萼姬提着灯笼在前带路:“道长,葛巾的寝处就在前头,是座水榭,名叫倚翠轩,那地方幽静雅致,正适合她养伤,可惜她出事之后心灰意冷,整日闭门不出。”
滕玉意打量左右,彩凤楼的头等伎人虽说都住在一处,等级却有区别,葛巾这种花中魁首,寝处又与旁人不同。
厢房一共分作两边,东西相对,逵迤如蛇,每一排足有三十间。
葛巾住在东边的最大间,前窗正对着花园的芍药丛,后窗则临水,春日可赏花,冬日可品雪。说来颇费巧思,当得起葛巾这彩凤楼都知的身份。
伶人们都留在前楼后苑水榭的廊道比平日更寂静,檐下灯笼的光影昏昏惨惨,远不如头顶一钩明月。
萼姬高举了灯笼往前照去,遥见葛巾的房门紧闭,顿时放下心来:“门还关着,楼里四处都贴了道长给的符纸,只要葛巾不擅自开门,料着不会出什么事。”
众人到了门前,绝圣和弃智站脚一看:“师兄,符纸好好地贴着呢。”
蔺承佑二话不说就踹开了房门,众人探头往里瞧,房中只有清冷的月光,哪有葛巾的影子。
“见鬼了,人到哪儿去了。”
蔺承佑早已趋到窗前,一跃飞纵出去:“没走远,快追。”
绝圣和弃智二话不说跟着跳上窗。
率先跳下去的是绝圣,只听扑通一声,绝圣在底下惨叫道:“哎哟,师兄,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外头是水池。”
蔺承佑的声音远远传来:“这还用教么跳下来之前自己不会先看看弃智手受了伤,你别下水了,先在房里画了个赤子金尊阵,再到岸边接应弃智。“
弃智大头朝下挂在窗户上,好歹没像绝圣那样一猛子扎进水里,然而双手枉自乱划,模样好不狼狈。
他虚弱地喊道:“王公子,麻烦搭把手。”
滕玉意跑过去把弃智拽回来:“啧,我算是知道你们师兄为何整日骂你们了。”
说着临窗往下看,这窗屉做得与别收处不同,宽阔异常,足可容下两人,要是房中人来了兴致,大可坐在窗缘上赏月对酌。
绝圣狼狈地在池子里扑通,月色下银波翻涌,滕玉意望了一眼,陡然想起前世临死的那一夜,脸色刹那间就变了。
弃智站稳身子,奇怪地打量滕玉意:“王公子,你怕水么”
滕玉意佯作无事:“绝圣没事吧,要不要把他捞出来”
“他会水,没事的,我画好阵就去找他。”
弃智跑回房中。
贺明生虚软地靠着门框,双腿止不住发抖:“吓死贺某了,才救回卷儿梨,葛巾又不见了。这地方如此妖诡,小道长能不能速速送我回前楼”
弃智愕了愕:“现下无空,葛巾娘子生死未卜,贫道得先帮师兄救人。“
贺明生擦着肥脸上的汗珠子:“送我们回去要不了多久,小道长行行好,跑一趟再回来就是了。”
弃智飞快画好阵:“有阵法相护,房中现在最安全了,你们四个留在房中别乱走。”
说着一溜烟跑了。
贺明生恨恨然跺脚,纵是再不情愿,也只能慢慢挪进屋里。
滕玉意和霍丘立在窗边好奇地看着他,萼姬大约是嫌他这个主家太丢人,脸色也不自在。
贺明生浑不在意,自顾自坐到葛巾的妆台前,一个劲地抹拭头上的油汗:“短短几日就出了这许多事,这是要我彩凤楼关门大吉啊!”滕玉意慢慢走回矮榻边,也撩袍坐下来:“听说贺店主从洛阳来从前做什么行当。“
“鞘辔米粮,绢彩珠璧,什么行当都做过。”
贺明生文刍刍地说,“起早贪黑,逐什一之利,铢积寸累,图屑屑之财。好不容易攒下一份家财,全砸在彩凤楼上了。如果楼里的妖异不能清除干净,贺某怕是要把半条命赔进去了。”
萼姬奉承道:“主家可是洛阳有名的大贾,一座小小的彩凤楼,何至于伤筋动骨。“
贺明生眼睛一瞪:“听听,这可真是妇人之见,彩凤楼不比旁处,每日需投进大把银钱,生意好的话,此处如同泉眼,生生不息滋灌全局,生意惨淡的话,不出三月就会摇动根基,我只望今晚的事莫要传出去,否则生意一落千丈,往后还不知要赔进去多少钱。”
一口气说了一大通,句句都不离“财”字,滕玉意淡笑道:“听说葛巾是你们彩凤楼的花魁,她被厉鬼所伤,店主为何没找人除祟,就不怕今后贵楼还有伎人遭殃”
贺明生哭丧着脸:“怎会不找人除祟之前小打小闹也就罢了,横竖没弄出太大乱子。前几日葛巾一受伤,我即刻动身去洛阳寻那位高人,哪知在城中找了一大圈,硬是没找到高人的影子,我猜他要么就是骗子,要么就是出门云游去了,本打算这两日就去青云观寻求襄助,谁知今晚就出事了。“
他正说得唾沫横飞,忽然觉得不对劲,窗口本来月光如昼,一下子暗了下来,调转视线看过去,顿时吓得瘫坐在地上,只见一个人湿淋淋地趴在窗口上,把外头月光遮挡了大半。
萼姬吓得惨叫,滕玉意飞快拔出翡翠剑:“你你你你、你是何人”
那人吃力地抬了抬头:“是我。“
贺明生和萼姬似乎觉得这声音颇耳熟,诧异地互望一眼:“葛巾!“
“主家…”
葛巾有气无力道,“萼大娘…快拉我进去。“
贺明生战战兢兢举起灯台,那女子发髻半堕,湿漉漉地往下淌水,眉目媚妙,实属难得一见的绝色。可惜脸上伤痕宛然,美貌损毁了大半。
“果真是葛巾。“
贺明生哆哆嗦嗦道,“你怎么会在此处不是被妖怪掳走了吗”
葛巾吃力地攀住窗缘:“怪我擅自开门,不小心着了那妖物的道,还好青云观的道长把我救下来了,可他们忙着追袭妖物,来不及把我送到屋里。”
她说着咳嗽一声:“主家,你总算从洛阳回来了,有没有请到那位异人”
贺明生和萼姬原本不敢动弹,听到这句话忽然一愣,贺明生去往洛阳请高人的事,向来只有几个最有头脸的妓人知晓。
看来这是葛巾无疑了。
“主家…萼大娘…”
葛巾气息微弱,“过来搭把手。”
二人正踟蹰,滕玉意忽道:“葛巾娘子,哪位道长把你放在此处的”
“不是道长,是位少年公子。”
葛巾叹气,“此人救下奴家后,又嫌奴家累熬,话都未曾说一句,扔下奴家就走。“
屋里人疑虑顿消,这的确是蔺承佑干得出来的事。
贺明生胆小惯了,依旧不敢过去,只顾着支使萼姬:“萼姬,你去帮帮葛巾的忙。“
葛巾苦笑:“主家,你离得这样近,何必支使萼大娘。”
她语气神情与平日别无二致,萼姬心中再无疑义,撸袖要过去帮忙:“罢了罢了,我来。”
哪知刚走一步,就被滕玉意拦住了,滕玉意从袖中抖出一物,朝窗边走去:“葛巾娘子,今晚道长令人贴符时,曾叮嘱各处不得擅自开门,也不知妖异使了什么法子,居然哄得你上了当。”
葛巾愣了愣:“那东西扮作熟人给奴家送药,奴家一时不慎就…”
“原来如此。”
滕玉意点头,“哎,这妖物手段高明,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可不是么。”
葛巾赧然叹气,“都怪奴家糊涂,公子,奴家快撑不住了,快来搭把手。
她伸出一只纤白的胳膊,满怀希冀地望着滕玉意。
“来了。”
滕玉意加快脚步走到窗前,笑意盈盈举起手中之物。
葛巾脸色一变,只见滕玉意手中握着一支秃笔,直往她脸上扎来。
葛巾不及躲闪,脸庞瞬即就起了变化,肤色经月光一照,绽出淡金色的光泽,她—动不动,话声里有种森冷又诡异的味道:“我何处露了马脚”
滕玉意侥幸得了手,心里却骇异万分,一边闪身往后躲,一边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其实她一早起了疑心,葛巾刚被妖物掳走,就算及时被救下,也会因身染妖毒昏迷不醒,比如卷儿梨过了好一阵才醒来,她也曾因染了妖毒昏过去。
蔺承佑明知会如此,就算再不近人情,也不会把一个昏迷未醒之人随意抛下。
可是这假“葛巾”不但突然出现在窗外,还一副毫发无伤的模样。
女子低低笑起来,双臂慢慢伏低,再抬起时,胳膊已然变了颜色,仔细看去,上头密密如栽,丰盈若鳞,眨眼间就化作了一对金色的翅翼。
女子的半边脸还是葛巾的模样,另一半却生出了绒毛,阔大的翅翼往窗内探,似乎极想进来,然而每一触碰到窗棱,就似被看不见的东西挡住。
霍丘面色煞白,急忙护着几人往外走:“公子快走,小人想法子拖住它。道长应该在附近,出去后大声呼救即可。“
萼姬和贺明生争先恐后往屋外跑,却因太害怕,吓得软顿在地。
滕玉意心口砰砰直跳:“还是留在屋里吧,弃智道长在房里画了阵,而且这妖怪要是能进屋,哪还用得着扮成葛巾哄骗我们,估计门窗上设了结界,你瞧它死活钻不进来。“
霍丘觉得这话有道理,忙又把刚爬到门口的贺明生提溜了回来。
正当这时,窗口那东西脸上的羽毛越来越厚密,身形也越来越大,俨然化作了一只巨鸟,把窗口挡得严严实实,借着屋里的光线仔细打量,只见它殷红的爪子搭上窗缘,口中咻咻怪叫,忽然一抬爪,把尖锐的爪尖指向萼姬。
萼姬眼珠发直,定定地朝窗口走去,滕玉意心知不妙:“霍丘,快拦着她!“
霍丘疾步而上,哪知萼姬巨力横生,不等霍丘靠过来,挥臂就把他甩到一边,霍丘身躯飞出去,砰的一声,一下子就撞碎了桌旁的绳床。
“霍丘!”滕玉意失声喊道。贺明生上下牙齿直打颤,不住地张望左右:“道长呢救命啊!救命啊道长!”话音未落,窗口那怪物忽然惨叫起来,只见月光下撒来一张大网,金光灼烁,阔大如被,密密实实将怪物罩住。
“看明白了吗”
外头传来蔺承佑的声音。
“看明白了,这才是它的本体,先前的金蛟不过是它的化身。”
“看明白了就收网吧。”
却听绝圣嚷道:“师兄,它好大的力气,我拽不住它。“
“拽不动就往下跳,我在下面接应你,它羽毛不能沾水,落水就好办了。“
绝圣显然依言做了,咚的一声,又跳入了水中,好在这法子管用,一下子把窗口的怪物给拽下来了。
滕玉意抬手抹汗,才发现自己身上都汗湿了,萼姬摇摇晃晃,差一点就栽倒在地,正好霍丘已从地上爬了起来,忙过去搀扶了一把。
滕玉意勉强坐在妆台前,双腿仍虚软乏力,只听外头水声如瀑,恍若暴雨疾至,金色影子与红光交错,织就出一副诡异的画面,两方不分胜负,每一次声响都震恐人心。
期间贺明生几次要往外逃,均被滕玉意拦住了。萼姬想逃又不敢,只能缩在滕玉意背后。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慢慢恢复寂静,滕玉意盯着窗外,外头像是要天亮了,星辰渐渐隐没,天地间晕染了一片幽蓝,打了这么久,不知蔺承佑抓没抓住妖物。
她心里正是七上八下,忽然窗口一暗,有东西重新扑过来,晨曦下金光闪烁,分明是那怪物,这一回不知为何,那东西竟轻松探入了窗缘。
滕玉意项上寒毛一竖,莫非弃智的阵法失去了效验真等它爬进来,,满屋子的人都要遭殃,贺明生和萼姬又慌乱起来,滕玉意跑到窗前挥剑一刺。
“你还敢来。“
窗外那东西本来都要进来了,一惊之下,改而抓向窗棱。
滕玉意这才看清来者不是妖异,而是一个人,这人身上披着青云观的盘罗金网,乍一看也是浑身金光。
“又是你”
蔺承佑咬牙道。
滕玉意连忙缩回手:“我以为是妖物,原来是道长。”
可到底晚了一步,蔺承佑为了躲避剑锋失手掉了下去,扑通一声,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滕玉意攀着窗檐往下看,蔺承佑水性不错,很快从水中探出身子,他抹了一把脸,朝窗口瞪了一眼,掉头游向岸边。
这时廊道上传来跑动声,绝圣浑身湿淋淋的,弃智身上也沾了不少水渍,两人合力抬着一张网进了屋。
网里裹着一个人,沉甸甸的—动不动,水滴滴答答,沿路撒过来。
“师兄。”
两人一进来就道,“咦,师兄不在”
霍丘咳了一声:“你们师兄还在水里。“
绝圣和弃智愣了愣,弯腰把网中人放到地上,网一松,里头的人滚了出来,原来是葛巾。
贺明生和萼姬吓得抱成一团:“妖怪。“
弃智忙道:“别怕,这不是妖异,是真正的葛巾娘子,适才被师兄救下了。方才大家都受惊了,那妖异一面招同伴对付我们,一面想进屋害人,还好你们没上它的当,否则难免被它所伤。”
贺明生颤声问道:“可抓住妖异了”
两人悻悻然摇头:“让它跑了。”
“跑了”
“师兄一路从彩凤楼追出去,直追了半个平康坊,差一点就要捉住它了,结果还是让它跑了,天快亮了,这东西绝不会再出来了,除非把整座长安都掘地三尺,否则没法子再找寻了。”
这时外头再次传来脚步声,绝圣和弃智出去一看:“师兄。”
蔺承佑手上提着那张盘罗金网,从冠到靴全都湿透了,走进屋的时候,地板上留下蜿蜒的水迹。
他进来后径直用目光找寻滕玉意,面上喜怒不辨。
绝圣和弃智大吃一惊:“师兄,你不是直接从窗口进来吗,怎么掉入水中了”
滕玉意低声嘱咐霍丘:“准备好犊车,只要找到机会就溜。”
霍丘应了,悄悄下去安排。
蔺承佑瞟了滕玉意一眼,径自走入房中:“笑话,我会掉入水中么,我是猜到那妖异遗落了东西在水中,所以又下水确认了一遭。”
绝圣和弃智不疑有他:“原来如此!师兄,你在水中找到什么没有”
蔺承佑甩了甩衣袖上的水:“葛巾中了妖毒命在旦夕,你们再东拉西扯的话,可就救不了人。“
绝圣和弃智回过了神,忙将葛巾抬到胡床上:“师兄,葛巾娘子双瞳如线,看着像虺毒,但舌头发赤,又像中了火毒,这可如何是好,火毒也就罢了,万一是虺毒,怕是不好办。”
蔺承佑问:“她颈项上可有痕迹”
“没有。“
蔺承佑思忖道:“看看她的心口。”
“这——”
“"又不是让你们看,这里不是有位萼大娘吗”
然而萼姬经过方才这几遭,早已是亡魂丧胆,她扒着滕玉意的肩膀,瑟瑟发抖道:“奴家倒是想动,但是奴家的胳膊和腿都变成了面团,动也动不了了。”
众人便将视线都调到滕玉意身上了,葛巾情势险急,来不及再去寻人,这位王公子既是女扮男装,理应由她上。
“王公子。”
绝圣和弃智期盼地望着滕玉意。
滕玉意心里叹了口气,今晚无数次想走,却一再被困在彩凤楼:“好,我来瞧瞧。”
一行人出了屋,蔺承佑掩上门之前忽又道:“忘了提醒王公子,这位葛巾娘子中的妖毒比旁人不同,侵袭的是心脉,说不定会异变,待会她要是突然睁开眼睛,你可千万要当心,这妖毒能操控神智,中毒之人往往以啮咬皮肉为乐,王公子要是跑不动,只管在屋里大声喊叫就是了。“
滕玉意一惊:“等等。”
“别怕,我就在门外,你一叫我就会进来的。”
蔺承佑笑着把门关上了,随后从怀中取出几缙钱给绝圣和弃智弃智,“隔壁有衣肆,你们把湿衣裳换了,顺便给我也弄身衣裳。“
绝圣和弃智互觑一眼,其实虺毒哪有师兄说的那样玄乎,中毒之人发作时的确状若厉鬼,但顶多只会虚张声势,并不会真咬人。
不过师兄这么一说,滕娘子估计逃不过一番惊吓了,因为任谁都会担心自己被啮咬,只要跟葛巾同处一室,必定万分煎熬。
看这样子,师兄分明要把他们支开,他们磨磨蹭蹭不想去,但师兄面色不善,连头发丝都在往下滴水。
臂上那两道被滕娘子扎过的的伤口一经浸水,又开始渗血,他们打从进了青云观,从未见师兄这般狼狈,此时忤逆师兄,少不了一通重责。
二人决定速去速回,于是一溜烟跑了。
第22章
绝圣和弃智一走,蔺承佑抬起胳膊看自己的伤处。
臂上这点伤是小事,被害得落水也可以当滕玉意是无心,他真正在意的是她那堆暗器。
先前他已经检视过了,全是极其恶毒的害人把戏。
就拿扎中他的那根簪子来说,不但尖锐,末端还带着无数细钩。
一旦被扎中,保管比寻常的暗器要胀痛百倍,何况上头还喂了毒,可谓损上加损,谁要被这暗器射中,个中滋味只有自己能体会。
这也就罢了,滕玉意拔的时候还故意让那些细钩在他的伤口里多搅了几下,因此伤处表面上看着小,但里头委实伤得不浅,被水一泡,伤口的血就又止不住了。
他皱眉撕下内袖捆住臂膀,原以为这是滕府特制的,但想那滕绍常年在外戍边,哪有闲工夫令人定制这等刁钻古怪的女子暗器,即便要给女儿防身用,也有的是光明正大的护具,因此不必多想,这一定是滕玉意想出来的好主意。
早在她哄骗绝圣替她偷痒痒虫时,他就猜她没安好心,今晚她的种种行事,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
试想她昏迷前释放暗器的举动,何其娴熟,何其果断,可见她是做惯了的,说不定时刻打算用这些暗器害人。
假如她是江湖中人,他不会觉得奇怪,毕竟时常身处险境,遇险时难免有些自保之举,可她一个高门贵女…府内护卫森严,出门有强仆相护,平日在扬州或是长安游乐,交往的对象无非是些世家女子,处在这样一个闲适的环境里,任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滕玉意为何要随身携带这样的暗器,而且不出手则已,—出手还那般狠毒。
听说她才刚及笄,小小年纪,已然开始费心思打造害人的刁钻暗器,除非心术不正,很难有别的解释。
沉吟片刻,他抬眸看着面前那扇安静的房门,先前她给他解毒时面上笑吟吟地,手下却故意耍阴招,关键面上还做得不露痕迹,让旁人无从察觉。
又虚伪又恶毒,这个滕玉意算是占全了。
先不急,她弄痒痒虫究竟要做什么,至今未露痕迹,与其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如果她真打算害人,再叫她为自己的恶毒付出代价也不迟。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一眼身边的贺明生和萼姬,两个人都呆若木鸡,故意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半晌才有反应,如此甚好,不必担心他们坏事。
对付恶人,就该有对付恶人的法子。不论那个葛巾中的什么毒,滕玉意在听过他那番话之后,少不了担惊受怕。
最好葛巾中的真是虺毒,滕玉意被吓一通之后,回去后也能老实几日、少害几个人。
蔺承佑这般想着,从外头卡住门,确定没法从里头打开,这才不紧不慢下了台阶。
他沿着院落四处查探,彩凤楼里凹外凸,宛若一口浅井,四周若埋有金蟾,天然便是蓄宝盆。
这地方极阴也极沃,并不适合用来镇压邪物,当年为何会选在这样的地界,实在匪夷所思,而且似乎极有效验,一镇就是上百年。
就不知为何阵法突然失了灵,仅是砸到了地下的石碑么………他蹲下来仔细看,忽听到滕玉意在房中惊叫一声,他眸中浮现一抹谑意,故意等了好一阵,这才拍拍手起了身。
到了门前,他扣了扣门:“王公子”
没听到滕玉意的回应,该不会是吓昏了吧蔺承佑不让笑意露在脸上,假装关切地问:“王公子,你没事吧”
还是没响应,蔺承佑估计差不多了,抬手打开了门,本以为会看到滕玉意抱着桌腿瑟瑟发抖,或是吓得披头散发面无人色,谁知她好端端站在书案边。
他眼底的笑意一凝,滕玉意拾起脚边的笔架,笑道:“对不住,刚才这东西掉到地上,吓了我一跳。”
