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芝兰和顾平江走向杉果院的时候, 正是卯时末。
夏日天长,卯时末早已天光大亮,湛蓝色的天空上飘着一朵朵浓白的云, 将烈阳挡在其后, 天气是少有的爽朗和熙。
一阵阵凉风拂过枝丫,传来一阵阵草木清香, 树木花枝间,长尾鸟雀正啾啾啄翅。
远远瞧见人影走来, 鸟雀拍翅而起, 啾啾叫着躲远。
不过片刻, 赵芝兰便随着顾平江一同到了杉果院。
——
赵芝兰记忆之中的杉果院很是规整,廊檐下时时站着体面的丫鬟,长廊永远干净无尘,但今日却不同。
今日的杉果院上下一片肃杀之气。
两个外院的私兵拿着刀枪杵在门口,见到顾平江来了,二人对着顾平江行礼道:“见过侯爷。”
顾平江神色平静、负手点头“嗯”了一声后, 问道:“人在何处?”
一旁的私兵便回话道:“回侯爷, 人在前厅。”
顾平江满意点头, 后和身后的赵芝兰道:“走吧。”
二人穿过庭院,走到前厅之前时,顾平江让赵芝兰去了前厅中的角落偏门处等着——这是丫鬟们等着伺候的地方,方便丫鬟们退出去、不从正门过。
此处用一道木门遮掩,平日里都不怎么显眼,正适合将偷摸跑来、不适合现于众人面前的赵芝兰塞进去。
待到赵芝兰进了偏门后,顾平江才迈入前厅之中。
前厅内共五个人,跪了四个,躺着两个。
最左侧的是顾了之, 中间的是一个丫鬟,右侧是府上的府医,再右侧,是府上的大管家,最右侧,是被摆在担架上的顾云松。
左侧的顾了之被人用白布堵住口鼻、用绳索捆住手脚,额头上一片青紫,人侧躺,起都起不来,面色十分恐慌。
最右侧的顾云松面如金纸、正昏迷着,气若游丝,看起来随时都要死了。
而中间的丫鬟和府医、和管家三人虽然跪着,但瞧着却没多少畏惧,瞧见顾平江踏入前厅,他们三人便一同磕头叩首:“见过侯爷。”
顾了之见了顾平江,顿时在地上扑通起来,像是一条大鲤鱼一样,喉咙里也发出“呜呜嗯嗯”的声音,两眼急迫、恳求的望向上面的侯爷。
顾了之的脸上写着明晃晃的求救:爹啊,爹!看看儿子,救救儿子!
但顾平江却像是没瞧见他似得,只是神色平静的经过四人,走到前厅主位太师椅上,抬膝落座后,垂眸看向下面的人,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前厅内所跪着的丫鬟和府医对视一眼,都闭嘴低头,大管家膝行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回道:“启禀侯爷,此时还要从昨夜晚间说起——”
——
时间随着府医的声音开始急速倒流,流回到昨夜晚间。
夜间戌时,浓云掩月时,顾了之和顾瑶姬一同进府门后,顾瑶姬同夏掌事一同去参观武器库,顾了之一个人回了杉果院。
夜幕下的杉果院静悄悄的,进了院子,眼前先是一处小花园,其中栽种了一些月季牡丹,花匠将其修建打理的很好,绕过小花园,迎面是一长廊,走过长廊,就是顾云松所在的东厢房。
厢房中的临窗矮榻上点着几盏灯,将房中的一切都照的朦胧,从窗外看过去,能看见房中一团隐约的光晕。
离厢房近了,就能嗅到浓烈的苦药味儿——这些时日顾云松的身子越来越差,府医也越来越着急,小厨房的药也越熬越多,熏人的很。
厢房檐下守夜的小丫鬟正倚着门闭眼休息,直到顾了之走到近前来,听到脚步声,小丫鬟才猛地惊醒,正瞧见顾了之踏月而来。
当时夜色深深,四少爷头顶上有清辉的月色落下,照的那张脸莹莹如玉。
“四少爷!”小丫鬟面色微红,略有些慌张:“奴婢、奴婢不是不尽心——”
“无碍。”顾了之眉目依旧温和,道:“大兄重病这么长时间,尔等也辛苦了这么长时间,一点小事,不必介怀。”
小丫鬟心头一暖,忙点头应是。
“你不必守夜了,去厨房帮我熬一副药吧。”顾了之笑道:“我来守着大兄。”
小丫鬟又应是,转身去了厨房。
待到小丫鬟离去之后,顾了之便自己进了顾云松的厢房。
一进厢房,熟悉的凉意扑面而来,在这股凉意之中,又掺杂了几分淡淡的臭味儿,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一样。
这种味道填满了整个厢房,任谁闻到了都会忍不住皱眉,但顾了之闻见了,却是陶醉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顾云松的身体有一部分伤口生了脓,正在腐烂。
这是没法子的事儿,长时间不动、身子早有旧伤、夏日天气燥热、人只能排便到床榻上。再加上这厢房里的丫鬟渐渐不上心,别说臭了,就是烂都有可能。
顾云松这具身体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人虽然没死,但是也快死了。
顾了之含笑走到床帐旁。
他的好哥哥顾云松就躺在床榻之中,面部凹陷,唇色苍白,躺在这里很像是一个死人。
可他偏偏没死。
顾了之抬手,慢慢放在锦被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锦被,他能够摸到顾云松突出来的肋骨,只需要轻轻一摁,就能将顾云松这条半死不活的命彻底送下去。
但是他不能再摁了。
顾了之遗憾的收回手——上一次摁顾云松断掉的骨头,还可以栽赃到顾云松自己下榻摔倒、撞到椅子上自己撞的,但这一回,顾云松起都起不来,若是他身上再多出来什么伤口,定然是旁人所至。
为了隐蔽一些,他只能选取下药。
思虑间,顾了之随意拿了本书,在顾云松厢房中的桌案旁边坐定,一边苦熬着、等顾云松死,一边看手中的书。
书是李千姿找给他的,薄薄的一本,却是当朝宰相之作,需要细细研读。
娘说了,官职已经在给他安排了,等长安来的钦差走之后,他就可以走马上任,在侯爷的军营里面做一个小小文职,虽然算不得多高,但是也算得上是个官老爷,而且在自己亲爹手里,日后还有机会往上爬。
一想到他即将可以做官,他就觉得浑身发烫,心口跳的越来越快,连呼吸之中都带着几分焦热。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通禀声。
“四少爷,药好了。”是守门的丫鬟。
“进来。”顾了之道。
丫鬟进来时,便见顾了之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来,对她道:“把药给我,你去外面取新冰来,将大兄厢房里的冰换一换。”
丫鬟忙应道:“是。”
储冰的地窖在侯府的最东边,距离杉果院有些距离,丫鬟走过去取冰、又推车冰车回来,花费了不少时辰。
丫鬟进厢房换冰时,正看见顾了之用手帕替昏迷不醒的顾云松擦唇,一旁的桌案上摆着已经喝空了的碗。
显然,方才她去取冰的时候,四少爷已经喂大少爷喝过了药。
“把碗拿下去洗了吧。”顾了之又对丫鬟道:“今日晚间我守夜,大兄的一切都由我来照看,你早些歇了吧。”
丫鬟应声而下,换完冰出去的时候,还忍不住感叹:四少爷真是满府里,最重情义的孝顺人。
——
丫鬟走后,顾了之一直紧绷着的那一根弦便松下来了。
他施施然的走到临窗矮榻前,褪去鞋袜,倒躺在矮榻上,伴着星光月色和正盛的凉意,渐渐堕入梦乡。
顾了之其实睡得不是很沉。
床上有个病人,偶尔会不受控制的排便、夜溺,空气中多出味道时候,他就要起身替顾云松更换衣服、清洗身子,一换就要弄上小半个时辰,弄完之后,再睡一会儿,又到了用药的时候。
老话说得好,久病床前无孝子,就算是床上躺着的是亲爹,也很难伺候的下去。
但偏偏,顾了之伺候的十分认真,不止替顾云松擦净身子,还打着精神去厨房,亲自给顾云松熬药。
旁边有丫鬟想要搭把手,他便义正言辞的拒绝,说大兄之前对他最好,他一定要亲自照料大兄云云,这样的赤子之心,任谁听了都会十分感动。
实在是个好孩子!
院儿中的丫鬟们在私下里,都忍不住夸赞四少爷,说四少爷性子好,人善良,孝顺,实在是这天底下不可多得的好儿郎。
丫鬟们都这么说,只有一个丫鬟经过的时候,暗暗撇了撇嘴。
这个丫鬟名叫柳眉,就是之前去给周嬷嬷告过密的丫鬟。
之前顾了之强行叫醒顾云松去香兰院求情时,柳眉便和周嬷嬷告过密,暗示过顾云松摔的有些蹊跷,但是不知为何,周嬷嬷竟然完全不放在心上。
柳眉心里觉得奇怪。
顾云松可是侯夫人的长子,堂堂世子,为何会这般不被人在意?
她心有疑虑,怀疑这其中有些阴谋,奈何她人微言轻,不敢多言,只能憋回去——这侯府啊,远远看来花团锦簇,好像什么都好,但是只有真的一脚踏进来了才会知道,这娇艳欲滴的花丛里埋着的是森森人骨,主子们去赏花,可以,她个奴才要是敢过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所以柳眉一言不发。
直到这几日间,侯爷身边的得力管家找由头,将院儿里伺候的小丫鬟挨个儿捋了一遍,私下里问了一些关于四少爷的事儿,柳眉便知道,机会来了。
上头有人顶着,下头的丫鬟便敢出头,她赶忙上去毛遂自荐,将自己听到的、猜到的都大胆说了一遍,管家听了半晌后,与她道:“你的富贵来了。”
柳眉当即跪下磕头:“奴婢愿为侯爷赴汤蹈火。”
再后来,便是今日。
今日夜间,顾了之伺候顾云松的时候,一直让其余丫鬟都避退,柳眉也离得很远,直到晨起寅时,顾了之第三次起夜,神志有些不清醒、眉眼倦怠的时候,柳眉才偷偷去推开外间的门,往里面偷看。
这一看,正看到顾了之给顾云松的药里面滴毒。
在那一刹那,柳眉大喝一声,然后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冲进厢房之中。
顾了之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毒药瓶子正好掉进了碗里。
顾了之猝不及防,但柳眉却是有备而来,只见柳眉迅速扑过来,一弯腰、捡起桌旁的莲花圆面四角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砰”的一下砸在顾了之的头上,然后高亢的喊道:“救命啊!杀/人啦!四少爷给世子爷下毒啦!”
整个杉果院顿时乱成一团。
随后,侯爷身边的大管家立刻到达杉果院,将被砸的额头青紫的四少爷绑了,又去派亲兵将院中的所有丫鬟、嬷嬷全都被控住了,挨个儿分开关在了厢房中审问、再请府医来给碗药验毒。
等确定药碗有毒,大管家又让府医赶紧救治顾云松。
奈何顾了之下的毒药太猛,顾云松已经回天乏术,怕是熬不过今日了。
府医可以施针让顾云松醒来,但是乃是最后的回光返照,用过了,顾云松就死了。
大管家瞧见事态控制不住,便派人去派人请侯爷和侯夫人一同来,再将昏迷中的顾云松也抬到了前厅,并且将在场的人都缚了,跪在前厅请罪。
他们每个人都有罪,四少爷的罪不必多说,府医和丫鬟、大管家的罪是看守失职,使四少爷找到了机会。
说到此处,大管家向前磕头,把脑袋磕的鲜血淋漓,道:“侯爷,都是属下的过错,若是属下能早日发现四少爷的不对,世子爷就不会重病这么多日了!”
