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揭穿赵芝兰的真面目(一) 风云变幻,


    东水的夏夜是被丰沛雨雾围绕的梦。


    一轮弯月悬于莲湖之上, 一阵风吹来,水波轻柔,扭曲光影, 人一走进, 氤氲的水汽便勾着人一同坠入梦中。


    而在这场梦的最深处,是那位迷人的女郎。


    耶律长渊从东水侯府的莲湖潜进去, 掠过安静的湖面,飞过长长的廊檐、最终悬停在明月阁二楼窗外檐台之上。


    檐台宽不过指长, 耶律长渊如同矫健的猿猴一样跳来、蹲下身, 靴尖踩在外檐边, 手掌抓在头顶窗檐借力,那么大只猿猴,活生生将窗户堵的密不透风。


    但这猿猴还颇有几分礼节,并未直接翻进去,而是蹲在其外,屈指轻敲窗骨。


    阁楼的灯早就熄灭了, 里面的人好似已经睡了, 但是当窗骨被敲响的下一息, 阁楼内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就是“嘎吱”一声响。


    女郎显然等他多时了。


    下一息,窗户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女郎探窗而望,身形堪堪止住,但发丝却裹着香气袭来,“呼”的一下扑打到耶律长渊的面上。


    耶律长渊被那香气遮了眼,眼珠僵了两息,才看向站在他面前的女郎。


    女郎应该是刚沐浴完, 半干的发丝垂散在肩膀,身上穿了一套就寝时候的翠绿色棉裙,外面裹着一件乳白色的外裳,翠白淡色交映之间,是一张艳丽夺目的脸。


    她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一缕月光透过耶律长渊的肩膀斜射下来,照在她身上。


    阁楼无灯火,一身都是月。


    耶律长渊定住的这两息,便听见阁楼里的顾瑶姬拧着眉道:“我问,你答。”


    唔——好霸道。


    耶律长渊维持着单手抓上方窗沿的姿势,理所应当的点头回道:“顾二姑娘请问。”


    “今日钦差为何来我府上?”


    “顾都尉手底下的武器库被盗,钦差同郡守一起来问话。”


    顾瑶姬紧紧拧着的眉头松了些——耶律长渊说的是实话,没有骗她。


    “武器库是谁盗走的?”她又问。


    耶律长渊想了想,又道:“白峰。”


    顾瑶姬彻底放下心来了。


    她道:“那白峰在何处?”


    只要抓到白峰,她父亲身上背着的冤案便迎刃而解了。


    “官衙之中确实有白峰的消息,今夜还有逮捕白峰的计划。”耶律长渊对顾瑶姬倒是掏心掏肺,顾瑶姬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今夜,若是我没有收到姑娘的消息,我现在应该在官衙准备出去搜寻。”


    今日晚间,顾瑶姬让丫鬟传信给他,说约他晚上相见,因为顾瑶姬不能出府,所以只能是他过来赴约。


    “你今晚还要去搜寻?”顾瑶姬的耳朵颤了颤,像是竖起耳朵来的小狐狸。


    耶律长渊“唔”了一声,点头道:“如果在子时之间,能回到官衙的话,我确实来得及参加搜寻。”


    顾瑶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是亥时中,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心口处像是多了头小鹿,在顾瑶姬的胸口处顶来顶去,她的血液躁动的冲过血管,又顶上头颅来,使她口干舌燥。


    十六岁的年纪,正是精力旺盛浑身是劲儿不知道往哪儿使但脑子没跟上的岁数,更巧的是,她又真的有些本事,所以颇有些千里走单骑的胆量。


    她便道:“将我也带过去,我也要去搜寻。”


    侯府生死存亡之际,她不情愿待在这府门里等着,总想出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叫旁人瞧一瞧她的本事。


    还没有真正见识到这个世间的人,总是对门外的一切都抱有幻想。


    脱离父母羽翼下,外面的世间似乎诡谲莫变,步步危机,但是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掺和一脚,想要踏入未知,亲自去试一试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人太年轻,也不怕摔跟头。


    她太年轻,想一出是一出,要是碰上别人,肯定把她拒回去了。偏偏,蹲在这的是耶律长渊。他不仅不会拒,他还织出来个兜网,引顾瑶姬进来。


    只见这人慢悠悠的“噢”了一声,似乎有些为难:“这怕是不太好带你,钦差办案,闲杂人等皆要避退。”


    “你说过,只要把这个给你,什么都答应我。”顾瑶姬从袖口里掏出来那块玉佩,像是逗狗一样在耶律长渊的面前晃了晃,道:“你将我带过去,我便将它给你。”


    玉佩莹润,在她身上待久了,也透出一股淡淡的香气,晃到耶律长渊的面前的时候,这人儿真像是狗嗅东西一样往前蹭了蹭。


    顾瑶姬立刻将玉佩收回来,贴身放好,一副绝不可能提前给他的样子。


    “好吧。”耶律长渊毫无底线的妥协了。


    他那张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艳红色的唇瓣一抿,其上似是有淡淡的水光流过,只见他口舌一颤,道:“今夜,我便带顾姑娘出去转一转,还请顾姑娘换身衣裳,到了地方后,一切听我指挥。”


    顾瑶姬想了想,点头应下,转头“啪”的一下将窗户关上,带起来的风吹动耶律长渊发丝的同时,隔着门缝飘出来俩伶俐的小字:“等着。”


    耶律长渊依旧蹲在窗口等着。


    窗户就是个很普通的木窗,用的应当是东水常见的水香木,遇水不腐,覆淡淡沉香,其上雕刻出四个正正方方的小格子,格子以薄薄的丝绢覆盖,遮挡住耶律长渊的目光。


    耶律长渊无端的升起几分期待来。


    这种期待很奇怪,和以前期待别人打起来,有事儿没事儿看看热闹不同。


    以前看别人打的时候,他的人虽然离得很近,但是心里的很远,不管闹出来多大的事儿,他都是隔岸观火,只觉得热闹。


    可是现在,这团火烧到了他的身上。


    火苗顺着他的衣袍爬上来,缠绕在他的胸膛间,近了会烫,远了会冷,要命的是,这团火不能为他缩控,而是由顾瑶姬所控。


    但顾瑶姬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可以在顷刻之间烧死他,也可以在顷刻之间冻死他,她掌握着另一个人的命脉,但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


    这种“被操控”的感觉让耶律长渊觉得新奇。


    就像是顾瑶姬明知道出府去找白峰很危险,但她依旧想要去一样,耶律长渊此刻明知道和顾瑶姬靠近会很危险,他依旧忍不住凑过去。


    人在面对真的吸引自己的东西的时候,从来都是没有任何能力抵抗的。


    就像是现在,他只能这样僵在窗檐外,定定地望着这扇窗户。


    不知道过了几息,木窗终于被人从其内打开。


    一位俊俏的小公子出现在了窗口前。


    小公子穿着一身利索的墨色武夫袍,头发高高吊起,上束了一根红绳,一张面在月色下散着泠泠波光,开窗户的瞬间,狭长的丹凤眼正同耶律长渊对视上。


    这一对视,顾瑶姬发觉这人还维持着刚才她关窗之前的动作,好像是蹲在窗口就没动过似得。


    等她再一次望来,他才从丢下一句“走吧”,随后从窗上翻下去。


    顾瑶姬同他一起从窗上翻下去。


    在侯府待了这么多年,这是顾瑶姬第一回 走墙檐。


    耶律长渊大概是翻墙走瓦走惯了,总能精准的找到每一个最适合翻越的墙,带着顾瑶姬在自家里当贼。


    ——


    他们从侯府中溜走的时候,因为要躲避侯府里巡逻的侍卫,所以不可避免的在侯府里绕了几个圈子。


    二人绕到汇泽院的时候,顾瑶姬的步伐变得格外轻。


    这房顶上的砖瓦仿佛都沾了娘亲的气息,让顾瑶姬一眼望去都觉得心口发紧,她落脚的时候轻而又轻,像是一只小猫儿一样,踮着脚儿、弓着腰,走过了东厢房的屋顶。


    恰在此时,屋门外有嬷嬷端着吃食进去,耶律长渊听到动静立刻俯身蹲下。


    顾瑶姬紧跟在他身后,一个心惊没蹲稳,直接趴在了他身上。


    他身上很硬,像是一尊硬邦邦的大石墩子,手肘部分好巧不巧正磕到顾瑶姬这张美丽的脸上,顾瑶姬梆梆给他两拳,用实际行动表达她的不满。


    耶律长渊大概也是心虚,一点也没反抗,就那么安安静静的任由顾瑶姬打。


    ——


    此时,廊檐下的周嬷嬷正走进外厢房之内。


    “夫人——”


    经过外间,踏入内间,周嬷嬷便瞧见李千姿正坐在床榻旁边,为躺在床榻上的顾平江擦唇。


    李千姿刚刚为顾平江喝过了药,大夫说最快一个时辰,最迟今夜就会醒来。


    李千姿望着床榻上昏迷的顾平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目光略有些空洞失神。


    听到嬷嬷的声音,李千姿回过头来,看向周嬷嬷,道:“拿下去,我吃不下。”


    周嬷嬷只好收回。


    周嬷嬷从内间退出的时候,李千姿好像听头顶上的瓦片响了一声,但她现在沉在一堆麻烦事儿里,只当是野猫儿走过,没有心思往外去想。


    她的目光沉在顾平江的身上,凝望着昏迷的顾平江。


    望着望着,她生出一阵疲惫来,干脆倚在床柱上,垂着眸小憩片刻。


    ——


    兴许是太累了,一闭上眼,李千姿便沉沉的坠入梦乡之中。


    她又回到了那个梦。


    还是那个佛庙,还是那个背影,还是一盏盏灯,灯下写了好多她的名字。


    这个梦她已经做过千百次了,可是每一次到了梦中,她都会忍不住上前去看这个人的脸。


    她又一次上前,想去抓到这个人的手臂,看到这个人的脸。


    她以为这一次也抓不到,每一次她冲上去的时候,这个人都会喊一声“我恨你”然后就消失,但是偏偏,这一回她上前去抓的时候,这个人没有消失。


    不仅没有消失,他还回过头来,让李千姿瞧清楚了他的脸。


    在梦中看清楚是谁的脸的时候,李千姿心口都停跳了。


    这个人怎么是——


    ——


    在看清楚这张脸的瞬间,李千姿从混沌之中惊醒。


    惊醒的时候,李千姿整个人是躺在床榻之上的。


    柔软的床铺包裹着她,她的腰上还横着一只手——这只手骨节均匀无茧,肌理保养得宜,正是顾平江。


    意识到她是太困、做梦时候睡着睡着滚到床榻上,同顾平江躺在一起的时候,一股恶心感扑面而来。


    就像是吃了一口果子,然后在果子之中发现了一条虫子一样,这种感觉让她后背都冒出一阵虚汗来,胃像是被人用力抓了一把,反胃的都快吐出来了。


    李千姿猛地从床榻之间起身下榻。


    而就在她起身下榻的同时,她的身后传来一阵疲惫疑惑的声音:“千姿——这是怎么了?”


    李千姿回过头来,便见顾平江混混沌沌的睁开了眼。


    这人——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醒了,李千姿只能强压下心口处的厌恶,抬手轻轻拂过顾平江的眉眼,做出一副温柔关怀的模样,将这一整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先是顾平江昏迷,后是钦差上门,然后是萧郡守想押顾平江下牢狱,随后是李千姿据理力争,然后是钦差亲自查看,随后——


    “随后他们说找到了白峰的消息,先短暂离开了。”李千姿道:“只是不知道,现在他们有没有抓到白峰。”


    顾平江听闻李千姿说这些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心口。


    在这里,正放着一把钥匙,贴合他的心脏。


    这钥匙就在他身上,白峰又是哪里来的钥匙呢?


    顾平江想不通。


    而正在此时,李千姿转头对着门外道:“去将天三唤来。”


    “唤天三做什么?”顾平江拧着眉看向李千姿。


    天三是李千姿的陪嫁,众多亲兵之中的一位。


    李千姿的亲兵以“天地玄黄”排位,每一个位上有四个人,加起来十六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我怀疑府内有奸细。”李千姿轻声道。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顾平江的死穴,让顾平江整个人都跟着僵了一息。


    他也这么怀疑。


    因为他的钥匙丢的莫名其妙,只是他刚刚苏醒,暂时还摸不到边角,而李千姿占尽优势,已经开始着手布局。


    “我想从侯爷身边的人开始排查一下。”李千姿道:“打仗的调令是前日才下来的,那个时候,侯爷的官印才能打开武器库,奸细也是在这个时候盯上侯爷的,也就是说,前日到昨日这段时间中,奸细得到了侯爷的钥匙。”


    “侯爷不妨想上一想,从前日到昨日,是谁出现在侯爷的身边,做了什么反常的事,当时侯爷没有放在心上,现下想来,却觉得古怪的。”


    李千姿意有所指。


    说话间,天三已经到了。


    天三光看外表,是个很老实的中年人,进房中跪下之后,声线沉稳的和李千姿禀报。


    自从顾平江晕倒之后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天三都老老实实的说。


    一是大管家,在顾平江晕倒之后迎客,后还亲自带人出去找白峰下落,一直在为了顾平江奔走,瞧着没什么问题。


    二是夏掌事。


    “夏掌事今日晚间从府中出去了一趟,属下亲自跟着他,发现他是去了一家茶楼,同几个人私下见了一次,但是属下不认识这些人,只记住了这件事,将此事传回给主子。”


    天三话音落下后,顾平江和李千姿对视一眼。


    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去茶楼,除了传递消息以外,怕是没有其他的了——还是很重要的人,非夏掌事本人不得见。


    而且,就在顾平江想到夏掌事可能去传递消息的一刹那,他又想到了一件事。


    昨夜——


    昨夜在书房之中,他同赵芝兰两个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时,他也是脱了衣裳的。


    他说错了。


    他的钥匙,不是从来都没有被人动过,只是被人动过,但他并不曾想过是对方。


    只是现在李千姿这兜兜转转的一提示,反倒让他想到了。


    “去。”顾平江脸色泛白的站起来,道:“先别惊动夏掌事,去将昨夜守门的人叫来。”


    李千姿已经猜到了顾平江要做什么。


    但是她并不阻拦,而是顺从的将顾平江扶起来,去了前厅。


    顾平江点了昨夜守门的人,按着时辰问:“昨夜戌时末,有那个丫鬟回了府门?都报上名来。”


    守门的人挨个儿报上名,顾平江命人将他们所说的丫鬟挨个儿查了一遍,最后查到了一个厨房送菜的小丫鬟。


    两个守门的人说,送菜的两个小丫鬟是一起的。


    顾平江将这送菜的小丫鬟单独关到一间厢房之中严加审问,这场审问甚至是他自己进行的,连李千姿都没让进去。


    ——


    厢房中没有其余人,顾平江拿着一把剑,逼着这丫鬟问:“赵芝兰是怎么进来的,是不是你带她进来的?”


    之前赵芝兰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说过,赵芝兰太过思念他,所以找了一个丫鬟,塞了点银子,求小丫鬟带她进来的。


    他希望这个丫鬟承认,说是赵芝兰找到她,然后她带着赵芝兰进来的,这样,赵芝兰就和夏掌事没关系了。


    这样,他的钥匙就不是赵芝兰偷的了。


    但可惜,这小丫鬟胆子小的很,顾平江一把剑逼过来,小丫鬟立刻跪在地上,磕头说道:“回侯爷的话,都是夏掌事安排的,奴婢不知道,夏掌事让奴婢带她一起进来!”


    顾平江只觉两眼一黑,一口血从胸腔底下翻涌出来,“噗”的一口吐出。


    竟然,竟然真的是赵芝兰!