蔺承佑瞟了眼床榻,葛巾衣衫整齐仍在昏睡,算滕玉意运气好,葛巾中的不是虺毒。
滕玉意若无其事朝蔺承佑走过去:“葛巾心口的确有痕迹,金色的,形状大概就是这样,我画出来了,屋里没有金色的色砂,我只能以墨代替。“
她气色红润哪像刚受过惊吓,蔺承佑静静看着她走近,忽而一笑,接过她递过来的笺纸道:“有劳王公子了。“
滕玉意笑眯眯道:“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心里冷哼,蔺承佑安的什么心思,她心里明镜似的,换作往日,被人这样欺负,她断不会善罢甘休,只恨眼下不能再轻举妄动。
蔺承佑狡黠多智,性子又霸道,痒痒虫和暗器的事已经让他起了疑心,再与他纠缠不休,自己也休想占到上风。
还好这一晚快熬到头了,只要霍丘安顿好,她立马就可以走人,出了这栋楼,往后跟蔺承佑再无不会有任何瓜葛了。
蔺承佑抖了抖笺纸,一看滕玉意画的印记就蹙起了眉,不是虺毒也不是火毒,是鬣毒。
真麻烦,这是最棘手的一种情况,要想救葛巾的性命,只能——他摘下腰间的香囊把药丸取出来,就听门外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绝圣和弃智怀中各抱着一个包袱跑过来了。
二人瞥见房里的滕玉意,两颗悬着的心落了地,还好还好,滕娘子未受惊吓。
蔺承佑把药丸尽数倾在掌心,冲门外的萼姬道:“萼大娘进屋吧,速速把这药给葛巾服下。”
绝圣和弃智看见那药丸,大惊道:“师兄,这不行。”
蔺承佑看着他们:“什么不行”
“这可是燕息丹。”
绝圣弃智冲进屋压低嗓门道,“别忘了上回在紫云楼,师兄你的六元丹已经分完了,师尊还未回长安,观里的药材又不够用,要是连燕息丹也全给人用了,万一你自己——”
“我倒是不想给旁人用,可此女中的是鬣毒,你们还有别的法子么”
二人面色一变:“鬣毒”
“她中毒已深,再拖下去可就成见死不救了。”
绝圣和弃智二话不说夺过蔺承佑手心里的药丸,跑到床榻前给葛巾服药。
滕玉意在一旁看着,暗忖蔺承佑果有暗疾,上回是六元丹,这回叫燕息丹,不知是不是清虚子道长有所嘱托,蔺承佑似乎总是随身携带药丸,而且这样做并非为了施仁布德,仅仅是为自己所用。
她不由好奇打量蔺承佑,此子生龙活虎,委实不像有病在身。
忽又想起前日那一场大梦,梦里她的魂魄在死后三年回到父亲的祠庙,在庙中撞见了奇怪的一幕,宫人们听说蔺承佑在北戎被人暗害,一下子慌了手脚。
这梦也太奇怪了,不说是真是假,她怎会梦到蔺承佑
那边弃智和绝圣喂了药,葛巾的脸色有了好转,贺明生和萼姬捱进了屋,哆哆嗦嗦查看葛巾的病况。
蔺承佑望着葛巾脸颊上的伤疤,摇头喟叹:“这伤是被鬼物所害,伤及了筋肉,估计恢复无望了。”
绝圣和弃智听了这话,纳闷地互望一眼,葛巾娘子的伤毫无鬼物作祟的痕迹,分明是被人所害。
师兄想必比他们看得更明白,为何公然说这样的话。
滕玉意闲着无事,便也近前打量,天色已经大亮了,葛巾的脸庞被晨光照得纤毫毕现,左侧脸颊上共有四条抓痕,血痂未能覆盖处,依稀可见有蜗卷的死肉。
“可怜见的。”
萼姬叹着气帮葛巾掖紧衾被。
贺明生满脸痛惜:“为了买下葛巾,小人花费何止万金,日日当菩萨供起来,生恐不顺她的意,,眼看要在平康坊崭露头角,就这样被厉鬼毁了容貌。小人这番心血,岂不全打了水漂”
绝圣和弃智先前只当贺明生为葛巾的遭遇觉得惋惜,听到后头忍不住撇嘴。
正当这时,门外有庙客跑来:“主家,外头来了好些武侯和不良人。“
屋里人一惊,蔺承佑却道:“来得正好。”
他率先往外走,滕玉意不动声色跟在众人后头,走到半道,霍丘迎面走来,低声道:“娘子,都安排好了,走吧。”
到了前楼一看,中堂里满是人,平康坊的里正也在,众吏抬头一望,来不及诧异蔺承佑为何穿着湿衣裳,急忙整顿衣冠,大步迎上来。
滕玉意趁机把萼姬叫到一边,取出一颗宝珠丢给萼姬:“赏你的。卷儿梨和抱珠我包下了,这半年你不许打骂她们,也不许叫收她们去陪别的客人。”
萼姬眼皮霎了霎,光靠一枚宝珠就想包卷儿梨和抱珠半年,无疑是在仗势欺人,她心里极不想答应,但经过这一晚的相处,她早猜到眼前这位小娘子来头不小,别的不说,单看旁边那位护卫就知道了。
若是不答应的话,没准会给自己惹麻烦。也罢,卷儿梨和抱珠年岁还小,平日遇到那些难缠的客人的确也棘手,这半年让她们清清静静磨练技艺也好,于是喜滋滋把那颗宝珠塞入胸口:“奴家晓得了,从今日起,卷儿梨和抱珠就只伺候王公子—个人了。”
那边蔺承佑换了干净衣裳,又令人买了胡饼和傅饦给两个师弟吃。
绝圣和弃智一边喝着热乎乎的馎饨汤,一边听蔺承佑跟身边群吏说话。
蔺承佑任由医工重新给自己包扎伤口,边饮茶边道:“阵法下面镇了两只大妖,昨夜破阵而出了,一个是禽妖,另一个我暂且未查清底细。”
众吏神色有异:“世子殿下,长安已经许多年没出现过妖邪了,可这才数月工夫,已经出了好几桩大事了。上回是专夺美人躯壳的树妖,这次的妖邪竟与妓馆有关。”
剩下的话不敢说,明明是康平盛世,为何会频繁有大妖现世。
蔺承佑焉能猜不到他们在想什么,—哂:“这些妖魔的来历我很快会查出来,昨晚那二怪破阵而出后失了踪迹,但随时可能再出来害人。为免百姓受伤,从即日起,我会请各观各寺的僧道日日巡街,提前跟你们打个招呼,好叫你们心里有数。“
众吏唯唯听命。
“你们除了配合这些僧道巡逻,还需给各家各户送信,晚间若无急事,百姓不要擅自出门。”
“卑职马上着手安排。”
弃智看蔺承佑只顾着安排事项,迟迟不用朝食,起身把汤碗往蔺承佑身前悄悄推了推。
绝圣吃得满头大汗,这时也迟钝地抬起头:“师兄,你只顾安排我们吃饭,自己却不肯用膳,这汤再不喝就凉了。“
蔺承佑这才提箸用膳:“别说,我还真饿了。”
然而身边的官吏仍不住地向他请示事项,一顿饭吃得极不闲适。
绝圣和弃智吃完了早膳,托着腮在旁边叹气,可怜的师兄,还好有他们在身边,不然谁来关照剽师兄的饮食起居。
成王殿下和王妃离开长安大半年了,走前还带走了二公子,说师兄小时候跟他们四处游历够了,这回该轮到老二阿双了。
又说去年阿芝郡主因为游历江南耽误了学业,今年需留在长安好好读书,昌宜公主正好也舍不得阿芝郡主,阿芝郡主就住到宫里去了。
这也就罢了,连师尊也打着云游的旗号离开了长安。
如此一来,师兄身边只剩他们两个师弟了。
以往这可是没有的事,师尊常说师兄顽皮赖骨,身边离不开长辈的管教,可这次师尊和成王夫妇却先后离开了长安。这可真让人想不通,莫非存心让师兄历练
两人齐齐换了一只手,继续托住自己滚圆的腮帮叹气,虽说长安城还有圣人和皇后,圣人和皇后也一贯把师兄当作自己的亲儿子,但听说圣人禀性宽厚,皇后性情随和,两人又住在宫里,管教阿芝郡主是绰绰有余,管教师兄却难免有鞭长莫及之嫌。
正在长吁短叹,萼姬扶着卷儿梨过来了。
萼姬弓腰冲蔺承佑笑道:“世子,我们卷儿梨还有些痴怔,烦请世子帮着看看,她是不是体内还有妖毒。“
卷儿梨偎在萼姬身边,神色有些呆呆的,她肤色本就白腻如玉,一病之后愈发有种梨花带雨的娇弱感,来前似乎着意打扮了一番,换了杏子黄的高胸襦裙。
蔺承佑扭头看二人:“不是已经用过清心丸了么”
绝圣和弃智也纳闷,卷儿梨能走能说话,除了精神上有些不济,看不出不妥,起身看了看,卷儿梨连眼眸都很清澈,可见体内一点余毒都没了。
卷儿梨怪不好意思地说:“劳烦两位道长了,其实奴家没有不适…….”
萼姬却一个劲地把卷儿梨往蔺承佑身前推:“奴家是觉得,同样是中妖毒,王公子早已恢复如常了,卷儿梨却—直乏力头昏,奴家怕出事,所以才想请世子再给她好好瞧瞧。“
蔺承佑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么回事,绝圣弃智,你们再给卷儿梨好好瞧瞧,至于萼大娘么,我瞧着好像也有些不妥——”
萼姬脸色一白:“奴家也”
“清心丸给萼大娘也服几粒。”
绝圣和弃智为难地挠挠头,师兄一定是嫌萼大娘烦了,清心丸只能给中妖毒之人服用,正常人吃了少不了会拉几天肚子。
“小道长,快多给奴家几粒药。”
萼姬听了蔺承佑的话,早已是六神不安。
弃智好心只给萼姬一粒,萼姬却伸手抢走好几粒。
两人忙要夺回,被蔺承佑拦住了:“哎,不就是几粒清心丸吗,萼大娘想要就给她,你们怎能如此小气。“
萼姬一股脑把药全吃了,居然还是没忘自己的初衷,又笑着拉近卷儿梨,小心翼翼地说:“要不世子亲自给卷儿梨瞧瞧,刚才她还说眼前有幻境——”
蔺承佑一嗤,正要说话,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眸看向卷儿梨。
萼姬心底顿时燃起了希望,眉眼一顿乱飞:“世子,卷儿梨她…”
蔺承佑的目光却越过二人,径直投向门外。
门前有一方金色的日影,当中站着一位身姿窈窕的胡人,正是滕玉意。
“幻境…”
蔺承佑若有所思看着滕玉意,突然对绝圣和弃智道,“葛巾娘子应该已经醒了,你们先去她房中确认一件事。”
滕玉意放下车帘,借着晨曦观摩掌中的翡翠剑,看它表里通莹,顿觉神清气爽。
折腾一整晚,好歹解了咒,此剑神通不小,有它护体,她不会再做那可怕冗长的噩梦不说,今后再遇到前世杀害他们主仆的异人,也算有了能破解邪术的利器。
“回杜府。”
她欣然吩咐霍丘。
哪知走到半路,犊车突然停住了,就听霍丘道:“公子,青云观的绝圣道长来了。”
“绝圣”
滕玉意撩开窗帘,果见道旁停着一辆小辎车,绝圣从车上跳下来,颠颠地跑到她的车前。
“滕公子,借一步说话。“
“上车吧。”
绝圣跟滕玉意相处这几回,彼此早已熟络了,也不讲究繁文缚节,上了车道:“弃智让我给滕娘子送符来。”
“符”
绝圣从袖笼中取出一张画道:“葛巾娘子已经醒了,方才师兄让她辨认这幅画,葛巾说她见过这上面的井,所以师兄猜的不错,那妖异就是用活人的记忆做幻境。“
滕玉意接过来一看,是她画的那所废弃庭苑。
“弃智看到的是卷儿梨幼时的记忆,滕公子你看到的是葛巾的记忆。你当时在二楼看到幻境时,葛巾还在自己房中待着,所以妖异并非随意掳人,而是早早就定下了目标,我们猜这些幻境就是所谓的预告,先设幻境再害人。”
滕玉意明白了:“你们担心妖异下一个会来找我”
绝圣点头:“没错,那妖异曾化作簪花郎君给你施妖毒,后来又变成葛巾的模样在窗外诱你上当,虽说它现在潜走了,但师兄总觉得妖异对你很感兴趣,弃智听了很担心,特意让我送符来。”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堆符:“滕娘子回去之后把这些符贴在门窗上,那妖异就不敢擅闯了。“
说到这儿,绝圣嘿地一笑:“其实滕娘子有翡翠剑护身,妖异轻易不敢来找你,但多备些符篆在身上总不会有害处。
滕玉意接过符纸:“弃智手受了伤还…….”
绝圣摆摆手:“你知道的嘛,弃智这个人婆婆妈妈的,他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所以一定要多画些符篆给滕娘子。不过我也担心他的伤手,只让他画了几张,剩下这些都是我画的。”
滕玉意静静看着绝圣,绝圣看她突然不说话了,有些不知所措:“滕娘子…”
滕玉意回身从几案上拿下两盒点心:“这是昨天我姨母做的玉露团,你尝尝喜不喜欢,另一盒是给弃智道长的,你帮我捎带给他。”
绝圣眼睛忍不住在漆盒上打转:“…方才师兄给我们吃过朝食了。”
“一顿朝食能顶什么用,这里头是灵沙臛,素馅的,道长放心吃吧。”
滕玉意把盒盖打开,清幽香味丝丝溢出,“香不香”
“香。”
绝圣咽了一下口水。
滕玉意二话不说把两盒玉露团塞入绝圣怀中:“要是吃了喜欢,改日我再令人送些去青云观,除了我姨母做的灵沙臛,我们滕府的厨娘也很会做点心,“
绝圣高兴得小脸泛红:“那就谢谢滕娘子了,哦对了,也替我和弃智谢谢杜夫人。”
滕玉意忽然想起一事:“葛巾脸上的伤真是‘恶鬼’所为么”
绝圣摇摇头道:“我和弃智都觉得不像,但师兄对外宣称是厉鬼所害,我猜他这样说应该有自己的考量。滕娘子,你不觉得这座彩凤楼透着许多古怪么前头财帛行店主夫妻死得古怪、后院镇压的妖物古怪、葛巾伤得古怪。种种古怪之处,叫人匪夷所思。师兄已经禀告了大理寺的上司,估计要好好查一查。”
“你师兄在大理寺任职”
绝圣惊讶道:“滕娘子不知道”
滕玉意笑了笑,她必须知道么。
绝圣笑呵呵道:“去岁师兄跑去参加明经科,成王夫妇都以为师兄闹着玩,没想到他居然考了明经科第一,接着又通过了吏部的选考,就去大理寺任职了,如今师兄是大理寺品级最低的评事(注①),经常会在坊闾间查案子。”
滕玉意颔首,大理评事官阶不高,但此职需谙熟法典、推案刑狱,期满后往往能直升监察御史,因为职小任大,历来是王公子弟热衷争夺的要职。
绝圣起身道:“滕娘子,贫道得尽快赶到东明观,就先告辞了。”
说着跳下犊车,突然又把脑袋钻进来:“差点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师兄让我转告滕娘子:最近无事少出门。”
滕玉意一听蔺承佑的名字就暗自皱眉,嘴里却笑道:“知道了。”
绝圣走后,霍丘重新赶车,眼看快到杜府了,迎面赶来一队车马。
霍丘勒住缰绳道:“是程伯。”
程伯疾驰到跟前,翻身下马道:“小姐,老奴今晨回府,听说小姐昨晚无故被困在平康坊一间妓馆,究竟出了何事”
滕玉意掀开车帘,眼看程伯急得满头大汗,忙道:“我没事,回府再细细跟你们说,镇国公府那边有消息传出来么”
程伯是阿爷手下最得力的干将,经他打听来的消息,向来不会出差错。
“长安已经有不少风声了,都在传娘子跟段小将军喜事将近。“
程伯铁青着脸道,“依老奴看,镇国公府是担心那晚的事传扬出去,故意四处放风声,如果能让你们提前成亲,段小将军和董二娘的事自然无人细究了,听说只等段府的老夫人过完寿辰,国公爷就会登门跟老爷商议婚事。”
滕玉意冷笑,看来段家为了段宁远的前程,存心要坑害她了。
她想了想,上回在紫云楼门口,段文茵曾提过老夫人寿辰之事,回来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差点把这事忘了。
“今日段老夫人寿辰,我交代的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程伯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放心,老奴已经安排妥当了。”
滕玉意笑着接过那包痒痒虫,另将藏在车里的一包东西递给程伯:“这包里头是药粉,拿到狱中给董二娘用,记得别留下痕迹,尤其莫叫段宁远察觉。“
程伯迟疑,既要下-毒,为何又要解毒不过想来小姐有她的道理,便接过那包药粉。
“好。”
程伯取出一张帖子,“这是段府头几日送来的帖子,今晚除了邀请娘子,还邀了杜老爷一家,老奴已经备妥给段老夫人的寿礼了。
滕玉意笑着颔首:“今晚得好好给段家老夫人拜寿。先去姨母家吧。“
转眼到了杜府门口,霍丘下车去敲门,苍头奴开门看到滕玉意,欢然道:“娘子这么早就来了,昨夜回家歇得好么”
滕玉意点点头快步入内,看来姨父姨母提早做了安排,昨晚之事连杜府老仆都瞒在鼓里。
她装模作样叮嘱程伯:“把我从家里拿来的东西搬进去。”
程伯和霍丘应道:“是。“
中堂里,杜绍棠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抬头看到滕玉意,奔过来低声道:“玉表姐,你总算回来了,爷娘都快急疯了。”
滕玉意心中暗恨,要不是蔺承佑不让她回府,何至于叫姨父姨母担心一整晚。
杜绍棠一连声问:“玉表姐,你昨晚真去彩凤楼了成王世子令人送信来的时候,我们只当那人扯谎,但那人是成王府的亲随,由不得人不信,成王世子说你在彩凤楼饮酒寻欢,究竟出了什么事”
“三句两句说不明白,姨父姨母现在何处”
“在姐姐房中,阿娘让我在外头等,说看到你就带你去见他们。”
两人赶到后院,杜裕知和杜夫人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杜庭兰立在廊庑下,正满面忧色往外张杜绍棠率先跑过去:“玉表姐来了。”
杜庭兰三步两步奔下台阶,杜夫人闻声迎出来:“来了就好。”
几个人相偕进了屋,屋里的杜绍棠冷不防瞧见滕玉意脸上的大胡子,惊得一个倒仰:“怎么扮成男人了这、这成何体统!”杜夫人也是焦虑异常:“你这孩子……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滕玉意接过表姐亲自递来的蔗浆一饮而尽,叹口气:“姨父姨母别担心,昨晚实在事出突然。“
说着取出翡翠剑:“这剑是我来长安途中偶然得的,听说是道家至宝,能驱鬼除祟,近半年我时常撞见邪祟,夜间也睡不安稳,自从得了此剑,身边百祟皆消,姨母,上回在紫云楼,你是见过此剑灵通的。“
杜夫人诧异点头:“早就想问你这剑的来历,这几日事忙,也就忘了问。”
滕玉意道:“那日不知为何,这剑突然之间丧失了灵光,我去东明观打听,观里的道士说只有青云观的道士能帮此剑恢复灵力……”
一口气将昨晚的事说了,当然为了不让姨父姨母担心,话里少不得有些添减。
“姨父若是不信,到平康坊打听便知,成王世子应该还在彩凤楼,那些官吏估计也未走。”
杜裕知频频捋须:“既是如此,你走前总该跟姨父和姨母打声招呼。“
滕玉意理直气壮道:“我许久未回长安了,诚心想出门逛一逛,本以为去去就回,哪想到遇到那样的事。“
杜绍棠怯怯插言:“阿爷,这事不能怪玉表姐,成王世子的性子阿爷也知道,他要是想做什么事,哪管得了那许多。”
杜庭兰看父亲面色缓和,好奇拿起翡翠剑:“怎么样,解开咒没”
“解了。”
滕玉意抚过翠碧的剑身,“改日要是再碰到邪祟,我当面斫一只妖物给表姐瞧瞧。“
杜庭兰吓一跳:“大可不必,没等你斫下妖物,阿姐就吓昏了。再说往后平平安安的,哪会再碰到什么邪祟。“
杜绍棠挤过来问:“玉表姐,彩凤楼真有妖怪你当时瞧见了吗,妖怪长什么样”
杜裕知自恃威严仍不肯搭腔,只是看妻孥说的热闹,没忍住也踱过来,就着杜庭兰的手,好奇端详翡翠剑。