一旁的丫鬟和府医也赶紧跟着磕头,句句都是“奴婢有罪”、“奴才有罪”。
而一旁的顾了之则一直在“嗯嗯嗯呜呜呜”的喊,奈何有布堵着口,他一句都喊不出来。
一时之间,这前厅之内都是“砰砰”的磕头声,像是战争的鼓点,急促中透着浓烈的血腥气。
顾平江高坐于太师椅上,目光从眼前四人身上划过,不动声色的往后门处一瞥。
他知道,赵芝兰一定在后面看着。
恰是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通禀声。
——
“侯夫人、二小姐到——”
长长的通禀声伴随着清风一起飘来的那一刹那,整个前厅都静了一分。
前厅中众人的目光下意识瞥向门口,下一刻,从门外踏进来一对母女。
她们二人有相似的眉眼,相似的气场,进门来时二人步调神色完全一致,乍一看,像是同一品种的两只花,艳艳的开了两朵,在时间的雕琢下各有各的美。
走在前面的李千姿更凌厉些,周身绕着见识与富贵堆出来的逼人气场,一眼望来,神色冷冽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今日她才刚刚起身,便听见大管家送信来,说是杉果院出事儿了,所以她连忙叫了瑶姬,一起来“关心关心”。
哎呀,这院子到底能出什么事儿呢?
好担心啊!
——
瞧见李千姿,顾了之疯狂挣扎,像是虫子一样爬向李千姿和顾瑶姬。
他爬的太快,到最后甚至是滚的,艰难地蹭到了二人面前来。
李千姿神色淡然的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垂怜的意思,倒是跟在后面的顾瑶姬瞧见爬过来的顾了之,惊呼一声,快步上前,将顾了之口中的布扯出来,拧眉问道:“四弟这是怎么了?”
这一扯一问之间,竟然带有几分关切。
顾了之瞧着姐姐那张艳丽的脸,两眼中顿时滚下泪来,恶人先告状道:“娘,姐姐,我不知道怎么了,今日我给哥哥喂药的时候,那丫鬟跑进来往碗里丢了个瓶子,然后上来就用凳子打我,我醒了就被人捆在这了,儿子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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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兄弟对峙 宅斗斗斗斗
随着顾了之这一声喊, 前厅地面里跪着的柳眉倒吸一口冷气。
这人儿怎么还胡说八道呢!
她赶忙膝行掉头、侧过身来,对着门口走进来的李千姿“砰砰”磕头道:“侯夫人,并非是奴婢, 奴婢同世子爷元日无缘今日无仇, 怎么会害世子?是四少爷,是四少爷害的世子!”
说话间, 柳眉匆忙说了一遍经过,又指着旁边的管家道:“管家是第一个来的, 他都瞧见了!”
一旁的管家沉默的跪着, 听到柳眉的话, 下意识看了一眼前方坐着的侯爷。
他们侯爷神色平静、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从李千姿进来之后,他就一直不曾说过一句话。
侯爷没开口,管家也就不开口,一时之间,这前厅之内只有柳眉一个人在自辩。
“住口。”李千姿听过前因后果之后, 便立刻训斥柳眉道:“当时事发时只有你和四少爷, 你与四少爷各执一词, 凭什么就要我们相信你的话?”
听见李千姿的话,一直努力在地上蛄蛹的顾了之终于缓了一口气。
他大汗淋漓的软下了紧绷的脖颈,狼狈的躺在了地上。
太好了,他还有娘,还有娘保护他。
他瘫软在地,自下而上的望向李千姿一截弧线利落、微微昂起的下颌,只觉得一片安心——只要有娘,那他什么都不怕。
李千姿说这些时,一旁的顾瑶姬也跟着开口道:“没错!四弟一向最是良善, 怎么会害人呢?一定是旁人构陷四弟。”
顾了之安心了,旁边的柳眉却是气的半死,柳眉是真没想到,有人能在被实打实的捉到之后,还这样硬着头皮狡辩!不,不是狡辩,是硬辩!
别说柳眉了,就连偏门后面的赵芝兰都急的直跺脚。
这顾了之可真是能耐,都让人抓到现行了,还在这胡搅蛮缠死不承认,而这李千姿更能耐,居然能睁着俩眼睛说瞎话!
赵芝兰越来越急,身子都忍不住往外探,人顶在木门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动静。
这一点声音在寂静的前厅之中显得尤为明显,前厅中的李千姿顺着动静便看向了偏门内。
当李千姿的目光看向偏门的那一刹那,坐在前方的顾平江突然开口道:“夫人说的在理。”
堂下众人惊异看去,柳眉都快晕过去了——这府上的人都说,侯爷一直宠爱夫人,但也不至于宠爱到这个地步吧?夫人睁眼说瞎话侯爷都要信吗?
柳眉刚想上前说话,又被管家一个眼神制住。
随后,管家上前两步,道:“侯爷,小人认为,此事事涉四少爷的清白和世子爷的性命,还是要彻查为好。”
“哦?”顾平江又问:“这要如何彻查?”
“事发时候,房中只有二人,所以里面发生了什么仅凭二人之言,确实不能为依据,但是,我们可以叫第三个人来说。”管家便道。
“第三个人?”地上的顾了之愣了一下,问:“哪里有第三个人?”
当时事发的时候,只有他和这个小丫鬟在,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胡搅蛮缠的瞎说,他当时分明瞧见了,屋里没有任何人。
一旁的管家看了一眼躺在一旁担架上、被所有人无视、看上去已经跟死人没有任何区别的顾云松,语气平淡道:“这就是第三个人。”
周遭之人的目光终于看向了地上躺着的顾云松。
顾云松已经和几个月之前完全不同了。
先失去了母亲的倚仗,再失去了名声,又失去了健壮的体魄,最终也失去了父亲的关爱,现在躺在这里的不过是废人一个,虽然顶着“世子爷”的名头,但谁都知道,他顶不了多久了。
不管是多厉害的人,只要死了,就会化成黄土一捧,所以之前顾了之虽然嘴上说“我敬佩大兄”,但心里根本没把这个人当回事儿,他压根就不觉得这还算是个“人”。
“我大兄——”顾了之面上浮现出些许疑惑,道:“我大兄昏迷多日,又要如何问我大兄?”
管家的目光缓缓看向一旁的府医,道:“府医说过,世子爷其实并非是真的昏迷,而是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对外界尚有意识,身旁发生了什么他都知道。”
“府医会一手起死回生的针灸之术,可让世子爷从昏睡之中醒过来,是非功过,我们将世子爷唤醒,一问便知。”
四周的人听闻此言,惊疑不定的目光又一次扫向地上的顾云松。
“当真?”李千姿问:“既然能让我儿醒来,之前为何不用?”
一旁的府医便站起身来,向李千姿行礼道:“启禀夫人,老奴此术极为伤人,若是寻常康健人受了这一针,兴许还能活,但当时世子爷受了伤,本就底子羸弱时日无多,不能使用此术。”
“现下,世子爷被长年累月的下毒,时日无多,恰可使用此术,让世子爷有回光返照的时机,在死之前,可以同侯夫人说上一句话。”
府医话音落下之后,顾了之第一个喊出声来:“不行!”
前厅众人的目光看向顾了之。
他们没有开口询问“为什么不行”,可是那一双双眼睛里却都写满了质问。
为什么不行?
你是不是害怕?
你怕顾云松醒过来,说出你的罪行!
“四弟弟。”顾瑶姬低下头来,问道:“为何不行?”
顾了之嘴唇颤了两下,挤出来一句:“大兄未必会死,只要揪出来这个下毒的丫鬟,以后大兄好好养一养,肯定会养好的,若是扎了这针,就真给扎死了!”
“弟弟说的有道理啊。”顾瑶姬点头道:“我大兄说不准能养好呢。”
管家又开始抬头看上方的顾平江。
顾平江很轻的向下点了点头。
管家又看向府医,道:“府医如何看?”
府医收到管家的暗示,咬了咬牙,当场站出来,掷地有声的说道:“不可能了,世子爷被毒害太久,今日不死,明日也会死,他活不过一旬时候了,既然都要死,为何不让世子爷清醒过来,说出害死自己的真凶是谁?”
顾了之当即反驳道:“你胡说!你是个庸医,你要害死我大兄!我要为我大兄遍访名医,东水的好大夫那么多,你治不好,别人未必治不好!”
二人争吵时,管家又看了一眼柳眉。
一旁的柳眉狠狠地咬了咬牙——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现在她同四少爷已经是不死不休,这次四少爷不死,她就一定死。
为了活下去,柳眉当即扑上前去,对着李千姿磕头道:“侯夫人,奴婢敢以性命起誓,就是四少爷害的世子爷,恳请侯夫人使用此术,若是世子爷醒来,开口并非是四少爷的话,那奴婢以性命相抵!”
一旁的管家也道:“夫人,这丫鬟的一条贱命不重要,但世子爷是否为四少爷所害,这很重要,我东水侯府不能留下一个杀害手足之人。”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好似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李千姿道:“既如此,便让大夫施针吧。”
一旁的顾瑶姬也道:“四弟弟,莫担心,大夫施针之后,便可还你一个清白了。”
倒在地上的顾了之唇瓣都失了血色,瞪着眼瞧着这一幕,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阻拦。
他再说下去,真的就成了欲盖弥彰、路人皆知了。
他只能眼睁睁的瞧着灾难降临。
一旁的府医得了命令,便拿出药箱子上前,跪到顾云松身旁,将药箱子打开,从中取出一根根银针,往躺在担架上的顾云松的身上狠狠刺去。
第一针刺胸口,第二针刺脚底,第三针竟然直接从头顶的太阳穴刺了进去!
第三针刺的那样深,看的顾了之心惊肉跳,同时又带有几分期盼。他期盼顾云松昏了太久,扛不住这针,直接被扎死了事,死无对证!
可偏偏事与愿违,第三针扎下去,躺在地上的顾云松突然呻吟一声,醒了!
——
顾云松只觉得头脑中一片混沌。
眼睛睁不开,身体上像是压了千斤重,手臂腿脚像是已经腐朽了一半的木头,动弹不得,人就这么不知死活的熬着,想死没到时候,想活已经活不了。
“世子爷。”头顶突然一阵剧痛,将顾云松从混沌之中唤醒。
太痛了,痛到四肢百骸好像都重新有了痛觉、挣扎着活过来了似得,随后身体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顾云松两眼一睁,醒来了!