    这个噩耗瞬间砸碎了顾平江对赵芝兰的爱意,同时也砸碎了顾平江对他自己的自信,他以为赵芝兰是爱他才会来看他,结果呢?赵芝兰只是为了要他的钥匙!


    愤怒涌上脑海,他“啊”的一声怒吼,扑上前去,一剑狠狠刺向那小丫鬟的心口!


    小丫鬟惊叫一声,当场死去,而顾平江捂着胸口,踉踉跄跄的跨出厢房门。


    在厢房门口的台阶下,李千姿正等在那里。


    见顾平江吐血跑出,李千姿一脸惊慌的上前相迎,匆忙扶住顾平江。


    “侯爷,你这是怎么了?”李千姿满脸关怀。


    顾平江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去将大管家叫过来。”


    说完,顾平江晕倒在李千姿的怀抱中。


    顾平江昏迷之后,李千姿脸上的关怀、担忧渐渐褪去,最后只剩下一脸冰冷。


    她面无表情的抽手,命一旁的丫鬟扶着顾平江回房,后又命人去将大管事请回来。


    李千姿派出去的人去请大管事的同时,耶律长渊也带着顾瑶姬出了侯府,回了官衙之中。


    ——


    白日间,白峰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一个旧友的府门口,似乎是想进府,又在进府之前察觉到有人蹲守,所以白峰转头就跑。


    其余人匆忙去追后,看着白峰进了一处山林,说来也怪,这东水最多大江大河,白峰一个水边儿长大的,真想跑、直接跳河不就得了吗?可他不,他偏偏要往山里跑。


    但别管他去哪儿,他进了山,后面的追兵就也得进山,所以现在,官衙之人要进山林中搜寻。


    东水本地的官衙的人要去搜,鹤刀卫自然也要去搜,谁能搜到就是谁的功劳,每个人都挨个儿划分出了一片地盘,各自要去各自的地方去搜寻。


    山路崎岖,没有马可骑,一群人只能拿刀开路,在山间找。


    若是拿大海捞针来作比喻的话,他们大概就是大桶捞珠,虽然方法笨了点儿,但是这个人就藏在这儿,他们只要花费足够多的时间和精力,就一定能找到。


    耶律长渊将顾瑶姬打扮成了一个鹤刀卫的小旗,还特意给了她一张半截面具遮面。


    她虽是女儿郎,但个子高挑,又有一身好功夫,穿上飞鹤服雌雄莫辨,再一戴面具,更是分不出男女。


    乍一看就是一个俊俏男儿郎,塞到一群飞鹤服里面并不显眼,其余的鹤刀卫一个比一个精明,瞧见了也当没瞧见。


    顾瑶姬就这么混进了鹤刀卫的人堆儿里。


    她觉得很新鲜,手里握着飞鹤刀,瞧见草木砍两下,瞧见灌木丛砍两下,瞧见什么都要砍两下。


    耶律长渊也不急,就这么笑眯眯的瞧着她,等她那股新鲜劲儿过了,就带着顾瑶姬进山搜查。


    搜查可是个麻烦活儿。


    山中四处都黑,昨日山间又下了雨,不知道那一处就是个泥窝窝,东水又滋生蛇虫鼠蚁,当脖颈痒的时候一定要当心,那里面有可能是一只蚊子,但也有可能是一条蜈蚣。这天还黑乎乎的,人右手拿刀,左手拿火把,还要仔细了别将草木点了,所以步步艰难。


    耶律长渊手下一共带了二十个人,搜这片山要搜上一整夜,没点脚程的人够呛能撑下来。


    搜山的时候也是两人一行,顾瑶姬正好分配给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最开始带顾瑶姬进山的时候,就察觉到顾瑶姬不会走山路。


    走山路要借力,要会找落脚点,要会避开地上的蛇窝,顾瑶姬都不会,她偶尔一脚踩空,又赶忙将自己撑住,踩的最歪的一回是踩进了一坑泥水里,她憋着一张脸,没说话,把脏兮兮的脚拔出来,又接着走。


    千金大小姐,就算是学了一身武艺,也仅局限在侯府之中和人对战、出门被一群亲兵簇拥着抓奸夫中,她估计还是头一回身体力行的来吃苦。


    但是顾瑶姬倔。


    她不会她就学,耶律长渊怎么走她就照葫芦画瓢的走。


    耶律长渊知道她在学,便暗暗发力,用最正确的姿势引她走,顾瑶姬学了之后发觉真的很省力,便跟在耶律长渊身后一直按着耶律长渊的步伐走。


    耶律长渊悄无声息的一脚踩进了一个泥坑里,又不做声的拔出来。


    顾瑶姬跟过去,一脚踩进去的时候,惊呼一声:“怎么回事?我踩进泥里了!”


    耶律长渊“嗯”了一声:“我也踩进来了。”


    顾瑶姬这才发觉,这人为了让她踩进泥里,竟然自己也踩进去了!多讨厌个人啊!


    她一时恼怒,上前对着耶律长渊的后背又是“梆梆”两下——他刚刚默不作声的在她面前发力、教她怎么走的时候她还觉得他没那么坏来着!


    耶律长渊的背厚而宽,被打出了“砰砰”的回音,他也不恼,连头都不回,只有喉咙里冒出来一个闷笑。


    多讨厌个人啊!


    顾瑶姬闷头走到了耶律长渊的前头,不再按着他的脚印走路。


    她走在前面的时候,耶律长渊就在一旁看着她。


    他知道顾瑶姬自己能走下来。


    他早就知道顾瑶姬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她骨头里藏着一股子犟种的劲儿,这路越是难走,她越是要走。


    耶律长渊跟在她后面看她,越看越觉得惊奇,越看越觉得可爱,倔的别具一格,连把泥点子甩出去的嫌弃表情都那么有趣。


    耶律长渊正看的舍不得挪开眼的时候,树林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走在最前头的顾瑶姬抬头一看,便见一个绿衣男子连滚带爬的跑下来,近前时候,露出来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顾瑶姬下意识的一脚蹬了过去。


    对方“哎呦”一声倒在地上,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顾瑶姬愣愣的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随后转头,指着他问耶律长渊:“这是白峰吗?”


    耶律长渊盯着地上的白峰看了一会儿,慢慢扯了扯唇角,道:“是——随随便便,我们就抓到他了呢。”


    ——


    当一件看起来很难的事情完成的手到擒来、过于顺利的时候,你就要停下来,好好想一想了。


    我的运气真的有这么好吗?老天爷有这么爱我吗?我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但是大多数人是来不及想这些的,当你穷困潦倒、走在路上突然捡到一两金子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藏起来,心说我运气真好,而不是怀疑你被人陷害。


    就像是顾瑶姬,她完全沉浸在她抓到“白峰”的喜悦之中,蹲在白峰身边看来看去,随后昂头看耶律长渊问:“把他抓回去,就能洗刷我父亲身上的罪名了吗?”


    当然,父亲的罪名没那么重要,别连累她和她娘亲才是关键。


    顾瑶姬抬头看过去的时候,耶律长渊正靠在一颗树旁。


    他慢条斯理的从身后的百宝袋中找出来一个通信的烟花弹,往头顶上一放,只听“嗖”的一声,烟花弹在头顶炸开,炸出一道艳红色的烟花。


    艳红色的烟花照亮了顾瑶姬那双亮晶晶的眼眸,耶律长渊半个身影都隐匿在树下阴影中,瞟了她一眼后,低声回道:“我答应你,会为你父亲洗刷身上的罪名。”


    当时烟花正“砰砰”的炸,将耶律长渊的声音都压下去,顾瑶姬没听的太清楚,等她再想问的时候,周遭已经响起了一阵阵脚步声。


    信号弹是专门召唤同僚的,当信号弹发射,要么是遭到了埋伏,要么是找到了目标,周遭的同僚都会以最快速度冲过来。


    当人多的时候,顾瑶姬默默的扶了扶脸上的半截面具,不再说话了。


    耶律长渊则同旁人道:“将人带回官衙内细细审问。”


    就此,众人回程。


    耶律长渊命人先将白峰带到官衙去,他自己则送顾瑶姬回顾府。


    ——


    当时已经临近寅时,顾瑶姬和耶律长渊折腾了一整个后半夜,但二人都不见疲态。


    耶律长渊是熬夜熬惯了,鹤刀卫就是个拿命换前途的地方,顾瑶姬是太兴奋,一点都不累。


    她人生第一次小试牛刀就获得了一个超大的胜利,别人都找不到的白峰偏偏就叫她找到了,她难免兴奋。


    重新翻回二楼之后,顾瑶姬将袖口里的玉佩抽出来,甩给依旧蹲在窗口的耶律长渊,道:“喏,给你,我们之间的约定结束了。”


    耶律长渊这个人除了特别爱捉弄人以外,也没有那么很讨厌,最起码他说话算话,说要带她去就真的带她去,所以顾瑶姬也不耍他,答应了他的玉佩也利利索索的给他。


    那枚还含着体温的玉佩从顾瑶姬的手里落到了耶律长渊的手里,耶律长渊拿起,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还穿着鹤刀卫的衣裳,面上的面具已经摘下来,随意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胭红色的唇瓣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隐隐可见一点亮晶晶的小舌。


    “好。”耶律长渊的目光从其上扫过,莫名的顿了顿,随后道:“多谢顾二姑娘割爱,在下感激不尽——日后若有什么要事,随时吩咐便是。”


    一句话说完,耶律长渊便从窗上向后倒下去,等顾瑶姬去关窗的时候,人已经瞧不见了。


    顾瑶姬凑过去时,只瞧见了远处微微透亮的天光。


    新的一天快来了,她得赶紧躺下,免得被早起的丫鬟发现。


    顾瑶姬便将窗户关上,再将鹤刀卫的衣裳藏在床底,最后心满意足的倒回到了床榻上,在床上滚来滚去,顺便用力抻了抻劳累了一夜,有些酸麻的腿脚。


    她现在无比期待“明天”的到来,等白峰落网的消息传来,他们侯府就可以安全了。


    这都是她的功劳!


    顾瑶姬团起床榻上的被子,坠入了一个完美的梦乡。


    ——


    说来也巧。


    顾瑶姬回到侯府、躺在榻上睡着的时候,汇泽院中昏迷的东水侯顾平江也醒来了。


    顾平江醒来的时候,李千姿和大管家都围在床榻前,二人面上都是一样的关心担忧。


    “侯爷——”


    “侯爷?”


    二人呼唤之中,顾平江勉强撑起身子,对大管家道:“你,带人去将夏掌事抓了,在牢狱之中审问一番——他是府上的奸细。”


    大管家骇然变色。


    今日他才同夏掌事说过府上的事情,若夏掌事是奸细的话,那他们侯府的秘密恐怕都流传出去了。


    “快去。”顾平江道。


    大管家赶忙告退。


    “侯爷——”大管家走了之后,李千姿拉着顾平江的手,流泪道:“你怎么还吐血了?实在是将我吓死了,方才那丫鬟到底说了什么?”


    顾平江握着李千姿的手,思虑半晌后,咬着牙道:“没什么事——我要去做一件事,你不要问,在侯府里等我回来就是。”


    顾平江和李千姿成婚这么多年,也常单独出去处理各种公务,朝堂嘛,总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李千姿明白,所以她从不去查这些。


    眼下听顾平江这么说,李千姿便忙声应下:“夫君尽管去,我会处理好侯府的。”


    顾平江便慢慢站起身来,撑着病躯,一路出了府,上了一辆马车。


    上马车后,顾平江道:“去渔舟坊。”


    处理完夏掌事,他要去找赵芝兰的麻烦了。


    马车在坊间绕来绕去,直奔渔舟坊而去。


    ——


    而顾平江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去之后,李千姿也乘坐另一辆马车,坠在他后头,一同去了渔舟坊的方向。


    ——


    辰时初,渔舟坊。


    晨曦刺破云霄,笼罩东水万户。


    一个普通的一天又开始了。


    渔舟坊的街坊邻居们一大早便开始拾掇,有的生火做饭,有的早起漱口,一片人气之中,有人悄声问:“赵家院子门口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巷头这边往里面看,便见到院子最深处的一户人家门口,倒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郎。


    正是昨日从侯府之中被丢出来的顾了之。


    ——


    昨日,顾了之给顾云松下药一事被戳穿,人被打了二十杖,然后丢出了侯府,在顾平江的示意之下,扔到了赵芝兰院子的门口。


    赵芝兰就让他在门口趴了一日一夜。


    ——


    直到今日,赵家院子的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


    顾柔儿身穿昂贵的绸衣、从其中走出来,瞧见顾了之时,忍不住皱眉,先看了一眼外面正在探脖子偷看的邻居,又回过头冲着院子里的赵芝兰道:“娘,你到底要不要他进来?”


    顾柔儿回头的时候,便瞧见赵芝兰正咬着唇,一脸愤恨的站在院中。


    她当然不想让顾了之进来,可是在碰触到女儿那双眼的时候,唇瓣抖了抖,又没能说出来那个“不”字。


    昨天白日时候,顾了之被丢在这里,顾柔儿听见动静、出来问清楚缘由之后,就立刻叫人将顾了之丢出去。


    顾柔儿的意思是,随便丢出去哪里都好,只要不脏了他们家门口的路就行,反正长安城那么多死人,多顾了之一个不多。


    幸而,当时赵芝兰及时开口,将顾柔儿劝住了。


    但赵芝兰也不想开口将顾了之捡回来,毕竟赵芝兰心里还恨着顾了之,所以赵芝兰不让顾柔儿将人扔回去,也不愿意将人捡回来,就那么别别扭扭的将人丢在了门口,待了这么一夜。


    直到今日,顾柔儿要出门,再见到顾了之时,那股厌恶几乎压不住了,回头便冲着赵芝兰发问。


    赵芝兰知道,顾柔儿心里恨顾了之,若是她说“不”,顾柔儿一定会立刻找人将顾了之丢出渔舟坊,说不准直接扔到乱葬岗里弄死去。


    果不其然,顾柔儿下一句就是:“他认贼作母,出卖你我,娘还想留他吗?”


    顾柔儿可时刻记得当初在萧府前,顾了之将她硬生生抓回去,当着萧府众人的面儿呵斥她,使她丢尽颜面的事,更记得在祠堂之中,顾了之站在李千姿身侧,那副意气风发、谁都看不起的模样。


    那时候顾了之将她们母女抛下、自己去攀高枝的样子是多么的快活,多么的风光!顾了之踩在她们脸上骂的时候又是多么的狠心!


    一想起那些痛,顾柔儿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柔儿。”见顾柔儿真要将顾了之扔出去,赵芝兰脸上反倒浮现出几分讪讪,她放软了声音,竟然开始替顾了之求情,她道:“他好歹是你弟弟,就算是做错了事情,那也是你弟弟。”


    顾柔儿面上涌起几分恼怒。


    她很难不恼怒!她恨弟弟,但是更恨母亲,哀其不幸怒其软弱!为什么所有人都能欺负赵芝兰?就是因为赵芝兰没有那个狠心!