杜夫人趁机对滕玉意道:“忙了一晚上,你脸上还糊着胡子,快去沐浴换身衣裳,用过早膳好好睡一觉。“
等滕玉意沐浴出来时,杜裕知父子已经回了前院,杜夫人忙着安排午膳,只有杜庭兰在屋里等她。
杜庭兰柔声道:“你别看阿爷凶巴巴的爱骂人,昨晚他亲自出去找你好几回,回府后又劝阿娘歇下,自己在外头等消息,后来听说你没事才放了心。“
滕玉意叹气:“其实我心里何尝踏实早上好不容易出了彩凤楼,马不停蹄往家赶。“
杜庭兰心疼推操滕玉意:“你瞧你眼睛都睁不开了,快上床睡觉去,对了,我听说段老夫人寿辰,镇国公府给我们送了帖子来。”
滕玉意瞅着杜庭兰:“阿姐都知道了”
“阿娘把那晚的事同我说了,万万想不到,这个姓段的如此卑劣。”
滕玉意慢吞吞爬上床,表姐心善也宽柔,往日从不与人红脸,头一回厉声骂人,骂的竟是段宁迈匹。
“没人能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杜庭兰替滕玉意掖衾被,“这种伪君子,及早看清真面目是好事,这婚势必要退,还好这两日姨父就要回长安了,这事越快解决越好。今晚段老妇人寿宴,我和阿娘陪你去。”
说着拢了拢滕玉意的头发,起身道:“有什么话等你醒来再说,阿姐先出去,你好好歇一觉。“
滕玉意把一只胳膊枕在脸颊下头,看着表姐在房中走来走去。
杜庭兰放下床前的帘幔,悄步走到窗前,怕院子里的婢子和婆娘吵闹,阖上了窗屉才走。
屋里寂静昏蒙,滕玉意睡意涌了上来,刚闭上眼,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喂。”
滕玉意猛地弹起来,掀开帘幕四下里张望,房里哪有半个人影。
那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别找了,我在这呢。”
滕玉意魂飞魄散,一小心摔下了床,惊愕中扭头看,却见一个二寸来高的小老头坐在床上。
这老头皓首苍颜,身穿灰麻布短褐,年纪虽大,脸颊却红润有光,下巴上挂着三缕银白的胡须,飘飘扬扬很有几分仙姿,只是双眼小得像绿豆,表情也略有些刻薄。
老头翘着二郎腿靠坐在枕畔,浑身上下都透着一个“懒”字。
滕玉意这一惊不小,从未见过巴掌大的小人,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而且她衣裳里藏了那么多绝圣给的符纸,竟然毫无效用。
她脑中—下子转过千万个念头,爬起来往门口跑,翡翠剑被她藏在枕下,早知道就该抱在怀里。
“你在找它吧”
小老头一跃而起,扒拉开枕头,把翡翠剑从枕下拖了出来。
滕玉意顿时有些绝望,小老头居然不畏此剑。
“你是何人来这做什么”
她试着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劝你别动这把剑,它连数百年道行的魔物都能对付,你这样的小东西,随时可能被它碾为灰烬。”
小老头叉腰笑起来:“女娃娃,我就喜欢你这睁眼说瞎话的劲,你这般聪明,猜不到我是谁么”
“猜不到,也不想猜。”
滕玉意飞快退到门边,“外头日头正足,你要是不怕魂飞魄散,尽管追出来好了。”
说着扭身要开门,小老头跺脚道:“蠢东西,老夫是这把剑的器灵!“
器灵滕玉意半信半疑,上回绝圣和弃智要堰骗她的翡翠剑时,跟她说过不少器灵的事,譬如蔺承佑随身带的那条锁魂豸,里头就藏着喜食蔗浆的器灵。
“你不信”
小老头撸起袖子跳到剑上,嘴里念念有词,很快就隐没在剑身里了。
不一会剑身微红光莹,小老头重新钻了出来。
滕玉意看得发怔,假如老头是邪物,怎能与道家法器融为一体
老头拍拍翡翠剑:“这回你该信了吧。”
滕玉意狐疑停下脚步:“你真是器灵”
“我真是!我真是!”老头暴躁跺脚,“要不是你替我解了一道劫,我才不牙尊降贵出来见你呢。”
滕玉意张了张嘴,因为太吃惊,一时不知该走还是留。
老头哼了一声:“你为何不说话,没什么要问的吗”
滕玉意开腔:“我、你——”
她定了定神,问道:“这位…剑仙老伯伯,你说我替你解了一劫,指的是什么”
“什么剑仙老伯伯”
小老头盘腿坐下,“老夫有名字的,你叫我小涯好了。“
“小涯”
滕玉意露出古怪的神色。
小老头不高兴了:“没听说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么不敢妄称‘无涯,称一句小涯′不为过吧。我就叫小涯剑,这可是我第一任主人青莲尊者赐的名,你我既是初次见面,当以大名相称。”
滕玉意皱眉抬起手:“等一等,我得好好理一理,这剑是我来长安途中偶然得的,伴我身边多日,为何从未见你现过身”
小涯捋须道:“我虽落到你手中了,却依旧困在剑身里,能不能为你所用,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前几日你碰到蔺姓小儿那个小魔君,被他施了煞灵环,这算我重新临世遇到的第一劫,你只有帮我解开这一咒,才真正把我释出来。你要是没那个本事,不出三日我就会消失不见,大不了等个数十年或是上百年,直到下一任主人出现。”
滕玉意怔了怔,倘若这老头说的是真的,她该庆幸自己及时去找蔺承佑,虽说经过一番波折,总算保住了这把法器。
她疑惑道:“既是道家法器,为何有劫数一说”
“我这样的神器,岂能随便为人所用”
小涯一吹胡子,“你知道我是怎样来的当年元阳子仙尊在宝华天宫修行的时候,我正是仙尊手中的一把玉筠,尊者每日用我记载各地灾疡,天长日久我也有了灵通,有一回尊者座下的徒弟青莲尊者向元阳子讨法器,天师就把我赐给了青莲尊者,青莲觉得玉筠用起来不趁手,加之尺寸太狭小,就把我做成了一把小小的翡翠剑。不只我自己挑拣主人,青莲尊者当年也在我身上下了禁术,每回遇到新主人,我都少不了历一道劫。解不开劫,就没法驱使我。”
滕玉意听明白了,绽出笑容道:“如此说来,我是小涯你的新主人”
小涯低声咕哝:“以前我那些主人,不是德高望重的仙道就是侠肝义胆的剑客,头一回遇到你这样的女娃娃,你当我愿意想着日后只能陪你小打小闹,真是大大的屈才。“
说着清清嗓子扬声道:“昨日之事勉强算你过关,但你究竟是不是合格的主人,还需观察一些日子,倘或你待我不好,我就再找下一个新主人,我瞧那个蔺姓小儿就不错,他时常驱鬼除祟,本领也马马虎虎,要是能跟着他,我也算物尽其用。”
滕玉意暗暗鼻哼,蔺承佑这小老头是故意的吧,明知她跟蔺承佑不对付,偏要拿话激她,而且他要是有挑拣的余地,用得着啰里八嗦跟她说这么多么。
她和颜悦色道:“小涯,你我如此有缘,理当互相襄助,我待你好还是不好,昨晚这一遭你就应该知道了,你瞧瞧我为了帮你恢复灵力,费了多少心思。”
小涯懒洋洋往枕头上一倒,重新把腿翘起来:“你之所以那样卖力,不过是担心自己晚上鬼魅入梦,表面上替我解咒,说白了还是为你自己,往后你就是我的主人了,要做的可远不止这些。”
滕玉意眼皮一跳,这老头开口就堪破鼓她的心事,她若无其事道:“你且说说,怎样才算对你好”
“我爱吃蟠桃,每日你都得弄蟠桃给我来吃,若是没有蟠桃,汁水多的甜果子也成。”
小涯伸了个懒腰,“还有我爱美酒,几日不喝就会灵力大减,你最迟三日就得拿美酒来供奉我。”
就这个滕玉意故意沉吟:“蟠桃和美酒都不易得,我且勉力一试吧。”
小涯翻身坐起:“休拿话唬我,我老早就闻到你身上的酒味了,昨晚在那个彩楼,你借蔺姓小儿的名头叫了好几壶龙膏酒,滋味不错吧,当时可把我馋坏了,我也不求玉液琼浆,反正下回你饮酒,记得先给我留一壶就行了。还有——”
还有滕玉意挪揄道:“我不过是个女娃娃′,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小涯万料不到滕玉意拿他说过的话嘲讽他,摆摆手道:“女娃娃归女娃娃,谁叫你是我新选的主人,只要你有心,该做的事一样都落不下。我与旁的法器不同,最怕脏秽之物,要长久保持灵力,需定时用胎息羽化水清洁盥洗,每隔七七四十九天,你就得替我杷东西准备好。“
滕玉意愕然:“何谓胎息羽化水”
“事关黄气阳精之道,说了你也不明白,我且问你,昨日在小佛堂遇见那条金妖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我比平时发烫”
滕玉意寻思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是因为昨日那个叫弃智的小道士受了伤,不小心把血滴到了剑身上,他是三清童子身,血气可谓至纯至阳,当即使我三息合一,灵力随之大涨。不能常用三清童子的血来滋灌剑身,我只能退而求其次,鲜血不易得,毛发汗水也有滋养之用,我也懒得到处去寻了,昨日那个蔺姓小儿和他两个师弟都不赖,不拘谁的定期给我弄一桶即可。“
滕玉意脸色发青,这是要她去弄别人的浴汤
她笑起来:“办不到。”
小涯眯了眯眼:“滕娘子这是不肯了”
滕玉意将案几上一盘蒲桃端过来:“新鲜果子管饱,酒呢,只要不挑捡味道,我保证定期供奉,第三条,没得商量。”
小涯气呼呼道:“那就不必往下谈了,滕娘子保重,老夫这就走了,了不起等下一个主人好了。”
他说着蹦起来,装模作样要往剑上跳,然而念了一回咒,始终不听到滕玉意开腔,忍不住悄悄一扭头,发现滕玉意在后头望着他。
他撸起袖子:“我真走了。“
滕玉意摆弄着那盘蒲桃,遗憾道:“谁叫我与剑仙缘分不够,这果子还未来得及供奉给剑仙,剑仙就要走了,既如此,那就恕不远送了。“
小涯胡子—颤,他被困在水底百年,寂寞起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睁眼便是昏惨惨的光影,耳边长年只有淙淙的流水声,他孤寂无聊几欲发狂,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滕玉意,还没好好吃喝一顿,真要灰溜溜地走么
他瞅着那盘蒲桃,多久没吃到香洁的果子了,只望上一眼口水便忍不住要往下淌,磨蹭半晌没听到滕玉意挽留他,他横下心跳下胡床,一下子跃到这边圆桌上,抱起一颗蒲桃就啃:“罢了罢了,滕娘子要是没想好,老夫也不勉强你,不弄就不弄了,大不了灵力差些。“
滕玉意一把将那盘蒲桃高高举起来,小涯够不到第二个,怒瞪着滕玉意:“喂,滕娘子,你这是何意你刚才说的新鲜果子管饱,该不会要反悔吧。”
“我是你的主人,照拂你是应当的。“
滕玉意一本正经道,“但你既决定留下来为我所用,总该守些规矩。不说别的,先约法三章。第一条便要对我尊重有加,例如我要是没叫你出来,你不得自己钻出来,没叫你走开的时候,你不得擅自离去。“
小涯傻了眼,这女娃娃可真了得。
他若是舍得走,方才已经走了,滕玉意已然堪破他的心思,他在她面前没了闹脾气的资本,往后再想要挟这位新主人,怕是不能够了。
他哼了一声不说话,滕玉意捧着果盆欲往外走,小涯抓了把自己的头发,气急败坏道:“往后滕娘子说什么,老夫照做便是了。“
滕玉意这才笑着把果盘送回到小涯面前:“第二条和第三条我还没想好,等我想起来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有红包~
第23章
小涯抱起蒲桃就啃。
滕玉意好奇打量小涯,别看这小老头身量只有二寸,食量却惊人,一口气把果盘全扫光,似乎仍觉得不够。
她端起空果盘,故意支使他:“你先回剑里待着。”
小涯打了个嗝,身子却不动,不过喂他一盘蒲桃,这就要使唤他了
滕玉意叹气:“罢了罢了,我才疏德薄,不配做你的主人,你莫在此屈就了,快另寻高人去罢。“
小涯不情不愿爬起来:“既是约法三章,滕娘子定下三条规矩我遵守便是,但我也是很有脾气的,那些啰嗦琐碎的小事,休想驱役我。”
“第一条就跟你的主人讨价还价,我还敢指望别的么”
小涯自知理亏,讪讪跃上床,一瞬隐没在剑身里。
滕玉意近前拿起翡翠剑,除了剑身有些发烫,表面上与平日无异,把它藏入袖中,她开门唤碧螺和春绒。
“娘子,你怎么还未睡”
“或许是困过了头,反倒睡不着了,你们把扬州带来的罗浮春给我拿一瓮来,饮些酒我好睡得香春绒和碧螺不疑有他,娘子素爱饮酒,罗浮春性子不烈,用来解馋也不担心上头。
“娘子莫要贪杯,别忘了晚上还要赴宴呢。“
稍后婢女送了酒来,滕玉意关上门叫邛小涯。
“出来吧。”
小涯忙不迭从剑里冒出来,果见桌上放着一把白玉酒壶,酒气醇厚甘浓,一闻就知是佳酿。
小涯高兴得红光满面,兴冲冲要搬动酒壶,望了望滕玉意,又将其放回去,傲然道:“滕娘子,这酒我可以喝吗”
滕玉意笑了起来,执起酒壶往碧莹莹的酒盏里注酒:“不错,眼里至少有我这个主人了,也知道先过问我的意见了。别急,不单这一壶是你的,往后日日都有佳肴美酒,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以后都像方才这样,凡事先请示我行了。我这人最遵守诺言了,你我互相襄助,我一定会把你照料得妥妥当当的。“
小涯早已被腹内酒虫勾得晕头转向,端起酒盏就灌,喝完酒身上是舒服了,心里却有些懊丧,本以为滕玉意年纪小,他能占个上风,到头来还是被对方降住了。
他长叹口气,罢了,青莲尊者料事如神,既是/小涯剑自己选中的,新主人怎么可能差得了
他对滕玉意的态度放尊重了许多,耐心等她给自己斟第二盅。
滕玉意斟好了酒,顺势把酒盏递给小涯,小涯张臂欲抱,不小心碰到滕玉意的指尖,脑中一震。
“滕娘子,原来你——”
滕玉意神色紧张起来:“怎么了”
小涯百思不得其解:“怪哉。”
“你瞧见了什么”
小涯把酒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尽,依旧满脸震惊:“瞧见了该瞧见的,滕娘子,我怎么瞧你像是借命之人。“
滕玉意面色一变:“何为借命之人”
小涯又喝口酒给自己压惊:“……就是你本该丧命,却有人强行把别人的命借给了你。“
滕玉意呆住了,这番话简直让人匪夷所思,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可能”,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明明死了,却又在扬州来长安的舟中重活,为何会有这番奇遇,至今让她没想明白,她原以为是重生了,却从小涯口里听到了“借命”一说。
滕玉意极力让自己稳住心神:“你慢慢说。“
小涯清清嗓子:“我这样跟你说吧,从你的命数来看,你断乎活不过十六岁,但有人强行给你借命,用明录秘术帮你改了命格,但想必你也知道,行逆常之事,必定招致逆常之果。我猜你这一回魂,势必会打破幽冥中某种固有的态势,而帮你借命之人,也会遭受惩罚。“
滕玉意听得心惊肉跳:“等一等…”
她试图让自己镇静下来:“既如此,为何会有人给我借命”
小涯满脸怪色:“我随历任主人见过不少怪事,像你这样情况,应该是有人不甘心你早早殒命,那人一定会懂道术,并且与你有些牵绊,老夫是觉得,那个人也太胆大妄为了,明知自己也会搭上,还是那样做了。可是老夫早就看过了,你阿娘在你五岁时就过世了,你阿爷不懂道术,你姨母一家也都不像与此有关,所以这人到底与你什么关系,老夫也想不明白。”
滕玉意脑子里乱糟糟的,先不说这件事是真是假,这世上除了爷娘,还会有谁甘冒风险替她续“你看不到那人是谁么”
小涯无奈摊手:“我只是一个器灵,哪能事事都通晓,但不论这个人用什么法子帮你借了命,这都是有违天理的事,正所谓‘天地气反,必招劫难’,不但那个人会为此付出代价,连你也会遇到灾厄。”
滕玉意脸色愈发难看起来:“该不会是说我和那人都会横死吧。”
“那倒不会,否则那人岂不是白帮你借命了”
小涯捋须道,“不过嘛…那人只能帮你借命,你续命之后遇到的灾厄就只能靠你自己化解。”
滕玉意胸中沸乱:“先不说这个,你说那人也会遭受天谴究竟是怎样的天谴”
“这我就不知道了,先要看那人命格贵不贵重,命格贵重的话,或许吃的苦头要少些,但横竖逃不过一些劫难就是了。“
滕玉意强自镇定:“所以此人不会因为替我续命枉丢自己的性命,对不对”
“没错。“
滕玉意神色稍定,这个人到底是谁,她脑中毫无头绪,但小涯既然说那人跟自己牵绊很深,想来不外乎是身边这些骨肉挚亲,只要假以时日,总能知道是谁。
“刚才你说我也会遇到灾厄,又该如何化解”
这回小涯抱着胳膊思忖良久,踟蹰着道:“有个现成的法子,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我先给你说个故事,你一听就明白了。
“我上一位主人叫归真居士,居士有位挚友,名唤孟云生,孟云生与我们居士是总角之好,常与居士来往。
“孟云生开了一家坟典肆,他家隔壁便是一家道观。有一回孟云生酒后回家,不慎落了水,因为救得太迟,大伙都以为活不了,谁知晚间孟云生醒了,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恹恹的不爱说话,就这样过了半月,有一回他忽然来找居士,一进门就涕泗横流,说他的命是借来的,要居士把小涯剑借给他,否则他难逃一死。
“居士这才知道,孟云生这几年私底下修炼卜筮之术,提前堪破了自己的命格,知道自己会早亡,强行给自己借命,可惜他本领不到家,借来的命有很大问题,非但没能改变自己的命格,还得把命还回去。
“他不甘心就此横死,翻了不少道家典籍,听说斩妖除魔能化解灾厄,自以为找到了法门,但他未曾正式习练过道术,短短时日内断乎无法靠自己的力量除祟,只好登门求居士把我借他。
“居士把我借给了孟云生,但我向来认主,怎能随意任人驱使孟云生虽说把我讨了回去,却怎么都使唤不出我的灵力。
“居士担心孟云生的安危,干脆搬去与他同住,之后整夜巡防,亲自为孟云生看家护院,但孟云生还是没逃过一劫,那晚等居士听到动静赶进去,孟云生已经死在屋里了,死状颇惨,连头颅都找不着了。“
滕玉意倒抽了一口气,抬手摸摸自己发凉的后颈。
“你的境况与孟云生应该是不同的。”
小涯瞅瞅滕玉意,“难得的是我也肯听你的使唤,可你既要化解灾厄,大可以参照一下孟云生想出来的法子。“