他醒来时,并非身处东厢房之中,反而是身处杉果院待客前厅之中,甚至,他一睁眼,还能瞧见身边围了很多人。
最近处是一脸冷汗的府医,府医正着急的和他说着什么,只是他刚醒来,朦朦胧胧听不清晰,只能看见府医的嘴唇一直在动,却听不出府医是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生涩的挪动。
在他身侧稍远一些是他院中伺候的丫鬟柳眉,再远一点是大管家,主位上坐着的是他父亲东水侯,门口方向——
目光在看向门口的刹那间,如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般,顾云松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他瞧见了顾了之,顾了之!
顾了之被人捆了手脚,倒在母亲和妹妹的身边,在和他对视上的瞬间,顾了之的脸也狰狞了一瞬。
这个恨之入骨的人就在眼前,瞧得顾云松三魂七魄都归了位,思绪都活了几分,眼睛也不瞎了,人都能瞧齐全了,耳朵也不聋了,府医的话也听得见了。
“世子爷,柳眉说,瞧见四少爷给世子爷用的汤药之中下毒,世子爷可曾知晓此事?”
作者有话说:
推基友古穿文:《捡来的兄长是阴湿暴君》by甜醒 书号10338528明蓁父母双亡那年,被托付给了大她六岁的萧郁抚养。兄长温柔体贴,从明蓁的发式裙钗,到餐食起居,再到沐浴用的澡豆香气,他都一手包揽。日子不算富足,但也安闲快活。只是每每想要下山,明蓁都会被萧郁以各种理由拦下。每当这时,他清雅温和的眸光就会冷沉下去,幽暗、黏稠,丝丝缕缕裹缠着明蓁,像深山中择人而噬的精魅。明蓁有些怵,但还是向往外面的热闹人气,总盘算着偷溜下山玩耍。直到一日,萧郁不告而别。明蓁终于得了理由,下山疯跑了一大圈,可寻人未果归家时,却发现小院里乌泱泱挤满了人。她稀里糊涂被迎回帝宫,大殿上一抬头,只见萧郁玄衣繁复、峨冠博带,随意倚在最高位。听镇上的人说,新帝萧郁弑父杀母、屠戮兄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可她从未想过,那个疯子,会是夜夜替她掖被、亲手为她绾发描眉的阿兄。他们也从来,不是什么兄妹。***入京后,新帝萧郁昭告天下,册封养妹明蓁为镇国长公主。他仍如从前般纵她,非但允她长住宫中、见君不跪,甚至龙椅都留出一处供明蓁倚靠,毫不介意她在自己的书案上打盹小憩,乱描乱画。明蓁愈发觉得流言皆是胡编编排,义兄实则是世上一等一的大好人。——直到她对光风霁月的新科状元一见钟情。那一日,她如往常般赖在萧郁怀中,百般撒娇央他下旨赐婚。谁知向来温和的兄长竟沉了脸色,非但捏碎掌中杯盏,甚至还寻了个由头,将状元郎远派北疆。所有人皆因新帝的无常心惊胆战,明蓁也不明白,一直张罗着为她相看夫婿的阿兄怎就如此厌恶她看中的人。她气得收拾包裹就要走,谁知尚未离开宫门,便被萧郁捉了回去。“那人到底是如何诓骗的,竟哄得蓁蓁要狠心抛弃阿兄?”寝殿内,萧郁神色如常,温柔平静得堪称诡异,却将明蓁逼得步步后退,跌靠在妆台之上。铜镜里,帝王眉眼晦暗,垂首一遍遍吻净她难耐的泪水。意识昏沉时,明蓁听见萧郁低哑着嗓音:“……蓁蓁,朕后悔了。”“朕亲手养大的蓁蓁,合该永远陪着朕,怎可转赠于人?”就该夺回来、藏起来,让她日日夜夜,眼中只有自己,再无旁人。
第33章 顾平江纳妾/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顾云松身
府医苍老的声音落在耳畔时, 顾云松两眼都迅速涨出血丝来。
下毒?何止是下毒!
“他,他想杀我!”顾云松指着远处的顾了之,张口就是一声喊——他以为是震耳欲聋的喊声, 但是实际不过是一声沙哑颤抖的控诉。
“他把我拽下床, 想弄死我!”顾云松指着顾了之道:“他杀我!为了我的世子之位,为了荣华富贵, 他想杀了我!”
喊完这一句话后,顾云松口中喷出一口血, 整个人软成一滩烂泥, 向后一倒, 就没了声息。
前厅中人神色各异。
李千姿一脸平静,顾瑶姬挑了挑眉,柳眉抻长了脖子去看,管家又去看侯爷,侯爷依旧静静坐着,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个儿子的死活。
府医忙去拉, 拉了一下, 面色骤然白下来, 跪下冲着侯爷侯夫人磕头道:“世子爷去了!”
人就这么死了!
顾了之气的两眼发黑,早不死晚不死,非要说完这句话才去死!
顾云松的苏醒如同判官的生死笔,一笔就将顾了之摁到了死路上去,任凭顾了之如何解释,都不会再有人信。
“四少爷!世子爷亲口所言,你还敢抵赖不成!”柳眉是最着急、最想要判顾了之死罪的那个,所以赶忙将罪名死死扣在顾了之的头上。
“娘,我不知道, 不是我,我不知道!”顾了之还想垂死挣扎,拼命的往李千姿的方向贴过去,可这一回,李千姿没有再给他温柔的笑脸,也没有再替他说话,而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你实在是太让娘失望了。”
顾了之听闻此言,眼眸狠狠一颤。
他狼狈的趴在地上,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呜咽着哀求:“娘,娘,儿子一时想岔了,娘——”
李千姿的目光冰冷的从顾了之的身上收回来,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侧门,后看向地上的顾云松,道:“管家去将世子爷的丧事操办了吧,此事事涉兄弟阋墙,传出去影响我侯府的名声,所以一切从简,不必被外人所知。”
管家又去看上首侯爷。
顾平江缓缓点头,管家才转过头来道:“一切听夫人吩咐。”
说完,管家扫了一眼柳眉和顾了之。处置完世子爷的丧事,就该处置这两个人了。
“姐姐——”
这时候,地上的顾了之又一次开口,但是却不是对着李千姿,而是对着一旁的顾瑶姬,他被捆在地上、至今没有起来,干脆把脑袋压在顾瑶姬的鞋面上,抽泣着说:“姐姐,是我一直利欲熏心害了哥哥,是我不好,但是我从没有害过姐姐,我一直记得姐姐对我的好,姐姐给我的玉佩我天天都戴着,顾柔儿私奔我去抓的,姐姐,我心里是向着你的,我进府这么长时间,一直老老实实地伺候姐姐,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顾瑶姬只觉得蜀锦鞋面上一沉,顾了之那张脸便压了过来。
他生的很好,虽说是个男儿郎,但年岁小,颇有几分羸弱可怜、惹人疼惜的意思,脸颊肉软绵绵的挤压出了一个弧度,一双眼睛红彤彤、水润润的望着顾瑶姬。
顾瑶姬的心果然软了几分。
是呀,这个弟弟虽然一直不得她喜欢,但是对她十分殷勤忠心,而且还帮着她将顾柔儿抓回来,也算是为她做过事情——之前顾柔儿三番两次害她,顾云松都袒护顾柔儿,现在顾了之做错事,她怎么就不能袒护顾了之了?
反正被下毒的不是她,她又不觉得疼,反正被人从萧府抓回来的也不是她,她又不恨顾了之。
顾瑶姬便对一旁的父亲道:“爹,了之虽然做错了事儿,但是了之是您的儿子啊!您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了,总不能再失去第二个。”
顾平江的目光从顾瑶姬的身上挪下来,最后落到顾了之身上。
他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儿子,就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这种目光李千姿很熟悉。
在上辈子,顾平江这么看过丢失清白的顾瑶姬,后来在这辈子,顾平江也这么看过遭了桃花劫又瘫痪的顾云松、等到现在,顾平江开始这么看顾了之。
他对他每一个孩子都是一样的薄凉,这些孩子够听话,够有用,他就将这爱意添浓两分,若是这些孩子没用,他就又收回那些爱。
现在,他就对顾了之收回了这些爱。
李千姿本以为顾平江会直接弄死顾了之,或者直接扔到庄子里关上,看押一辈子,但是李千姿没想到,顾平江竟道:“瑶姬说得对。”
顾瑶姬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她的父亲。
她这位父亲正一脸赞同的瞧着她,好像真的认为她说的对,这反倒让顾瑶姬浑身不自在。
按理来说,顾平江应该很想弄死顾了之才对。
顾了之背叛了赵芝兰和顾柔儿,转投到了母亲的麾下,按着顾平江对赵氏母女的疼爱,顾平江应该将顾了之抽筋扒皮,恨不得直接将人弄死,可是现在,顾平江竟然说顾瑶姬说的对。
顾瑶姬总觉得顾平江不怀好意。
果不其然,下一息,她便听到顾平江道:“既然也是侯府血脉,便不必打死了,只打二十杖,将其送出府去——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吧。”
顾瑶姬心下闪过俩字——果然。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就是要将顾了之送回到渔舟坊,送回到那一对母女的手里。
她明白了,顾平江没有直接让人弄死顾了之,反而是对顾了之最大的惩罚,毕竟,顾了之在背叛赵氏母女之后,再被送回去,怕是不会有好下场。
顾平江这是要给赵芝兰出气。
顾瑶姬能想到,地上的顾了之自然也能想到,顾了之哪里肯!他尖叫着哀求:“姐姐,不要将我送回去,姐姐——”
大管家冲着一旁的私兵点了点下颌,一旁的私兵立刻上前,将尖叫着的顾了之拖走了。
“好了。”顾平江从前厅的座椅上站起来,道:“杉果院的事,便这么解决了,所有人三诫其口,若是日后有什么风声传出来——”
顾平江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中透着浓浓的威胁:“就别怪本侯不讲情面。”
地上跪着的所有知情人都瑟瑟发抖,连忙点头。
李千姿则打算带着顾瑶姬退出此处——这场戏看到最后,结局她还算是满意,所以无意去戳穿偏门后的人儿。
留着她还有用呢。
但是李千姿前脚刚要走,顾平江便从主位上下来,道:“我同千姿一路,我有话同你说。”
从主位上下来、同李千姿、顾瑶姬一起离开的时候,顾平江还看了管家一眼。
大管家是顾平江肚子里的蛔虫,顾平江一个目光,他就明白顾平江是什么意思。
待到顾平江走后,大管家先让人将顾云松的身子尸身带去冰窖安置,然后尽快筹备葬礼,既然要小办偷办,那就尽量不被外人发现。
安置好了顾云松,大管家又去安置柳眉,先叫柳眉回杉果院的院子里等着,等忙完了一切,他会去给柳眉一份赏赐,奖励她今日的聪慧。她不仅保住了她自己的命,还将改变她的人生。
府医则送一笔重金,也安然送回去。
至于顾了之,直接拉下去,在杉果院子中打上二十大板。
私兵得了管家的授意,打的十分凶猛,二十大板是冲着把人打废、但不打死这个程度去的,第一板下去顾了之就没动静了,二十大板打完,人也跟烂泥一样了。
管家又去命人弄两辆马车,将前厅之中最后一个出来的“丫鬟”请上前一辆,又将被打烂后背的顾了之请上后一辆,再将这两辆马车隐蔽的送回到渔舟坊去。
管家带着两辆马车离开的时候,顾平江正同李千姿一起回汇泽院。
顾瑶姬早早告退了,只剩下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一同走在侯府之中。
——
夏日天长,院中草木葳蕤,树木的青草香气填满四周,啾啾鸟鸣在头顶上响彻,顾平江和李千姿走到长廊之中时,顾平江斟酌着道:“顾了之这孩子,以后想来也是接不回侯府了。”
李千姿淡淡的“嗯”了一声:“犯了这等大错,我不会留他。”
顾平江更满意了。
他的唇瓣微微勾起来,随后又慢慢压下去,将那股冒出来的喜意重新“摁”回去,随后低咳着道:“千姿,俩孩子都遭遇不测,咱们府上——现在还没有个男丁。”
李千姿回过头来瞧他。
方才在前厅时候,顾平江就一直在若有若无的兴奋,李千姿没摸明白他兴奋的点在哪里——给赵芝兰出气么?不应当啊,赵芝兰挨欺负已经不是第一天了,他以前根本就没在乎过。
直到现在,他没忍住露出那么一丝狐狸尾巴,李千姿便明白为什么了。
顾平江想再要几个儿子,但李千姿年岁已高,已经无法再给他了,眼下他说男丁,不过是想铺垫一下,回头方便纳妾罢了。
当两个男丁死掉之后,顾平江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能满足他日渐膨胀的私欲了。
李千姿越想越觉得有意思,顾平江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以前以为自己了解他,现在才知道,她一点也不了解顾平江。
她利用顾了之杀了自己亲儿子,回头还能处理掉顾了之,便以为她自己已经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了,没想到跟顾平江比起来,她还是不够狠。
最起码,她今日在看见两个孩子互相残杀的时候,有那么一刻的动容与酸涩,但顾平江只在琢磨他什么时候能纳妾。
李千姿瞧着他,还是这张看了千百遍的脸,只是现在越看越恶心,那眼角眉梢上的肉像是融化了一样往下淌,肉往下坠,人的声音也模糊不清,似乎是想说出来什么,又不敢说,只能在一旁混混沌沌的绕圈子,连带着声音也带上让人头晕的嗡震,像是苍蝇一样在她耳畔扇动翅膀。
“是了。”李千姿看着他那张非人的面庞,主动接话道:“没有男丁可怎么办?”