    她很想骂母亲一句,可是当她抬起头,看到母亲一脸拘谨讨好、搅着衣角看着她的时候,那些骂人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开始听她的话、怕她生气。


    顾柔儿鼻梁微微发酸。


    她知道,别人都欺负她娘,所以她不能再欺负娘了。


    她唇瓣抿了又抿,将口中的话抿的圆了些,慢吞吞的吐出来,尽量不伤到母亲。


    “随便你,这样的白眼狼——”她说:“反正我不会再管他死活。”


    说完,顾柔儿从院门口踏出,踩在昏倒的顾了之的身旁,一路走出了小巷。


    她确实没空管顾了之,因为今日,她要到萧府去找萧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他后悔要娶顾柔儿了吗? 爱可抵万难


    从顾了之身侧踏过去时, 顾柔儿的绣鞋不经意的踩踏到顾了之的锦衣上。


    这一踩,便察觉到脚底下的黏腻,还有淡淡的血腥气顺着风翻涌上来。


    顾柔儿嫌恶的提起裙摆, 顺势低头望了一眼。


    顾了之脸色死白的倒在地上, 身上的血液浸润地面,将泥地都透出几分湿意。


    被侯府的人打了二十杖, 顾了之身上的脊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但偏偏, 侯府的人下手很有分寸, 让他骨头断, 让他爬不起来,却偏偏不要他死。


    人断了一两根骨头也是可以活的,最起码能苟延残喘活上好几日——这便可以瞧出来顾平江的手段了。


    赵芝兰的愤怒,大概就是骂顾了之两声,或者豁出去了,上前抽顾了之一个耳光, 然后被一群嬷嬷丫鬟拉开, 再被嬷嬷大骂两句“找死”, 如果顾了之够没良心的话,还可以让嬷嬷去将耳光抽回来,反正赵芝兰不可能把顾了之弄死。


    但顾平江就不同了。


    顾平江在知道顾了之害了顾云松的时候,先是不动声色,后是找到证据,将顾了之抓出来,先毁了顾了之的身份,抹去了顾了之地位,夺走了顾了之身上的一切, 最后还将顾了之打废了,让他变成了个废人,再将其扔到赵芝兰处。


    顾了之一无所有,还变成了废人,最终流落到最恨他的两个人的手里——顾了之能有好日子过吗?


    顾柔儿盯着顾了之看的时候,她自己脑子里也恍惚了一息。


    她想,爹爹真是好狠的手段,对她这个女儿是这样,对顾了之这个儿子也是这样。


    这念头在脑海之中浮起,随后又被她压下去。


    无碍,她想,反正只要她一直顺从顾平江,讨好顾平江,这板子就不会落到她身上。


    甚至,等她以后嫁给萧寒,笼络好萧寒这个夫家,顾平江还会成为她的助力。


    所以她蹭了蹭脚下的血腥气,提着裙摆走到门外,冲着里面的赵芝兰道:“娘,我约了人,晚点回来。”


    赵芝兰应了一声,眼睁睁瞧见顾柔儿推开门,她顺着门缝瞧见了顾了之,又瞧见顾柔儿关上门,那门缝渐渐合上,里面的赵芝兰张了张口,也没能鼓起勇气、走到门旁边将顾了之拉进来。


    顾柔儿也无心再管母亲的那些复杂心思,而是戴上帷帽、快步走出了小巷。


    出了小巷后,她自己从渔舟坊离开,因为家中没有马车代步,所以只能靠一双腿走。


    她的生活很割裂。一部分锦衣玉食,和侯爷、郡守之子来往,处处精贵,可是另一部分又窘迫的厉害,捉襟见肘,家里连个马车都装不下。大概是因为,前者都是依托别人,后者却是要靠自己。


    当她脱离开所有人的时候,她就又变成了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顾柔儿,在烈阳下活生生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约定好的茶楼。


    茶楼中有雅间,雅间不算大,以单薄的雕花木墙同左右雅间相隔,里面摆了一套桌椅,椅子是常见的方形四角雕花椅,桌案右边摆了一笔筒大小的木桶,里面插了三支新鲜的花枝。


    鲜艳的花色为淡雅的厢房添了几丝馥郁芬芳,顾柔儿坐进去,一边等待,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裙。


    雅间在二楼,占了处阴凉地,小二给顾柔儿上了杯茶,顾柔儿点了一些点心糕点,随后坐在茶楼静等。


    后背上的薄汗渐渐洇润衣裙,顾柔儿不太舒服的扯了扯衣裳,想起来这是萧寒送给她的最贵的一套,动作又小心了些。


    想起来萧寒,顾柔儿眼前微微晃神。


    上次见到萧寒,是什么时候来着?


    应该是那次龙舟宴。


    自从那次龙舟宴之后,萧寒就再也没有主动来渔舟坊找过顾柔儿。


    他身旁的小厮倒是照例过来,偶尔会送一些时兴的簪花,偶尔送一些书卷,可是当她问起萧寒的时候,小厮只含含糊糊的推脱,说:“公子正在读书。”


    读书?


    顾柔儿想起以前。


    萧寒以前也要读书,那时候,萧寒会直接将她从渔舟坊接出来,将她带到附近的书斋之中,包下一间雅室,同她一起读书。


    她没读过什么书,认字也少,其实很笨,但萧寒从来不嫌弃她,一直带着她读书。


    可现在,萧寒开始一个人读书了。


    顾柔儿坐在茶案旁,看着茶案上摆着的花枝发呆。


    花枝很嫩,水柔柔的立在其中,当顾柔儿数清楚上面有多少片花瓣的时候,雅间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顾二姑娘。”门外的人轻声唤。


    “进来。”顾柔儿回过神,道。


    雅间的门轻轻被人推开,门外走进来一个模样平淡的小丫鬟,瞧着很是憨厚老实,见了顾柔儿便行礼道:“见过顾二姑娘。”


    顾柔儿便站起身来,亲亲热热的拉着她的手进来,笑道:“又没有外人,何须如此多礼?来,坐下。”


    这丫鬟似乎有些不自在,被拉着坐下后,拘谨的问道:“您唤奴婢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顾柔儿打开随身的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玉镯子,不顾这丫鬟的反对,用力给她套上去,道:“哪有什么事儿?就是想同你说说话,你跟在萧寒身边伺候许多年了吧?月季。”


    这丫鬟名唤月季,是萧寒府上的丫鬟,顾柔儿以前就认得,刻意同对方留了点联络,今日正好约出来。


    小丫鬟瞧着手上的镯子,很是受宠若惊。


    这镯子成色极好,是之前顾柔儿在侯府的时候,李千姿赏给她的众多首饰之中的一个。


    李千姿对她确实大方,这镯子拿出去能卖个小千两,所以后来私奔时候她就一直戴着,本想在私奔的时候拿去卖了、换点银子,用来过日子,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这镯子被她拿来贿赂拉拢萧寒身边的丫鬟。


    “是,奴婢十三岁的时候,就被夫人指派去伺候公子了,现下已经有三年了。”月季回道。


    顾柔儿拍了拍她的手背,声线轻柔道:“我唤你来,一是真看你喜欢,心里将你当妹妹看待,二来,也确实是有点事儿想问过你。”


    月季忙不迭道:“姑娘对我这般好,有什么话尽管问便是,月季知无不言。”


    顾柔儿便问她:“最近萧寒都在做什么?”


    那小厮说的话,顾柔儿信但又不全信,总要想方设法自己来再打探一遍才行。


    但月季回的却和那小厮相同:“公子在读书。”


    顾柔儿又问:“最近,府上可有在筹办婚事?”


    月季又回:“有,大夫人已经筹备的差不多了,聘礼那头也早早都备齐了,只是这些时日老夫人的寿宴将至,大夫人一时抽不开身,才没有来下聘。”


    顿了顿,月季似乎是有些疑惑,问顾柔儿道:“顾姑娘为何要问这些?”


    顾柔儿为何要问这些呢?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萧寒一直没来找她,也许是因为婚事一直卡着不曾有人推进,也许是因为女人那点古怪的直觉,让她迫不及待的想要了解些萧府的事情。


    “无碍,我就是随便问问。”顾柔儿定了定神,转而对着月季笑道:“你回去之后,若是府上有什么新动静,提前告知我一声。”


    月季低声应下。


    随后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月季便告退。


    “你还要当差,我便不留你了。”顾柔儿又重新点了一份糕点打包,让月季带回去:“分给你的小姐妹们解解馋。”


    她手里有侯府给的嫁妆,还有萧寒之前放她这里的私房,一份糕点钱还是有的。


    月季还想推辞,又被顾柔儿握住手,道:“我把你当亲妹妹看,你何苦推辞这些?日后到了府上,我便可以日日和你相伴,听着都欢喜。”


    见顾柔儿言辞可亲,似乎又想到了日后她们还要在一个府上过日子,月季便略有些腼腆的接了糕点。


    月季离开茶楼,要回到萧府的时候,顾柔儿还笑眯眯的叮嘱她:“我寻你出来的事情不要告诉旁人——这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


    月季还是那一副腼腆听话的样子,顾柔儿说,她便老老实实的点头。


    随后,月季从茶楼出去,回了萧府。


    但月季回了萧府之后,却并不曾听顾柔儿的话将此事隐瞒,她到了萧府,第一件事就是见萧夫人,将顾柔儿请她去了一趟、送她镯子、给她糕点、和她打听事情的事情说了个干净。


    她是萧夫人派去给萧寒的丫鬟,本身就是萧夫人放在萧寒身边的眼睛,虽然是伺候萧寒的,但是她本身还是萧夫人的人,所以有什么事儿,她都是先跟萧夫人说,然后由萧夫人决定她跟不跟萧寒说。


    萧夫人当时正忙于筹备老夫人的寿宴,听到是关于顾柔儿的,硬是从百忙之中抽出来点时间,听了听月季的话,听完之后,见没有什么紧要的,便摆了摆手,叫月季下去。


    后宅里的女人,有些手段很正常,更何况顾柔儿是那样有心眼的女人,萧夫人没有放在心上——顾柔儿要真是个柔弱无骨,毫无心机的女人那才怪了!


    萧夫人没有特意叮嘱,那意思就是可以和萧寒说,所以月季去书房中和萧寒求见。


    ——


    她打算禀告“顾姑娘私下约见”的时候,萧寒正在书房中抄书,小厮在一旁给萧寒研磨。


    书案上摆了一本本厚厚的书,摞叠在一起,书案角落上摆着的砚台中正躺着些许墨汁,淡淡的墨香从墨条之中流淌出来时,小厮正在一旁和萧寒说府上的事。


    “这些时日,大爷跟大夫人闹了些别扭。”小厮道:“二公子也到了娶妻的年岁,大夫人想给二公子找个小门小户的嫡女,大爷却嫌没出身。”


    二公子,也就是萧玦。


    “哦?”最开始听见这话的时候,萧寒还没想到他自己身上,只道:“爹说什么了?”


    小厮纠结两息,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老爷的原话是这样的——你儿子不争气,娶不到一个有力的妻族,就不许旁人娶好的姑娘了?二公子必须找个大家出身的,大不了我补聘礼,总不能满门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女眷。”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萧寒将手里的笔狠狠扔掷在地上,坐在椅子上,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句话将没进门的顾柔儿钉死在“上不得台面”这几个字上,同时,也将萧寒钉死在了这几个字上。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萧寒要娶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萧寒心里怎么能痛快!


    而且,娶顾柔儿,爹要克扣聘礼,给萧玦娶妻,爹却要补聘礼,这是什么道理?都是儿子,凭什么偏爱萧玦?


    他本就因为龙舟宴上的公子们的嘲讽而心生不满,又因为自己的亲爹打压而愤懑不已,他心里堵得慌也是难免。


    这两日他吃了很多憋屈气,基本都来源于萧郡守。


    最开始,萧郡守和顾平江还算是“好兄弟”的时候,萧郡守虽然对顾柔儿要认旁人做父、从顾副院长的门里嫁过来这件事有些不满,但也没那么明显,只是暗地里克扣了一下聘礼而已。


    但是,自从昨日顾平江手底下的武器库出事、顾平江重病的消息传来之后,萧郡守一下子就变了脸。


    以前娶顾柔儿,是为了顾平江的助力,但现在顾平江出事了,萧郡守就不愿意娶了。


    萧郡守肯定想过退婚,但是这时候已经退不了了。


    因为之前为了掩盖这桩丑闻,萧夫人已经迅速和顾副院长走过了婚契,顾柔儿要不了多久就要以顾副院长的女儿的名头嫁进来了。


    之前萧寒已经退过一次婚,这整个清河县的人都知道,郡守家的嫡长子和侯爷家的顾三姑娘一见钟情,两个人一个和原先未婚妻退婚,一个同姐妹撕破脸皮,最后二人还双双逃婚,闹得难看至极。


    他们两个现在名声尽毁,在外面都是抬不起头来的,若是退了这第二次,怕是要被所有人当笑话看了。


    再加上萧寒也并不一定愿意退婚,所以萧郡守只能忍下来这桩婚事,但是,忍是能忍,不代表他打心眼儿里就接受。


    他开始十分厌恶那位还没进门的大儿媳妇,连带着也厌恶上了萧寒。


    顾柔儿远在府外,没受过什么罪,但萧寒却吃足了来自萧郡守的苦头。


    萧郡守可是一家之主,他想让萧寒难受,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重用萧玦,供萧玦读书,还打算为萧玦找一门上好的亲事就够了,剩下的麻烦,萧玦自己会给萧寒找。


    这萧府一共就这么点东西,你吃了,我就少吃一口,所以兄弟们之间天生就有竞争,只是以前没人能跟萧寒争,但现在有了而已。


    瞧见萧寒动怒,一旁的小厮不敢说话,只低下头,道:“大公子莫气——就算是二公子真娶一个好妻子又如何?他依旧是比不得大公子的,大公子潜心读书多年,日后只要高中入仕,自有一条康庄大道。”


    萧寒心里依旧不爽利。


    正是憋闷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月季的禀报,说是“顾柔儿寻她见面”,萧寒乍一听到顾柔儿三个字,觉得疑惑,便唤月季进来。


    月季进来后,跪在萧寒面前,将今日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和萧寒禀报的时候,月季还乖乖的将手镯和糕点一起呈给萧寒——别怪她骗顾柔儿,实在是顾柔儿将她的处境想得简单了。


    她若是府上一个随随便便的、连主子洗脸盆都摸不到的四等活契丫鬟,那还有可能为了点外人给的银钱而去拿主人的消息卖,但她不是。


    她是家生子,身契都掐在萧府手里,萧夫人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要她和她爹娘的命,她怎么敢背着萧夫人出去做事?


    这大户人家,最注重的就是私隐,萧夫人御下手段极为严苛,谁都不敢出去乱说话,若是被抓到了,轻则打板子,重则发卖出去。


    顾柔儿真的嫁进顾府来了,成了她半个主子,她还能站队顾柔儿,但顾柔儿现在连府门都没进来,就妄图让她传话——怎么可能?


    一个镯子,几块糕点,比不得她的性命重要。


    月季前来禀报的时候,并不知道之前书房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她越说,小厮的脑袋越低。


    “她给你这些东西时候,叮嘱你什么?”片刻后,萧寒问。


    月季低着头,道:“顾姑娘说,萧府的消息,都让我告知她。”


    萧寒的眉头慢慢拧紧。


    这还没成婚,顾柔儿的手就伸到他的院子里来了!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叫他爹知道,肯定又要说顾柔儿没有规矩!