滕玉意喝了口酒压压惊,端着酒盅沉吟道:“你是说…我也借斩妖除魔来化解灾厄”
“正是。”
小涯站起来在桌上溜达,“你且想想,你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什么”
“救下我表姐”
“没错。”
小涯满意地点头,“但救活你表姐的前提,是你配合蔺承佑斩杀了一只即将成魔的树妖,我估计斩杀这妖怪的福报记在了你的头上,所以你表姐才会安然醒来,毕竟树妖害了好些女子的性命,以它的命换你表姐一命,不算逆天悖理。“
滕玉意愕住,那晚表姐的情形过于凶险,即便吃了六元丹也未必能醒来,但阿姐不但顺利被救活了,过后也没留下不该有的病症,万万想不到竟与她留在院子里帮着杀树妖有关。
“所以你该明白了,你这一活,顺势改变了多少人的命格。”
小涯摇头摆脑,“替你续命之人为此遭受劫难,也是理所当然。你先不管那人,从孟云生的遭遇来看,化灾只需多除几只妖邪即可,越是凶悍的妖物,越能为你化灾。“
他说得很轻巧,仿佛对滕玉意而言,斩杀妖魔就像斩杀鸡鸭一般容易。
滕玉意冷静地思考一番:“小涯,我且问你,昨晚彩楼那只,你能轻轻巧巧将其斩杀么”
“这……”
小涯捋须的动作一顿,“昨晚那只的确太骇人。”
“紫云楼那只呢”
“也…”
小涯直皱眉头,“不大好对付。”
滕玉意掩不住眼底的失望之色,原以为有了小涯就无往不利了,看来远不是那么回事。
她无奈摊手:“虽说你的建议很有道理,但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就拿上回那只树妖来说,凭蔺承佑的本领,降妖时都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我一不会武功,二不会道术,就算有你相助又能教如何真要与妖异碰上,我能侥幸活命就不错了。“
“这……”
小涯眨巴了两下绿豆小眼,“挑些法力低微的妖物不就成了,反正只要是你亲手斩杀的都算数。”
滕玉意哦了一声:“告诉那些妖物,法力高强的靠边站,法力低微的自己过来送死”
小涯性如爆炭,当即来了火:“滕娘子,老夫说的是目前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你不信就不信,何必阴阳怪气。“
滕玉意抬手往下压了压:“你也说了,你也不确定我到底是什么情况,更不确定斩妖除魔能不能帮自己化解灾厄,事情都没弄明白,就贸然去捉妖,万一遇上昨晚那样的怪物,我也不用消灾解难了,提前就把小命交代了。”
小涯气鼓鼓的:“我虽不能笃定你是借命之人,但也差不了太远。昨晚那几个小道士不是青云观的么,他们观里必定度藏了不少高头讲章,只要好好找一找,总会有那么一本记载了借命的原委,你寻机会向他们打听打听就行了。“
滕玉意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这事离奇,还待仔细问几句,就听见外头有人诧异道:“阿玉醒了么怎么好像听到屋里有人说话”
原来是杜庭兰闻声找来了。
“娘子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头先令我们送酒进去,也不知现在睡熟了没。”
滕玉意忙冲小涯摆了摆手。
小涯点点头,跳到剑身上,倏忽不见了。
傍晚滕玉意歇够了,起身让春绒和碧螺收拾行李。
杜夫人和杜庭兰装扮好了过来找滕玉意,惊愕道:“阿玉,你收拾行李做什么”
“正要向姨父姨母请辞。阿爷这两日就要回来了,今晚去段府赴完宴,我打算直接回滕府了。“
其实她是担心彩凤楼那妖物真会来找她,与其弄得杜府上下不安宁,不如尽早回滕府。
杜夫人怔然,这也太突然了。
“先前怎么没听你提过都这个时辰了,来得及收拾行李吗,要不明早再走,姨母和阿姐今晚帮你慢慢拾掇。“
滕玉意搂住杜夫人的肩膀:“阿爷晌午就到长安,明早再走只怕来不及,横竖我今日只带随身衣物回去,剩下的明日再慢慢搬也不迟。”
杜夫人心里有些奇怪,以往玉儿与她阿爷关系剑拔弩张,只要能在杜府盘桓,玉儿绝不肯回滕府,这回愿意主动回去,委实让人意外。
她欣慰地想,玉儿大了,比从前懂事了。
“也对,你们父女俩这么久没见面,阿爷想必也挂念着你,早些回家去迎你阿爷也好。”
说着朝矮榻走去,“我瞧瞧行李收拾得如何了,你夜间睡觉离不开布偶,没落下什么常用的物什吧。”
滕玉意拦道:“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过两日我忙完了就过来,往后白日都过来陪姨母和阿姐,只晚上回府住罢了。”
其实除了躲避妖邪,小涯的那些话也让她万分不安,东明观既是百年大观,应该藏有不少典籍,她打算近日就去找那五个老道士。
既要频繁出门,还是家里自如些,万一在外头又像昨晚那样横生波折,不至于累得姨父和姨母整夜担忧。
三人相偕出了府,杜裕知父子已经骑马在门口候着了。段家与滕家是姻亲,段老夫人做寿,杜裕知和杜绍棠自然也邀请之列。
滕玉意跟姨母表姐同坐一车,杜夫人坐下来道:“方才忘了说了,下午你睡觉时,你姨父去了趟青云观,这回他总算见到了成王世子。”
“哦,姨父怎么说的”
杜夫人道:“成王世子有急事正要出观,本不欲招待你姨父,听说是为了江畔那只妖物而来,这才把你姨父请入了观中,后又把身边的人都屏退了,连他两个小师弟都没留下。你姨父看成王世子如此信守诺言,便把那晚卢兆安约你表姐去竹林的事说了。“
滕玉意看了眼杜庭兰,看表姐面色还算平静,便问:“蔺承佑可答应调查卢兆安”
“他听了似乎很感兴趣,但没说会不会帮忙,只笑着说他知道了,接着就命人引你姨父出了观。
你姨父回来跟我说,成王世子面上喜欢说笑,实则腹内铸剑,不笑的时候还好,笑起来准没好事,不过好歹把真相告诉了成王世子,不用担心他再来找我们杜家的麻烦了。”
滕玉意沉吟,任谁去找蔺承佑谈判,都不会只换来不过一句不咸不淡的“知道了”。但姨父那样古板的性子,要他跟蔺承佑口舌周旋,简直比登天还难。
“罢了,姨母不必太过忧心,蔺承佑狂妄又好胜,就算口头没答应,背地里也会详查的。别忘了他在紫云楼吃过树妖的大亏,只要查出那妖物与卢兆安有关,绝不会让卢兆安好过,接下来我们只需耐心等消息就是了。“
杜庭兰赧然道:“阿玉,这些日子你为了阿姐的事没少操劳,阿姐心里委实过意不去,我与你是姊妹,道谢太见外,思来想去,我买了些衣料,打算让乳娘给端福和程伯做些衣裳鞋袜,等做成了,你帮我一并给他们。“
滕玉意愣了愣,忙道:“太好了,阿姐的乳娘针端一绝,程伯和端福虽不缺衣裳,却也没穿过这样精致的好东西,晚上回去告诉他们,他们不知会有多高兴。”
杜庭兰眼圈有些发红,无声握住滕玉意的手。
说话间到了镇国公府,镇国公素有豪名,自袭了爵位,四方之士,争诣其门,今日老夫人寿辰,更是门庭若市。
滕玉意戴好帷帽,随姨母和表姐下犊车,镇国公府的下人忙而不乱,赶忙迎过来:“杜夫人、滕娘子、杜娘子,快请入内。”
滕玉意透过纱幔往前瞧,镇国公府对子弟管教甚严,段府的年轻人都在门口迎客,唯独没看到段宁远。
别府的女眷似乎也觉得奇怪,私底下悄声议论,这时后头有辆极为贵盛的椟车过来,众人纷纷让到一旁:“静德郡主来了。”
滕玉意一怔,竟是蔺承佑那个叫阿芝的妹妹,顺着望过去,就见阿芝郡主戴着帷帽下了车,这一年阿芝才不到九岁,但身量已颇高,神采奕奕,举止矜贵,身后的仆从个个规行矩步,全没有豪仆惯有的骄横之气。
阿芝快步入了府,滕玉意随后扶着杜夫人上台阶,无意中一抬头,就看到阿芝的仆从当中有两个矮胖的婢女。
这两个婢女头上梳着圆圆的发髻,身穿石榴红系胸襦裙,大概才八-九岁,动作比旁人粗笨些。
滕玉意越瞧越觉得两人背影眼熟,忍不住暗暗打量,左边那个像是察觉了背后的目光,回头朝滕玉意看来。
滕玉意看清那张红扑扑的圆脸,心中一震:弃智!
弃智旁边的自然是绝圣了,两人嘴唇上点着殷红的胭脂,身躯足足比别的婢女粗上一小圈。
弃智扭头瞥了一眼,重新把头埋下去了。
滕玉意目瞪口呆,这又是在做什么,彩凤楼出了那样的妖异,绝圣和弃智此时不该忙着捉妖么。
府中客人往来如织,婢女鱼贯雁行,下人引着滕玉意三人往花厅去,路过一座水榭,忽有婢女低头走过来道:“滕娘子,静德郡主想请你过去说说话。“
杜夫人和杜庭兰驻足,看是两位胖胖的婢女,从装扮上来看,像是成王府的下人。
母女俩不免吃惊,滕玉意瞧是绝圣和弃智,便道:“姨母,阿姐,你们先去花厅,我去去就来。”
杜夫人不放心,低声嘱咐道:“静德郡主是成王的爱女,听说成王夫妇管教甚严,小郡主性子虽活泼,却贵而不骄,不知她找你何事,若有为难之处,马上叫人给姨母送话。”
滕玉意应了,绝圣和弃智率先往前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假山,两人憋不住了,长吁一口气:“穿这个实在太别扭了,滕娘子,为何你也到镇国公府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们。”
滕玉意奇道,“你们怎么扮成这副模样了。”
绝圣抬手正要擦汗,被滕玉意一拦:“当心抹坏脸上的胭脂,喏,用这个轻轻擦。”
绝圣嘟着嘴接过滕玉意的帕子:“真麻烦。还不是师兄逼着我们来的,阿芝郡主听说她那群小伙伴都会来参加段老夫人的寿宴,没忍住也从宫里跑出来了,师兄担心郡主的安危,临时让我们扮成婢女跟随阿芝郡主。“
滕玉意哧地笑出声:“扮成这样甚好,我瞧着你们两个比别的侍女都要标致。”
“滕娘子,你就别笑话我们了。”
弃智不像绝圣那般不耐烦,笨手笨脚擦了汗,“妖异下一个很有可能会找你,在师兄收服那妖物之前,滕娘子最好不要出门。“
绝圣拉了拉弃智的衣襟,弃智愣了愣,这才想起来段小将军是滕娘子的未婚夫婿,段老夫人做寿,滕娘子自然得来赴宴。
滕玉意只当没瞧见他二人的小动作,笑问:“你们白日可查到了什么,昨晚那妖异究竟什么来路”
“查到了。那位扮作簪花郎君的男子其实是一只金鸟,它本在终南山里修炼,少说有数百年的道行了,此妖化作人形之后,因为模样生得好,常到坊市间采集精元,自称金衣公子,喜欢与青楼的妇人——”
弃智和绝圣脸一红。
滕玉意想起那男妖的风流倜傥之态,料着不会是什么好话,咳了一声道:“金衣公子如此俊雅的名字,此妖会比那回的树妖还难对付么”
“当然了,不过最难对付的不是金衣公子,真正难对付的是与它一同被镇压的另一只邪祟,师兄称它尸邪。”
“尸邪这东西什么来历”
“师兄也不甚清楚,今日他带人把长安所有道观的异志都翻了一遍,好不容易才查到点头绪,原来平康坊里的那个阵法是百年前东明观的一位瞎眼老道士所设,而这位瞎眼道士正是东明观的祖师滕玉意脑海里冒出东明观那五个满口胡话的白净道士,五人行事颠三倒四,谁能想到他们的祖师爷是一位瞎眼道人。
“瞎眼道士名唤无尘子,听说道术高妙,降服了平康坊的妖异,自己也受了重伤,撑着一口气把阵法布完,最终一命呜呼,临终前想把此事记载到观里的志异上,奈何两个徒弟并不识字。毕竟瞎了眼嘛,写东西比别人吃力,最后只留下一些潦草的片段。
“师兄找到了那份志异,可惜上头写得不甚明白,现在只知金衣公子与尸邪一同被无尘子所镇,这一妖一尸,凶力都啡非同小可,那晚我们见到的,只有金衣公子而已,尸邪早就破阵而出,无迹可寻了。”
弃智补充道:“滕娘子,你近日出门,记得把我们给你画的符带在身边,还有那把翡翠剑,千万莫离身。”
滕玉意摸了摸袖中的小剑:“这剑有名字了,叫它小涯剑吧。对了,你们可听说过‘借命之类的玄术”
绝圣和弃智诧异地互望一眼:“滕娘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滕玉意打量他们神情,心慢慢沉了下去:“我有一位婢女,家中亲戚出了些怪事,恰好遇到一位游方道士,不知怎么就提到了‘借命’,所以想请教两位道长,世上真有‘借命′一说么”
“我们也知道的不多。纵有这种玄术,想来也不是什么正道,师尊和师兄不会多跟我们提的。“
这时有侍女找过来:“阿绝、阿弃,郡主正到处找你们呢。”
绝圣和弃智悄声道:“滕娘子,我们先走了。”
滕玉意暗自点头,沿着来时的小径回花厅。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步履匆匆的杜庭兰,原来杜庭兰放心不下,带着婢女过来寻滕玉意了。
“段家女眷都在花厅,除了老夫人和段夫人,还有段宁远的姐姐段文茵,都拉着阿娘,一径问你在何处。”
杜庭兰挽住滕玉意,“方才静德郡主同你说了什么”
“想是听人说起过我,好奇之下把我找去问了几句。”
杜庭兰望着不远处的花厅:“说来也怪,那么多人过来给老夫人磕头贺寿,段小将军却迟迟没露面,不只外头的人,府里的人也在寻他。“
滕玉意笑眯眯道:“这可如何是好,段府最重孝悌,各府前来给老夫人磕头道贺,嫡亲孙子倒不见了。“
杜庭兰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道:“我早就想问你了,是不是你弄的”
滕玉意附耳对杜庭兰说了一番话,杜庭兰既惊又喜,暗暗点了点头。
两人相伴回了花厅。花厅内灯火如昼,段老夫人端坐在翡翠茵褥上,活像芙蓉花丛中的一尊佛。
满厅人都在说笑,有人看见滕玉意进来,惊喜道:“来了来了。”
滕玉意抬头看,迎面走来两位珠玉绕身的妇人,左边那个是段宁远的长姐,永安侯夫人段文茵,另一个看着却陌生,想是段府的某位远亲。
段文茵笑颜逐开,近前揽住滕玉意道:“可算来了,祖母正问你呢。“
滕玉意含笑敛衽:“给两位夫人请安。”
“这就是宁远的那位未过门的娘子”
女眷们络绎上前相见,看滕玉意容貌瑰丽,自是赞不绝口,“这般好模样,满长安都找不到几个,怪道老夫人那般喜欢,常把阿玉挂在嘴边。”
这时另有一位眉目威严的妇人从帘后绕过来,瞧见滕玉意,愣了一愣:“这是玉儿吧。”
滕玉意忙道:“给夫人请安。”
这妇人是镇国公府的当家夫人,段宁远和段文茵的母亲,生得英姿磊落,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豪气。
段宁远和段文茵的相貌大半随了母亲。
段夫人拉着滕玉意的手上下瞧了一通,越看越欢喜:“听宁远说,那日你们在紫云楼受了惊吓,我让他们送了灵芝到府上去,你们吃了可好些了”
滕玉意温声道:“多谢夫人美意,只是医官说此时不宜滋补,晚辈不敢随意糟践好东西,暂且都收起来了。”
“先清养几日也好,日后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跟我说。”
段夫人拉着滕玉意跟前,“阿娘,你瞧瞧玉儿。“
滕玉意上前肃拜:“晚辈给老夫人贺寿,祝老夫人福寿绵绵。”
段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几年不见竟这样高了,过来让祖母瞧瞧。“
滕玉意瞧了一眼春绒和碧螺,二人会意,捧着锦盒走过来。
滕玉意亲自接过锦盒,款步走到段老妇人跟前:“从扬州带来了些绢彩,不知老夫人喜不喜欢。”
段老夫人自是高兴,慈爱地看过礼物后,攥着滕玉意的手腕笑叹:“一别数年,这孩子越来越出色了。我这把老骨头近两年总抱恙,我只当活不长了,今晚瞧见你这样出众的小辈,纵有百般病痛都消了。”
众女眷打趣:“就是这孩子未免太守规矩,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口一个老夫人,马上就要成一家人了,早该改口叫祖母了。“
杜夫人坐在那头的上首,听了这话,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段老夫人脸上的笑意越发和煦:“玉儿都来了,宁远那臭小子呢说要来给我磕头,怎么还不见人影”
段文茵忙道:“前头来了好些贵客,阿弟正忙着招待呢。”
女眷们笑道:“听说府上好事将近了段小将军莫不是害臊了。”
众人听了越发爱凑趣,段夫人故意板着脸:“玉儿都还没害臊,他害什么臊”
旋即笑问滕玉意:“你阿爷明日回长安”
滕玉意颔首:“大约晌午能到。”
段夫人忙引着滕玉意在东侧坐下,柔声道:“方才你没在这,我们正要跟你姨母商量,两家亲事定了这么久,一转眼你都及笄了,这几年祖母一心盼着你和宁远的喜事,如今你随父回长安定居,宁远即将册封世子,不如早些操办起来,等明日你阿爷回来,你伯父便会登门与你阿爷商议婚事。”
她说这话时嗓门不小,女眷们自是哄堂不已。
杜庭兰坐在母亲边上,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听阿娘说,那晚阿玉在紫云楼借力打力,当场将过错都归咎给了段宁远,不但咬死了要退婚,还找了在场的诸位夫人佐证。如今段府公然提起婚期,莫非已经为段宁远的举动找到了体面的说辞
她攥紧臂弯里的画帛,当真厚颜无耻。看段家这架势,分明是吃准了玉儿拿不出段宁远和董二有私的确凿证据,有心把过错摘得一干二净。
杜夫人也气得不轻,,段家这是把阿玉架在火上烤。
今晚恰逢段老夫人的寿宴,段夫人故意当众提起二人的婚事,倘若玉儿不顾两家的颜面断然回拒,旁人难免会觉得玉儿不知礼数,这种目无尊长的小娘子,往后必定遭人指摘,玉儿又没法当众证实段宁远早与董二娘不清不楚,即便退了婚,过错也归不到段宁远身上。
可若是玉儿含糊答应,过两日若是再传出两家退婚的消息,外头必定惊异,明明在段老妇人寿宴上答应得好好的,怎么说退亲就退亲三亲六故知道了,不但会觉得滕家人不守信诺,甚至因此怀疑玉儿的品行也未可知,说来说去,到最后都会成为滕家的过错。
她压着怒意看向段家人。
段文茵似乎有些愧疚,目光闪烁了一下,把脸转到一边。
段老夫人和段夫人脸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
杜夫人心里油煎火燎,唯恐阿玉被激得上当,堆起笑容就要插话,女儿忽然凑到她耳畔,悄声说了句什么。