这世家啊,最重要的就是人口,人多了,力量才大,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乡野之中,子嗣多了才不会被人欺负,朝堂之中,子嗣多了才能多做官,众人拾柴火焰高,搁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男丁,又是人口中最重要的一笔。
眼下女子虽然也能入朝为官,但是女子为官年头太少,且更难,常受刁难,时人还是习惯男子做官。而且他们瑶姬怕是没有那个心性——瑶姬就是瞧着厉害,但是脑子直,一根筋,真扔到官场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李千姿实在是不放心她去当官。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爵位现在还是只能由男子继承。
若是他们没有男儿,那这偌大的侯府就得拱手让人,包括李千姿手里掌着的侯府中馈、族中的一些资产,都要一并交出去,给其余二房。
这无异于是从他们身上挖肉。
“这可怎么办呢?”顾平江低咳了一声,欲盖弥彰的问李千姿:“我们再生一个?”
当初李千姿和顾平江一胎双子之后,李千姿身子吃了些亏损,再加上都有男有女了,二人干脆拍板不生了,所以这么多年都有谨慎小心,不曾再怀。
谁料,一过十多年去,子嗣问题竟然又摆在了台面上。
李千姿静静地瞧着他。
顾平江的后面其实还跟了一句——你年岁见长,已经不好生孩子,不如我纳两个妾来生一生,孩子肯定还是养在你膝下的,只是这话到了喉咙口,还是没敢说。
眼下风雨飘摇,外面要打仗,家里也要靠李千姿来安排还是不招惹李千姿为好。
此事急不得,他大可以给李千姿灌绝育药,让李千姿后面生不出来,等时间长了,李千姿自己就急了,到时候他顺水推舟一番,也好让李千姿接受。
“何须这么麻烦。”李千姿淡淡道:“去外面收养两个便是,咱们族中也不是没有子弟。”
顾平江微微生急:“这怎么行?”
真去外面收养他还怎么光明正大的纳妾?
“孩子还是要亲生的,若不是亲生的,总觉得不孝顺,日后你我老了,这孩子若是乱来,我们俩哪里管得了?”顾平江叹了口气,道:“我们还是得亲自来生。”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汇泽院。
李千姿将顾平江引到屋中坐下,又命人去小厨房熬莲子羹,最后亲自端给顾平江,道:“侯爷说得对,孩子还是得生,来,等侯爷忙过这一段,我们便再来生两个。”
顾平江心中大喜,赶忙端起莲子羹喝了两大口,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让这俩孩子不争气——嗯?夫人,这莲子羹今日怎的有些发苦?”
顾平江抬眸问。
当时李千姿正坐在他的桌案对面,单手撑着下颌,闻言笑着回:“可能是熬的久了点,莲子心苦——委屈侯爷了。”
顾平江心里爽利,吃两颗苦莲子算什么?当即道:“夫人熬的,苦也要喝。”
说话间,顾平江低头,将这莲子羹一口气儿全喝完。
一碗莲子羹喝完,顾平江心满意足的站起身来,道:“我今日还有些公务要忙,明日便要出门去征战,不知归期如何,夫人在家好生操持好,待我回来,我们再说其他。”
待他回来,纳妾一事说不定就能推上进程了。
顾平江一想到此,便觉神清气爽,站起身来便要往外走。
李千姿瞧着桌案上那被喝空了的碗,心下有些遗憾——怎么回事呢?药也没少下,这人怎么就是不死呢?
顾平江一去征战就要一个多月,若是真让他好生生活一个多月,她心里得是多憋屈!
但也来不及再往里面加药了,她只能随之站起身来,准备去送顾平江。
二人刚刚走到厢房门口,顾平江回头刚说一句“不必送了”,院外突然着急忙慌的跑进来个人影,远远便对着顾平江喊道:“不好了,侯爷,出事了!”
李千姿站在顾平江身侧看去,便瞧见了夏掌事的脸。
看见夏掌事的一刹那,李千姿脚步便顿在原地。
昨日晚间,瑶姬借着晨昏定省的功夫来同她说过,这夏掌事——
“何事?”顾平江还不知道李千姿在这儿琢磨上了,他拧眉看向夏掌事道:“这么慌乱做什么。”
他死了儿子都不眨眼的,还有什么事儿值得他慌乱?
夏掌事脸色苍白回道:“启禀侯爷,咱们军中的武器库被盗了,明日出战要用的一批重甲不翼而飞!”
“什么?”顾平江听闻噩耗,当场大惊。
重甲,丢一个都是掉脑袋的事儿,丢了一批,他就算是侯爷也得被砍!
李千姿站在他身侧,清晰的听见他喉咙里冒出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动静,像是人临死之前的浊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夏掌事哭诉着说:“属下也是刚得到消息,咱们守库的人说是瞧见来人是您手底下的兵,掏出了您的令牌,还拿出了您的调令、您的钥匙,直接开了库房,然后将一批武器运走,现在也没见回来!就是今天辰时的事儿啊!”
这回别说顾平江了,就连李千姿都听的心惊胆颤。
顾平江身为都尉,有管理武器的职责,现在武器上出了纰漏,轻则是渎职削官,重则是通敌卖国!这要是判下来——
李千姿狠狠咬牙。
什么都干不成的废物男人,惹祸倒是很有一手,早知道早把你弄死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彼你娘之!
李千姿恨得咬牙的时候,顾平江下意识摸向他的胸口,摸到其中坚硬的一根钥匙的时候,他喊了一句“不可能”,随后便要下台阶:“走,我们去军中,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在下台阶的时候,突然两眼一黑,整个人“噗”的喷了口血,倒头栽下去了!
李千姿吃惊的瞪大了眼。
行啊,这人早不死晚不死,出纰漏的时候他死了!
“侯爷!”一旁的夏掌事惊呼着扑过来,将摔倒的顾平江接住,一捏鼻子才放心下来,道:“侯爷只是晕了,还有气儿。”
李千姿这才回过神来,忙上前去叫人请府医来,顿了顿,又叫人别请府医,去请她手底下养的大夫。
她今日刚喂顾平江喝过莲子羹,这么近的时间,容易查出来,所以不能给府医看。
丫鬟忙应下,转头便去请大夫。
李千姿命人将顾平江抬进厢房的时候,第二个噩耗来了。
府上门房匆忙传话,说是官衙那头有人来请,要叫顾平江去问话。
这时候的顾平江是起不得身、回不了话的,李千姿只得亲自去同官衙的人相见,同官衙的人道:“侯爷突闻恶事,吐血昏迷,不能去官衙。”
手底下的兵器丢了,公务出了大纰漏,这个节骨眼上顾平江还出事儿了,屋漏偏遭连夜雨,李千姿的心里都开始打鼓。
她刚想把同舟共济的负心人给砸死,结果舟漏了!她现在还在这舟上呢,保不齐这一下子能把她淹死!
幸好,官衙那头的人并未为难她,只是亲眼看过昏迷的顾平江后,便回官衙去回话。
不过半个时辰,顾平江吐血昏迷的消息便从东水侯府送到了东水官衙之中。
当时官衙之中一片混乱。
——
军中重甲丢失,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东水侯顾平江,偏偏这时,顾平江还很巧合的“病”了。
任谁都要忍不住想一想,你这老小子是真病了,还是在这演戏呢?怎么前脚出事儿,后脚你恰恰好好就病了啊?你以为你病了,我们就不查你了吗?
若是换个人,萧郡守早都派人去顾府拿人下狱了,管你是病了还是吐血,出了这么大事儿,你必须先在牢狱之中滚上一圈,但是涉及到顾平江,萧郡守还是留了一手。
一来是看在同朝为官的昔日情分上,二来是因其爵位在身,不好招惹,萧郡守干脆当了个缩头乌龟,把这件事直接禀报给了钦差,让钦差自己去决定。
“启禀钦差大人,顾都尉病重,现下起不得身。”
萧郡守以为这位钦差会暴怒,毕竟陆承明打从来了东水就没放过一天的水,对谁都是严厉以待,稍有问题便重刑伺候,现在顾平江出了这么大事儿,他也该果断动手才对。
谁承想,那位钦差大人听了“顾平江吐血昏迷”后,竟是没有半点动怒,反而淡淡笑了一瞬,像是找到了猎物踪迹的狼,整个人都散发出了愉悦的、捕猎的气息。
他将手中的卷宗扔到一旁,语调阴冷的开了口,道:“既然侯爷病重,那本官便去探望一二。”
陆承明说要去侯府探望,萧郡守自然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当场立刻接话道:“是,属下为钦差大人引路。”
陆承明缓慢起身。
踏出官衙、东水的阳光晒在脸上的那一刻,陆承明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了几丝阴郁的冷笑。
他来东水这么久,终于能堂堂正正的,出现在她面前了——
这是陆承明第一次去侯府。
从官衙到侯府不算近,坐轿子要半个多时辰,陆承明向来不爱这些拖泥带水的东西,直接飞身上马,骑在马上、一路疾驰去侯府。
身后一众官员匆忙跟上,陆承明骑马走了之后,萧郡守抢了旁人的马也赶紧跟上。
萧郡守一个年过不惑的文官,提着袍子骑着马、狼狈的直喘气。但他已经算好的了,其余没品阶的小厮只能提着袍子跟在后面跑。
不过两刻钟,钦差便已经到了侯府正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李千姿最恨陆承明 她决定抛
萧郡守追着陆承明跑出去的时候, 只觉得陆承明行动突然,让他猝不及防。
寻常拜访,怎么说也得先递个口信过侯府, 叫侯府的人做好准备, 在门口迎接,他们再坐着轿子慢悠悠的过去, 这陆承明倒好,骑个马就去了!