    ——


    一旁的小厮听着月季说的话的时候,便知道这事儿是真的,顾柔儿真的干得出来这种自诩聪明,实则蠢笨的事儿。


    因为以前顾柔儿也做过很多回这种小手段,只是那时候萧寒不仅不生气,还很欢喜。


    打个比方,以前顾柔儿还在顾府、萧寒还没和顾瑶姬退婚的时候,顾云松会常带着顾柔儿来找萧寒出去赴宴,三人一同出门时,顾柔儿总会不小心的丢个手帕、丢个耳坠在萧寒这里。


    萧寒回头又会托丫鬟给她送去,偶尔还会带一封信。


    这种小手段并不高明,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瞧出来顾柔儿是在主动引诱萧寒,但萧寒并不恼火,反而乐在其中。


    他享受这种被顾柔儿在乎,被顾柔儿接近的感觉,所以哪怕顾柔儿的手段不高明,他也愿意上当。


    这世上哪有什么精心筹谋、一戳就中的计划?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那时候萧寒喜欢,下面的小厮也就当看不见,但现在——小厮撇了一眼萧寒,正瞧见了萧寒一张阴沉的脸。


    小厮叹了口气。


    男女之情爱,哪里是一个“喜欢”就能说的明白的?以前萧寒确实喜欢顾柔儿,所以能够包容,但是喜欢总会渐渐褪去,摆在面前的是更锐利的的问题。


    顾柔儿的诸多手段,确实不适合萧府,蠢而不自知。


    “她还说什么了?”萧寒问。


    月季低下头,轻声回:“便只问了那么多,不曾多问。”


    “下去。”萧寒冷着脸道。


    月季赶忙往下走。


    一旁的小厮不敢招惹萧寒,便低头研磨,却听萧寒喊道:“你也下去。”


    小厮也赶忙点头下去。


    这书房之中就只剩下萧寒一个人。


    萧寒一个人跌坐在椅子上,拧着眉发呆。


    他怎么就变成了这幅模样?他不知道,也许是从他决定娶顾柔儿开始,他的人生就开始走下坡路。


    他后悔要娶顾柔儿了吗?


    当这个念头从脑海里窜出来的时候,萧寒打了个激灵,他突然间记起来,他和顾柔儿私奔的那一日清晨,他醒过来,抱着顾柔儿,躺在一个破旧但很温暖的床榻上。


    顾柔儿窝在他的怀里,眼眸含水的看着他。行囊艰涩也无恨,难得少年是夫妻。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刻温情重新涌到了他的心头上,让萧寒有一瞬间的自责。


    他怎么能因为眼前的一点困难而后悔?


    顾柔儿自小便喜欢他,为了他,顾柔儿抛弃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和他私奔,没名没分的和他在一起,那时候,顾柔儿没嫌弃他什么都没有,现在顾柔儿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又怎么了?他是一个男人,他本就应该来解决一切!


    想了片刻,萧寒冲外面喊道:“进来!”


    门外的小厮立刻进来,躬身道:“公子有何吩咐。”


    “去一趟渔舟坊。”萧寒叹了口气,道:“去给渔舟坊那头送点东西,告诉她,我明日过去看她——那个,那个什么北水的、奇形怪状的珠子,去找一串给她。”


    小厮连忙应下,转头揣着银子就去了渔舟坊。


    ——


    这时候的萧家人还不知道呢,眼下的渔舟坊热闹极了。


    ——


    话说回早上顾柔儿从院子里离开的时候。


    顾柔儿从院中走了之后,这院子里就只剩下了赵芝兰一个人。


    赵芝兰在院子里一忍再忍,最终还是忍不住,打开房门,去将外面昏迷的顾了之拖回了院子中,一路带回到了顾了之原先住过的厢房,给顾了之换了衣裳,又去寻了金疮药涂上。


    ——


    赵芝兰现在救他其实已经晚了。


    若是顾了之能在昨日被打完之后、立刻被人捡回去细心疗养,说不定还能重新养好,但现在,顾了之在门口趴了一整夜,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眼下已经彻底治不好了,就算是侥幸不死,也是一辈子的残废了。


    他现在十分虚弱,所以全程没有一点反应,就那么躺在榻上。


    他躺着在榻上的时候,赵芝兰就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他。


    赵芝兰想到了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只有她的膝盖高,会追在她后面,模糊不清的喊她“娘亲”,“娘亲”。


    小小的人儿胖墩墩的,手脚小的可爱,肚肚吃的太饱,会突出来那么白白软软的一小块,掐上去手感很好,像是捏馒头,捏一下,这胖馒头就“咯咯”笑着,喊:“娘亲,娘亲——”


    喊着喊着,这人突然变得很高很大,站在她面前,冷眼看她,说:“你不是我娘亲。”


    怎么会这样呢?


    她的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赵芝兰的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正是悲伤难过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来一阵马蹄声,那马蹄声又凶又急,直撞到巷子中来,随后,就是木门被人推开。


    “赵芝兰!”


    有人在唤她。


    赵芝兰的眼眸从泪水中挣脱开,眼前的一切恢复清晰,她听着声音、欣喜的站起来。


    是侯爷来了。


    侯爷来看她来了!


    她高兴地奔向厢房之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赵芝兰之死 物是人非


    此时正是巳时。


    东水的巳时热的人头昏脑涨, 滚热的日头晒在青石地板上,将地面都晒的发烫,赵芝兰冲出厢房的时候, 便见到顾平江面色虚白、两眼通红的站在院子中。


    他的模样有些不对劲。


    以往的顾平江斯文儒雅。他常穿着深绿长衫, 头顶一冠白玉,行走举止间自带上位者的从容, 任谁一眼瞧见他,都会赞一句儒雅文士。


    可是今日的顾平江却格外狼狈。


    他的发鬓松散着垂在脑后, 双目泛红, 下颌上还有胡茬, 外裳胡乱的披着,甚至都没有系好,可以瞧见里面的丝绸中衣。


    赵芝兰从厢房跨出门槛、踏出去的时候,瞧见顾平江正站在院里发呆。


    他来过赵芝兰这间院子千百次,对此很是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 顺着脚下的青石板走, 可以顺着石板断裂的凹陷走到每一间房门口。


    院里面一共六间房, 最中央是个待客的前厅,左边是个书房、再加一间卧房,右边两间卧房,后面有一个厨房,厨房后面栽了一颗青木。


    青木高出屋檐许多,郁郁葱葱,遮盖出一片阴凉,一只狸猫趴在青瓦上、躲在阴凉之下,懒懒散散的晃着尾巴。


    他还记得, 刚搬过来的时候这颗青木不过他膝盖高,现在已经郁郁葱葱,盖了小半个天。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小院子,他藏了十来年。


    他盯着那颗青木发呆的时候,突然记起来,顾柔儿小时候还爬过这棵树。


    半大孩子坐在树上不敢下来,对着他可怜巴巴的哭,他将孩子抱下来,作势要打顾柔儿的屁股,将顾柔儿吓的吱哇乱叫,捂着屁股去找赵芝兰求救。


    顾柔儿是他和赵芝兰之间的第一个女儿,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他特意想方设法在这院子里多留了两日。


    那两日里,他们朝夕相伴,像是真正的夫妻一样。


    昔日的柔情在这一刻顶上头上来,让顾平江有片刻的僵直。


    他怀着盛怒而来,可是真的站到了这里,比盛怒来的更汹涌的,是他的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呢?


    ——


    而就在这个时候,赵芝兰从门内快步踏出来。


    在瞧见顾平江的那一刻,赵芝兰顿时红了眼。


    “侯爷——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赵芝兰飞快扑上前去,撞到顾平江的胸膛之中,和她的眼泪一起下来的是她的哭声。


    顾了之要死了,侯爷肯定是要来看他最后一眼的,虽然这个孩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是这是他们的孩子,就算死,他们也得来送一送。


    “柔儿出去了,说跟人约吃茶去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我问她她也没说,孩子大了,什么都不跟我说。”


    “了之,了之昏迷着,现在还起不来。”


    “这孩子——”她抽泣着说:“是我没教好。”


    说话间,赵芝兰拉着顾平江往厢房里走,一边拉一边哭道:“我总和他说侯夫人日子过得好,他便想换个娘亲,说来说去,还是我不够好。”


    顾平江混混沌沌的被她牵着,从门外一直走到厢房内。


    厢房之中略有些潮湿,东水的屋子如果不常打理,就总会飘着淡淡的霉味儿。


    顾了之的房间大概就是很久没被打理了,现在其中就飘着一股阴霉,?混了顾了之身上的血腥气和刚刚涂抹过的金疮药的味道,并不算太好闻。


    赵芝兰带着顾平江走到床榻前,去看他们的儿子。


    顾了之还是维持着最开始、她将他扔上床的姿势,肩膀处往下的身子都以一个诡异?奇怪的姿势扭着,那张脸白的好像瞧不出一丁点血色。


    眼瞧着他们的儿子已经快没气儿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赵芝兰擦了擦脸上的泪,最终还是妥协了,道:“我想去给他请个大夫。”


    “孩子是做错了事,但他从我肚子里爬出来,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能真的把他往死里逼。”


    “不管他是死了,还是残了,我都得管一管,死了我给他埋了,残了我养他到死,我这个当娘的,得给他条路走。”


    赵芝兰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和顾平江解释缘由,?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


    她得说服她自己、去救顾了之。


    做母亲的就是这样的,别人家孩子做错事儿的时候,能在一旁理直气壮掷地有声的说“弄死他”,“生个赔钱货不如不生”,“早知道直接扔恭桶里溺死”,但是轮到自己的时候,却总是想,再教教就好了,再养养就好了。


    赵芝兰在说顾了之的时候,顾平江就站在一旁,目光定定地落在赵芝兰的脸上。


    赵芝兰不是什么艳丽多姿的美人儿,她人薄,面窄,像是夏日傍晚时的薄雾,纤纤细细的绕指柔,含着几分氤氲的水意,像是荷塘里面的一支荷,望着人的时候,自带一股楚楚可怜的风味。


    眼下的赵芝兰虽然上了些许岁数,少了些少女时候的羞涩柔弱,提到孩子的时候,她身上便迸发出一股慈爱,温温柔柔的绕着她,像是一把经过岁月沉淀的古琴,静静地立在他的面前。


    见顾平江太久没有反应,赵芝兰疑惑的抬起头来,正瞧见顾平江神色平静、眼神陌生的站在她的面前。


    “侯爷?”赵芝兰似有些疑惑,问道:“您今日这是怎的了?”


    来看她们母子,却又一句话都不说。


    “为什么?”顾平江终于开口了,只是他开口问出来的话,让赵芝兰听不懂。


    赵芝兰抬起来那张疲惫的脸,回问:“什么为什么?”


    赵芝兰太笨了。


    她整个人沉浸在顾了之有可能死亡的悲痛之中,心都被浸的钝钝涩涩的,整个人像是被裹上了一层酸涩的布,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离开,对外界的反应也慢了很多。


    她瞧见了顾平江与平时不符的衣裳,看见了顾平江奇怪的表情,但是她迟钝的脑子让她只会问“怎么了”,而不是自己动脑去想。


    她想不到。


    顾平江用那双眼眸看向她,声线平和的问她:“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这八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赵芝兰先是懵了一瞬,随后意识到了什么。


    她惊慌的站起身来,脸上先浮现出了不安,随后是恐惧,最后,她那张脸干巴巴的皱起来,语句生硬的辩驳道:“侯爷,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没有背叛过你。”


    “为什么?”


    顾平江?一次开口。


    他还是问这三个字,像是执拗的想从赵芝兰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但是赵芝兰不敢回答他,她胡乱的去瞎扯回道:“什么,什么为什么?侯爷,我听不懂你说说什么,我,我——我一直都住在院子里,我从来没有出去乱走过,我怎么背叛侯爷?”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顾平江突然扑上来,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他的手那么大,一掐上来,让人根本无法呼吸。


    赵芝兰的脖颈涨出一条青筋,她“呃呃”两声,拍动顾平江的手背求饶,但顾平江依旧不松手。


    他的眉眼喷出火来,咆哮着?一次吼道:“为什么?为什么!”


    赵芝兰听见他问:“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害我!”


    赵芝兰快要被他掐死了。


    吼到最后一句,顾平江似乎想听听她的辩驳,所以松开了钳制住她的脖子。


    赵芝兰终于呼吸到了一口空气,她还不想承认,挣扎着说:“不,不是我,我没有——”


    还在狡辩!


    顾平江的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他伸出手,重重的抽了赵芝兰一个耳光:“你还敢不承认?夏掌事亲自安排你进府的事情,你以为我查不到吗?”


    随着“啪”的一声响,赵芝兰被抽的跌倒在地,撞翻一旁凳子,而顾平江就在这样的震天响之中大声怒骂道:“赵芝兰,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李千姿不让我纳妾,我还是背着她养了你这么多年,我允许你为我生下两个孩子,我还让他们进了侯府!”


    “顾柔儿抢了顾瑶姬的婚事,我还愿意为她在外面铺路,我给她找干爹,给她添嫁妆,顾了之背叛你,我为你出气,我将他赶出去!我对你何其宽厚,你呢?你呢!你到底为什么要害我?”


    顾平江的咆哮填满整个厢房时,赵芝兰的脑袋被椅子撞的“咣当”一声。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耳廓之中嗡出余震,她看见顾平江面容狰狞、唇瓣一张一合的吼着什么。


    被椅子磕过的地方太疼了,疼的像是被撞出来一个大窟窿,她也许要死了。


    在痛苦达到顶峰的时候,过去的记忆全都在这一刹那涌上来。


    她想起来顾平江让她老实些的冷酷眉眼。


    她想起来生下了之时,她求顾平江将孩子带回去,却被顾平江拒绝时候的失落。


    她想起来她决定献上女儿时、顾平江脱口而出的一句“我没有白养你们”。


    那些记忆比椅子磕碰过的头还要痛,呼啸着要将她淹没。


    但顾平江尤嫌不够,他冲上前来,重重的用靴子踹赵芝兰的脸,一边踹一边怒吼道:“我给你这么多,你到底为了什么背叛我!”


    她的头被踹的左右摇晃,最后干脆撞在地上起都起不来,只能趴在地上看着面前的顾平江,在看见顾平江眼底的愤怒的那一刻,赵芝兰确定了,顾平江真的想杀她。


    顾平江想杀了她。


    再软弱的兔子在死之前都会反抗的,就像是现在,赵芝兰尖叫着扑上前去,一口咬在顾平江的大腿上,在顾平江痛呼踹开的瞬间,赵芝兰滚到了一旁去。


    她狼狈的趴在地上,第一次对着顾平江吼:“你以为你对我很好吗?”


    顾平江僵在原地。


    “我对你不够好?”他不敢相信。


    “我对你仁至义尽!”顾平江也吼:“你花的钱,你住的地方,你身上的衣裳,都是我花钱买的!你若是出去嫁人,你要不要操持家务,侍奉公婆?你在这间院子里,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我除了不能给你身份,我什么没给你?”


    “是,你给我吃穿,但你没让我当过人!”赵芝兰红着一双眼,颤抖着抬起头来,看着顾平江,一字一顿道:“你从没把我当成过一个人一样去喜欢,你嘴上说喜欢我,心里却从不在意我,你但凡真的愿意对我好一点,你都不会舍得让我们母子三人窝在这里做老鼠,你对柔儿好一点,你都舍不得她出去替嫁,你对了之好一点,了之也不会想抛弃我们母子二人去投李千姿!你的喜欢,就是把我们都圈在这里,当成你一个人的玩具,而不是真心想给我们一个出路!但凡你肯放柔儿去个好人家养大,你肯让了之出去读书,有个前途,了之怎么会去给李千姿当狗?”