杜夫人诧异看向滕玉意,果见滕玉意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滕玉意看姨母会意,满脸关切道:“姨母,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杜夫人当即抚住额头:“实不相瞒,那日我在紫云楼冲撞了邪物,这两日懒进饮食,吃了好些方子。坐下后陪老寿星说了这么久的话,心里才舒坦许多。”
众人忙夸赞杜夫人温恭知礼,心里忍不住犯嘀咕,杜家为了礼数周全,身子不适也要赶来给段家老夫人贺寿,相比之下,段小将军显得何其失礼。
杜家的长辈都登门了,段宁远连个面都不露,就算在前头待客,总不至于过来请个安都抽不出空。
段夫人殷切地上前照拂杜夫人:“夫人若是觉得乏倦,到偏厅歇息歇息”
杜夫人谦恭道:“今日段老夫人是寿星,哪有寿星未尽兴,客人先去歇着的道理。说了这么久,怎么没见到宁远自从我们老爷调回长安,我也好些日子没见过宁远了,前日好不容易在紫云楼碰见了,没说上几句话就各自回府了,今日既然说到两个孩子的婚事,请宁远过来露个面、说几句话也好。”
段夫人忙笑道:“宁远在前头忙完了就会过来了。“
杜夫人笑着颔首:“老夫人今日是寿星,小辈们磕头祝寿才是头等大事,哪有把祖母撇到一边,只管招呼外客的道理。方才那几个磕头的小公子我也见了,个个规矩懂礼,宁远既是长兄,当做表率才是。“
段夫人面色稍滞。
段文茵忙笑道:“阿弟这几日身子有些不爽利,听说在前头喝了酒,身子难免不受用,兴许怕唐突了长辈,这会正忙着醒酒呢。”
厅里的人眼波闪烁,这话全无道理,祖母过寿辰,段小将军就算是病得半死,也该强撑着来行礼,否则“不孝”的名声是摘不掉了。何况段小将军素来康健,怎会说病就病。
段夫人抵住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皱眉低斥下人:“快去把大郎给我找过来。”
段文茵也按耐不住穿过花厅,亲自到外头垂询消息。
就在这时候,以阿芝为首的一群贵女回来了,都是各勋贵王侯的千金,年纪都在十岁上下,平日便常在一处玩耍,今日也不例外。她们方才在花园里斗草斗诗,玩得不亦乐乎,觉得乏累了,才联袂回到花厅。
她们这一进来,顿时芳馥满室,笑语晏晏。
阿芝兴致勃勃走到东侧上首坐下,绝圣和弃智垂头跟在阿芝背后,仿佛察觉花厅里气氛古怪,忍不住抬头瞄了瞄滕玉意。
杜夫人不断往门外张望,眼看段宁远迟迟不现身,失望地喟叹:“那日在紫云楼,段小将军无故指责我和阿玉,我一怒之下呵斥了他几句,段小将军该不会是还未消气,不愿过来见我这个长辈吧。”
此话一出,众人的神色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段夫人笑道:“夫人多心了,那日之事纯属误会,当时就把话说开了,宁远感激长辈的教诲,心里高兴还来不及,今日知道夫人和阿玉来了,早说要来相见了。”
杜夫人笑叹:“说得也是,是我这做长辈的心眼窄了,段小将军名声在外,料着不会如此糊涂。”
说罢再次往门口张望,既然不糊涂,长辈都登门了,他这个做晚辈的为何迟迟不过来请安。
厅堂里的贵客本打算作壁上观,这时也有些看不过去了,祖母在此、滕杜两家的女眷在此,段小将军只顾缩着不露面,着实冷漠失礼,该不会是不满意这门亲事,故意给滕家下马威吧。
在座的一干女眷里,本就有那日紫云楼的几位夫人,她们原本就知道段宁远和那个董二有些不清白,此刻看到滕玉意脸颊通红仿佛在强忍委屈,心里难免气不过。
某位侯夫人的夫君是滕绍的同袍,第一个忍气扬声道:“那日在紫云楼,段小将军自称饮了酒才犯糊涂,今日酒食刚上桌,段小将军这是又喝醉了杜夫人身体欠安,杜娘子大病初愈,阿玉连日舟车劳顿,仍结伴前来贺寿。段小将军不来请个安,有些说不过去吧!“
此话一出,那些早就暗藏不满的女眷也忙应和起来,一时之间,花厅里人言藉藉,段老夫人坐不住了,颤巍巍道:“大郎不是这样的人,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快去告诉老爷,让他赶快派人去寻。”
下人们应声去了,回来时只顾摇头,显然一无所获。
花厅里一默,莫非段宁远压根不在府中
祖母大寿,嫡长孙不在府中,不孝不恭简直荒唐到极点了。倘若人在府中,却不来给滕家长辈请安,如此欺辱未过门的娘子,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滕玉意感觉到女眷们同情的目光,对段夫人和段老夫人道了声罪,恹恹回到姨母身边,特意坐在姨母和表姐中间,三个人心怀默契,或是含泪不语,或是怒容满面。
诸人面露不忍,这境况委实太尴尬,宾主都不知如何是好,门外突然喧沸起来,下人欣喜若狂进来报信:“大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段宁远大步走进来,锦衣玉冠,面容俊雅,一进来就单膝跪地:“孙儿来晚了。”
段老夫人和段夫人如释重负,连笑带骂:“来得这么迟,白叫人担心这么久!跑到哪去了到处寻不见你!今日这顿打先记着,明日叫你阿爷给你补回来!“
段宁远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朗声道:“孙儿该罚。为了今日,孙儿特地给祖母准备了一份寿礼,怎知小人们粗手粗脚,把外头的妆花锦弄脏了,孙儿怕污了祖母的眼,命他们重新换一块,因那种颜色的妆花锦长安少有,一来一去就耽误了些工夫,孙儿怕挨罚,亲自包裹了送呈祖母,不知祖母中不中意,要是祖母瞧得过眼,就少罚孙儿几板子吧。“
说话间身子不经意抖动了一下。
段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说得怪可怜见的,横竖躲不了一顿打。杜夫人和玉儿在那头,你还没瞧见么只管跪着做什么,还不赶快过去请安。“
“就是。”
段夫人佯怒道,“玉儿高高兴兴来给祖母贺寿,无故被你晾在一边,你今日不好好向玉儿赔个罪,我头一个不饶你。“
段宁远这才转向滕玉意三人,深深作揖道:“晚辈给夫人赔罪。晚辈因事来迟,夫人莫要怪杜夫人挤出笑容:“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段宁远又转向滕玉意,垂眉拱手道:“是我怠慢了娘子,还望娘子宽恕一二。”
滕玉意侧身避了一礼:“段小将军言重了。“
段老妇人和段夫人笑容满面地看着二人,段宁远直起腰,不料一下子,肩膀又是一抖,这动作几不可见,很难让人察觉,然而却躲不过滕玉意的眼睛,她微露笑意,不动声色垂下眼睫。
段宁远未免太高估自己了,痒痒虫上身了还敢露面。
估计段宁远此前已经苦苦支撑一阵了,实在说不过去才硬着头皮出来见客。
不出来见客,便是不孝骄狂。
出来见客,免不了露出端倪。
比起损坏自己的名声,一身奇痒又算什么。但段宁远如果能一直撑下去,蔺承佑岂不是白吹了牛皮此虫的诨名既是【叫你生不如死-痒痒痒开花】,自然能叫人生不如死。
她并不心急,且看段宁远能忍多久。
段宁远行过礼后,便要到段老夫人身前说话,哪知刚一迈步,身子陡然又动了一下,这一回动作太大,惹来众人的瞩目。
段宁远暗暗紧咬牙关,云淡风轻吩咐下人:“先把礼物奉给祖母。”
众人张望一晌,只当自己眼花,刚要挪开视线,段宁远禁不住又搐动了一下。
这回连杜夫人和杜庭兰都注意到了,段夫人奇道:"大郎,你怎么了”
段宁远长身玉立,腰板笔直,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这种青松般的风度依然让人挑不出毛病,他勉强笑道:“无事。”
然而说话这工夫,他眉毛又是一跳,仿佛奇痒难忍,一不小心做了个鬼脸,不等他调整好表情,脖子不经意一歪,像是要止痒一般,他咬牙切齿蹭向自己衣领。
此举甚为失礼,简直像田舍奴所为。
众人益发觉得古怪,段宁远似乎顾不上打招呼了,仓皇就往外走。
段老夫人和段夫人不明就里,眼看段宁远举止古怪,自觉颜面尽失,齐声断喝道:“大郎!”段宁远走了两步,脚步忽地一刹,猛然抬起胳膊,没命地往后抓去,这举动已经近乎失态了,不少女眷惊讶失声,这…这是怎么回事。
段宁远浑身发颤,试图控制自己,然而头上冷汗淋漓,表情也极为痉挛。
众人惊讶得无法动弹,几位去过紫云楼的夫人想起当日的一幕,骇然道:“这不是董二娘那日中的痒痒毒吗”
“董二娘”
杜夫人趁机道:“我就说为何看着这般熟悉,这就怪了,董二娘身上的毒,怎会跑到段公子身上”
花厅里炸开了锅。
“痒痒毒何谓痒痒毒。”
有人问。
“就是一种会让人发痒的虫子。”
“董二娘又是谁”
另一拨人问。
“董二娘是万年县董县令的二千金,上巳节那日,她装病谁骗成王世子的六元丹,被成王世子当场识破,至今关在京兆府的大牢里,她身上就被投了痒痒虫。”
“啊董二娘既在京兆府的大牢,段公子为何会染上此毒”
大伙的议论声中,段宁远身上一时冷—时热,每个毛孔都刺刺麻麻。
他痒得钻心,痒得无法遏制,汗水啪嗒啪嗒滚落下来,肢体也忍不住抽搐,想离开花厅,无奈腿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颤,浑不听他使唤。
他心中震恐,董二娘这几日在狱中备受折磨,他因不愿授人以柄,未曾找过蔺承佑,却因不忍董二娘受苦,接连找了几位医官替她诊视。
医官想了许多办法,都说董二娘的毒无药可解,而且会传人,接近时需加倍小心。
这话他记在心里,这几日未尝与董二娘碰过面,究竟何时染上的此毒!自己竟全不知情。
正胡思乱想,忽觉两道冷冰冰的目光投过来,他五感较常人敏锐,咬牙抬眸看过去,对面一位小娘子正惊慌地望着自己,这女子身穿绿萼色襦裙,生得雪肤花貌。
段宁远怔了一怔,订亲时年纪尚小,他连滕玉意的长相都未看清,之后她去了扬州,两人连碰面的机会也没有,几年下来他对滕玉意的印象早就淡了。
适才行礼,他连头都未抬,想不到滕玉意容色这般殊艳。
刚才那两道冰冷的视线是她的么他心中起疑,但滕玉意面上的惊慌简直天-衣无缝,委实瞧不出破绽。
思量间,他手臂已经不受控制抓向前襟,段夫人和段文茵见段宁远如此失态,愈动加惶惑不安:“快去禀告老爷,说大郎病了,让老爷赶快找医官上门看病。”
段老夫人毕竟见惯了大风大浪,当即颤声道:“对对对,哪来的什么痒痒毒,这分明是身子不舒服,大郎小\时候得过风疾,怕不是身上长了风团。”
“正是风团!”段文茵忙接话,“听说这病甚为恼人,痒起来正是这副模样。”
哪知滕玉意冷不丁开口:“风团禁不住风吹,花厅里窗屉都开着,段小将军再在厅里待下去,恐会痒得更严重。”
段夫人和段文茵被这话一提醒,慌忙奔过去搀扶段宁远。
段宁远摇了摇头忙要后退,然而迟了一步,段文茵虽然及时缩回了手,段夫人却搀上了儿子的胳膊。
段宁远使出浑身力气推开段夫人,厉声道:“阿娘,别、别碰我。”
段夫人心中一震,没等她弄明白怎么回事,胳膊爬上来一股异感,痒得她一个哆嗦,有了第一下,自然就有第二下、第三下。
段夫人功力远远比不上儿子,一旦发作起来,远不如儿子能隐忍,她脸上的肉开始抽动,四下里到处抓挠:“痒、痒、痒。”
众人骇然,还未弄明白段小将军是怎么回事,段夫人转眼就癫狂起来,风团不会传人,这分明就是毒虫!
“这就是痒痒虫!“几位侯夫人惊慌失措,“董二娘那日就是这副模样,成王世子说过此毒会传人,叫宫人们别碰董二娘,你们瞧瞧,段夫人才碰一下就被染上了。”
众人听了这话,既惊讶又不解:“但依你们所说,当日在紫云楼的人那么多,除了董二娘没人染上此毒,为何才过几日,段公子会突然被染上”
“那就不知道了,这虫子又不会乱跑,被染上总归要有个缘由。”
段宁远脸色越来越难看,段家几位女眷听得哆嗦不已,好好的寿宴闹这么一出,老脸都丢尽了。
说话这工夫,段家母子扭动得愈发激烈,下人们惟恐被沾染,潮水般退散开来,偌大一座花厅,只剩下苦痛挣扎的段氏母子。
第24章
段文茵心神俱乱:“这毒虫只有成王世子有,大郎,你这几日是不是同成王世子打过交道”
杜庭兰跟滕玉意对了个眼,到了这地步还妄图帮弟弟撇清跟董二娘的关系,这话的意思是说蔺承佑暗算段宁远那也要看蔺承佑肯不肯担这罪名。
果见阿芝郡主睁大圆圆的眼睛:“夫人是说我哥哥给段小将军放的虫”
段文茵呆了一呆,忙笑道:“郡主千万别多心,我是说这虫子既在青云观养着,难免跑出来一两只,宁远与世子打交道的时候,不小心沾上也未可知。“
阿芝不高兴了,扭头看着身后的绝圣和弃智:“我也不懂道术,你们自己替哥哥说吧。“
绝圣和弃智早想开口,又怕暴露自己,既然静德郡主亲自拆穿了他们的身份,那就不用再顾忌了。
弃智照实说道:“永安侯夫人的话恕贫道听不懂此虫虽是青云观之物,但师兄从不会无故将其释出,那日用这法子对付董二娘,是因为她连累了紫云楼—干人却不肯说实话,假如随随便便就会染上虫,宫里宫外不知多少人遭罪了,可迄今为止,长安城染上此虫的不超过五个,而且全都是有缘故的。”
绝圣绷着脸:“没错,别说我们师兄弟近日压根没见过段小将军,就算真见过段小将军也断无机会染上毒虫。“
宾客们的面色更尴尬了,这话说得够明白了段宁远怎样染上的自己知道,休想赖到成王世子头上。
弃智又道:“痒痒虫喜欢体热健壮的少年男子,遇到更好的宿主,往往会舍弃旧宿主,看段小将军这情状,应该是把原宿主的痒痒虫都引到自己身上来了。长安城现下只有两个人染了毒虫,段小将军究竟是从何处得的,到京兆府的大狱看看就行了。”
段宁远身在炼狱,神智却并未完全丧失,听了这话反倒镇定了几分,他与董二娘已经好几日未见面了,染毒不会是从她身上染的,绝对另有途径。
只要董二娘身上的毒虫仍在,反能维护彼此的名声。
他踉踉跄跄地挣扎,咬牙吐出一句话:“我.……我与那个董二娘素不相识,就算身中毒虫,也绝不会是从这人身上染的。”
段文茵听了这话,忙冲几位管事使眼色:“趁各位长辈都在,你们赶快派人去京兆府瞧瞧,确认了就回来禀告,也省得宁远蒙受不白之冤。”
下人正要领命而去,却听阿道:“等一等,记得把各府的下人都带上做佐证。”
段文茵和段老夫人脸上火辣辣,她们早就疑心宁远的毒虫是被董二娘染上的,就算要去京兆府确认,也随时预备叫底下人隐瞒真情。
哪知阿芝郡主为了不让哥哥平白背黑锅,竟让各府都派人去,如此一来还如何及时遮掩,她们下意识就想阻挠,可这样做未免也太心虚。
转念又想,宁远方才说得那般坦荡,还主动提议去京兆府察看,想他对自己这几日的行踪比她们更有数,没准这毒虫真不是从董二娘身上染的。
于是不再阻拦,忙也顺声应了。
“你们同段家的管事一道走。到了京兆府仔细瞧瞧,早些回来禀告。“
阿芝说话时托着腮,神色却很认真。
众人说话这当口,段氏母子发作得更加凶了,两人都状若疯癫,一个劲地抓挠自己,再不解毒的话,早晚会把自己抓得一块好肉都无。
段老夫人和段文茵看在眼里,心揪成一团,段文茵心疼阿娘和弟弟,情急之下道:“小道长,方才我言辞不当,望道长切莫往心里去,先不论大郎是怎么染上的毒虫,既是青云观之物,能不能请道长尽快帮忙解毒。“
绝圣和弃智摇摇头:“药粉被师兄锁起来了,只有师兄能取用,就算我们马上赶回观里,也没法施救,为今之计,只能把师兄找过来亲自解毒。“
段老夫人眼睛一亮:“两位道长能否告知老身,世子现在何处你们几个快准备犊车,让老爷亲自去请世子。“
花厅里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前头,段家人为了顾全体面,一度想将段宁远和段夫人移到内院。
怎奈段宁远和段夫人饱受折磨,每迈出一步,连皮带肉都在抖动,别说去内院,连走出花厅都是妄想。
下人们只好找了根绳子,打算把二人捆住再说,却因畏惧那毒虫迟迟不敢上前。
段家人没法子,只能封闭花厅,改而将众客延请到中堂。
好在段家治家手腕了得,中堂转眼就张罗起来了,宴席堪称水陆毕陈,伶人们络绎在堂前献艺。
客人们既怕失礼,又想知道段家究竟如何收场,除了少数几个告辞而去,大多数都留下来饮酒作乐。
男宾坐在东堂,女眷坐在西堂,中间用几扇阔大的六曲螺钿花鸟屏风隔开,既能共同宴乐,又不至于失了礼数。
滕玉意和杜庭兰坐在段老夫人的下首,两人胃口都不错。
杜庭兰不善饮酒,便专心致志用膳,滕玉意倒是慢悠悠饮了好些酒,段家自酿的菖蒲酒不错,喝下去只觉芳馥盈口,众客人一边用膳,一边竖着耳朵等静德郡主派去的下人回来。
每当庭前有下人出入,众人眼神就有变化,忽有人道:“来了,来了。”
下人一溜烟跑到段老夫人跟前:“老爷请到成王世子了,世子刚下马。“
中堂前传来说话声,很快镇国公引着蔺承佑王进来了。
镇国公是出了名的儒将,年过四十,威严高昂,他身边那人穿件碧天青色圆领斓衫,腰间束着白玉带,懒洋洋的透着几分恣意之态,不是蔺承佑是谁。
镇国公声如洪钟:“实不想叨扰殿下和世子,只是这听说毒虫只有世子能解,老夫只好舍下老脸去寻世子了。“
蔺承佑道:“国公爷何出此言,府上老夫人做寿,就算没有段小将军的事,晚辈也该过来道声贺。”
静德郡主开心地迎出去:“哥哥。”
绝圣和弃智忙也跟上。
蔺承佑看着阿芝:“好玩么”
“好玩极了。“
蔺承佑哼笑一声,他一整日都忙着找寻妖异的踪迹,听说阿芝从宫里跑出来,担心妹妹遇妖,急将绝圣和弃智都派过来,眼看妹妹浑然不觉得自己莽撞,他故意叹了口气:“看来你也大了,都会自己出来寻乐子了,往后不用哥带着你玩,自己找人玩吧。”
静德郡主知道哥哥怪她擅自出宫,嘴里嘀嘀咕咕道:“我就要哥哥,别人怎么能同哥哥比。”
镇国公笑道:“郡主跟世子越来越像了。”
蔺承佑摸摸阿芝的头,抬头看向中堂:“府上老夫人在席上么,晚辈想过去给老寿星说声高寿。”
镇国公不胜荣幸:“待会世子帮犬子解完毒,若是不忙,务要赏光喝杯酒再走。”
段老夫人见蔺承佑过来,不敢慢怠,忙颤颤巍巍起身:“快给世子奉座。”
蔺承佑笑着行礼:“晚辈向老寿星讨杯酒喝。”
他这一露面,席上早有几位贵女脸色泛起了红,也不知醉了还是害羞。
段家女眷自觉脸上有光,忙让下人给蔺承佑斟酒,嘘寒问暖,好不殷勤。