着什么急啊, 侯府还能长腿儿跑了不成!难不成这陆承明还有什么谋算?
萧郡守生怕错过什么要事, 忙一路骑马跟随, 颠儿的一身软肉都跟着乱颤。
等萧郡守到侯府门口时,只瞧见那位钦差大人施施然自马上翻身而下,瞥了他一眼,随后冲着府门口点了点下颌。
瞧那姿态,是将萧郡守当成手底下的小吏去差使。
萧郡守肚子里面开始翻滚出一堆堆骂人的话。
遭人烦的鹰犬走狗、抽的什么邪风在这发癫、克父丧母的阴损玩意儿!当个钦差了不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皇上呢!
全都骂完一遍之后, 萧郡守才压下这口浊气, 慢腾腾的从马上翻下来。
等萧郡守翻下来时, 后面跟着的武官也上来了,萧郡守又如同陆承明一样,瞥了一眼后头的武官,然后冲门口点了点下颌。
武官“哎”了一声,上前通禀:“钦差大人、萧郡守到,还不开门相迎?”
——
这二位贵客不请自来、堵到侯门口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大夫正在为顾平江诊治。
厢房分为内外,大夫在内间诊治顾平江,李千姿和夏掌事便在外间等待, 期间,李千姿细细询问夏掌事关于武器丢失的事情。
李千姿问,夏掌事答,一问一答间进退有度。
“武器库为何丢失?”
“侯爷手底下的亲兵白峰拿着侯爷的官印和钥匙去武器库调走武器,同守门的将士说是为了明日的出海作战,印钥齐全,所以将士放行。”
“白峰呢?”
“今日辰时,侯爷手底下的官员才收到白峰取走武器的消息,我们匆忙去找白峰,但是人已经失踪了。”
“武器库的钥匙都有谁有?”
“钥匙只有侯爷有,印也放在侯爷的官衙之中,有专门的人看守,我们去找看守的时候,看守已死。”
李千姿沉沉的吸了一口气。
“眼下这种情况,只能先向郡守认罪,再竭尽全力追缴白峰的下落,若是能将武器捞回来最好,还算是戴罪立功,若是找不到——”夏掌事面上浮出几分担忧:“找不到,就是侯爷的差错。”
毕竟,这钥匙只有侯爷一个人有,侯爷日日贴身带着,现下出了事儿,不找侯爷找谁?
李千姿正觉得棘手时,厢房内走出来了个老大夫。
老大夫是李千姿是从李家带回来的老人,对李千姿十分忠心,忠心到能昧着良心同一旁等待的李千姿和夏掌事说:“侯爷这是多日忙碌、伤了根基,又一时急火攻心,熬不住了,才会突然昏迷,这是心病,需得卧床静养,万万不可再操心劳神,若是再忙碌消耗下去,这身子骨怕是会越来越虚,补都补不回来。”
“老奴去为侯爷熬一碗汤药,一副药喂下去,侯爷便能醒来了。”
听闻侯爷马上便能醒,李千姿和夏掌事都是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
恰在此时,门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府内的丫鬟匆忙跑来,隔着一扇门通禀道:“启禀侯夫人,萧郡守同钦差大人在门口拜访,说要来探望重病的侯爷。”
李千姿心口一沉,一旁的夏掌事也是满面愁容。
“夏掌事在一旁伺候侯爷。”李千姿果断道:“我去前厅会见二位大人。”
按理来说,顾平江病重,应当是顾平江的兄弟子嗣前去相迎,但可惜了,顾平江的兄弟早就在十几年前被李千姿和顾平江联手赶出了东水,顾平江的子嗣更是一死一废,眼下整个侯府里,身份最高的是李千姿。
女子少见外客,但也不是不能见。
夏掌事忙声应下,躬身道:“属下会在此处一直守着侯爷的。”
厢房外的阳光顺着敞开的厢房门落进来,有那么一截正好照在夏掌事的靴子上,夏掌事低头的时候,就一直盯着靴面看。
待到李千姿从厢房处离开,夏掌事才慢慢站直了身子,对着李千姿离开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李千姿能做什么呢?除了在这里应付一下两位大人,想来就是去给长安写信,请长安的娘家帮着周旋。
但是长安鞭长莫及,等李氏的人来了,东水这头的事儿也尘埃落定了。
侯爷都倒了,一个女人,成不了什么大事。
夏掌事满意的退后两步,在前厅外间的座位上缓缓落座。
要不了多久,这侯府就要完了。
——
于此同时,李千姿快步走出汇泽院,在路上唤了个亲卫来。
“跟紧夏掌事。”她道。
昨夜瑶姬来和她说夏掌事同赵芝兰之间有勾连、赵芝兰在夏掌事的帮助之下进了侯府的时候,她已经将这件事记到了心上。
她这边得来的消息,是昨夜赵芝兰和顾平江在夏掌事的帮助下见面的当夜,赵芝兰曾和夏掌事在后厨之中见过一面,然后赵芝兰又匆匆回到了顾平江的书房之内。
她当时只以为这是后宅阴私之事,猜测是夏掌事想帮着赵芝兰复宠,亦或者是为了今日顾了之一事,但现下看来,却可能并非是这么简单。
李千姿也知道顾平江胸口处的钥匙,这钥匙就连贴身伺候的丫鬟都不能碰,今日顾平江昏迷的时候,一只手都死死抓在胸口处,隔着一层衣料抓着他自己的钥匙。
这一处,很少有人能碰到,但赵芝兰就是其中一个。
别看顾平江对赵芝兰没多少恩泽偏爱,但是却也不设防。
李千姿怀疑,夏掌事、赵芝兰同顾平江丢失的钥匙有关,也就是说,李千姿怀疑这二人同库房丢失的武器有关。
准确的说,是同夏掌事有关。
赵芝兰只是一个后宅女人,最大的作用就是接近顾平江,至于真正做事的那个,只能是夏掌事。
掺杂上政事,李千姿整个人都绷紧了。
后宅出点问题,最小就是俩小姐妹抢一个玉佩,俩儿郎抢一个读书的机会,最多也就是妹妹抢了姐姐的婚事,弟弟给哥哥下点药,虽说也有人命案子,但也就死这么一两个,损害不了侯府百年基业,但掺和上政事,保不齐满府人的命都得搭进去。
一想到此,李千姿面色便越发阴沉。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已经死了,对后事一无所知,所以现在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行不行只能暗中试探。
若是实在保不住侯府,她便只能带着女儿逃回李氏了——那她这段时日真是白折腾了!
烦闷涌上心头,李千姿又同亲兵叮嘱道:“务必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紧他。”
亲兵应声而下。
待到亲兵离开时,李千姿已经走到长廊之上。
木质长廊穿过了一整个湖泊,廊檐下挂着各种半截长的纱织帘帐、用以遮挡烈阳,纱帘上绣着各色的花影,所以当阳光穿过帘帐时,又会在地面上烙印下一道道花影,李千姿踩着花影,走下长廊,便瞧见不远处的前厅。
前厅阔丽巍峨,琉璃黄的檐角在日头下晾晒出泠泠的色泽,阳光一照便明晃晃的刺着人眼。
李千姿短暂的压下了脑子里盘旋着的各种浆糊,快步走入前厅之中。
——
当时东水侯身旁的大管家正在招待二位贵客。
一位贵客很了不得,乃是东水萧郡守,此时正端着一杯茶坐在左手方的次位上,另一位贵客更了不得,乃是长安来的钦差陆承明。
萧郡守是个常见的人,且同他们侯爷来往颇深,所以大管家并不多去看萧郡守,只是偷偷去打量这位钦差。
这位钦差大人光瞧面相,实在不是什么好人。
他眉浓而挑,瞧着有几分凌厉,眼是薄薄的单眼皮,眼尾向下垂着,透着几分阴郁,唇淡无色,端着茶的右手大拇指上带着一乌铁扳指,偶尔看人时候,也不会转过头来、堂堂正正的打量人,而是歪斜着眼睛,冷飕飕的瞥过来一个眼神。
就像是现在,大管家小心望去时,这位陆大人突然扫来一个目光,扫的大管家后背一紧,连忙赔笑道:“大人稍等,我们夫人马上便到了。”
大管家今日刚将渔舟坊的二位送走,到府里还没喘上口气儿呢,便听说了个噩耗。
侯爷公务出岔子、吐血昏迷、且管家来人询问——桩桩件件事儿压过来,连大管家也跟着额头冒汗。
幸好夫人不是那种柔弱无能的女人,暂时还稳得住局面,等夫人来了,定是能应付得来这二位的。
——
听大管家底气十足的提到那位“侯夫人”,陆承明的脸上讥诮的提起了一侧的唇瓣,像是笑,但细细看来,又像是狰狞的咬着牙关。
“夫人?”陆承明慢慢的念着这两个字,道:“不知贵府夫人是——”
大管家虽然跟随侯爷多年,但是之前并不曾随着侯爷去过长安,也不知道眼前这位陆承明同侯夫人之间的牵扯,还略带几分得意的回道:“我们夫人出身于长安李氏,大房嫡女,性贞爱洁,同我们侯爷恩爱十分。”
大管家话音落下的时候,瞧见那位钦差大人抬起眼眸来,似乎记起来些什么,问道:“长安李氏嫡长女么?”
