下不管顾瑶姬是将旁人接到府中养病,还是为了这个人去找御医,她都没有插嘴过。
直到现在,这小厮说控鹤监的陆大人现在就在枕月苑中,要金丝龙团茶。
“控鹤监的陆大人?”李千姿缓缓抬起眸来,一张脸上闪过几分惊讶:“他在枕月苑?什么时候来的?为了什么来的?”
下手的小厮垂着头道:“这位陆大人今日随着顾大人一同下职、来府上,说是来给那位耶律大人看病的,不仅要了金丝龙团茶,还要了很多冰。”
小厮的话音刚刚落下,李千姿“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直接便快步走向枕月苑。
“去拿上金丝龙团茶。”李千姿人都走出去很远,声音才从前方慢慢飘回来:“随我一同拿到枕月苑去。”
——
李千姿到枕月苑的时候,天边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头顶上一片黑雾压着楼檐,只有几盏灯火照着前路,走在前头的小丫鬟提着灯笼照明,走过几处花园转角,李千姿便瞧见了枕月苑灯火通明的病厢房。
从外面看是瞧不见里边的人的,只能看到窗边影影绰绰的一点影子,李千姿的步伐更快些,走到厢房门口的时候,又瞧见厢房门口堆了很多冰。
门口的小厮瞧见李千姿想要通禀,被李千姿一挥手压了下去。
她拧着眉走到外间门口、跨门而入,人走到外间的瞬间,又听见里面传来顾瑶姬的声音。
“陆大人,耶律长渊真的能治好吗?我怎么感觉他脸好像更白了?”
“这便是快好了。”陆承明的声音拉的很长,慢悠悠的往上飘,隐隐透着一点说不出来的愉悦:“这叫拔除病根,脸越白,病根拔的越干净。”
李千姿就踩着这话尾的最后一点,踏进了内间的门。
“什么病根?”李千姿拧眉问道。
李千姿的声音响起的时候,站在厢房里的顾瑶姬立刻回头,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娘”,后道:“娘,陆大人在帮我给耶律大人治病呢。”
“治病?”李千姿狐疑的目光又落到了陆承明的身上。
从她踏入这间厢房开始,陆承明就一直背对着她,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进门的动静似的。
“陆大人还会治病?”李千姿往床头的方向走了两步,一眼望去,便瞧见一个人躺在一大片冰块之中,面色顿时越发狐疑,道:“这是什么治病的法门,我为何从不曾听说?”
“这是我不出世的法门。”陆承明听到李夫人的问话后,缓缓转过身道:“李夫人不曾听说也很正常。”
陆承明转过身来时,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瞧着仿佛和平日里一样,但是不知为何,李千姿一瞧见他这脸,就觉得他现在在幸灾乐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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