寒暄了几句,蔺承佑装作不经意朝段老夫人身后的女眷席上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滕玉意身上,心里冷笑了一声。
滕玉意才喝完一盅酒,抬眸就碰上蔺承佑的视线,她满脸都写着“疑惑”二字,缓缓放下酒盅。
绝圣和弃智在旁看得一愣,师兄看滕娘子的眼神…好像不太对劲。
思来想去,忽然脑中一炸,滕娘子上回从他们这骗走了一包痒痒虫和药粉,师兄该不会是怀疑滕娘子干的吧。
两人狐疑地瞟向滕玉意,如果真是滕娘子捉弄段小将军,她怎能钕如此泰然,而且先前在花厅里,滕娘子看着那般惊慌,分明也被吓坏了。
照他们看,段小将军之所以染毒,明明就是因为去狱中看过那个董二娘嘛。
镇国公引着蔺承佑出了门:“人在园子里的花厅,世子请随老夫来。“
蔺承佑到了厅外,突然在台阶上停步,随后屈指成环,呼哨一声。
屋檐上蓦地出现一道暗影,一跃从房梁上纵下来。
那东西行动起来风驰电掣,跃到阶前的光亮处,露出油光发亮的黑色背毛。
众人惊呼,,原来是一只矫捷的小猎豹。
女眷们诧异过后,含羞交头耳语,成王世子还真是玩性不改,这东西平日狩猎时带着正好,哪有带入内宅来玩耍的。
小猎豹绕着蔺承佑的衣袍转了一圈,嗷嗷呜呜发出几声低吼,震得庭院里的花草簌簌作响,随后伏低身子,把爪子搭在蔺承佑的衣袍上。
滕玉意看得忘了手中的酒盏,不知蔺承佑怎样训练的,能叫这样的猛兽对自己俯首称臣。
蔺承佑笑着对镇国公道:“我今日身上没带药粉,赶回观里太麻烦,只能凑合让它帮着解毒了。”
镇国公点点头:“记得这是当年僧伽罗国进贡的灵兽,圣人看世子喜欢,把它送到成王府了,老夫只知道这东西灵力非凡,却不知它还会解毒。“
静德郡主从腰间取了一粒荔枝脯丢给小黑豹:“赏你的,吃吧。”
小黑豹把爪子往前一伸,很嫌弃地拨开那粒荔枝脯。
静德郡主气得跺脚:“俊奴,你怎么又冲我使小性子。哼!”蔺承佑蹲下来揪了揪俊奴的尖耳:“阿芝喜欢你,你就赏脸吃一粒吧。“
小猎豹一双碧目微微眯起,无限依恋地蹭了蹭蔺承佑的掌心,等它转过头来,依旧不肯瞧那颗荔枝脯。
蔺承佑道:“喂,阿芝可是我妹妹,你这样我很没面子啊。”
俊奴嗷呜一声,凑近嗅了嗅荔枝脯,慢吞吞吃了。
镇国公看俊奴准备好了,趁势引着蔺承佑往后院走:“方才有人说宁远是被某位小娘子染上的,此话当真荒唐,犬子与那位小娘子素无交集,无缘无故怎会染上何况犬子虽无状,但也不是那等不知轻重之人,依老夫看,只能是从别收处染的。”
蔺承佑脚步一顿:“国公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镇国公叹息:“就怕有歹人为了栽赃犬子,故意做出鬼祟之举。老夫斗胆问一句,青云观最近有没有丢过毒虫”
滕玉意不紧不慢放下酒盅,她早把一切都提前想好了,就算蔺承佑故意把她扯进来,她也有法子应对。
绝圣和弃智的心却一下子蹿到了嗓子眼,如果师兄把滕娘子弄虫子的事说出来,滕娘子可就说不清了。
好在阿芝郡主已经派人去京兆府了,只要确认董二娘身上的毒虫不在了,那就说明段小将军身上的毒虫是从董二娘身上染的。
唉,那些人怎么还不见回来,真让人着急。
两人一眼不眨地望着蔺承佑,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蔺承佑余光瞥了瞥女眷席,突然笑了一下:“国公爷小瞧我们青云观了。就算有人想偷虫,也得能进我青云观的大门不是最近我们观里可是一只虫都没丢。”
镇国公脸色一僵。
蔺承佑率先往前走:“先给尊夫人和段小将军解毒再说。”
一行人刚要去花厅,那帮被派去京兆府的下人回来了。
领头的宫人径直走到静德郡主跟前:“郡主。”
“瞧好了吗”
静德郡主好奇地问,“董二娘身上的毒虫还在不在”
众人纷纷将耳朵竖起,段老夫人和段文茵屏息凝神,镇国公停下脚步,肃容看向那下人。
下人摇了摇头:“不在了,董二娘晚间喝了一大碗粥,精神好了许多,也没再呼痒了。”
阿芝又问同去的各府下人:“你们也去瞧了,果真如此么”
“回郡主的话,确认过了,董二娘身上的毒虫的确不在了。”
静德郡主满意地点点头,蔺承佑意味深长瞟了眼滕玉意。
席上的人眉来眼去,段小将军和董二娘的事他们早有耳闻,只是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这回看段家还有什么可说的这虫子厉害归厉害,但一向只有亲密接触过的人才会染上,这边段小将军刚发作,董二娘就见好了,段小将军的毒虫从何处来的,还用猜么。
中堂里顿时针落可闻,段老夫人和段文茵脸上表情像裂开了似的,慢慢难看到了极点。
镇国公身子惊愕一晌,怒不可遏道:“这孽子!”作者有话要说:前一章有殷作话忘了贴,今天贴上(作话里的字是不算晋江币的):前几天,我看到了一些关于本文主角的争议,作为本文作者,我有必要说说自己的想法。
这一两年我没有开新文,一方面是因为忙工作的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写文进入了倦怠期,再动笔的话,想写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我受够了写循规蹈矩的主角, 也受够了写一帆风顺的感情线,这次动笔写攻玉,两个主角都很不守规矩,他们感情上的摩擦和火花, 也远超过于他们的父辈,习惯了《花重锦官域》那种人设的老读者,一时难以接受, 甚至一直不能接受,这都是正常的,我也很理解。
但如果此文继续延续花重锦官城的人设和感情线,就不是我想写的《攻玉》了,那叫《花重锦官域》复制品,当然这样写我会经松很多,但我偏偏不想这样。
说实话,这本书在最开始存稿的时候,写得不大顺手,因为要推翻旧有的塑造人物的手法、情感套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还是坚持写下来了,庆幸的是后期越来越顺手。
存稿前我曾经跟另一个写网文的朋友交流,她说她写文很容易会受评论区的影响,读者们一吵着男女主进度慢,她就会不自觉地加快进度,等她过后再重新看前文,才惊觉男女主陷入爱河前,起码少了十万字的铺垫,缺乏层次感,缺乏矛盾和转折,是一件速成品,品起来不够有滋味。现在她为了不受读者的影响,基本不看评论区了,因为被读者影响出来的故事,绝对会背离作者的创作初衷。
对她的遗憾,我深有同感。
这次我存了四十多万字才开文,关于阿大和阿玉的感情如何推进、如何经历波折、如何相爱、[攻]玉又如何顺利成章的变成【佑]玉,我都有自己的详尽计划。
但我必须说,本文构造有点复杂,如果觉得男女主进度慢,可以先囤文,但是,不要觉得我故意在拖延进度,我也写过结构简单的短文, 比如17年的拙作《冬至》,连同番外才26万字。我也写过男女主进度很快的文,比&如《谁动了我的听诊器》,那是一篇根据自己专业背晏写的偏行业文的现言,如果能看得下去的话,那篇文男女主好像30多章就在一起了。(怪不好意思的,又厚着脸皮给自己打广告了hhhhh。〕我深知我笔力有限,可能你喜欢我某篇文,到这篇就不喜欢了,或者就算目前喜欢这篇,到下一章就弃文了,这都非常正常。
基于此,哪怕我写攻玉的时候态度足够认真,写出来的东西也不可能让所有读者满意,能有幸吸引到一小撮读者,我就非常非常荣幸了。
而作为读者,你看了我的文觉得不满意,发表批评、表示不满我能理解,每个人的审美不同,某个角色让你不喜欢,故事让你不喜欢,你因此表达自己的想法,这是读者的权利(这段话不包括看盗文的,你们对别人的心血没有基本的尊重,就别指望能获得别人的尊重了。)思想的火花,有时候需要靠辩论来碰撞,能让读者有交流的愿望(哪怕是不满意的评论),这是我作为写作者的荣幸,有几位老读者担心我看了差评会心情不好,我想说不会,人在慢慢成熟,心境也会产生变化,对现在的我来说,写文期间唯一会影响心情的一件事,就是卡文。
我希望写攻玉的时候能少卡点文,我希望我能在笔力范围内写出我自己想写的故事,我宁愿写得慢一点,也不想再粗糙应对了。
其实写文对我来说,始于一个很偶然的契机学习和工作太苦闷了,我的思想和心灵都急于找个宣泄口,无意中发现了晋江,我就来了,我就开始动笔了。
写文之初全凭直觉,现在也想遵从本心。一个业余写作者,能保有创作的渴望,是一件弥足珍贵的事。我真的异常珍惜这种状态! !!
我常想,我的文字曾经能够打动过一些人,或者激励过一些人,或者仅仅只是帮人打发过一殷无聊的时间(哪怕后来不喜欢了)这都叫缘分啊。
说到最后,补充一点,阿大和阿玉是绝对的HE!!!
第25章
镇国公虽说颜面扫地,但因急着给妻儿解毒,仍腆着老脸把蔺承佑请往后院去了。
镇国公和蔺承佑一走,中堂再次热闹起来,鼓声急如骤雨,胡人们在阶前跳起了胡旋舞。
舞步妖娆绚丽,渐渐旋转如飞,可惜无论主人还是客人,都无心赏鉴眼前的美景。
诸人都在心里揣测,段家今晚是收不了场了,段小将军欺人太甚,明明有婚约在身,背地里却与董二娘绸缪缱绻,而且为了不让董二娘受苦,情愿把毒虫引到自己身上。此事传扬出去,别说滕绍这等国之重臣,哪怕寻常门第都会觉得是奇耻大辱。
滕玉意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同情目光,黯然放下酒盏,默默以手支额。
杜庭兰痛心道:“阿玉,是不是不舒服”
滕玉意恹恹地:“喝醉了有些头昏。“
杜夫人沉着脸起了身,近前搀扶滕玉意:“好孩子,我们走。”
段老夫人和段文茵猛然回过神来,杜夫人和滕玉意这一走,两家再无转圜的余地,今晚席散后,段家必定迎来满长安的议论和指责。
段老夫人颤动着抬起手,冲身旁的段家女眷道:“快、快劝住杜夫人和玉儿。”
段家女眷强打起精神,纷纷围上去抚慰道:“夫人先别急着走,玉儿喝醉了酒,这时出门难免呛风,不如到旁室歇一歇,等酒醒了再走。”
杜夫人冷笑道:“不必了,玉儿高高兴兴来给老夫人贺寿,怎料一再受辱,她是个心善的孩子,受了委屈也不肯说,先前为了顾全两家体面一再隐忍,无奈有人欺人太甚!!!”她忍着气冲席上敛衽一礼,掷地有声:“今晚的事各位可做个见证,待明日玉儿的阿爷回来,-切当有个公断。”
众宾客心里都明镜似的,哪怕不能公然附和,也都暗自点头。段小将军做出这样的事,任谁都没法替段家圆场。
段家女眷拦不住,灰头土脸看着杜夫人离席。
杜夫人领着滕玉意和杜庭兰走到段老夫人案前,恭敬道:“老夫人保重。玉儿身子不适,晚辈也还未大好,叨扰了一整晚,这就带孩子们告辞了。”
段老夫人颤巍巍推开婢女,亲自拽住杜夫人的手。
“夫人且按耐,大郎的品性如何,做长辈的心里都清楚,今晚之事乱如丝麻,其中说不定有误会,何不等大郎解了毒让他亲自向玉儿解释要真是他犯糊涂,老身绝不姑息,一定亲自打死此獠!”她说着顿了一下,泪光闪烁,语调轻颤:“老身病痛难捱,早盼着这两个孩子结亲,今晚就这样散场,两家难免遭人议论,并非老身要护短,只是天造地设的一桩姻缘,错过了何处再寻真要退了婚,对两家都没有好处。“
杜夫人暗啐一口,都到了这地步,还指望玉儿委曲求全。
“老夫人这话,恕晚辈听不明白。”
她含笑道,“何谓对两家都没有好处犯错的是段小将军,又与滕家和玉儿什么相干。今晚原本抱着一丝希冀,只盼着其中有误会。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话可说说实话,滕杜两家都是厚道人,一向做不出瞒心昧己的事,今晚做到这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老夫人偏疼儿孙没错,但自家孩子的错需自家担待,外人不想担待,也担待不起。外头风大,老夫人请留步。”
段老夫人和段文茵被这话活活哽住,眼睁睁看着杜夫人带着两个孩子离席。
这边杜夫人刚到门口,男宾席上也有人离席了,到阶前的灯影中—站,却是杜裕知父子。
席上的宾客神色一凛,杜裕知虽然脾气孤拐,但素有清高直谏的好名声,诸人纵是不喜他的臭脾气,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正直敢言。
杜裕知领着儿子过来给杜老夫人道:“老夫人,杜某本该陪席,眼下却不得携妻孥先告辞了。另有一言,想请老夫人转告段小将军:君子行走世间,当俯仰无愧。行差踏错不怕,改恶从善即可,最忌毫无担当,一味掩过饰非!“
说完这番话,杜裕知叉手作揖:“言尽于此,老夫人保重。”
杜绍棠面无表情冲老夫人磕了个头,起身随父往外走。
段老夫人张嘴望着杜家人离去的背影,突然捂住心口,软软地往后一倒。
女眷们大惊失色,惶然拥上前:“老夫人!“
段文茵急声道:“祖母素有心疾,这是犯病了,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尚药局请余奉御。来,快把老夫人扶到内室去。“
中堂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杜绍棠和杜夫人原本走得决然,谁料老夫人说犯病就犯病。
杜夫人心里暗恨,万没想到段老夫人为了给自家圆场,连这一招都使出来了,想是打算用这手段拖住她们,再软言好语劝玉儿打消念头,料着玉儿年轻皮薄,糊弄起来也容易。只要玉儿肯原谅段宁远,外人自然不好再多事。
只恨她明知如此,偏生又走不得,今日老夫人高寿,眼下又骤然发病,若是不顾离去,未免太糊涂失礼。
正不知如何是好,滕玉意松开杜夫人的胳膊,作势要过去探视段老夫人,不料还未上台阶,她脚下一翅粗,一下子也昏了过去。
“阿玉!”杜庭兰急趋上前。
杜夫人忙也冲上去搀扶:“玉儿!”望见滕玉意惨白的脸色,杜夫人吓得心直抽抽:“我的好孩子。这是气血逆行昏过去了,凶险得很,快备车回府。“
杜裕知父子急得跺脚,混乱中找来肩舆。
一时之间,女眷们忙得不可开交,顾了这头又去顾那头,比起段老夫人那红润的气色,滕玉意才像真患了病,诸人七手八脚着将滕玉意搬上肩舆,段老夫人那头反而无人问津了。
段老夫人躺在榻上哼哼,但众女眷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转移到滕玉意身上去了,除了段家自己的小辈,几乎没人顾得上老夫人。
段文茵执意拦着滕玉意的肩舆:“夜风甚紧,回去这一路玉儿的病情恐会加重,已经去请奉御了,何不先让奉御给玉儿看过再走。”
“多谢夫人美意,不过不必了。”
杜庭兰面色淡淡的,一味催促下人起轿,“阿玉这几日的药都是现成的,不便临时改方子,刚才急怒攻心昏过去,急需回府服药,玉儿的面色夫人也瞧见了,再耽搁下去恐会变重。“
段文茵有心再拦,陡然察觉周围投来的复杂目光,只好硬着头皮笑道:“这话也是,快送阿玉出府。”
上了犊车,杜夫人忧心如焚,一边替滕玉意掖被子,一边仔细察看滕玉意的面色,哪知犊车刚启动,滕玉意就一骨碌爬起来了:“姨母,阿姐。“
杜夫人瞠目结舌,杜庭兰扑哧一声笑出来:“阿娘,阿玉是装的。”
杜夫人半晌才回过神来,狐疑地搓了搓滕玉意的脸颊:“装的”
滕玉意笑嘻嘻道:“搓不下来的,得用专门的药粉洗。”
杜夫人回嗔作喜:“你这孩子,吓死姨母了。这是何药你从哪弄来的。”
“来前让程伯备的,方才老夫人装病的时候,我趁人不注意抹在脸上。”
“装得这样像,连姨母都骗过了。”
滕玉意摆摆手:“欺,比不过段老夫人,她老人家白眼说翻就翻,谁见了不得信以为真。”
杜庭兰忍笑道:“段老夫人想是不甘心段宁远名声有污,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还好阿玉机灵。
你们没瞧见段家那些女眷的脸色,个个像开了染坊似的。”
杜夫人啐道:“段家世代功勋,外头瞧着体面,谁知里头已经如此不堪,要不是玉儿准备周全,退婚的过错说不定全都推到玉儿身上去了,今日请的人又多,士庶勋贵都有,这一出闹得这样大,我瞧段家怎么收场!“
滕玉意筹谋了这几日,终于了却了最大的一桩事,当晚回到滕府,睡得极其酣甜。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躺在床上不肯起:“春绒、碧螺,什么时辰了。”
春绒和碧螺喜气洋洋进来:“娘子该起了,都过了午时了。”
滕玉意霍然睁开眼睛:“你们怎么不我,阿爷回长安了吗”
春绒笑道:“老爷连日行军,天不亮就回了府,叫婢子们别吵娘子,用过早膳就去镇国公府退亲了。”
滕玉意怔了怔,赶忙掀被下床:“把程伯请到中堂,我有话要问他。”
梳洗完往中堂去,程伯穿着一身簇新赭色团花短褐,脸上隐有喜色。
滕玉意边走边打量程伯,程伯虽不像端福那样常年面无表情,但一贯老练沉稳,突然这样高兴,定是因为阿爷回了长安。
“娘子起了。”
程伯满面春风迎过来,“老爷早上回了府,娘子估计知道了。”
滕玉意故作惊讶:“程伯,你该不是为了迎接阿爷,特地换了身新衣裳吧。“
程伯低头看了看,笑呵呵地说:“杜夫人早上令人送来的,说娘子托她们给老奴和端福做衣裳,只因不清楚老奴和端福的身型,先送了一套过来让老奴试试,老奴试了颇合身,听说是娘子的意思,,便穿来给娘子瞧瞧。“
滕玉意笑着点点头,程伯办起事来,方方面面都想的细致周全。
新衣裳一上身,她这个主人高兴,送礼人高兴,阿爷回来看到府中下人精神焕发,自然也高兴。
“很好,很好。”
她笑得合不拢嘴,“还是鲜亮的颜色更衬我的程伯。”
程伯心知滕玉意心里高兴,笑着摇头道:“娘子,你就别打趣老奴了。”
滕玉意坐到石桌边,含笑问:“段家有消息么”
程伯正了正脸色:“昨晚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坊闾街曲都在议论段小将军和董二娘的事,今日老奴出门打听,连百戏的本子都写出来了。“
“哦”
滕玉意益发来了兴致,“都写的什么”
“不过是些浓词艳曲,说出来怕污了娘子的耳朵。“
滕玉意啧啧摇头,长安城落第的儒生多,为了维持生计,常编些艳曲志异来售卖,估计这帮人正愁没有现成的才子佳人来编故事,段宁远与董二娘这对苦命鸳鸯就跑出来现世了。