    其实这些念头赵芝兰早就有了,她早就发现,顾平江不是一个可以依附的人了,只是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太晚,她已经没有回头路,所以这念头只能深深地压在最下面,她自己都不敢碰。


    不碰,她就可以骗过她自己。


    可是现在,她已经到了死路,她再也骗不了她自己了。


    那些藏在最下面的恨啊怨啊一股脑的喊出来,喊都喊不完:““李千姿不讨好你,你却依旧敬重她,她还是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我们呢?我们不讨好你,我们就没有活路!柔儿不替嫁,她就进不去侯府!了之不害人,他就没法在侯府留下!我不跟人一起害你,我就一辈子没有出头的机会!我们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赵芝兰喊到最后似乎也有些疯癫了,她从地上捡起来那椅子,似乎也很想对着顾平江的脑袋来一下。


    但太可惜了,顾平江起码还是个男人,就算是孤身一人来的,也不是赵芝兰一个女人能打死的,他反手将赵芝兰推倒,抢过椅子,用力砸在赵芝兰的身上。


    “砰”的一声,赵芝兰不动了。


    她踉跄着倒在地上,唇瓣颤抖着,挤出来一句:“如果有下辈子,我再也不想去那天的回廊。”


    她人已经没动静了,但一双眼还不肯闭上,就那样死死的盯着顾平江。


    回廊——


    顾平江提着沾着血的椅子,看着地上的赵芝兰,眼前似乎浮现出当初,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那是一个夏天,他从长廊上走过,在转角的时候撞见一个丫鬟。


    小丫鬟模样清丽,眉眼怯懦,被他撞上一回,惊得半天说不出话,瞧着胆小极了。


    他一时起了坏心,说要将她这笨手笨脚的丫鬟发卖出去,不成想将这人吓得两眼流泪,他一时慌了神,哄了?哄。


    当一个人要死在你面前时,你总会记起你们的第一面。


    那时候的青葱丫鬟和现在的疯癫妇人重叠在一起,她们都是在哭,可一个娇俏可爱,另一个怨气滔天。


    怎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她,都是赵芝兰,可?都不是赵芝兰。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赵芝兰头上的血渐渐涌出来,将地面都填满,屋里的血腥气太重,重到让人喘息不过来,顾平江手里的椅子跌下去,砸在地上,半晌无声。


    直到赵芝兰身上的鲜血蔓到脚下时,顾平江才回过神来。


    他从厢房中转身离开,踏出厢房时,门外灼热的阳光落到他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他只觉得冷。


    穿过熟悉的院落,走出门,门外守着的是他的亲兵。


    顾平江的面色很难看,也许是因为赵芝兰的怒骂,也许是因为方才动了气,总之,他脸色铁青的走出来,挤出一句“把赵芝兰的尸体处理了”,然后慢慢爬上了马车。


    马车摇晃着离开小巷的时候,顾平江双目无神的看着头顶上的马车壁。


    失去了赵芝兰,愤懑与痛快之中,还掺杂着几分悲伤,他中年失恋,难得的多了几分真心难过,现在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马车兜兜转转,从巷子里离开,直奔侯府而去。


    等马车到了侯府,顾平江走下马车来,第一个瞧见的就是门口的李千姿。


    如果顾平江能够聪明些、精明一点,就会发现李千姿的裙摆上也沾着点泥泞,这是独属于渔舟坊的气息,但是他没发现。


    他很累,很倦,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想那些事,他瞧见李千姿的时候,还有些许的恍惚。


    千姿好像很久没有在府门口等过他了,这是他们刚成婚时候才有的待遇——也许是因为最近府上事情频出,千姿担心他吧。


    而今日,李千姿似乎等了他很久了,一张艳丽的面上满是担忧,竟是亲自扶他下来,道:“侯爷的事儿可办完了?”


    顾平江瞧见李千姿的关怀,方才冷寂下来的心骤然一热。


    太好了,还有千姿。


    赵芝兰背叛了他没关系,他还有李千姿。


    李千姿是真心爱重他的,他重病了、李千姿守在他床榻旁,他被陷害了,李千姿帮他找奸细,他出去办事,李千姿还守在府门口等他,可见对他真情实意。


    顾平江抬手,握住李千姿的手,低声道:“都处理好了。”


    “那就好。”李千姿温柔一笑,道:“大管家也将夏掌事带到了府里的牢狱中审问,侯爷现在正赶上,我们一会儿去听听证词,看看是谁要害侯爷。”


    顾平江本欲答应,却?突然记起来夏掌事跟赵芝兰勾搭在一起的事。


    若是一会儿让李千姿听到夏掌事提起来赵芝兰,那就不好了。


    赵芝兰已经死了,他不能让一个死人来给李千姿添堵——那些不该见光的东西,就该被藏一辈子。


    所以顾平江果断同李千姿道:“你去府中休息便好,剩下的事情由我来,放心,我身体很好。”


    李千姿对他点头一笑。


    待到顾平江带着身边亲兵去了侯府的地牢。


    侯府有一处地牢是专门处置家奴的,此处地方隐蔽,死两个人直接就地埋了,一点消息都传不出去,现在正好拿来处置夏掌事。


    ——


    顾平江去侯府中审讯夏掌事之时,官衙那头也在审讯白峰。


    白峰这个人牵扯颇多,东水官场和钦差都想要拿下白峰这个功劳,掌握第一手消息。奈何白峰是鹤刀卫抓的,所以这功劳分不到东水官场的人的头上。


    审讯白峰的活儿,也由耶律长渊来做。


    审讯白峰的过程异常顺利,不过一个时辰,耶律长渊便拿着厚厚的口供,去了陆承明的衙房内禀报。


    ——


    耶律长渊在门外踏求见时,陆承明正在看着一支发簪发呆。


    这是一支雕刻了凤鸟样式的金簪,簪尾上刻了“千姿”二字,因为被摩擦太多次,金簪已经不像是最初时锋利,簪身已经被岁月浸润出几分温意,似乎也因为沾染了人的体温而不再尖锐。


    这是当年他赠给李千姿,?被李千姿退回来的簪子,他贴身戴了很多年,总会在无意识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


    陆承明以前看旁人为恨执着的时候,觉得那些人很蠢。


    为什么偏偏要跟记忆过不去呢?那是根本不会改变的东西,就算是以前受过伤,但是只要忘记这些事就可以了,为什么偏偏要死咬着不放呢?


    直到庞大的恨意将他笼罩时,他也变成了这幅样子。


    没错,记忆无法改变,他一辈子都改变不了,可他就是要拿一辈子来记着,他忘不了。


    他宁可痛苦,也要深深地记得。


    天上地下,他要记一辈子。


    那些恨在脑海中回荡时,门外传来了耶律长渊的声音:“属下耶律长渊求见。”


    耶律长渊——混乱的思绪重新整理,陆承明将金簪收起,屈指在桌案上“笃”的一敲,门外便走进来一位赤发金瞳的千户,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道:“启禀指挥使,白峰已经招了,他的口供在此。”


    陆承明将口供拿来,上下翻阅一番,后嗤笑一声。


    果真如他所料。


    这白峰一到了牢狱里,便说他的幕后主使是顾平江,说顾平江常年倒卖军中武器给东倭人,说他是被顾平江胁迫的,白峰还交出来了一批单子,上面是历年失踪的兵器。


    这证词若是被证实,侯府上下满门抄斩。


    “白峰后面的人是谁?”陆承明问。


    下首的耶律长渊低头道:“张青,萧寒的亲舅舅,东水校尉。目前的一切都是张青所筹谋的,白峰交上来的失踪的兵器单子,就是属下之前在小河村里剿到的那一批。”


    顿了顿,耶律长渊捋了一下过程。


    “当初,萧寒给属下情报之后,属下去小河村抓了张青,张青知道自己的手下被抓,便发觉他倒卖武器的事情已经暴露。”


    “但这个时候,张青还不知道属下是从萧寒这条路线,最开始就盯紧了他动手的,他还以为属下是先根据军中武器丢失的线索抓到了倒卖武器的下游,所以张青认为他自己还没有暴露。”


    “张青为了自保,便联合白峰将丢失武器的罪名甩给了东水侯顾平江,先自导自演偷走一部分武器,然后让白峰被抓,主动和我们献上供词,将过去倒卖的所有的武器的单子都挂到顾平江的身上,这样,我们会理所应当的认为,顾平江是主谋。”


    如果没有耶律长渊最开始就从萧寒口中得到情报的话,那任谁来了,都会认为顾平江是幕后黑手。


    所以当耶律长渊抓到白峰这个“关键证人”时一点也不兴奋。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误导他们的棋子。


    而且一定会是钦差抓到白峰,因为如果是东水官场的人抓到白峰,这群人可能会跟顾平江通气,毕竟萧郡守跟顾平江可是给儿女都定了婚事的,两家人会互相帮扶,所以白峰一定会投到钦差手下。


    钦差和东水官场的人没有勾连,自然也不会偏袒顾平江。


    “张青最近在做什么?”陆承明?问。


    “属下派人跟着张青,昨日发现张青私下里同侯府的一位掌事会见过一次,但是因为他们二人都会功夫,所以鹤刀卫的人都只是远远看了看,并未听到他们商讨什么,但可以确定,张青在侯府有耳目。”


    陆承明缓缓颔首,道:“很好,备马,去侯府。”


    既然张青要做戏,那就做的更真一点。


    离开了侯府不过一日,马上就?能见到李千姿,陆承明很高兴。


    想到了李千姿,陆承明那张无色的唇勾起了一个笑。


    一想到等会儿要发生什么,他就觉得开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撬墙角 陆承明旗下


    是日, 午时。


    今日的东水落了一场雨。


    浓烈的日头被盖在云后,凉风裹着细雨斜斜吹入檐下,东水上下难得的凉爽。


    就在这样一场雨里, 数位鹤刀卫骑马奔出官衙, 在官衙众人震惊不安的目光之中,直奔侯府而去。


    沉重的马蹄踏过平整的青石板, 隔着很远便叫侯府门口的亲兵察觉到,鹤刀卫还没到侯府门口, 报信的亲兵便已经跑回到了侯府。


    ——


    李千姿当时正在汇泽院中休息。


    顾平江醒了, 她便将一切问题都抛给了顾平江。顾平江混迹官场多年, 对官场上的东西比她更了解,她不必越俎代庖,只静静等着就是。


    至于顾平江,还在侯府里的牢狱里审问夏掌事。


    ——


    侯府的牢狱是在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此处是一处封闭的院子,罕有人至。


    平日里有丫鬟走过, 只以为此处没有主子居住, 早已荒废, 但实际上踏进去、绕过两个弯便是一个藏在底下的牢狱。


    ——


    牢狱地下昏暗,沾了油的木柴噼啪的燃烧着。


    顾平江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他面前的人。


    夏掌事被绑在木架上,身上的皮肉已经没有一处完好,鲜血从他身上滑落,在地面洇出一小块黑色的血痕。


    负责行刑的亲兵下手越来越重。


    夏掌事被抓到此处后,最开始只是鞭打,后来是刀刺,铁烙, 现在是拿刀割身后的肉皮,夏掌事的整个后背都被豁开,鲜血淋漓。


    但他依旧一言不发。


    “夏铭。”顾平江终于开了口。


    夏掌事的眼皮子颤了颤。


    “你跟了我很多年。”顾平江说:“我还记得,咱们俩刚认识的时候。”


    “你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兵,我是王府下放的小公子,那时候所有人都敬着我,就你不把我看在眼里,你说我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吃不了这个苦,可偏偏后来,咱们俩最好。”


    “那时候我还没袭爵呢,为了挣点军功,我亲自上战场,你替我挡了一刀。”


    顾平江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说:“这一刀就砍在你这里,那时候我就想,我这一辈子都要跟你当好兄弟。”


    “后来,你从军中出来,跟在了我手下,我从来没有一天亏待过你,你名义上是我的奴才,但实际上却是我府上的贵宾,地位仅在大管事之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我只知道,我们相伴十来年,你在我手底下娶妻,在我手底下生子,你的妻女都留在我府上,你就算是不想活了,也该替她们想一想。”


    说话间,顾平江向旁处一伸手。大管事恰当的递上来一杯热茶。


    茶水温热,入口甘冽,滑落到腹腔后带来一阵阵暖意,冲淡了疲惫。


    顾平江势在必得,缓缓放下杯盏,又补了一句:“都是你的血肉至亲,你也不希望,我把她们带下来,对吧?”


    夏掌事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向顾平江。


    顾平江以为他想通了,缓缓勾起一个笑,语调也放的轻柔,他道:“只要你告诉本侯,是谁在背地里暗害本侯,本侯便可留你和你妻女一条命,放你们离开东水。”


    顾平江在东水平稳经营这么多年,自然也有两分本事,虽然他不像是耶律长渊一样好运,最开始就从萧寒口中拿到情报,但是他好歹也是本地的官,眼珠子一转,就琢磨肯定是有人害他。


    只要知道这个人是谁,此难便迎刃而解。


    所以,他才会放过夏掌事——比起来夏掌事一个小喽啰,肯定是后面的人更重要。


    至于会不会真的放这就要看他的心情了。毕竟无毒不丈夫,男人背誓也很正常。


    但顾平江没想到,当他开出这样优越的条件后,夏掌事却对着他啐了口唾沫!


    顾平江勃然大怒:“把他妻女带过来!”


    一旁的大管事连忙应下,转头去外面带夏掌事的妻女过来。


    “夏铭!”顾平江犹觉不够,他咬牙切齿般吼道:“我会当着你的面儿,把她们的骨头一根一根拔下来!”


    夏掌事瞧见这一幕,却是哈哈大笑一番,道:“侯爷,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真的会信你的话?就算是我告诉你是谁,你也会杀了我的!你就是轻狡反复的小人!你对自己的儿女什么样你不记得了吗?恐怕此时赵芝兰已经死在了你的手里了吧?赵芝兰都死了,你怎么可能会放过我?”


    顾平江被夏掌事的话刺了一下,想起来那死在院子里的赵芝兰,顾平江心底里烧出几分怒火。


    “就是你蛊惑了赵芝兰。”顾平江越想越恼:“原本她不是这样的!”


    方才顾平江只想着审问出是谁在谋害他,都没来得及和夏掌事算赵芝兰的帐,现在提起来赵芝兰,顾平江勉强伪装出来的平静立刻破碎,他指着夏掌事吼道:“你,你欺骗了她,你把她变成了那副德行!”


    赵芝兰虽然已经死了,可是她的尸体永远留在顾平江的心底里,她在他的内心深处腐烂,每时每刻都会让顾平江嗅到臭味儿。


    顾平江会怨恨和这股臭味儿有任何关系的人。


    比如夏掌事!


    如果没有夏掌事诱惑赵芝兰,赵芝兰还会像是原先一样爱他,老老实实地留在院子里,不会生出来不该有的心思、非要同他去侯府,那赵芝兰就不会死!顾柔儿和顾了之也不会变成那副样子。


    听见顾平江这么说,夏掌事又笑起来。


    他面上浮现出几分讥诮,道:“侯爷啊侯爷,你身边一个人恨你,你可以说是她的错,可是在她之后,你身边的人都接二连三的恨你,你觉得是她们所有人的错吗?哈哈,我今天就告诉你,最错的那个人是你!”


    “你贪心!你谁都想要!你有了侯夫人又想要赵芝兰,你刻薄寡恩,想要又不想给她该有的体面,你想要赵芝兰的俩孩子孝顺你,又不肯让他们被世人所知、怕他们成为你的污点!你要他们无条件的爱你,你自己却看不起他们。”


    “顾了之是最聪明的,他第一个发现了!所以他去投了李千姿,可惜,他又不够聪明,所以他死了。”


    “是你,你害死了顾了之,害死了赵芝兰,是你把她们活生生从你身边逼走的!他们每一个人都爱敬过你,就像是我一样!但他们都没得到好结局!”


    顾平江面色骤然铁青,道:“剥,把他身上的皮剥下来!”


    一旁的亲兵立刻用刀去割夏掌事的后背。


    刀刺入血肉内,发出剥离的声音,夏掌事疼的面容扭曲,却依旧在喊:“你问我为什么背叛你,那你为什么不问我当初是怎么在军中犯了大错的?当初我是替你背黑锅,你保证会捞我,会让我重新回到军中的!但实际上呢?你根本做不到!你只能对我说一些虚情假意的话,然后给我一个奴才的身份!我缺一个奴才的身份吗?”