“没错。”提到长安李氏,大管家的后脊背更直了一些,道:“我们侯爷当初同侯夫人在长安一见钟情,自此恩爱两不疑。”
陆承明似笑非笑的捏着手里的茶杯。
萧郡守在一旁点头,道:“陆大人可不知道,我们这位侯爷还是个惧内的,整个东水人都知道,侯爷日日围着夫人转呢。”
“啪”的一声细响,陆承明手中的茶杯炸出些许裂纹,一点点水滴顺着茶杯流淌在手指尖。
陆承明面无表情的将茶杯放回到桌案上。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禀声:“侯夫人到——”
堂上的萧郡守便站起身来相迎。
萧郡守起身时,眼尾余光瞥见陆承明一动未动,也并未放在心上——这位钦差自从到了东水,就把“无礼”两个字顶在了脑门上,反正他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谁都碍不到他的脑袋上。
萧郡守这个东水地头蛇都拿他没办法,侯夫人一个没入过官场的女流之辈,恐怕更没办法。
思虑间,门外进来一道身影。
李千姿来了。
——
陆承明其实并不想看她,可是当李千姿踏进这道门的时候,他的眼睛便不受控的落了过去。
迈进门来的夫人穿了一套正蓝色对交领长裙,再罩一件浮光锦外裳,蓝白交映之中,是一张浓郁到极致的脸。
一个艳字不足以形容她的美丽,其中还要杂糅进三分锋利,艳到鼎盛时,又滋生出三分糜烂,像是某种勾魂摄魄的精怪,要活吸人血以维持她的容貌。
还是这张脸。
十余年前李千姿远嫁东水后,他们天南地北再不相见。
所以,这是他时隔十余年,第一次看到她。
见到她的那一刻,陆承明心底里那些被深深压着的记忆便如同海啸一般扑面而来,撞到陆承明的心头,恍惚之间,陆承明好像又听见十七年前的夜雨。
——
人像是一棵植物,而人这一生的缘分,就像是一场雨。
有的雨早来了十来年,在她还是一颗稚嫩的、柔软的嫩芽时来了,太沉会痛,太轻会留不住。
在李千姿这里,陆承明就是一场有些轻的雨。
被浇过了、潮湿过后,她就给忘了,转头就去嫁给另一个人,安安稳稳快快乐乐的度过十余年,但是在陆承明这里,李千姿却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从他的少年时代开始,这场雨又重又凶、整整浇了他十余年,日日夜夜的痛,痛了他十余年,从十几岁情窦初开,到三十岁日夜沉默。
李千姿,我怎么能不恨你?
我怎么能不恨你?
他的手骨捏着乌铁扳指,骨节都捏到泛白,目光沉沉的望着那走进来的人。
和他咄咄逼人的紧盯完全不同,李千姿踏进前厅之后,就像是从不认识陆承明一般,进来先是向萧郡守行礼、萧郡守还礼之后,李千姿才向堂前这位从没站起来的人行礼。
“妾身东水侯夫人李千姿,见过钦差大人。”
她手中拿着一雪色团扇,上面绣着一支兰花,人俯身行礼的时候,团扇便同眉眼齐平,盖住了她的小半张脸。
陆承明依旧不动,只眉目沉沉的望着她在他面前演戏。
他想看看她能演多久。
以前她每一次见他,三句话说不到就会翻脸,多看他一眼就会骂人,一身的脾气都耍在他身上,好像瞧见了他就生厌,那现在呢?
时隔十七年,李千姿,你再见我,会不会也像是以前一样讨厌我?
“钦差大人久等,妾身迟来。”堂下的女人抬起一张艳丽的桃花面来,语气歉意道:“侯爷现下重病,难以起身相迎,只能由妾代为相见。”
陆承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听她口口声声提起另一个男人,便要说一点不好听的来刺一刺她。
“东水侯涉陷通敌。”陆承明一开口就把东水侯往死里整:“本官今日要来捉拿他下牢狱。”
李千姿面色一沉。
若是东水侯真被判了“通敌”,那东水侯府也完蛋了,李千姿身为东水侯夫人也落不到好,她的诰命、她的底气也会随之一起付诸东流,就算是此时休夫归家,她也没办法带走侯府里的一针一线。
这可不行!
李千姿当即道:“案子还不曾水落石出,跑丢的白峰现在还不曾抓到,钦差大人如此着急的将这口帽子扣在侯爷身上,可是在拿我们侯爷顶罪?”
她两眼一瞪,目露凶光,就像是护崽子的母狮子,咬紧牙关就冲着陆承明过来了。
陆承明觉得有点痛,又有点爽,像是结了痂的伤口又被抠开,血淋淋的爽。
她还是那么讨厌他。
——
他们二人争吵起来的时候,一旁的萧郡守低下了脑袋,假装没听见。
他这个官场老油条子最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所以他不打算掺和进这件事,来了也只打算安静的看着、来明哲保身。
但是可惜了,李千姿没给他这个机会。
只见李千姿一转头,对着萧郡守便道:“萧郡守,若我没有记错的话,这白峰最开始是你亲手培养出来的人,后来才进到侯爷手下做事,若要算起来,这人也应当同你有两分缘由,你可知晓他去了何处?”
萧郡守心头一紧,心说这妇人真敢攀咬,见我不开口,就要活生生将我拉下水!
但李千姿说的还是实话,萧郡守不能否认,只能硬着头皮、也跟着低咳了一声,道:“钦差大人,虽然这武器丢失,确实是侯爷的过错,但是也不能就此判定是侯爷通敌,侯爷镇守东水多年,同东倭人打了千百场仗,那是有血海深仇在身的,侯爷想来,做不出那等事,属下瞧着,我等还是先将白峰找到吧,等白峰找到了,拷问一番,便知真相如何。”
“哦?”陆承明的目光顺着眼尾一转,又落到了萧郡守身上。
李千姿主动替那位侯爷开脱,陆承明没法把人弄死,但是萧郡守开了口,陆承明可就不客气了。
“既然萧郡守为东水侯保证了,那本侯便给郡守一个机会。”陆承明开口道。
一旁的萧郡守后背一紧,果不其然,下一息他便听到陆承明说:“限萧郡守三日之内找到白峰下落,否则,别怪本钦差降罪。”
萧郡守口舌发苦。
他不敢跟陆承明翻脸,但是却敢立刻给李千姿下绊子,他当即看向李千姿,道:“钦差大人说的是,抓到白峰本就该是属下的职责,侯夫人也放心,本官一定会尽全力去找到白峰——不过,在白峰没有找到之前,为了避免有人说侯爷的罪过,本官提议,将侯爷挪至到官衙大牢之中看押。”
说到此处时,萧郡守微微一笑,道:“侯夫人,本官也是为了侯爷着想,侯爷现在人在风口浪尖上,我将他关在大牢里,是为了他好,免得有人说三道四。”
萧郡守是想,李千姿这么心疼顾平江,心疼到为了顾平江要来拉他下水,他非得给顾平江点苦头吃不可。到牢狱中,可有顾平江受的。
果不其然,萧郡守这么一说,李千姿立刻拧眉道:“侯爷现下正在病中——”
“牢狱之中也有大夫,我会为侯爷安排上一个的。”萧郡守立刻跟了一句:“侯夫人不愿?难不成是侯爷的病有蹊跷?”
萧郡守是发了狠,李千姿再不舍得,他也得把这个人从侯府挖出来,扔大牢里去!
而一旁的李千姿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咬牙道:“不行,我们侯爷身有爵位,乃是皇亲国戚,不可入牢狱之中受人轻怠,若是二位想要看守侯爷,可以派人来,我绝不阻拦。”
李千姿自然不是舍不得顾平江,她是怕萧郡守请来的大夫给顾平江诊脉之后,发现顾平江身体里的残毒。
顾平江躺在侯府里面,李千姿怎么摆弄怎么是,但若是这个人到了地牢里面,她又能如何摆弄?所以她死不松口。
反正东水侯身上的爵位是一道保命的圣旨,是祖上传下来的荣耀,钦差可以斩杀官员,却不能斩杀侯爷。
李千姿话音落下后,萧郡守立刻反驳:“侯夫人不可如此浅薄,我等怎么会让侯爷受辱?我们也是为了——”
正在萧郡守铁了心要将人扔到大牢里去时,一旁的陆承明却开口道:“侯夫人说的不错,侯爷不可受人轻怠,方才是陆某孟浪了。”
萧郡守惊讶回头,一张老脸上写满了疑惑。
您老人家已经在东水孟浪了十来天了!怎么现在突然知道自己孟浪了?这坏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好起来了?
和萧郡守不同,在陆承明赔礼的那一刹那,李千姿的心瞬间绷起来了。
她同萧郡守针锋相对时,一点都不怕,但是陆承明和她一示弱赔礼,她便知道事情要出幺蛾子。
果不其然,下一息,她便瞧见陆承明站起身来,道:“陆某恰好懂些岐黄之术,今日便由陆某亲自探望侯爷吧,只要确定侯爷是真的生了病,不是故意装病逃脱罪责,陆某便不会对侯爷动粗。”
李千姿的手指尖狠狠地掐了掐掌心。
是了,她可以阻止顾平江被挪去地牢,却不能阻止陆承明派人、或者陆承明亲自去看顾平江,顾平江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生病,是一定会被人怀疑、一定会被人审查的。
但是,比起来那位萧郡守要请的大夫——陆承明恐怕也更不是什么善茬。
萧郡守要顾平江进牢狱,只是为了查案,但若是陆承明的话,恐怕还要报复她。
毕竟,当初——
指尖深深陷入肉里,李千姿想起来她和陆承明之间的决裂。
——
十六岁的李千姿最恨陆承明。
这个人对她刻薄至极,她簪一枝花,他要说丑,她换一身衣裳,他要说老,她好不容易做出来一首诗,他要说她矫情造作,她想让他陪她去看灯笼,他却总摆出来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好像她求着他一样。
她的那点少女心事被陆承明踩的七零八落,她强撑着看了陆承明半晌,当天就决定要和他退了婚事。
她不情愿一辈子和一个只会嘲讽她的人在一起。
后来她另嫁,寻了一个脾气温和,秉性纯正的公子。公子性情很好,见她穿鲜亮的衣裳,便去寻最好的金簪配她,见她耍脾气,会笑眯眯的哄她,见她同旁人吵架,哪怕是她没道理,公子也会坚定的站在她这一边,跟她同仇敌忾。
她决定抛下陆承明,跟这个公子好。
当夜陆承明翻墙来到她的院子前,在她房门前站着,嘶哑着声音让她开门。
她不肯开,只唤来私兵将他赶出去。
他扑上前来,将门掀开一小条门缝。
隔着一道门缝,恶狠狠地盯着她,说她一定会后悔。
她面无表情的将门缝又推上,死死的摁住。
她绝不会后悔。
再然后,就是她从长安远嫁东水,再也没回去。
十七年前,他们互相深深地恨过,十七年后,他出现在她面前,抓着她夫君身上的把柄,要来调查她的夫君。
过去的那些事情在脑海之中回荡,当年那张少年郎的脸和现在的陆承明的脸重叠在一起,让李千姿心口发堵。
当初她负了和陆承明的婚事,同顾平江搅和在一起、抛弃陆承明,使陆承明成了整个长安城的笑话,陆承明说不定恨她恨到大半夜都要坐起来骂她两句,现在,要是让陆承明抓到她下毒的事,陆承明不得弄死她?
“侯夫人?”偏偏,陆承明还要问:“不下牢狱便罢了,难不成,我也不能去看侯爷?”
若是李千姿还阻着陆承明去看顾平江的话,几乎可以坐实顾平江的病有问题了。
说来也巧,李千姿刚想到她“无路可退”,便想到了今日顾了之死不承认的事情。
李千姿心里活了些,心想,若是一会儿陆承明发现顾平江不是生病、而是中毒,那她也死不承认就是了——要不然说她跟顾了之有母子缘呢,今天顾了之刚来一遭,眼下李千姿又来一劫。
只盼着她千万要混过去!