兴许过不了多久,这些人便会以段董二人为原型编出十套八套百戏出来,到那时候街衢巷陌,茶余饭后,处处有人传颂这段佳话。
她兴致勃勃:“接着说。“
"今晨京兆府正式开审董二娘的案子,不巧狱吏又在董家的管事娘子身上搜出了一些物件,一查都是段宁远早前买的,加上昨晚的事,两人有私情可谓板上钉钉了。早上镇国公上朝,本来要奏请段小将军册封世子的事,因为出了这样的事,镇国公自觉颜面尽失,也就没好意思再提。今早老爷上门退亲,镇国公当着老爷的面把段小将军绑起来重重打了一顿,听说骨头都打断了,任凭老夫人和夫人哭天抢地,也不许医工上来诊视。“
滕玉意道:“阿爷怎么说的。”
“老爷一言不发,在堂前看着镇国公打完段小将军才说话,退了与婚书,还要回了答婚书,末了连盏茶都未喝就走了,镇国公说自己无颜面对老爷,一路送到府外,还说好好的一桩姻缘,硬叫孽子给葬送了。”
滕玉意想了想又问:“董明府听说也不是什么贤善之辈,女儿名声尽毁,董家难道就没有半点动静”
“怎会没有。今早董明府带人去镇国公府闹了一场,董家的老夫人也在其中,董明府只垂泪不说话,老夫人却当场闹将起来。说她家二娘一向规矩懂礼,定是段小将军纠缠二娘污人名声,还说镇国公府若不给个交代,她便要吊死在镇国公府的门前。”
滕玉意差点没笑出声,董二娘还在狱中,受过杖刑双退必定留下毛病,如今又因与段宁远有私情闹得满长安皆知,来日出了狱,自是无法再攀扯中意的婚事。董家好不容易养出个才貌双全的女儿,又怎甘心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必定缠死镇国公府。
纵算镇国公府想挟权倚势,但董明府也有官职在身,段家若是不想让段宁远再背上个始乱终弃的恶名,便不敢随意处置此事。
看来两家官司还有得打。
滕玉意心情益发见好:“阿爷什么时候回府,让人准备些酒食,我要给阿爷洗尘。”
程伯惊讶万分,打从扬州回来,他就觉得娘子对老爷的态度有了微败妙的变化,虽说依旧很少提起老爷,但偶尔提到时,至少不像从前那样冷漠生硬,这回娘子居然要主动给老爷接风洗尘,更叫人喜出望外。
他忙藏好眼底的喜色:“圣人把老爷叫到宫里去了,老爷头先令人送话回来,说今晚不知何时能回府,叫娘子早些歇下。“
滕玉意有些失望:“好吧,要不干脆令人备车,用了午膳我去杜府。”
程伯应了,拿出一份泥金帖子:“对了,这是早上静德郡主让人送来的。郡主要在成王府举办诗会,邀娘子和杜娘子赏光前去一聚。“
“静德郡主”
滕玉意奇怪,今生她与阿芝连句话都未说过,阿芝怎么突然想起来邀请她了。
程伯道:“静德郡主的下人说,昨日郡主就想结识你,哪知镇国公府临时出了乱子,郡主也就没顾得上相邀。“
滕玉意接过那份帖子,帖子上的字迹大概是阿芝自己写的,秀雅归秀雅,但力道仍有不足。
不知是纸还是墨里屏入了香料,帖子一展开,清冷异香幽幽浮上来。
滕玉意对香料也算有些心得,一时也闻不出这香的来历。
程伯道:“听说静德郡主小时候憎恶诗文,诗会是成王妃替郡主张罗的,请了国子监的老夫子在场,几乎每半月就要举办一回,都是些善诗文的小娘子和小郎君,清雅有趣值得—去。娘子,你初回长安,往后免不了与各府走动,既是静德郡主相邀,娘子不便推却。”
滕玉意嗯了一声:“不知这诗会要办到什么时辰。“
万一阿爷早早回府,她却不在府中……她想了想道:“先不急着回贴,去宫里问问消息,看阿爷大约何时能出宫,顺便帮我打听这回去诗社的都有什么人,最好尽快弄份详尽名单来。“
程伯下去安排。
滕玉意自行回到内苑,坐到桌前展开—幅卷轴,令春绒研了墨,提笔写写画画。
程伯过来回消息的时候,滕玉意刚画好—幅画。
“回娘子的话,这次诗会邀的人不少,除了喜欢诗墨的各府千金,还有好些久负盛名的文豪才子。”
程伯说着,令春绒粑一卷名册交给滕玉意。
滕玉意接过,一眼就扫到排在前列的三个字,卢兆安。
没想到阿芝的诗会竟邀请了这个小人。
“你派人去卢兆安处取阿姐的信件,可取到了”
程伯忙道:“小人派人跟了几日卢兆安,本来要下手,可就在昨晚,突然有另一拨人也开始盯梢卢兆安,下人尚未弄明白对方底细,决定先按耐一两日。”
滕玉意狐疑道:“会不会是蔺承佑派去的姨父昨日才把阿姐去林中见卢兆安的事告诉了蔺承佑。”
“老奴暂不敢确定。”
滕玉意沉吟,阿芝郡主的诗会突然邀请卢兆安,会不会与此事有关。
“好,这诗会我去定了,今日我先去会会那个卢兆安。备车备车,去杜府接表姐,端福骨伤未愈,让霍丘跟着吧。”
“娘子不等宫里的消息了”
“明日再给阿爷接风也使得。”
滕玉意边说边思量,这诗会既是在成王府举办,为了防止蔺承佑找她麻烦,最好再多做些准备。
“对了,成王府不会准许外人带护卫进府,霍丘太高壮,你在护卫里挑两个骨骼纤细的,让他们扮作我的随身婢女入府。”
程伯一愕:“府里这样的护卫倒是有,但就算身量纤细,也是一副粗相,遇到细心些的,一眼就会穿帮。“
"今日来不及细细挑了,你先让他们临时应付一下,嘱咐他们不要开口说话即可。”
程伯心下纳罕,但还是应了:“老奴交代下去。”
滕玉意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画的画,将其捧起来递给程伯:“程伯,你可见过画上这个人”
程伯接过画卷,见是一位披着乌黑斗篷的人,奇怪这人连脸都未露,身上却莫名散发出一种森冷可怖的气息。
他仔仔细细看了许久,末了摇摇头:“没见过,此人单单只有这件斗篷么,有没有旁的辨识物”
“没有。”
滕玉意叹气。
“他身上这件斗篷的料子呢,是皮料还是毡料”
滕玉意暗忖,皮料论理有光泽,当晚月光如昼,那人身上的斗篷却灰扑扑的。
“应该不是皮料。有点像毡料,不过里头缝着裘皮也未可知。”
“娘子可瞧见了此人的袜舄”
“没瞧见。”
滕玉意起身醴步,“不过此人年纪应该不是很大,因为动作很轻捷,身量么,大概比端福要高半个头。从即日起,你找人日夜打探画上人的消息,只要见到此人的行迹,马上给我回话。”
程伯并不多问,卷起画轴收入怀中:“老奴这就着人去办。”
滕玉意正色道:“程伯,这件事得你亲自来做,这个人非常危险,切莫打草惊蛇。”
程伯怔了怔,抬眼看滕玉意面色凝重,缓缓点头道:“老奴知道了。“
下午滕玉意拾掇好出门,门外果有两名护卫候着了,都穿了石榴襦裙,扮作侍女的模样。
滕玉意绕着两名护卫走了一圈,勉强算满意,便让他们另乘一车跟在她的车后。
到杜府接了杜庭兰,姐妹两个便在车里闲聊。
“听程伯说,卢兆安如今也算长安的名人了,人人都说此子风骨奇秀,日后定为良相。郑仆射素来爱才,尤其对卢兆安青眼有加,夸他文章秀逸,有意将二女儿许给卢兆安,听说只等着吏部的选考结束了。卢兆安这小人近日忙着去京中各名宦府中拜谒,不知结识了多少权贵。“
杜庭兰默默听着。
“阿姐,你难过了”
杜庭兰摇摇头:“我只是在想,我当初为何会看上卢兆安。这几日我偶尔想起此人,倒也不再伤心难过,只奇怪那时候怎么就迷了心窍。”
滕玉意腹诽,图他皮相好图他会花言巧语
她咳了一声,把程伯整理的名单展开给杜庭兰看:“阿姐你瞧,这名单上都是善诗赋的少年郎君和/小娘子,当中不乏才德兼备之人,你要是愿意,在诗会上多加留意。“
杜庭兰脸一红:“我说你为何非要拉我来参加诗会,原来打着这主意。”
滕玉意哼哼:“我知道阿姐自小喜欢诗墨,当初倾心卢兆安,怕是与此人惯会嘲风弄月有关。程伯跟我说了,这诗会往年有成王妃亲自把关,赴会者先不论诗才如何,大多品行端正,只因最近成王夫妇不在长安,才叫卢兆安这样的狗东西混进去了,待会阿姐不必理会卢兆安,这小人自有我来对付,你只管瞧别的郎君就是了,若有瞧得上的,自管告诉我。”
杜庭兰扑哧一声笑起来:“瞧你说的这些话,像个小大人似的。不用你替我张罗,这种事要讲缘分的,经历了卢兆安这件事,我眼下才没这份心思呢。“
“横竖今日天气晴好,阿姐就当出来散散心吧。”
滕玉意掀开窗帷往外看,发现每转过一条街,就会在街上发现僧道的身影,想是前几日彩凤楼出了大邪,蔺承佑怕妖物出来作乱,特地派了些僧道在坊间巡逻。
“噫,外头那人可是卢兆安”
滕玉意目光一定。
原来不知不觉到了成王府门口,阶前正有一位青衫幞头的男子下马,滕玉意前世见过卢兆安—面,只是不甚笃定,这人气度潇潇,相貌极其出众,一到门口就被请进了成王府,看样子颇受礼遇。
杜庭兰面色复杂:“就是他。”
滕玉意点点头,拉着杜庭兰下了犊车。后头两个假婢女也跳下车,不声不响跟了上来。
下人笑吟吟过来道:“是滕娘子和杜娘子吧,请随小人来。”
这老仆未语先笑,品貌端庄,滕玉意和杜庭兰随其入内,边走边打量成王府,府内御下甚严,沿路不闻喧嚣之声,偶尔有婢女们迤逦而来,立即会谦恭地退到一旁。
路过一处桃林时,林间忽然窜过来一道黑影,滕玉意和杜庭兰猝不及防,吓得连连后退。
假婢冲上来便要护主,滕玉意瞧清那黑影是什么东西,急忙大咳一声。
护卫们虽然疑惑,却也按捺着不敢再动。
那黑影嗷呜嗷呜叫着,趴伏下来挡住了滕玉意的去路。
杜庭兰看清是蔺承佑的那只小黑豹,瞬间脸都吓白了,忙把滕玉意护在自己身后。
蔺承佑笑眯眯从林间走出来,老仆不明白小主人为何要拦着滕杜二人,忙上前道:“大郎,这是郡主邀来的贵客。“
“我知道。”
蔺承佑直视着滕玉意,“我拦的就是滕娘子。你们都下去,我有话要问她。“
杜庭兰惊疑不定,强笑道:“不知世子有什么话要问,若是想打听什么,当着我们的面问也是一样的。“
蔺承佑并不看杜庭兰,只笑说:“滕娘子,我倒是不介意当众问你几个问题,不过你可想清楚了,究竟是想让我在这儿问,还是在诗会上当众问”
滕玉意眼角一跳,早想好了怎样应对蔺承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心里挣扎一番,附耳对杜庭兰说了几句话,杜庭兰一惊。
滕玉意又看向身后的两名假婢女,二人点点头,戒备地退到一边。
蔺承佑冲老仆道:“把他们领到一边去。”
老仆应了,低头把杜庭兰和护卫远远地领到林中另一头,确保能看见蔺承佑和滕玉意的身影,却听不见二人说话。
第26章
滕玉意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觉整盘计划天-衣无缝,便率先开了腔:“不知世子找我何事”
蔺承佑扫她一眼,懒洋洋道:“记得那晚我就跟你说过,你拿痒痒虫去做什么我管不着,别害人别连累青云观的名声就成,可你不但拿虫子去害人,还险些害我替你背黑锅,滕玉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以把天下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啊”
滕玉意一脸震惊:“世子的话我听不大懂,我虽因为好奇讨了些虫子回去玩,但从未把这东西拿出府过,世子说我算计人,究竟指的什么”
蔺承佑玩味地看着她:“装得真够像的,你是吃定我拿不出你害人的证据了”
滕玉意无辜摇头:“实不知我做错了什么——”
话未说完,她突然一顿:“世子该不会以为段小将军是我投的虫吧昨晚世子也在场,想必你也听见了,段小将军一染上痒痒虫,京兆府的董二娘就见好了,可见他是从董二娘处染的,世子怎能怀疑是我投虫”
蔺承佑抚了抚下巴:“本来还想给你个主动坦白的机会,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现在开始数三声,你最好想清楚了再答话,自己交代是一回事,由我来说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滕玉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点沉不住气了,莫非哪里出了纰漏绝不会。
她一面让人给段宁远投毒,一面让程伯拿着药粉偷偷给董二娘解毒,两个环节一套上,可谓毫无破绽,再借着段老夫人寿宴把两件事同时暴露人前,众人会顺理成章认定段宁远的虫是从董二娘身上传的,如此既不会牵扯到她头上,也不会连累青云观的名声。
蔺承佑即便知道她手里有虫,也无法确定那虫子是董二娘传给段宁远的还是她故意投的。没把握的事,他凭什么来找她麻烦。
想到这她重新镇定下来。
蔺承佑观赏着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有意思,狡诈的人他见多了,理直气壮到这地步的少有,任谁看到滕玉意这张鲜花般的脸蛋,都不会想到她布局害人如此娴熟吧。
他口中继续数道:“二。“
小黑豹跟主人配合得极好,用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喷出第二口气。
滕玉意盯着蔺承佑,心里突然有些没底了,近日因为急于退亲,行事难免有些急切,昨晚虽说狠狠惩治了段家人,但心里总残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忽略了某些关键处,让她心生不安。
可惜昨晚光顾着高兴,回家后也没细思量就睡了,今早醒来事又忙,更顾不上从头捋一捋。
究竟是忽略了哪一处她面上假装平静,腹内却暗自盘算,忽然闪过一念,顿时浑身—僵。
糟了,原来是那一环露了破绽,前几日她只求狠狠出一口恶气,把虫子交出去时曾嘱咐程伯:“多投几只虫子给段宁远,让他多吃些苦头。”
当时说得痛快,却忘记先向绝圣弃智求证蔺承佑给董二娘投了几只了。
假如蔺承佑只投了一两只,段宁远身上却有十来只,蔺承佑只要一过去解毒就知道了,那么多虫子绝不可能是从董二娘身上传过来的。
难怪他今天找她麻烦,此事瞒得过别人,断乎瞒不过蔺承佑,现在怎么办,蔺承佑可不好对付,真要向他坦白他不会一怒之下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吧。
小黑豹像是感觉到了滕玉意的紧张,爬起来绕着她踱了一圈,仰头又喷出一口气。
蔺承佑脸上笑意更甚,马上就要说出最后一个数了。
滕玉意心口一缩,闭目咬牙道:“我说!”
“一。”
蔺承佑坏笑道,“晚了。”
滕玉意据理力争:“我松口在先,世子说一在后,怎么就叫晚了”
“我说的三声是指的它。“
蔺承佑往俊奴一指,“它刚才喷了三口气,你没听见”
滕玉意倒抽一口气。
“自己磨磨蹭蹭不肯说实话,怎好意思怪俊奴不给你机会”
蔺承佑堪称厚颜无耻,“你用我的虫子为自己谋算退婚,也不先问问我愿不愿意被卷进这种事。本来你可以做得更隐秘些,比如只投两只,那样我就算怀疑你,也拿不出确凿证据,可惜你手黑惯了,一口气给段宁远投了十来只。“
他坏笑道:“不过这也不奇怪,你好不容易弄到那么多痒痒虫,若是只投一两只,怕是比自己染了痒痒虫还难过吧。”
滕玉意咬住红唇,蔺承佑竟把她的心思猜得那般透,只投两只虫,委实太便宜段宁远了。如今错已铸成,后悔也晚了,只恨当初太大意,要是事先核算过董二娘身上的毒虫数目,岂会被蔺承佑抓到把柄。
蔺承佑又道:“昨日我去给段氏母子解毒的时候,在段宁远和段夫人身上分别发现了八只和四只虫,一只就可以让人生不如死,何况这么多,怪不得他们发作起来那般凶。滕玉意,你要退亲是你的事,把青云观卷进来,问过我的意见么”
滕玉意酝酿一番,清莹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世子,我虽用了你的虫,但目的只是为了自保,段宁远与董二娘有染是事实,我不过顺水推舟把丑事揭露出来而已,我只求退亲,并没有陷害别人,世子想必也知道我的难处,所以才把人都支开吧。“
蔺承佑看着她,明明把青云观和镇国公府都耍得团团转,偏在所有人面前装得楚楚可怜。
但她这话没说错,问罪归问罪,他可没打算替段宁远平反,所以就算他昨晚就知道了原委,也决意烂在肚子里。
但她明明可以想出别的好法子来退亲,却选了一个最便捷的法子,想她布局前,并未想过稍有不慎就会连累青云观的名声,可见在她心中,如何尽快得手才是第一。
他没看错她,她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哪怕她有意识顾全青云观的名声,却因并不清楚虫子习性,不小心露出了马脚。昨晚在场之人,只要稍稍了解痒痒虫,都会疑心到青云观头上。
为了替她和青云观遮掩,他昨晚当着镇国公的面,不动声色逼俊奴把那十几只死虫的躯壳全吞进了肚子里,俊奴心里不痛快,一整天都拒绝吃饭。
不过这些事他自己知道就行了,没必要告诉她。
滕玉意看蔺承佑迟迟不开腔,只当他松动了,忙又含泪道:“我还记得,世子当初说只要我不用虫子害人,不连累青云观的名声,就不会找我麻烦,昨晚我虽用虫子对付段宁远,但他欺人在先,我那样做只能算回敬,绝不算行恶。至于连累青云观名声,更是无从说起。世子想必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所以不打算把此事告诉第二人,世子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既然世子决定不再追究,我也就告辞了,今日得蒙郡主殿下相邀,不便让郡主久等。”
她敛衽一礼,抬步要走,不料刚迈一步,蔺承佑伸出一臂拦住她:“慢着。”
滕玉意假装一怔:“世子——”
她话音未落,嗓间一阵辛麻,再要开口,喉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
她愣住,那感觉越来越强烈,连舌头都开始发钝。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中毒了,怒瞪蔺承佑:世子这是何意
试着张口,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她心里却愈发恼怒,只恨今日未着胡服不便带暗器,不然还可以还击他一下。
她无声骂道:蔺承佑,你怎能不守信用,快给我解开!