    “我本来应该是你的同僚!我的功绩不比你差,结果呢?我在这里给你当个奴才!你若是真心对我好,肯让我妻女有两分体面,我也就认了,但你呢?你让我的妻子继续当奴才,让我的女儿继续当奴才!我们一家都是你的奴才!顾平江,你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刻薄,任何信了你真心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所以所有人都会抛弃你!”


    夏掌事的话像是一根根银针,狠狠地刺到顾平江的心里,使顾平江面容扭曲,顾平江亲自从一旁夺过亲兵手里的刀,用力刺向夏掌事的胸膛。


    “噗”的一声响,夏掌事的口中翻出来些许血沫。


    临死之前,夏掌事对着顾平江咧开一个笑。


    “我知道一个秘密——”他的目光盯着顾平江泛着乌黑的唇瓣,涨红的眼睛,和疲惫的脸。


    任谁瞧了顾平江,都能看出来顾平江身子虚浮,别人可能以为顾平江是累的,但夏掌事知道,不是。


    顾平江的身子是由那一碗又一碗的莲子羹硬生生灌坏的。


    李千姿的动作确实隐蔽,可是夏掌事跟在顾平江身边多年,总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这让夏掌事很高兴,他真的很高兴——当他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选择替李千姿掩盖。


    当顾平江被所有人厌弃的时候,让夏掌事有一种“我讨厌的人终于被发现”了的感觉,压在他头顶上的那一片乌云都随之消散,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清明。


    “什么秘密?”顾平江问。


    夏掌事吐着血沫、呵呵笑了两声:“但我,我不告诉你,等你到了我这一天,她会让你知道的。”


    顾平江拿夏掌事毫无办法!


    这个人连死都不怕,他也完全没法子,只能气的跳脚、眼睁睁的瞧着夏掌事咽气。


    就在这时,地牢外面有人匆匆跑来,顾平江一眼扫去,瞧见一个亲兵行礼道:“启禀侯爷,钦差到府门口了。”


    顾平江深吸一口气。


    从他知道白峰携武器潜逃的时候他就知道是有人针对他设了这个局,所以他急着将夏掌事带来审查,但现在,什么都没审出来。


    白峰被抓这件事,一眼看去就知道是有人在给他设套,现在鹤刀卫上门一定不是好事儿。


    顾平江立刻道:“去汇泽院,将夫人请出来。”


    在被抓之前,他有两句话要来叮嘱他的夫人。


    眼下,这整个府门里面,他就只能相信他的夫人了。


    ——


    在陆承明带人踏进侯府之前的最后一刻钟,顾平江和李千姿终于见上了一面。


    二人见面之后,顾平江同李千姿道:“在我书房的书画之中藏着一个暗格,其中有一盒子,里面圣上留给侯府的金牌,是万武帝给我们东水侯府的恩泽,可免万罪。”


    “此金牌从我的手上父亲传到了我的手上,这是我保命的底牌,不到关键时刻,我不会用它——你拿着它,若是事情对我不利,你便从其中拿出此令牌,去救我。”


    李千姿同顾平江成婚十来年都没听说过这块令牌,可见这东西是顾平江的心肝宝贝,非生死关头不可示人。


    她便问:“此物是何来历?我之前从不曾听闻。”


    当时他们二人就坐在前厅之中,四周的丫鬟都被屏退下去,整个前厅只有他们二人。


    此时已是山雨欲来,随时都会有人破门而入,将顾平江从这前厅中抓出去,带到牢狱之中,可就是这么令人紧张的时刻,顾平江却很想和他的妻子好好说会儿话。


    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太多事端,所以人本能的会倚靠最靠谱的那个,也许是因为赵芝兰的背叛,让顾平江发觉只有李千姿才是靠得住的,总之,在这一刻,顾平江原先那些躁动、不安全都淡下去了,他心里只想跟李千姿好好的。


    他握紧李千姿的手,追忆往昔:“唔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久到侯府大房还在,他的嫡长兄还活着的时候。


    他思及过去,想的太过深沉,以至于都没发现李千姿因为他握手而微微拧起的眉头。


    “我以前有一位嫡长兄,是你嫁过来之前的事情了,跟皇上有些——情深,后来死后,被皇上娶了尸身进长安,成了皇夫,皇上当初对我们东水侯府有愧,所以给了我们一块金牌。”


    过去的那些事情太久远,远到顾平江现在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再后来,就是东水侯府崛起,他随着父亲进长安,遇到李千姿,求父亲求娶李千姿。


    若是那位嫡长兄没有被皇上娶走,他这辈子也当不上东水侯。


    “原是如此。”李千姿终于将手抽回来了,刚想敷衍两句,便听门外传来一阵混乱声,随后便有人在门外喊道:“在下陆承明,请东水侯入官衙一叙。”


    该来的还是来了。


    顾平江站起身来,同李千姿对视一样,二人一同踏出前厅的门。


    二人出前厅时,陆承明早已在前厅门口等待多时。


    瞧见这二人携手而出,陆承明的脸色骤然阴沉了几分。


    顾平江和李千姿却像是没察觉到一样,二人依旧互相挽着走出来后,顾平江对陆承明道:“钦差大人——听闻之前我重病昏迷时大人来看过,有劳大人了。”


    提到那一次“探望”,陆承明的目光冷飕飕的落到一旁的李千姿的身上。


    李千姿毫无反应,就那样站在顾平江身侧,似是一点不在意陆承明。


    陆承明被她的冷漠激怒了。


    是的,李千姿什么都没干,她只是装作看不见陆承明而已,但这就足够让陆承明动怒了。


    她凭什么当看不见他?她难道以为他之前说的“三天时间”是开玩笑的吗?她以为他会对她手下留情吗?


    不可能!


    他要让她最后悔,他要逼她现出真面目来!


    陆承明阴恻恻的笑了一声,道:“顾大人不问我为何而来?”


    “顾某已然听说了。”顾平江道:“白峰被抓捕归案,一定会胡乱攀咬,我作为他的顶头上司,自然难辞其咎,就算是今日大人不来抓我,明日,我也要亲自上官衙去自辩一番。”


    说到此处,顾平江面上浮出一丝笃定来,道:“到底是谁偷了兵器,我心中也有两分谋算,还请钦差大人同我去官衙一叙。”


    哈,他一个被抓的人还在这反客为主了!


    陆承明最讨厌见到顾平江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他偏要跟顾平江对着干,所以陆承明冷笑道:“顾大人怕是想岔了,白峰已经提交了足够多的证据,证明你就是幕后主使——”


    “依我看,顾大人不仅自身难保,恐怕还要连累上侯夫人。”


    说完此话后,陆承明特意给了这对夫妻俩一点时间反应。


    陆承明本以为这句话一出来,李千姿一定会神色大变。


    毕竟兹事体大,顾平江真要是出了事,李千姿也不能善了。


    若是以前吧,李千姿还有可能和顾平江生死与共,但现在李千姿都给顾平江下毒了,肯定不可能同顾平江一起赴死。


    所以,陆承明认为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李千姿肯定要考虑自保,考虑抛下顾平江。


    陆承明一双眼眨都不眨,眼睁睁的盯着李千姿的脸,开口道:“若我是侯夫人,现下就该琢磨着离府自保了。”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陆承明后背都爽的发抖,想要从李千姿的脸上看出来“后悔嫁给顾平江”的表情。


    但是他不知道,他说晚了。


    若是在顾平江交代出“金牌”之前,陆承明说这些,李千姿一定吓得不行,当场和离归家,绝不可能跟顾平江共患难,但现在,顾平江交代出了“金牌”,那顾府就一定没事。


    顾府没事,李千姿走什么走?李千姿还等着弄死顾平江、接手东水侯府的财产呢!


    所以李千姿当场道:“陆大人不必操心我们夫妻家事了,从我同顾平江成婚那一日起,我们夫妻俩便生死不弃。”


    顾平江听闻此言,也是一脸得意,道:“陆大人放心,我们夫妻恩爱,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陆承明面色一僵,随后深深吸了口气。


    没关系,李千姿现在这么说只是因为顾平江还在此处而已,等顾平江走了,李千姿自然会改变说辞。


    “来人,将顾大人捉到官衙去!”陆承明冷声道。


    顾平江当然不怕陆承明唬他,他刚想说一句“我可有爵位在身”,一旁的耶律长渊已经飞快上前来,掐脖子扭胳膊,硬是将顾平江到了喉咙口的话给憋了回去。


    随后,耶律长渊将人丢给了一旁的百户,待到顾平江被带下去,耶律长渊自己站在了陆承明身后,等着陆承明下令离开。


    但是陆承明没下令离开,而是对着耶律长渊摆了摆下颌。


    耶律长渊抬脚退开,前厅门口就只剩下了李千姿和陆承明二人——当然,耶律长渊没退多远,他蹲到了一旁去。


    身为陆承明旗下第一走狗、长安城最能打听之人,他今日打算倒反天罡一下,偷听陆承明的墙角。


    没错,偷听陆承明的墙角很危险,一旦被陆承明发现一定被穿小鞋,但是耶律长渊管不住他自己这个耳朵,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他这个人吧,就是爱打探别人的秘密,只要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他都想去探听探听,任谁都不能逃过,但他在陆承明手底下做事已经有三年了,他都从一个百户爬到了千户,却还是没打听清楚陆承明的秘密,他怎么能不着急呢?


    陆承明每天就那么一副“我死不死无所谓但你招惹我我肯定弄死你”的死样子,对谁都一个臭德行,让耶律长渊都无处下手,直到现在,他跟陆承明来了东水。


    东水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陆承明的前未婚妻在这里成婚生子。


    这整个长安城的高门大户都知道,陆承明原先跟李千姿有过婚约,耶律长渊自然也能打听到一二。


    在陆承明手下多年,耶律长渊断断续续搜集到了陆承明和李千姿之间的事,但是也就搜落到了那么一点。


    有些时候吧,有些秘密一点不知道没关系,全部知道也没关系,最难受的就是一知半解,那真是大晚上都睡不着!


    陆承明很在乎这位前未婚妻,耶律长渊十分确定。


    因为陆承明来了东水之后多了很多变化,人虽然还是那个人,但是却时不时会发呆,更重要的是,陆承明开始频繁的关注东水侯府,甚至还亲自来过东水侯府两次。


    耶律长渊怎么能不好奇啊?


    所以今日,就算是冒着被打的风险,耶律长渊也要偷听一下陆承明。


    他要知道,陆承明这条老毒蛇在面对自己多年之前被人撬走的未婚妻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姿态。


    ——


    陆承明也没关注到耶律长渊这头,他的所有心神都落到了李千姿身上。


    此时,他盯着李千姿,生硬的对着李千姿扯了扯嘴角,看起来似乎想让自己像是个好人。


    但可惜了,他没这个卖相。


    他眼皮薄,眼窝深,唇上无色,人也生的寡淡,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很不好招惹,一笑起来更是阴恻恻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李千姿,道:“陆某有句忠告,要讲给侯夫人。”


    “哦?”李千姿问:“什么?”


    这狗嘴里面还能出象牙?她不信。


    陆承明道:“顾平江死路一条,侯夫人若是够聪明,就早些和离归家,从侯府离开,免得被其牵连。”


    “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和离之后,我便不会再让任何人追究你。”


    顿了顿,陆承明又道:“还有那个奸/夫——你也要交出来给我。”


    没错,李千姿不仅要和顾平江和离,还要交出那个奸/夫来。


    这两个和李千姿关系匪浅的男人都得毁在他手上,他才能报当初李千姿抛弃他的仇。


    “我不可能离开顾平江。”李千姿道:“至于奸夫,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和我夫君恩爱十分,从不曾红过脸,更没有什么奸夫。”


    见李千姿咬死了牙说跟顾平江恩爱十分,陆承明那寡淡的唇向下一扯,他不受控的拿牙咬了咬,将其上都咬出几分血色。


    “你这是在演什么?”陆承明几乎都要被李千姿气笑了:“现在可是你离开顾平江的大好机会,等到判了顾平江的罪,你想跑都来不及!”


    “你这是在跟我较劲?就因为要在我面前演恩爱夫妻的样子,你宁可搭上你自己?”


    陆承明略带有几分急躁的气音落在四周,渐渐随着风飘散到了耶律长渊的耳中,


    陆承明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旁蹲着的耶律长渊就在心里小小的“噢~”了一声。


    李千姿听没听出来不知道,但耶律长渊听出来了——陆承明这是开始撬墙角了,他故意夸大顾平江进牢狱之后的罪孽,以此来撺掇李千姿和离呢!


    顾平江确实是因为张青的陷害而进了牢狱,但是,他们钦差查案要讲证据、偷盗武器的是张青,那最后他们查的一定是张青,眼下将顾平江抓进去不过是为了将计就计,过段时间还是要安生放出来的。


    耶律长渊想,陆承明这是在趁着所有人不知道真相的时候,跑过来先忽悠李千姿。


    啧啧啧,老男人这点阴损劲儿全都使在这儿了,人家夫君前脚进牢狱,他后脚就来撬,生怕撬晚了来不及。


    ——


    没错,陆承明就是在挖李千姿墙角。


    他为什么不能挖李千姿的墙角?


    他现在就是趁顾平江病要顾平江妻,但他有做错什么吗?当初顾平江从他手里把李千姿夺走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他的死活,他现在凭什么管顾平江死活?


    老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顾平江让他不痛快,他也让顾平江不痛快!


    “搭上我?”李千姿念着这三个字,浓眉一挑,胭红的唇瓣微微勾起,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陆承明为了撺掇李千姿和离,可谓是费尽心机,闻言便道:“他涉事很深,难以自保,你一定会被他连累,他有爵位在身,是不可能被判死的,但是削爵流放却很有可能——你不在乎你自己便罢了,但你也要想一想你的女儿。”


    说这些的时候,陆承明似乎是想吓一吓李千姿,尾调都拖得很长:“流放一般都是往南蛊去流放,那一处毒物弥漫,不知多少人死在路上。”


    “你也不想你女儿落到这个地步吧?你不是早都不爱他了吗?你不是都为了另一个男人来杀他了吗?你为什么还要同他共患难?为什么这时候不将他抛弃?”


    李千姿瞧着他那张阴郁单薄的脸,突然无端的想起来昨夜那个梦。


    佛庙之内,跪在佛前的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阴郁寡淡、但又狰狞十分的脸,他跪在佛前,却没有半点尊敬哀求的神色,反而是浓重的恨意。


    他不像是在和佛祖祈求,反而像是在质问佛祖,凭什么别人都可以过得好,只有他过得不好?


    “你信佛吗?”李千姿冷不丁问。


    陆承明当时满肚子醋在瞎晃荡,里面还泡了一大堆阴谋诡计,被李千姿突然一问,他人微微顿了一下,肚子里塞着的、泡满了醋味儿的阴谋诡计也跟着晃了一下。


    “哗哗”醋声响起的时候,陆承明在想:他跟佛有什么关系?


    他这辈子就没信过佛。


    佛算是什么东西?一尊泥胎,涂上颜色,被人供奉在台上,受香火,受叩拜,然后呢?


    别人拜它,它就是真正的佛了吗?


    拜过了佛,就能将过去的罪孽一笔勾销了吗?拜过了佛,别人就不会杀你了吗?


    若是拜佛真的有用,还要他们鹤刀卫做什么?这天底下的不平事多了去了,佛救得了谁?


    拜佛都不如拜他手里的刀。


    陆承明回道:“不信——怎么?难不成侯夫人信佛?还是你那位蓝颜知己信佛?”