“当然可以。”李千姿冲着陆承明挤出一丝笑,道:“陆大人、萧大人,二位这边请。”
李千姿带着这两位,一同去了汇泽院,顾平江所在的厢房。
——
他们三人到厢房的时候,夏掌事还守在外间里,李千姿派来的大夫在给顾平江喂药。
顾平江现在还没醒来。
瞧见李千姿、萧郡守、陆承明三人来了,夏掌事和大夫便俯身行礼。
李千姿当着其余四人的面儿问大夫,道:“侯爷现下如何?”
大夫低头回话道:“回夫人的话,侯爷内虚心淤,老奴下了点重药,这一副药下去,侯爷今日便能醒来,只是这药过补,可能有些微毒残留——不过没关系,是药三分毒,侯爷养一养就好了。”
李千姿便屏退夏掌事和大夫,请陆承明来给顾平江诊脉,萧郡守跟在最后头,眼珠子不动声色的打量陆承明,再打量打量李千姿,却将自己置于这二人瞧不见的地方。
最终,陆承明在前、李千姿在后、萧郡守最后,三人一同踏入其中。
陆承明从外间内踏进去,隔着一层珠帘,瞧见了床榻旁边的顾平江。
顾平江正面色虚白的躺靠在床榻之上,左手还抓着自己的胸口,昏迷之中也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瞧见这个人,陆承明便觉心口处滋滋的冒出一阵阵酸水儿,将他整个人都腌制起来,使他每走一步,身上都酸的厉害。
终于,他走到了顾平江面前,伸出手,搭脉到顾平江的手腕上。
手指搭上去的瞬间,陆承明便诊出来了,顾平江并非是因为听到坏事而气愤吐血,而是中毒。
顾平江身体中尚有残毒,是那种微弱的,但日积月累的毒。想来是被人日夜灌之。
这种毒不会突然爆发,而是会渐渐腐蚀人的身体,直到某一天——
陆承明的目光扫过顾平江身上的每一处,最终在顾平江袖子上瞧见了莲子羹迸溅上去的些许羹水。
在这一刻,陆承明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爽意流淌在身上。
莲子羹,莲子羹!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在官衙之中,顾平江在他面前喝下的每一碗莲子羹里都有毒!都是李千姿亲手下的毒!
一想到顾平江要死在李千姿的手里,陆承明便觉得一股爽意流淌过在心头,爽,爽,爽!
他同李千姿决裂十八年,冷眼看她成婚生子,恩恩爱爱,看的他夜中生怒,肝肠泡醋。
他不明白,李千姿为何对旁人那么好,唯独对他那么坏?
直到后来,李千姿亲手杀夫,他那口恶气才算是消了。
他无法不爽,一想到当初撬他墙角的人现在被这个墙角害成这样,他就觉得压在他心头上的那颗大石头骤然被搬开,整个人是难得的通透,压了十余年的憋闷终于散了!
顾平江啊顾平江,你以为你从我手里抢过去的是什么好东西吗?哈,你抢走的是一个心狠手辣,会给丈夫下毒的女人!你这个蠢货,你有今天也是咎由自取!
从当初顾平江从他手上把李千姿抢走的时候,顾平江就该知道,他一定没什么好下场!
他便说,这辈子,谁沾了李千姿,都过不上一天好日子!顾平江迟早也是要被李千姿厌弃的!跟了李千姿这样一个没有心的女人,顾平江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的!当初他受了什么样的罪过,顾平江现在也要受这样的罪!
甚至,顾平江比他还惨,他只是被抛弃,顾平江却是要被毒死了!
就算顾平江爱李千姿有什么用?就算顾平江对李千姿千般好万般好又有什么用?李千姿照样想要弄死他!
看,昔日他的下场,现在就是顾平江的下场!活该!
陆承明诊脉不过三息,便爽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甚至想把顾平江活生生摇醒,告诉顾平江:这都是你自找的!你抢错了人!
——
而从陆承明诊脉开始,李千姿便在一旁细细看着他。
她看见陆承明脸色突然涨红,甚至开始咬牙切齿,连呼吸都跟着加重,不由得心口有些发紧。
想了想,李千姿便压着心中焦躁,问:“陆大人——搭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交!出!奸!夫!来! 李千姿,你
李千姿的声音落下的时候, 陆承明的心神慢慢被拉回来。
回过神来后,陆承明第一眼看向了门口站着的萧郡守。
萧郡守当时正抻着脖子瞧着呢,突然被陆承明望了一眼, 整个人都绷紧了后背。
他多精明个人啊, 眼珠子转了一圈,便道:“本官口渴, 出去喝杯茶。”
说话间,萧郡守转头就走。
这厢房里就只剩下了李千姿和陆承明二人。
陆承明抬起眼眸来, 再一次看向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依旧这么美丽。
她站在临窗矮榻旁, 窗外的阳光落到她的身上, 将她细密的皮肤照出泠泠的微光,岁月不曾败美人,反而温柔的浸润她,让她生长饱满的枝丫,开出馥郁的花朵,结成甜美的果子, 远远一看她, 她就如同一颗熟透了的山果, 让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上去咬一口。
“这一次,又是谁呢?”陆承明突然开口道。
李千姿没听懂。
她还在想陆承明有没有发现顾平江被下毒的事,突然被陆承明这么一问,人有些怔愣,侧头瞧着眼前的陆承明。
他和年轻时候其实大不一样了。
年轻时候的陆承明很吵闹,跳脱,看什么都不爽,是个见谁都打的坏小子,虽然混账, 但是却充满生机。可是现在,坐在床头诊脉的男人沉默,少言,阴阴郁郁,薄薄的唇瓣没有一丁点血色,看向她的时候,一双薄薄的单眼深如寒潭,像是要把她坠下去,将她活生生淹死。
陆承明就那样看着她,用目光质问她:李千姿,这一次又是谁呢?
之前你为了顾平江抛弃了我,现在,你又是为了谁毒害了顾平江?这个人是赢在哪里呢?他是容貌的更英俊,还是性情更顺从?
当得知李千姿抛弃顾平江的时候,陆承明才刚刚痛快了一下,但转瞬间,又被更大更多的恨意包围。
李千姿,你到底又爱上了谁呢?
“是谁都没用。”陆承明说。
“什么?”李千姿还是没明白。
谁没用?
“谁跟你在一起,谁倒霉一辈子。”陆承明说:“谁跟你在一起都不会幸福,他也迟早会被你抛弃!”
陆承明最恨李千姿。
恨李千姿骄傲恣意,恨李千姿从不看他,恨李千姿眼睛长到天上,恨李千姿身边的男人一个接着一个。
她从不会拒绝这些男人,张公子邀约她看花,她要去,李公子邀约她踏青,她要去,王公子邀约她品茶,她要去,谁邀约她她都要去,唯独不肯愿意与他待在一块儿。
她从不将他们之间的婚约当回事儿。
他心中不爽利,背地里打了张公子,揍了李公子,踹了王公子,谁来他打谁。
她不怪那些男人引诱她,只怪他一颗脏心,看谁都脏。
她看谁都好,唯独看他不好。
所以陆承明恨她。
而在恨的下面,又藏着翻天的委屈。
凭什么就对他不好?
而现在,她对顾平江也不好了,所以在这一刻,陆承明不恨顾平江了,他开始恨下一个人。
“到底是谁?”陆承明又问。
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迷住了现在的李千姿?
李千姿从始至终就没明白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吃惊的站了一会儿,心说这陆承明是吃了什么失心散了吗?怎么莫名其妙开始说胡话?
“陆大人说的话,妾听不懂。”李千姿真听不明白,她迟疑的瞧着陆承明,问:“陆大人不是要看侯爷的病吗?”
陆承明瞧着李千姿那张死不承认的脸,突然低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向她。
李千姿吃了一惊。
他们二人本来就不远——这东厢房也没多大,从床旁边走到临窗矮榻旁最多也就三步,他一靠过来,李千姿下意识想要喝斥。
她的丫鬟亲兵、侯府大管家和夏掌事都还在院子里呢,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她一喊外面的人就能听见,她不信陆承明敢在这里对她如何。
但下一刻,陆承明的话便将她打的哑口无言。
“侯爷的病,夫人比我更清楚。”陆承明的每一个字儿落下的时候,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那张寡淡阴郁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扭曲的笑意。
要他说,顾平江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连李千姿给他下药都察觉不出来,这要是放在他身上,李千姿给他下多少药都没用,他就不死,他就不肯死!他要跟李千姿互相折磨一辈子,他要栓李千姿一辈子,他过的不好,李千姿也别想出去逍遥快活!
可恨的顾平江,竟然连那个人是谁都没找到就倒下了!
“陆大人的话,妾听不懂。”陆承明在这恨天恨地恨黄河水不倒流恨明月高照不肯独照我恨的昏天黑地的时候,李千姿那头已经明白陆承明可能猜出来了。
但她又带着一点侥幸心理,硬着头皮开始试探陆承明。她的心头像是悬了一块大石头,随时都能坠下来似得,连说话都显得话尾漂浮。
陆承明定定的盯着李千姿,道:“侯爷的病并非是气结于胸、气血逆流,而是因为有人下毒。”
说到有人下毒之时,陆承明渐渐走到李千姿近前来,那薄薄的唇一咧开,里面是白森森的牙,像是要将李千姿吞进去。
“能日夜相伴、给侯爷下毒之人,是谁呢?”他问。
李千姿这回终于听懂了。
果然,这点事儿还是藏不住。
平时没人关注顾平江也就罢了,他随随便便病发,李千姿也能压下去,但怪就怪在他病发在这么一个惹眼的时候,很难不被发现。
但李千姿也已经准备好了。
她面上浮起几分震惊,向后退了半步,捂面震惊:“怎么、怎么可能?竟然是下毒吗?是谁想害我们家侯爷!”
李千姿这一番“震惊”演的十分矫情,比她那女儿也没强上多少,但好歹也是演出来了。
只要她死不承认,她不信陆承明能查出来。
李千姿这一番表演并没有取信陆承明,甚至还把陆承明逗笑了。
他眉头一挑,深深的眼窝里就荡出几分讥诮:“侯夫人大可以喊的更大声些,叫全东水侯府的人都来瞧一瞧。”
“想必夫人还不知道,你这位夫君多次在官衙中喝你送的莲子羹。”
最后三个字儿顺着风飘过来,瞧着轻飘飘的,但是落到李千姿的心头,却像是一柄重锤,“砰”的一下砸过来,砸的李千姿喉头一哽,心间一紧,骤然抬头看他。
意料之中的反应。
他和李千姿分隔两地的这么多年,李千姿在后院里安安静静当她的后宅夫人,他在牢狱里审每一个犯人,审的犯人多了,也就记住了各式各样的毒药。
这世上能杀/人的毒药很多,可偏偏这么巧,李千姿用的是他认识的毒。
又偏偏这么巧,顾平江非要当着他的面儿去喝那一碗碗莲子羹。
老天爷也在帮他。
“顾大人的袖口上现下还沾着一滴莲子羹的羹水,就这一滴,也足够让大夫来试试其上的毒。”
他那双眼睛像是一把刀,一瞧上她,就将李千姿身上这层皮都剥开来,将她肚子里那些阴谋算计全都铺到众人面前来,让她心上生躁。
陆承明这个人,真是时时刻刻遭人讨厌!