    李千姿失笑。


    她觉得陆承明也不应该信,可是偏生,她梦中瞧见的就是陆承明的脸。


    想想也是,除了陆承明以外,还有谁会这么恨她?


    看来今日还得抽空去一趟佛庙,她还是得去问问那老方丈——她这起死回生之事,到底同她的这个梦有什么联系。


    打定了主意,李千姿便不想同陆承明拉扯,她当场道:“人也已经抓了,还请陆大人早些离去,莫要在我府门耽搁。”


    陆承明见她不仅不听他的话和离,还在这里赶人,面色一冷,道:“李千姿,你以为我唬你?我告诉你,今日你若是不和离——”


    “我同顾平江和离,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交出奸夫来,又对你有什么好处?”李千姿似乎不耐烦了,所以不再去问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而是直击陆承明的心头。


    “你——你同顾平江和离,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陆承明被她这么一问,微微顿了顿:“你和不和离都和我无关,我不过是——”


    陆承明想,他逼她和离,不过是想揭穿她罢了。


    他要揭穿她和顾平江恩爱的假面具,让世人知道,她李千姿是个趋炎附势的女人,顾平江娶她是这辈子最大的错。


    他要奸夫,也不过是想报复她。


    他要亲手杀了她的奸夫,让她一辈子也活在对他的恨里,让李千姿也一辈子不好过。


    “当然是为了报复你。”陆承明想明白这些,语调越发阴冷,说话的时候也带了三分狠厉,咬牙切齿道:“难不成还是想和你破镜重圆吗?你以为我还会惦记你?”


    陆承明说这些的时候,李千姿就冷眼看着他。


    陆承明就是这样的人。


    他在乎你,但他不肯承认,他想要你,但他要你自己过来,但你若是真的过去了,他又要摆出来一张“我根本没要你是你非要凑过来”的脸。


    他反复无常言不由衷,总是干一点自相矛盾的事,干出来了之后又死活不承认,别扭的很。


    也许有人会喜欢他的性子,但是李千姿不喜欢。


    李千姿就不是那种喜欢谁就毫无底线一路倒贴的下/贱/性子,她压根都不想搭理他,任凭他这边恨海滔天,李千姿这边一点都不想掺和。


    李千姿当即丢下一句“滚远点,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同你破镜重圆”,便让一旁的亲兵将陆承明送出府,随后转头便走。


    她多跟陆承明说两句话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陆承明本是恼怒的,可是听见那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同你破镜重圆”时,整个人如遭雷劈,一张阴郁苍白的面都跟着涨红。


    他说不肯和李千姿破镜重圆,他知道是假的,可李千姿说不肯和他破镜重圆,那就是真的了。


    她从没有想过他。


    李千姿在十余年前抛弃过他,然后就再也不肯将他看在眼里,他别别扭扭的给李千姿递过去一根枝头,李千姿不看就算了,还要一脚踩在脚底下狠狠地碾。


    这就是李千姿。


    他盯着李千姿的背影,像是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似得。


    这世上怎么会有李千姿这样的女人?


    他最恨李千姿,最恨李千姿,最恨李千姿!


    过了两息,陆承明才咬牙挤出来一句:“你会后悔的。”


    不按着他的话办,李千姿一定会后悔的!


    李千姿压根不理他,转头走的更快。


    陆承明这头被李千姿气的牙关紧咬,恶狠狠地盯着李千姿的背影,等李千姿走没影子了,他才含着几分暗恨,转头出侯府。


    他走出回廊,便见耶律长渊等在一旁的廊檐下,好像在这里已经等候了多时。


    瞧见陆承明,耶律长渊中规中矩的行了个礼,随后跟着陆承明一起出侯府。


    离开侯府的时候,耶律长渊充满不舍的回头望了一眼侯府。


    长安城浸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侯府一个月来见的风光多。东水侯府,真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啊。


    ——


    一众鹤刀卫押送着顾平江从东水侯府直奔官衙去时,顾柔儿终于走回了渔舟坊。


    她跟月季说完话后,自己在坊市间逛了逛,给母亲扯了一匹布,又给自己买了一支簪子,最后想了想,又去药铺抓了点药。


    她知道,娘一定还是会把顾了之带回去的,她不在乎顾了之,她只是想让娘高兴一点。


    果然,等顾柔儿回到渔舟坊时,便瞧见家门口的顾了之已经不在了。


    顾柔儿“哼”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走到门口时,却发现院门也没关。


    她推门而入,便瞧见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耶律长渊烧烧嘟~ 李千姿上辈


    那时正是午后。


    坊间刚落了一场银丝凉雨, 伴着风一起浇灭了街巷人音,蜿蜒的水流从生满青苔的墙壁上流下来,汇聚在赵家院子的青石板上, 形成一处薄薄的水洼。


    而就在这水洼之上, 正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面如死灰,两眼僵直, 裸露出来的手骨筋突起,像是坊市上卖的鸡爪子, 皮肉干巴巴的贴在筋骨上, 指甲上泛着青, 显然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在她的额头上有一个巨大的洞,在这洞里正流出一种红白混合在一起的液体,将水洼染成暗红色一片,一阵风吹来,那浅浅的水泊就荡漾开了一层波纹,好像那水泊里的女人活过来了似得, 某种腥味儿也顺着风一起扑到顾柔儿的面上。


    这种腥味儿中混着又膻又血的味道, 钻到顾柔儿的口鼻之中后便变成了一只大手, 在顾柔儿的胃中狠狠地一搅和,顾柔儿先是惊惧的站在原地动弹不得,随后便觉得一股子酸水儿涌到喉咙口,她“哇”的一声倚着门便吐了出来。


    “嗯?”


    当她倚着门吐出来的时候,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柔儿茫然抬头,便瞧见一个身穿侯府衣裳的亲兵出现在了屋内。


    对方手上还拿着一个木盒妆奁,瞧见她的时候也微微惊讶。


    很显然,亲兵没想到她还活着,亲兵以为顾平江没提就是在旁处给弄死了。而当时的顾平江在处理完赵芝兰后也没心思去管一个漏网的顾柔儿到底跑到了哪里去, 所以只丢下了一句“把尸体处理掉”就走了。


    当时顾平江走后,亲兵便将赵芝兰的尸体抬到了院里,然后打算将这屋子烧一把火,直接将里面的两个人一起烧死毁尸灭迹,不过,毁尸灭迹之前,亲兵打算将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搜罗一遍。


    反正都是要烧掉的嘛——那这院子里的一些东西他顺手拿走也没关系啦。


    赵芝兰的院子里是有好东西的,虽然她手里面没有一些房产地契,但是也有一些金银珠宝——顾平江对赵芝兰虽然没有那么好,但是也不至于一点家底都没有。


    而除了赵芝兰的首饰以外,这院子里还存了几个大箱子——那是顾瑶姬的嫁妆,之前是顾平江特意抬过来给顾柔儿充体面的私房。


    里面都是各种金银珠宝,价值昂贵,这些亲兵就不敢动了,他打算就搜罗点赵芝兰的小东西藏起来,然后将大量的东西带回去,交给大管事安排。


    结果他刚翻出来这木盒妆奁,还没来得及打量里面到底有多少值钱东西呢,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干呕声,一走出来瞧,就看见他们顾三姑娘站在门口,吐的小脸煞白。


    顾柔儿不认识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亲兵,但亲兵却认识顾柔儿。


    侯爷养在外面的外室生下来的女儿,一度是侯爷的心头肉掌中宝,风头甚大,在侯府时还几次压过顾瑶姬,只要是侯爷身边跟的亲兵,都对这个女孩有些印象。


    瞧见顾柔儿的那一刹那,亲兵心里就“哎呦”一声——怎么来了这么个麻烦?


    侯爷没交代,那这人他是杀还是不杀呢?


    揣摩上司心意什么的最烦了,特别是涉及到这种外室、外室女的时候。


    亲兵迟疑的时候,顾柔儿也在发愣。


    她呆呆地看着对方的脸,像是一只兔子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家巢穴中似得,她知道某种危险已经到来了,可是她的双腿是软的,她的脑袋是木的,直到对方的目光像是打量一个死人一样落到她身上时,顾柔儿才猛地打了个哆嗦。


    娘死了,侯府的亲兵杀的。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拿一刻,她甚至顾不上悲伤。


    地上的亲娘还躺在那儿,但是她已经来不及多看一眼,手里的东西瞬间脱落,顾柔儿一转头,疯了一样往巷子外面跑。


    这一次,她跑的甚至比上一次私奔时候还快。


    风向后卷起她的衣裳,她的发鬓在奔跑中松散,鬓间的簪子早已滑落到了地上,但顾柔儿根本不敢停下。


    胸腔因为跑得太快而开始冒出火烧一样的疼痛,喉咙里灌满了铁锈一样的腥味儿,她依旧不敢停,她甚至都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便瞧见一张狰狞的脸已经贴到了脑后。


    顾柔儿从不曾想过,渔舟坊的路竟然这样长,长的让她跑不完,不过她聪明,她不曾直接按着出坊的路跑,而是直接顺着别人家半开的门、钻到别人家之中。


    坊间狭窄,各户人家总是想多占点地方,所以会在公共的路上修出来各种东西,也有的人家会砸了两家之间的墙院合成一家,还有一家人会修建出一个墙院隔成两家人,久而久之就会衍生出来各种奇怪的小门和巷子,一走起来就会通到别人的家去,不是坊间长大的人,一时半会儿都摸不到方向。


    顾柔儿今日就一直往这里钻。


    她钻到这家,又躲到那家,最后通过这家的低矮墙院翻出来,等翻出最后一道墙院的时候,顾柔儿才敢回过头。


    身后是熟悉的墙院,安静的街坊,没有任何一个人追过来,好像她之前在院子里瞧见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一样。


    直到这一刻,顾柔儿紧绷的心弦才放下来。


    心弦一松的同时,她才发现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润了她的衣衫,她的双腿又疼又麻,她的手臂一阵阵发软,两眼都跟着发黑。


    她就这样一直盯着自己的后方,生怕后面窜出来一个亲兵。


    可就在下一息,她的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疑惑的声音。


    “顾姑娘?”


    这一声唤让顾柔儿“啊”的一声惊呼、惊悚的转过头来,目光一转,顾柔儿瞧见了萧府的小厮,是萧寒身边贴身伺候的,叫——


    “翠松?”顾柔儿的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生硬的笑容,两眼直勾勾的盯着翠松看。


    翠松被她的模样吓到了,有些局促的抓了抓自己的衣角,道:“是,是小的,顾姑娘这是怎么了?”


    顿了顿,翠松道:“公子这些时日忙于读书,一直没空往您这走,但他心里惦记您呢,让我来给您送一盒珍珠——对了,公子说,他明日便来寻您。”


    说话间,翠松将手里的珍珠盒子递给顾柔儿。


    顾柔儿慢慢抬手,将珍珠盒子接到手里,接到手里的一刹那,顾柔儿身后的街巷传来一点动静,她猛地回过头去,却只瞧见了依旧安静的墙院。


    “顾姑娘,这是怎么了?”翠松疑惑的问。


    顾柔儿脸色惨白的慢慢转回头来,盯着翠松看了两息后,突然道:“带我上你们萧府的马车,我要去找萧寒,现在,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他说。”


    翠松下意识想拒绝。


    他们公子现在不想见顾柔儿,翠松能够感觉到,可是眼前的顾柔儿神色坚定,让翠松到了喉头的拒绝的话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好。”翠松最后道:“我带您上马车。”


    二人一同并肩离开。


    他们走的时候,顾柔儿一次都没有回头,直到他们走到马车之上、顾柔儿成功坐上马车后,她才向方才发声的巷子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她看见了方才那位亲兵。


    那亲兵手里还拿着木头的妆奁盒子,人缩在一处墙角,面无表情的看着顾柔儿的方向。


    一个顾柔儿没关系,但是搭上一个萧府的人就有关系了,眼下赵氏已为侯爷所厌弃,甚至已死在侯爷的手上,赵氏生下来的一对孩子自然也就不值钱,他杀掉一个顾柔儿、拿去和大管事复命,大管事不会怪罪他,但是他杀掉一个萧府的人,拿去和大管事复命,大管事一定怪他。


    见顾柔儿上了萧府的车,他确实无望抓到这个人后,亲兵便退回到院子里,渐渐消失在了顾柔儿的目光之中。


    人走了。


    顾柔儿心中一松,整个人往马车璧上一倒,靠着马车,抱着珍珠匣子,目光呆愣的坐着。


    而门外的翠松根本不知道顾柔儿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离阎王爷也就一步之遥,他甚至还对着里面的顾柔儿叮嘱了一句“姑娘坐稳咯”,随后一甩鞭子,马车便哒哒跑起来。


    马车壁摇晃起来的瞬间,马车门内的顾柔儿也随着马车一起摇晃起来。


    耳坠随着摇晃,轻轻地撞到她自己的脖颈上,顾柔儿想,暂时——暂时安全了。


    当她确定自己安全的同时,一大片混乱的思绪也随之冒上脑袋。


    顾府的亲兵,为什么要来杀她的娘亲?


    如果她刚才跑的慢了一点,这亲兵是不是要连她一起杀?


    这俩念头像是俩颗冒着黑烟的种子,在脑海中盘旋,生根,然后长出来一颗腐烂的植物,植物在她的心底里开花结果,结出来了一颗母亲的头颅。


    母亲的头颅在心中望着她,哀鸣着,哭嚎着,冲着她一遍又一遍的喊:“柔儿,柔儿——”


    恍惚之间,顾柔儿好像猜到了什么。


    顾府的亲兵对娘动手,肯定是得了爹的授意,而爹要杀娘,恐怕是因为因为当初娘做的事情暴露了。


    顾柔儿很聪明,顾平江一共四个孩子,顾云松自大桀骜轻信旁人,容易被人误导走错路,别人一对顾云松卖可怜,顾云松就上套。顾瑶姬又倔又犟性子冲动,只要稍微激怒她一下她就翻脸,很吃挑拨这一套,顾了之则是自私自利颇为短视,拿权利地位引诱他他就中招。


    这四个孩子里,只有顾柔儿遗到了顾平江那股聪明劲儿,最会审时度势,很多事情只要给她一点苗头,她就能猜到后续。


    就像是现在,她只需要看见侯府的亲兵,就能知道娘是怎么死的。


    可是知道了娘亲怎么死,不代表她能报仇。


    她出身太低,能力太差,很多事情都只能无能为力的接受。


    一想到此,顾柔儿便觉心口钝痛。她的娘,她的娘就这么死了,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死了!


    这是顾柔儿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世事无常”,明明晨起时候,娘还好好地和她说话,可是一转头,娘就变成了一具尸体,倒在地上不会动不会说话,她却连替母亲收尸的能力都没有。


    悲伤同难过一起将她淹没,让她几乎无法思考,人变成了一座泥胎木偶,几乎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应。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门外传来了翠松的通禀声:“顾姑娘,到萧府后巷了。您在这儿等一等,小的进去通禀。”


    若是要单见萧寒,无疑是在外面见更方便。


    这么快吗?


    顾柔儿混混沌沌的抬起头来,对着外面应了一声。


    翠松转头便直奔着萧府后门进去。


    ——


    萧府还是原先那个萧府,进了门后直通花园,在花园之中绕一圈,便能走到少爷居住的院子,翠松钻进院子里头,进了书房,便见萧寒还在伏案看书。


    “少爷——”翠松道。


    萧寒头都没抬,只低低的“嗯”了一声,道:“送过去了?”


    “少爷,顾姑娘跟着奴才回来了。”翠松跪在地上,一开口便是请罪:“顾姑娘说是有要事要立刻找您,瞧着十分紧急,奴才掂量了一下,便将顾姑娘放到马车上带回来了,现下马车还在后巷中,您瞧着——”


    翠松小心地抬头去看少爷。


    少爷并没有动怒,只是微微拧眉,大概是觉得有些疑惑。


    正在萧寒想问一句“何事”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通禀声。


    “启禀大少爷——”门外的小厮通禀道:“大管事来了。”


    “大管事?”萧寒抬眸望去,便道:“快请进来。”


    说是“快请进来”,但是萧寒却已经站起身来准备去迎了——大管事一职,说是管事,但是实际上都是家主的左右手,在某种情况下,大管事就代表了家主,所以大管事虽然是名义上的奴才,但这府中的每一个人都不会真的将大管事当成奴才来看,甚至,有些大管事手里的权利要比宗族的一些旁支还有高。


    就如同侯府的大管事能在顾平江昏厥时候调动侯府众人、替顾平江出去奔走一样,萧府的大管事也是如此。


    之前萧寒私奔的时候,萧府的大管事还曾领命出去寻找萧寒,当时在江边还被顾瑶姬抽过一鞭子呢。


    说话间,萧寒给了一旁的翠松一个眼神。


    翠松立刻闭嘴,退让到了一旁去,不敢再当着大管事的面儿提起来顾柔儿——大管事是家主身边的人,家主不喜欢顾柔儿,大管事自然也不喜欢顾柔儿,还是不要触大管事霉头的好。


    翠松才在一旁站定,萧府的大管事便已经踏入到萧寒的书房之中。


    “大少爷。”大管事笑眯眯的给萧寒行礼,萧寒赶忙接住大管事,又道:“大管事来的巧,正好母亲那头昨日给了我一盒好茶,您同我一起尝一尝。”


    萧寒便带着大管事在书房的旁处落座。


    书房书架前面摆了一处茶案,平时是萧寒一个人泡茶喝的地方,偶尔也可以拿来待客。


    大管事左右扫了一圈,见案上书卷翻开、墨水正浓,便知道他来之前萧寒正在读书,心中便宽慰了几分。


    虽说前段时日大少爷因为那个女人胡闹了一番,但是大少爷本质不坏,稍加雕琢一番,日后也定成器。


    萧寒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既是家主的儿子,那在他心里就比他的儿子还重要,大管事心中也是极喜爱萧寒的,眼见着萧寒不再犯蠢、重新开始认真读书,大管家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大管事同萧寒在茶案上对坐,一旁的翠松送来两杯茶后便机灵的退了出去,这书房之中就只剩下了大管事和萧寒两个人。


    一杯清茶入喉,大管事考教了些萧寒最近读的书,二人聊着聊着,过了片刻,大管事才不经意的提道:“今日午时,钦差去了侯府,将东水侯捉拿入狱。”


    “哦?”萧寒心头一紧。


    之前东水侯手底下库房被盗,东水侯虽然有失职之罪责,但是因为其位高权重,又有爵位在身,所以萧寒一直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儿,最多被罚一番,却不成想,今日一听竟然落了狱。


    “难不成要治东水侯失职之罪?”萧寒问。


    “非也,一个小小的失职之罪,落到东水侯头上最多撸了官职去,哪里能下狱?”大管事缓缓摇头,道:“昨日,那卷兵器而逃的白峰被抓了,在牢狱之中供出来,说是东水侯乃是他的靠/山,他们曾多次一起倒卖武器给东倭和水匪,所以今日,钦差才直奔侯府,带走东水侯。”


    萧寒听见“倒卖武器”四个字,心头便是猛地一缩。


    “这等抄家灭门的大罪,东水侯怎么敢!”他低呼出声。


    这罪责一旦判下来,虽说算不上诛九族,但也得满门抄斩!


    大管事缓缓摇头,道:“谁知道东水侯如何想的?倒是你——”


    “现下东水侯府风雨飘摇,鹤刀卫的手段你是知道的,顾平江进了牢狱里,那罪是不想认都不行,等顾平江一认了罪,东水侯府也就完了。”大管事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道:“倒是你,那顾柔儿现下虽然已经不算得上是东水侯府的人,但是好歹也是跟侯府沾亲带故的,日后你要仔细着些。”


    萧寒听到大管事的话,顿时明白大管事这是为何而来了。


    大管事一定是得了萧郡守的授意,特意来这来敲打萧寒一番,叫萧寒不要为了一个女人再发疯。


    以前萧寒为了顾柔儿做蠢事,虽说丢人了些,但是至少不会被连累下牢狱,但是若是现在,萧寒再为顾柔儿去犯蠢,那可就说不定了。


    之前侯府栽了个大跟头,但最起码侯府还在,萧郡守对侯府只是不满和厌烦,现在侯府没了,萧郡守肯定要立刻跟侯府割袍断义。


    而萧寒若是真要去跟侯府继续来往,萧郡守也一定不会再给萧寒兜底。毕竟,萧郡守不止有一个儿子。


    “我明白。”萧寒的唇角微抿,面上恢复了一片冷淡,他道:“这等罪难,我等必须远离。”


    见萧寒如此懂事,大管家心头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道:“老奴手里还有些活儿,便先告辞了。”


    萧寒一送再送,等大管事的身影消失在红砖绿瓦之下、完全瞧不见了,他才若有所思的想了片刻。


    翠松也在这时候凑上来,小声问:“公子,那顾姑娘——还见吗?”


    萧寒想了想,道:“见。”


    他以“出门买书”为理由,从院中离开,一路到了后巷,登上马车,而翠松则在外面驾马,直奔书斋而去。


    ——


    马车的木门一开一关,萧寒踏入到马车之内,便见顾柔儿倚着马车壁,两眼含泪,神色惶惶,瞧见萧寒来了,她颤巍巍的喊了一声:“萧郎——”


    当时马车的木门已经关上,整个马车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此内只有他们二人,顾柔儿盈盈靠过来时,萧寒只觉心头一软。


    小车藏春,木窗锁昼。


    二人紧紧相拥时,萧寒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柔儿抽泣着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日我回院里的时候,瞧见院里来了人,将我母亲——将我母亲杀了!我害怕,便逃了出来。”


    这件事瞒不得萧寒,所以顾柔儿半真半假的同萧寒说到——她打算假装不知道母亲出卖父亲的事情,只当自己什么都不清楚,这样的说辞最起码能保住她自己。


    萧寒心头也跟着骤然一缩。


    他抱着顾柔儿的手臂猛地一用力,后背也跟着润出一层冷汗,他忙问:“你、你看清楚是谁杀的吗?是不是一群穿着白色飞鹤袍的人?”


    顾柔儿多聪明个女人啊,她眼珠子一转,抿了抿唇,顺着萧寒的猜测编瞎话,道:“我没有看清楚,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能装作路人,慢慢走远了——里面、里面的人好像有穿白衣的,但我没敢多看。”


    她不知道鹤刀卫的人是什么人,她只知道,她要掩盖住她娘出卖她爹的丑闻,用任何事掩盖都可以。


    萧寒却是没察觉到顾柔儿的想法,而是叹了口气,道:“定然是鹤刀卫的人。”


    说话间,萧寒将他的推测同顾柔儿说了一遍。


    “今日大管家来了我处,同我说,东水侯卷进了倒卖武器的事情中,今日东水侯已经落狱了。”


    “可能是有人查到了你娘那里,把你娘那里当了一处窝点。你不知道,这群鹤刀卫都是心狠手辣之辈,他们杀/人如切菜,杀了你娘也有可能。”


    顾柔儿心底里知道不是,但是她没反驳,而是将头歪在萧寒的脖颈间,哽咽着说:“那我,那我该怎么办?我爹入狱了,我娘死了,我可能,我可能也是你的污点——”


    “不,你不是。”萧寒抱紧她,道:“你不是我的污点,你是我的妻子,没事的,柔儿,你早已被侯府除名,你反倒是安全的。”


    顾柔儿却比萧寒看的更深,她确定她现在的身份一定是见不得光的,所以顾柔儿轻声道:“萧郎,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我现在不能连累你,这样,你先把我找个宅院养起来,我们的婚事也尽量小操小办,我也不出去抛头露面给你惹麻烦,日后,我们去长安了,就一切都好了。”


    萧寒其实也早有此意,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和顾柔儿说,眼下顾柔儿提出来,反倒让他轻松了不少,他连忙应下,却又有些遗憾:“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委屈。”


    当初顾柔儿跟他的时候,他说要让顾柔儿成为整个东水过的最好的女人,可是现在,他却只能让顾柔儿东躲西藏。


    “怎么能怪你呢?”顾柔儿倚靠在萧寒的怀抱中,轻声说:“要不是你,我都无处可去。”


    说话间,顾柔儿打开那盒子,拿出里面那一串她早就想要的项链,温温柔柔道:“你替我带上。”


    萧寒为顾柔儿戴上后,二人在马车中紧紧相拥。


    在这一刻,他们是互相相爱的。


    ——


    萧寒的马车一路驶向书斋,又在半路拐到了一处宅院,这是萧寒在外赁下的私宅,眼下正好给顾柔儿住。


    顾柔儿进了私宅之后,犹犹豫豫又去求萧寒,道:“你能不能派人过去看看?若是有我娘的尸骨,我想替她敛骨。”


    萧寒心知危险,但还是咬牙应下。


    二人又言谈了片刻,眼瞧着天色已经到了申时,萧寒便将顾柔儿留在私宅之中,自己带着翠松去了一趟赵家院子。


    ——


    申时的云已渐渐散了,午后的曦光温柔和熙的落在侯府之中。


    与此同时,在明月阁补了一天觉的顾瑶姬终于醒来。


    在柔软的床榻中抻了抻睡饱的筋骨,血肉中便传来令人舒服的拉伸感,顾瑶姬从榻间出来,踩着珍珠履唤丫鬟进来,后笑盈盈的问:“今几个可有什么事儿?我听说那逃跑的犯人被抓了。”


    顾瑶姬问完,便准备听一听好话。


    比如,到底是谁这么英勇无双将白峰悍然拿下,拯救了水火之中的侯府呢?


    但顾瑶姬问完,却听丫鬟那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哭着喊道:“二姑娘,不好了,那犯人供出了我们侯爷,侯爷被抓到牢狱里了!”


    “什么?”顾瑶姬美梦破碎,顿时拍桌子站起,道:“怎么可能,这——”


    她在阁楼之中踱步片刻后,又去汇泽院见她娘。


    李千姿正在汇泽院收拾东西,见了急忙跑来的顾瑶姬,只道:“娘要去佛庙拜一拜,你爹的事儿你不必担心——佛祖会保佑的,一定无碍。”


    “你只管在府门里好生待着。”李千姿毫不担忧,慢条斯理道:“放心,你爹有保命的手段。”


    见娘一点都不担心,顾瑶姬心里总算是松下了那口气。


    娘说没事就一定没事,她相信娘,只是她不明白,白峰怎么会供出她爹呢?


    东水侯这个人,在别的方面她可能不太了解,但是在武器库这一处却是严防死守,别说军中的武器库了,就连他们家的武器库都不随便让人进,顾瑶姬可是东水侯的亲闺女,都不能随随便便进去。


    东水侯曾和顾瑶姬说过很多次,武器库乃是重地,里面的武器谁都不能摸,有了任何损伤都是重罪,就凭东水侯这个态度就能看出来,他绝不会动武器。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顾瑶姬想不通。


    她回了明月阁,抓耳挠腮了半晌后,命身边的小丫鬟去官衙那头送个话。


    ——


    小丫鬟到官衙的时候,耶律长渊正在牢狱之中审顾平江。


    顾平江身有爵位,不可动刑,所以顾平江免了皮肉之刑,二人只坐在地牢之中问话。


    耶律长渊问,顾平江答。


    “白峰口供上说,你以权谋私,多次倒卖军中重甲弓弩,你可有话说?”


    “无稽之谈。”顾平江眼珠子一转,道:“白峰都是诬陷,我知道是谁偷了武器。”


    耶律长渊早就知道顾平江不是幕后黑手,但没想到今日还有意外收获,他慢悠悠的“噢?”了一声,道:“说。”


    “我要见陆承明,这些话我只和他说。”顾平江道。


    耶律长渊嗤笑一声,拿起手里的卷宗转头便走。


    “你,站住!”顾平江急了:“你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偷走了武器吗?你不想知道武器的下落吗?天大的功劳——”


    耶律长渊踩着他的咆哮声出了地牢。


    地牢外,正是申时末,酉时初。


    日落西沉,暮云重重,一阵凉风裹着几分氤氲水汽吹来,散了身上的闷味儿。


    离了地牢里,跟在耶律长渊后头的小百户没忍住,哼了一声,道:“还威胁上鹤刀卫了?也就是他有个爵位——”


    不然早都被庖了!


    “晾晾他。”耶律长渊神色平静道:“顾平江在地牢里,外面的人该急了。”


    他话音刚落下,便见一鹤刀卫力士快步跑来,到了耶律长渊近前后才停下,压低声音道:“启禀千户大人,门外有个小丫鬟,说是要来找您。”


    小丫鬟——


    耶律长渊眉头一挑。


    能跑到他这儿的小丫鬟,只有顾瑶姬身边的那位。


    一想到顾瑶姬,耶律长渊的脑子便先混沌了几息。


    什么幕后黑手,什么武器下落,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在想到顾瑶姬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心口痒痒的,像是被人用发梢轻轻地划过,随后每一寸肌理都跟着绷紧,口中也跟着发干,好像迫不及待的想要做点什么。


    他短暂的沉迷其中,连语调都诡异的加快了很多:“告诉她,我知道了。”


    身后跟着的百户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的斜瞧了一眼他们千户大人。


    哎呦,千户大人怎么突然有点火烧火燎的?


    ——


    耶律长渊很难不烧啊。


    只要一想到顾瑶姬主动邀约他,他就有些坐不住,心里面像是长了草,人回了衙房后也消停不下来,对着衙房里的铜镜左右照来照去。


    他生的其实颇为俊美,赤发金眸,一眼望去卖相极佳。


    对着镜子瞧了一会儿,耶律长渊总觉得自己缺了点什么,最终,他一掏胸口,从里面掏出个玉佩来,慢悠悠的坠在了自己的腰胯间。


    牡丹花样的玉佩散发出莹润的光泽,其上似乎还绕着几分少女芬芳,围绕着耶律长渊,使他迷醉。


    等天儿好不容易黑了,耶律长渊趁着夜,一溜烟就翻墙去了。


    ——


    这一夜,整个东水都注定热闹。


    东水侯入狱,东水侯府上下一片惨淡;钦差对外放出消息,说是东水侯马上要被判罪;萧郡守第一个和东水侯割袍断义;耶律长渊心口烧火、半夜去翻墙;而萧寒也没闲着,他从赵家院子里救出来了一个大难不死的顾了之。


    和这场罪孽有关的每一个人都在被这件事影响,牵扯。有的人在自救,有的人越陷越深。


    ——


    同时,这一场混乱的另一位主角、李千姿,已经从佛堂回来了。


    ——


    这一趟去佛堂,李千姿可以说是颗粒无收。


    佛堂还是那个佛堂,老和尚还是那个老和尚,话还是那些听不懂的话,她想问问前生今世,老和尚和她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缘分到了,施主就知道了。”


    李千姿只能打道回府。


    这一夜回府来,她琢磨着晚上怕是又要做梦、在梦里又要看见陆承明那张讨厌的脸,她心里就心烦,干脆给自己灌了一碗安神汤,希望能睡得沉些,直接睡过去才好。


    但她没想到,这一回她喝完汤后睡下,梦见的却不是陆承明。


    她梦见了她死后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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