瞧见李千姿不再扯出来一张虚情假意的皮来演戏,陆承明才道:“侯夫人,看在你我过去的情分上,我也不为难你。”
李千姿心想,他们有什么情分?分明之前在长安时都快给对方肚子捅个洞了。
她拧着眉看他,便听他道:“只要你将那个人交出来,给我便好。”
他拿捏住了李千姿的死穴,阴恻恻的提出了他的要求。
他要当着李千姿的面,将这个人亲手处死!他要让这个人知道,李千姿这个女人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就算是李千姿肯为了他毒杀夫君,那现在,李千姿也一定会为了活命而出卖他。
等他抓到这个人,他要当着李千姿的面,将其折杀至死,他要让李千姿痛失所爱!
“什么人?”又回到这个根本听不懂的话题上了,李千姿细而浓的眉轻轻一挑,说话也带了点火气:“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陆承明盯着她这张依旧貌美的脸,咬牙切齿道:“你对他还真有两分情,宁可独自一人抗下毒杀侯爷的罪名,也不肯出卖他吗?”
李千姿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她也想出卖,但她都不知道卖谁。
“他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李千姿的袒护让陆承明骤然恼怒:“李千姿!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男人会一直躲在你后面不动手?若是他真想和你在一起,就该是他去给顾平江下毒,而不是你来!他本也没将你放在心上过!若是我——”
他话说到此处,却突然卡了一瞬,将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下去,又另挤出来一句:“若是我查出来是你所做,你怕是要下牢狱走一遭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李千姿终于明白了。
陆承明以为她给顾平江下毒,是因为她移情别恋,爱上了别的男人。
李千姿狐疑的盯着陆承明的脸,心说这人满脑子男欢女爱,到底是如何坐上左控鹤的位置的?
“我没有别的男人,我同侯爷相爱十余年,一直都是恩爱十分,生死不弃。”李千姿摇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莲子羹是怎么回事,我府上的丫鬟奴才众多,小厨房中能接触到莲子羹的人起码有数十位,如果陆大人觉得这其中有人给侯爷下毒,陆大人尽可以出去查。”
就算是查出来了毒是在莲子羹中的,也不能查出来毒是她放的,李千姿打定了主意死不承认。
“你竟然护他至此!”陆承明越发恼怒,只觉得眼前的一幕和多年前的一幕重叠。
在十余年前的长安,顾平江使劲浑身解数勾/引她,她对这个东水来的下/贱/男人动了心,也是这样护着顾平江的!
现在,她开始护着另一个男人了!
“你以为我查不到?”陆承明两眼都开始喷火:“李千姿,你——”
厢房之中一片剑拔弩张时,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通禀声。
“陆大人!”一名武将在门外喊道:“我们在外面寻到了白峰的痕迹,现在正要出去抓捕。”
外面的声音传来,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二人之间,让陆承明和李千姿之中针锋相对的氛围稍稍冷了一些。
陆承明退后两步,丢下一句“三天之内,不把这个人交给我,就别怪我不客气”,随后大跨步的转身离开。
厢房之内一时之间只剩下了李千姿一个人。
——
顾平江出去的时候,外的大管家和夏掌事都在外头等着。
这俩人儿都没进去的资格,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们俩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最开始,他们俩瞧见萧郡守出来了,在门口踱步,但就是不进去。
二人对视一眼,不明白萧郡守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不敢上去搭话,就这么继续低着头等着。
又等了一会儿,外面来了一位武将,说是找到了白峰的踪迹。
大管事和夏掌事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激动。
白峰的失踪跟武器库被盗一案有最直接的关联,抓到白峰,侯爷身上的罪责便迎刃而解。
武将向厢房中通禀之后,不过两息,那位钦差大人便从厢房之中走出来。
等在一旁的萧郡守忙上前去,但那位钦差大人看都不看萧郡守一眼,给了那武将一个“走”的眼神,随后便往外走。
一旁的大管事和夏掌事对视一眼,大管事立刻跟向前面三个人,道:“三位大人,这边请——”
大管事前去送人了。
而夏掌事则进到厢房外间,站在外间的门内,询问里面的李千姿:“夫人,您和侯爷可还好?”
谁都不知道方才李千姿和那位钦差大人说了什么,眼下,夏掌事也想来试探一二。
说话间,夏掌事抬眸,看向李千姿。
隔着一层珠帘,夏掌事只瞧见夫人侧坐在临窗矮榻上,他瞧不清楚她的神色,只能听见她声线平静道:“还好,钦差大人很是温和,说定会替侯爷调查清楚,叫我不必担忧,我们只需要安静等着便好。”
夏掌事这才放心下来,低声告退。
“忙你的去吧。”李千姿道:“侯爷这头有我呢。”
夏掌事从东厢房退下,一路出了汇泽院,去迎了回来的大管家。
大管家送走钦差三人后,回来撞见夏掌事,二人议论半天,最终还是认为:“要先找到那位白峰。”
大管家当机立断道:“夏掌事,这些时日你留在府中,我出去寻一些侯爷之前的部曲,看有谁知道白峰的下落,眼下侯爷病重,侯府风雨飘摇,你我二人定要鼎力相为。”
“自然。”夏掌事斩钉截铁道:“我一定仔细着侯府的事。”
二人说话间,还撞见顾瑶姬从侯府明月阁的方向出来,直奔着侯府汇泽院的方向去。
三人撞上,掌事管家向顾瑶姬行礼,顾瑶姬的目光先瞟过夏掌事,后又看向大管家,问:“钦差刚走吗?”
比起来府上的其他人,她的消息慢了些。
“是。”大管家和顾瑶姬道:“二姑娘去看看侯爷吧,侯爷病还没好呢——至于侯爷官场上的事儿,姑娘别担心。”
天塌下来侯爷顶着,侯爷顶不住侯夫人顶着,轮不到顾瑶姬一个没嫁人的姑娘来操心。
顾瑶姬点头离去,离开之前,又瞥了一眼夏掌事。
夏掌事还是那一脸儒雅的模样,站在原地满面愁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顾瑶姬收回目光,快速去往汇泽院。
她到汇泽院的时候,便见一个丫鬟端着一碗汤药正要进门,她将汤药拿过来,亲自送进去。
厢房内只有父母二人。
父亲躺在榻上,母亲坐在父亲的床榻旁,正在用手帕轻轻擦拭父亲的袖口,窗外的日头落到母亲的身上,将母亲的发鬓映照出一片细碎的金光,瞧着很耀眼。
听到脚步声,母亲道:“放下药,下去吧。”
“娘。”顾瑶姬软着声音唤母亲。
李千姿回过头来,才瞧见顾瑶姬,便道:“过来。”
顾瑶姬走近,李千姿从她手中接过碗来,语调轻柔道:“怎么跑来了?”
顾瑶姬忙道:“我听丫鬟说,我爹晕倒了,然后外面还有钦差来——”
瑶姬虽然是个姑娘,但也是在侯门长大的,她知道钦差上门肯定没好事,所以着急的过来问一问。
李千姿思虑片刻,后跟顾瑶姬道:“你父亲看守的武器库出事了,有一位叫白峰的将士卷走了大批武器潜逃,现在所有人都在找这个白峰,若是能找到,还能为你父亲洗刷些冤屈,若是找不到,这罪责就要背在你父亲身上了。”
且眼下风雨飘摇,保不齐真要出事,有些话得提早跟孩子说清楚。
“眼下,朝廷里的人也在找这个白峰,府里的一些老人、你父亲的手下也会出去找,你我后宅女人,不必插手政事,只在家门中好好等着便好。”
李千姿将手中的药给顾平江喂下去,声线温和道:“你父亲的身子,你不必操心,有母亲照料着呢。”
顾瑶姬突闻此言,心上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武器丢失,对于军中来说是很大的罪过,若是这罪真的实打实的落到父亲头上,他们整个侯府都别想好过。
她是很想让这个爹不得好死,但却不能牵连他们侯府,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一想到自家家里要出事,她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被烫的团团转。
“莫慌。”李千姿偏头安慰她:“最差的打算,不过是我带你回李氏罢了,娘总会替你找好退路的。”
只是若是那样回去,别说顾瑶姬了,李千姿都得吃些委屈。
丧夫的侯夫人手握钱财,有儿有女,受人追捧,日子过的潇洒恣意,但是丈夫落难和离归娘家的女人可就好不到哪里去了。
说话间,李千姿又同顾瑶姬道:“这些时日老老实实地在侯府待着,不要出门去,谁做宴邀约你,你都要一并拒了。”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明知道有些事儿做了有危险,那就不能去做,老实一些,起码求个安全。
李千姿现在忙的很,既要琢磨着如何对付那个该死的陆承明,将中毒的事情硬甩到别人身上,又要琢磨着如何将夏掌事的事情挑出来,两件事交杂在一起,让她没有时间去管顾瑶姬,只能让顾瑶姬老实在府上待着,不要出门乱走。
可是顾瑶姬心头着急。
她才十六岁,哪里是等得住的时候?她迫不及待的想出去,同老管家一同去找那什么白峰,为侯府出一份力。
“娘,我也想同大管家一起出去找。”顾瑶姬道。
“不行。”
李千姿果断拒绝。
之前让顾瑶姬出去找顾柔儿,是因为顾柔儿也是一个岁数相当的柔弱姑娘,就算有些许手段,也只是利用男人而已,算不得什么凶神恶煞之人,但外面的政敌就不同了。
白峰偷走武器、一旦被抓到就是一个死,反正都是死了,他还在乎多杀一个人吗?
如果顾瑶姬真的在路上遇到了白峰,那白峰真会杀她。
她们两个都是后宅女人,李千姿起码还嫁了人,能通过丈夫的手去做一些事,顾瑶姬却是实打实的闺阁姑娘,她的特权只在这闺阁之内。
眼下父亲病重,只要母亲不同意,那她就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是萧寒一样,他父母不同意,他除了私奔以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所以母亲不同意,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李千姿也没心思同她再说什么,而是摆了摆手,道:“下去吧,娘还要照看你爹,别担心侯府的事,等你爹醒了,你爹会去处理的。”
顾平江一个混迹官场十来年的人,就算是不能逆风翻盘,也知道怎么明哲保身,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将顾平江再弄醒。
顾瑶姬担忧不安、迟疑焦躁的离开了汇泽院,回了明珠阁。
但她回了明珠阁之后也不安生,她根本无法休息。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正是浑身精力最满的时候,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堆在她脑海里,让她片刻不得安宁。
就在顾瑶姬心思混沌、坐在梳妆台前捏着鞭子、浑身发燥的时候,她的目光擦过妆奁,瞧见了里面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朵牡丹花。
东水花盛,以牡丹为最,号花中之王。
但是当顾瑶姬看到这朵花时,却突然想到那天,从巷子里回来时,耶律长渊拦住她的事。
当时耶律长渊说,对她这玉佩很是喜欢,希望她能割爱,不管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她。
顾瑶姬当时怎么说来着?
这玉佩对她不重要,但是她就是要让耶律长渊不高兴,所以她就是不肯给。
但现在嘛——
顾瑶姬拿手指头捏着那玉佩,想了想,去唤了个小丫鬟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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