你、你这个卑劣小人。
蔺承佑等滕玉意骂够了,摸了摸耳朵道:“段家的事到我这就打止了,绝不会有第二人知道。只要你把剩下的虫子还回来,痒痒虫的事也从此一笔勾销,但你别忘了,你我还有别的事需清算。”
滕玉意惊疑不定。
“那晚在紫云楼,我好心替你解妖毒,结果你害得我口不能言。”
蔺承佑负手绕她走了一圈,“捉妖回房被你推入水中,胳膊上无故被你扎了两下,簪子上是不是不只染了一种毒不然伤口为何到现在不能结痂,至于痒痒虫的事,你虽不算行恶,但你不打招呼就擅自用青云观之物为自己谋私,可见你压根没把青云观放在眼里,这些加起来,够不够让你一个月不说话”
滕玉意张了张嘴,然而舌头已经毫无知觉了,她心乱如麻,解药在他手中,此时不宜再硬碰硬,于是又淌出几滴眼泪,可怜巴巴地望着蔺承佑。
蔺承佑瞟她一眼,那双泪眼黑白分明,像个孩子似的,小小年纪就养成这份狠辣,真让人匪夷所思,以往她在扬州如何他不管,撞到他手里可就没那么便宜了,让她狠狠吃一次教训,没准以后还能学好。
“不就是暂时不能说话,有这么难受吗”
他和颜悦色道,“滕娘子平日惯会狡辩,趁这机会好好歇一歇嗓子。”
说着呼哨一声,引着俊奴扬长而去。
滕玉意恨恨盯着蔺承佑的背影,此时追上去必定讨不到好,不知绝圣和弃智有没有解药,要不要马上出府去寻他们。
哪知蔺承佑本来都要走了,重又退回来笑道:“忘告诉你了,这毒只有我一个人能解。”
滕玉意哭得越发凶了,那头杜庭兰看蔺承佑走了,赶忙奔过来,一到近前就看到滕玉意泪痕满面,不由心里一慌:“阿玉,出什么事了”
明明斯斯文文说着话,好好地怎会哭起来了。
滕玉意早把眼泪收起来了,清清嗓子想开腔,只恨喉咙里如同塞入一块木头。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冲杜庭兰摇了摇头。
杜庭兰大惊失色:“你说不了话了”
滕玉意点点头。
“成王世子弄的”
杜庭兰错愕。
滕玉意恨恨,除了他还能有谁。
杜庭兰倒抽一口气:“欺人太甚,我去找成王世子给你解毒,不,我去找成王妃,让王妃替你主持公道。“
滕玉意无奈把杜庭兰拽回来,在她手心画了画:没用的,成王夫妇不在长安。
“对,我一乱就忘了,那我就去青云观找——”
滕玉意继续画:清虚子也不在。
“难道就没人管得了此子了吗”
有,宫里的圣人和皇后,可惜凡人轻易见不着。
杜庭兰焦急思量一番,忽然抬头:“别忘了还有郡主,既然今日邀我们前来赴诗会,主人怎能教如此欺负客人,我们去找郡主。“
滕玉意摇头,阿芝郡主开口闭口都是哥哥,不稀里糊涂帮蔺承佑算计她们就罢了,怎会帮她们讨解药。
不过…她皱眉思量,目下也只能敏如此了,真要一怒之下离开成王府,回头再想找蔺承佑解毒,怕是连此人的面都见不到了。
杜庭兰怒道:“阿玉你先别急,横竖姨父回长安了,大不了把此事告诉姨父,让姨父去宫中找圣人好好说道说道此事。”
滕玉意在杜庭兰掌心里画道:阿姐,真要告到御前,蔺承佑必定会把来龙去脉都说出来,到那时候蔺承佑顶多被叱责几句,但我暗算段宁远的事就捂不住了。不如先去见静德郡主,待会再见机行事。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滕玉意回头寻找成王府那位老下人,老仆仍有些发懵,方才离得太远,只看到小郎君对这位小娘子有说有笑的,他只当小郎君开窍了,还窃喜了一阵,然而走近看到滕玉意双眸含泪,才知不是那么回事。
杜庭兰含笑对老仆说:“不敢让郡主久等,烦请为我们带路。”
老仆回过神,忙笑道:“请随老奴来。”
诗会设在花园里的一处水榭里,轩窗半敞,清风习习。
滕玉意和杜庭兰踏上游廊时,水榭中已经坐了好些衣饰华贵的少年男女了。
静德郡主并未老老实实坐在席上,而是手握一根钓竿,挨着身边的小娘子,边说话边凭窗垂钓。
水榭内铺着紫茭席,岸上摆着果子和酒水,众人趺坐在席上,或交谈,或捧卷。
坐席的上首端坐着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儒,龙钟老态,昏昏然打着瞌睡。
老儒下首共有长长四排条案,东西相对,娘子们坐在一侧,郎君们坐在另一侧。
男宾席的第五位便坐着卢兆安,对面是郑仆射家的千金郑霜银。
卢兆安面上云淡风轻,但偶尔会不经意望一望郑霜银。
郑霜银脸有红霞,垂眸静坐在条案后。
杜庭兰进来看到二人情形,不小心翅粗了一下,被滕玉意不动声色一扶,重新稳住了身子。
卢兆安看见杜庭兰,笑容也是一滞,很快便恢复神色,若无其事偏过了脸。
他的上首还有四个位置,第二位坐着一位身穿墨绿蟒袍的男子,这人双眉秀长,皮肤白净,生得异常英俊,只眼窝有些深,五官不大像中原人士。滕玉意打量此人身上的蟒袍,如此繁复瑰巧的绣工,非皇室子弟莫属,但此人显然不是中土人。
蟒袍男子听到下人回报,抬目朝滕玉意和杜庭兰看来。
“是滕娘子和杜娘子,快请入座吧。”
静德郡主高高兴兴向众人做介绍,“这位是淮南节度使滕绍的千金,这位是国子监太学博士杜裕知家的小娘子,都是我的座上宾,特来参加今日诗会的。”
席上的人纷纷起身行礼:“见过滕娘子,见过杜娘子。”
滕玉意面带微笑,——无声回礼。
众人瞧她不说话,不免有些古怪,就听门口婢女道:“世子。“
蔺承佑换了身大理寺低阶官员的青袍幞头,往门口一站,有种皎皎月光映满堂之感。
静德郡主高兴招手:“哥哥,快来。”
那位穿墨绿蟒袍的美男子抬头一望,起身迎接蔺承佑:“正说你怎么还没露面。“
蔺承佑神采奕奕,边走边道:“被些小事给绊住了。”
滕玉意面上维持恬静的笑容,心里却恨不得射出无数支毒箭扎死蔺承佑。
杜庭兰忍气拉住滕玉意,柔声向众人解释道:“妹妹这两日身子不大好,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众人同情地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滕娘子,杜娘子,快请坐。”
蟒袍男子听了这话,朝滕玉意看了看,随手从箭袖中取出一样物事,走到滕玉意面前,微笑道:“滕娘子,这是赤玉糖,我们南诏一位善丹青的老仙人炼制的,味道有些辛辣,但能清肺润嗓,娘子嗓子不舒服,可将其含入口中,不出几日便会好转。”
下人悄声介绍:“滕娘子,杜娘子,这位是南诏国的太子顾宪。”
滕玉意一震,南诏国。
阿芝用柔嫩的小手握住滕玉意的手:“滕娘子,你嗓子很难过么宪哥哥身上经常带着草药,药方剑走偏锋,与中原有些不同,要不你试试吧,或许能对你的病症。”
滕玉意想起邬莹莹和父亲书房里的那些信,绽出笑容点了点头,意思是多谢。
她自是不指望这东西能解蔺承佑的毒,不过今日能结识一位南诏国的人,也算不虚此行,她从仆从手中接过药,欠身冲顾宪行礼。
顾宪回了一礼,笑容如三月融融的春光。
第27章
滕玉意取了一粒药含入口中,这药甘甜如蜜,幽幽有股清凉异香,若是平时服下,定能生津止痛,但此时她喉头如木头般全无知觉,吃下药也不见好转。
顾宪并没指望滕玉意立刻能说话,看她表情宁静,想来这药有些安抚之用,便温声道:“此药只能治表,祛根还需配合内服的药剂,滕娘子若是觉得好些,往后可随身带着此药,不拘早晚,只要觉得不舒服即可含服一粒。“
滕玉意含笑点头。
蔺承佑一旁看着,居然没吭声。
顾宪忙完给药的事,扭身才发现蔺承佑笑容古怪,他怔了一下,正要问蔺承佑是不是认识滕玉意,不料蔺承佑牵过阿芝的手,率先朝上首走了:“时辰不早了,诸位请入席吧。”
顾宪自顾自落了座:“还没问你呢,前日你把我那匹如意留牵走做什么”
蔺承佑接过侍女递来的宾客名册,漫应道:“看看是如意留跑得快还是我的紫风跑得快。“
“那么谁赢了。”
蔺承佑抬头一笑:“笑话,当然是我的紫风。“
顾宪轻叹:“一局算什么,我那匹如意留老了点回头我们再多比几回。”
“歙,那就说定了,但是你别忘了,我的规矩一向是输了就得赔马。”
滕玉意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暗忖这个顾宪不但认识蔺承佑,两人关系似乎还不错。
待众人都坐好了,蔺承佑笑道:“舍妹每半月举办一回诗会,多蒙各位诗豪赏光前来助兴。以往每常由家母陪舍妹做东,但自从爷娘出游,这诗会已搁置小半年了,今日舍妹重新起社,我这做兄长的本该在此作陪,怎奈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先走一步,为表歉意,我备了些笔墨纸砚作赔礼,还请诸位看在舍妹的面子上笑纳。”
说罢击了击掌,仆从们鱼贯而入,每人捧了一个白香木托盘,依次摆在客人们的条案上。
托盘里摆放着一套笔砚墨,皆为上品,那叠纸笺不知是桑皮还是苎麻所做,光厚匀细,极其显墨,正适合用来誉诗。
砚乃是龙须砚,每张砚的底座上已经提前用小纂刻上了宾客的名字,如此一来,即便是脸皮再薄的客人,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将这份厚礼拿回家去。
众人难言惊讶之色,今晚来参加这场诗会的,除了世家子弟,还有不少出自白屋寒门的穷酸儒生,这套笔墨纸砚对贵户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客囊羞涩的举子来说,简直堪比甘霖。
这一下宾客尽欢,人人都钦服。
滕玉意没动那笔墨,杜庭兰却微讶。
郡主毕竟才九岁,行事不可能如此周全,想来这是成王世子安排的,难得的是赠笔墨而非赠金银,大大地照顾了孤标文人们的尊严。蔺承佑出手又大方,光那一扎厚笺就足够每人用个小半年了。
此人面上看着玩世不羁,没想到为了让妹妹高兴,连一个小打小闹的诗会也肯花费这样的心思。
静德郡主看请来的小郎君和小娘子都很高兴,也学着哥哥说话的语气,吩咐婢女道:“既然诗豪们都到齐了,快把茶点都呈上来吧,记得各人爱用的点心不一样,莫要弄混了。”
婢女笑着捧好宾客名册:“婢子已经再三核实过,万万不敢出差错。“
蔺承佑同顾宪闲聊了几句,起身走到上首,挨着那位一直在打瞌睡的老儒坐下,咳了一声:“夫子”
这老儒是本朝有名的大儒,人称虞公,成王府特地从国子监请的老师,每月都会来主持诗会,被蔺承佑的咳嗽声一吵,他慢吞吞掀开眼皮,见是蔺承佑,表情瞬间转为惊恐。
蔺承佑笑道:“夫子好睡”
虞公抖抖袖子,抬手擦汗道:“好睡,好睡。”
“今日负责招待客人的虽是阿芝,主持大局的却是夫子,夫子多费心,别让阿芝胡闹。”
虞公严肃点头:“世子且放心。“
蔺承佑看了眼身后两名老仆,两名老仆点点头,一个捧着茶点,一个捧着巾栉,走到虞公背后,一左一右坐下来。
左边那个道:“夫子,请用杏脯。”
右边那个道:“夫子,请净手面。”
虞公被左右夹击,,一时间如坐针毡,被仆从强迫着净了把手面,瞌睡劲顿时一扫而光,他接过蔺承佑亲自递过来的茶,满脸都是无奈:“世子,你就放心走吧,有老夫在,今晚这诗会必定妥帖守礼。”
蔺承佑这才放过虞公,又对阿芝说:“常统领就在水榭外头,你别太淘气,要是把虞夫子气坏了,别指望阿兄替你去国子监赔礼。“
阿芝嘟着嘴表示不服气,小脑袋却点了点。
蔺承佑笑哼一声,起身道:“诸位尽兴,恕在下先走一步。”
众人少不得欠身送别,路过卢兆安跟前时,蔺承佑忽然停下脚步:“阁下可是今年一举夺魁的卢进士”
卢兆安作揖:“卢某见过世子殿下。“
蔺承佑笑容可掬:“久仰久仰。早听闻卢公子有青钱万选之才,今日一见,阁下果然不俗。恕我今日少陪,改日请卢公子好好喝一回酒。”
卢兆安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姿态:“多蒙世子青眼相看,卢某不胜荣幸。”
郑霜银双眸微垂,但显然一直在留神卢兆安与蔺承佑的对话,看卢兆安应对自如,脸上慢慢晕出一抹嫣红。
滕玉意饶有趣味看着卢兆安,若非早就知道此人卑劣不堪,光看这幅不卑不亢的模样,任谁都会觉得他高风峻节吧,再看郑霜银这副模样,估计不止知道郑仆射有意替自己与卢兆安拟亲,而且对卢兆安颇为嘉许。
她笑着打量郑霜银,心里正暗暗盘算,杜庭兰忽然一把捉过她的手,悄悄在她掌心写道:蔺承佑已经知道卢兆安约我去竹林的事了,今日请卢兆安前来,是不是意味着他开始调查卢兆安了
滕玉意摇了摇头,她也弄不清蔺承佑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同卢兆安说了几句话,蔺承佑告辞走了。
虞公清了清嗓子:“最近我们四季诗社因屡出佳作,在长安声名大嗓,照老夫看,只要长期举办下去,四季诗社定成为长安最闻名遐迩的诗社。可惜等郡主明年长到十岁,为着男女大防,这诗会便不能再举办了。”
众人面露遗憾:“届时何不将男席与女席分开”
虞公捋了捋须:“这就要看王妃的意思了。今日重新开社,席上来了不少新朋友,老夫既是郡主的老师,少不得将规矩重新说一说,四季诗会举办至今,向来不拘小节,但也有些传统的定俗,需叫各位新朋友提前知晓。诗会每半月举行一次,每回拟定一题,或五言或七律,诗成后由众人评选最优。”
不知何处传来怪响,咕噜噜咕噜噜,像是有人肚饿腹鸣,一下子打断了虞公的话。
虞公咳了一声,阿芝愕然:“这是某位诗豪饿了吧”
众人哄堂不已。
“饿着肚子还怎么作诗”
阿芝兴致勃勃吩咐婢女,“那就先把酒食呈上来吧。
虞公在旁提醒阿芝:“郡主,时辰不早了,趁酒食尚未上桌,不妨先拟好诗题。”
滕玉意望向窗外,下午才出门,不知不觉已近黄昏了,橘红色晚霞倒映在水面上,一漾一漾泛着细碎的波光。
静德郡主歪头想了想,冲郑霜银道:“郑姐姐是长安城有名的扫眉才子,今日就由郑姐姐拟题目吧。”
郑霜银欠了欠身,抬头看向虞公的白发,道声得罪,含笑道:” ‘宛转峨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注①),不如以‘白发′为题,不拘声韵,行两首七律,取意境飞远者为优作。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虞公万万没想到做诗做到他头上去了,不由愣了愣。
静德郡主却点头:“好好好,总算不再是松竹菊梅了,那些题眼我早就做腻了,你们以为如何呀”
诸人忙都附和:“此题甚妙,就是不好发挥。”
静德郡主又转向滕玉意和杜庭兰:“滕娘子,杜娘子,你们初次赴会,难免有些拘束,要是觉得不合意,大可以跟我们提的。今日这道‘白发,你们以为如何。”
杜庭兰欠了欠身:“历来咏白发,一不小心就会流露出悲嗟之态,郑娘子取白发为题,却主张‘意境飞远者为优作′,咏白发而不自伤,不落窠臼,颇有新意。”
郑霜银微讶地打量杜庭兰,滕玉意趁机向郑霜银眨了眨眼。
郑霜银一愣,不自觉杜庭兰和滕玉意露出友好的笑容。
阿芝看她三人如此,益发高兴起来:“那就定‘白发′为题吧。现在你们可以先在腹内构思,等用过膳了,誉写在纸上即可。我会把前三名的诗作拿到宫里给圣人和皇后看,剩下未中选的,也会收集成册。“
此话一出,席上的仕女也就罢了,少年书生却精神一振,若能由郡主直接将诗作送到圣人面前,日后参加科举也就多了几分胜算。于是个个搜索枯肠,或凭窗远眺,或坐在席上冥思苦想。
等到酒食呈上,窗外天幕已晕染出墨蓝色,众人归座用膳,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婢女们依次将食盒放在每人面前,因是一人一几,食盒也是按人头准备,发到虞公面前时,愕然发现少了一盒。
阿芝奇道:“为何少了一份呀”
婢女们面有异色,方才去厨下取食盒时,她们曾与厨娘们仔细核对过名单,确定没有错漏才放心接过食盒,凭空少了一盒,除非名单有误,但之前给每位客人呈送笔墨纸砚时,却是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领头的婢女自行请罪:“想是漏拿了,婢子马上去厨下取。“
“去吧去吧。”
阿芝叹气,恭谨地将自己的食盒推到虞公面前,“老师先用。”
虞公慌忙推回去:“郡主先用。”
他二人推来让去,客人也不敢动箸。
滕玉意看着门口的婢女们,心里只觉得古怪,成王夫妇御下有方,偌大一座王府,人人都进退有度,诗会宾客不过四十余人,怎会出这样的差错。
好在婢女们很快又捧了一份食盒回来了,阿芝没再多问,让她们搁下食盒退下了。
“都怪下人莽撞。“
阿芝憨笑,“让诸位久等了,快请动箸吧。”
席上诸人这才开始用膳,晚风徐徐吹送,檐角下的灯笼发出咯吱轻响,滕玉意刚吃了一口丁子香淋脍,就觉袖中的小涯剑发起热来。
她暗忖,这小老头该不是闻到席上的酒香,又开始闹腾了还真是不分场合啊。看来上回的训导还不到位,她自己就贪酒,大约知道小涯不好过,若是不管不顾,小老头忍不住跳出来可就不妙了。
她探袖往里弹了弹,既是安抚也是警告,连一杯酒的诱惑都受不住,往后还怎么跟她出门。
小涯像是有些怕滕玉意,被她一弹当即老实不少,剑身很快不再发烫,只是仍有些温热。
滕玉意放下心来,继续安静用膳。
这时候婢女们进来呈瓜果,忽听清脆一声响,有婢女摔落了盘盏。
杜庭兰和滕玉意惊讶一对眼,这是怎么回事,这可称得上失礼了,而且那婢女与旁人不同,看着像府里的老人。
静德郡主怒了:“葳蕤,你今日怎么回事”
葳蕤惊慌道:“回郡主的话,这、这水榭里多了人。”
“多了人”
阿芝大惑不解,“什么叫多了人”
葳蕤惶惑地环顾四周:“婢子们再三清点了瓜果的份数才带人呈送,因为之前漏过一份酒食,这次特地多加了一份,谁知呈送完毕,凭空又、又少了一份!”虞公愣了愣:“少了一份便少了一份,何必大惊小怪,人一多就容易出乱子,兴许你们没留意,多给某位客人发了一份也未可知。”
“绝无此事。”
葳蕤拼命摇头,“婢子们方才犯了错,这回加倍谨慎,每到一位客人前便呈上一份瓜果,确保不会多发漏发,何况案几上本就放不下两盘,又怎会数错。“
顾宪静静听了这一晌,放了酒盅问:“是不是记错了人数也许你们之前清点人头的时候,正好有客人去了净房。“
葳蕤打了个寒战:“断乎不会,婢子自下午起就一直带人在门口听命,从世子走后,水榭里根本无人出入。”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水榭中的人,像是要找出究竟多了谁,然而越找越惊恐。
滕玉意不自觉也跟着在席上找寻,可没等她看出个究竟,小涯剑就再次滚烫起来。
滕玉意心中一紧,这是小涯剑第二次如此了,她悄悄将剑从袖中取出,戒备地打量周围,窗外已是夜幕低垂,水榭内外都燃了宫灯,众人的脸孔掩映在灯影里,一时间看不出异样。
静德郡主愕然道:“既然无人进出,何不对着宾客名册再清点一回”
“正是。”
老儒斥道,“如此慌张呼喝,成何体统!”葳蕤自惭无状,伏地再三揖首,马上有婢女取来宾客名册,哆哆嗦嗦递给葳蕤。
葳蕤躬身退到一边,勉强定了定神,从东侧的男宾席开始,一个—个开始比对。
众人无心酒食,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劲,只觉得一瞬之间,水榭就寒凉起来,夜风自轩窗涌入,条案上的笺纸被吹得沙沙作响,四角的灯影摇曳不休,照得房里忽明忽暗。
滕玉意出来时揣了许多符篆在身上,奇怪毫无动静,她自是不相信青云观的符篆会不如东明观神通,但如果真有妖异,符篆早该自焚示警了。
头两回只数了人头,这次婢女们留了心,一边数一边将每个人的相貌和名册上的名字对应起来。
葳蕤数完东侧的男宾,接着数西侧的女宾,乍眼看去,无甚不妥。
很快轮到最角落的三位小娘子,依次是孟司徒、王拾遗和李补阙家的千金.…数到孟娘子时,婢子瞠大了双眼,低头看看名册,又抬头看看前方,结结巴巴道:“葳蕤姐姐,是临时又加了宾客么孟娘子右边的那位小娘子,名册上不见记载。”
葳蕤面色霎时变白:“临时只加了三位宾客,女席的滕娘子、杜娘子,和男席的卢公子,你仔细瞧瞧,那是滕娘子还是杜娘子”
众人一惊,方才议论诗题时,郡主曾单独问过滕杜二人,如今这两人好端端地坐在原位,那么角落里的只能是别人。
于是骇然望过去,后排本就不如正堂明亮,一团朦胧的光影里,坐着一位峨髻双鬟的少女。
少女正低头吃条案上的东西,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饿了太久,除了面前的酒食,周围再没什么能引起她的注意。
滕玉意心头涌出一股不祥之感,怪不得小涯剑一再示警,成王府守备森严,水榭周围全是护卫,这女子何时出现的,居然无人察觉。
最奇怪的是孟司徒家的小娘子,身边骤然多了个陌生人,为何无动于衷。
邻旁几位小娘子吓得纷纷离席,独有孟小娘子—动不动,她面带微笑低头望着案几,仿佛对酒食极为满意,又像在聆听旁人说话,听得好不入神。
王拾遗的女儿与孟娘子交好,战战兢兢上前拉拽孟娘子:“阿宁,你右边那个——”
不料刚触及孟娘子的衣裳,孟娘子就保持着诡异的微笑,木然往旁边应声一倒。
这动静惊动了少女,少女扭动一下脖颈,极缓地转过头来,众人吓得魂不附体,没等看清那女子的面目,只听噗噗数声,水榭里陷入黑暗。
这一切来得太快,静德郡主惊声道:“常伯伯!”脚步声杂沓而至,有人团团将水榭围住,轩窗外衣袂飘拂,两边都有人纵身跃入。
“掌灯!擒贼!“
那是位中年男子的嗓音,嗓音雄浑,内力似乎不低,语速很快,分明是位性情急躁之人。
“常统领,点不了灯。”
“胡说!好好的怎会点不了灯”
“属下几个都试过了,不知是不是火折子受了潮,根本无法生火。”
“还不快去库房取夜明珠来!”席上不少人怀中藏着火石,也纷纷取出来,结果屡试屡败,那女子本就诡异,众人身处黑暗中,难免心生恐惧,哪还坐得住,呼啦啦往外跑。
滕玉意早有准备,拽着杜庭兰第一个离席。
可没等两人率先跑出水榭,后头书生们就追了出来,只因忙于逃命,再也顾不得斯文,一个个力大如牛,竟将滕玉意和杜庭兰撞倒在门边。
滕玉意心中痛骂,早知道当初就该好好习武了,逃命时别的且不论,力气最管用。
她挣扎着起身,又被人撞倒,门口毕竟狭窄,人人都急着往外逃。
杜庭兰死死搂住滕玉意,想是一时半会爬不起来,却又怕滕玉意被人踩踏,情急之下先护着滕玉意再说。
滕玉意突然之间力气横生,摸索着抱住门扇,硬将两个人都拽了起来,出来时却傻了眼,湖畔的宫灯都熄了,整座王府黑越越一片,别说逃命,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曲廊上跑出来不少人,全都不知所措。
“谁有火折子,快拿出来再试试。”
紧接着响起击打火石的声音,有人惊恐道:“还是不行!这可如何是好!”
“且按耐,现在只能等王府护卫带我们出去了,黑灯瞎火的别乱跑,当心摔入湖中。“
“那女子究竟是人是鬼。“
有人颤声道:“快——快别说了,我担心她现在就混在我们当中。”
小娘子们遏制不住心中的惧怕,惊声尖叫起来,恰在此时,岸上忽然出现亮光,像是某间轩堂的仆人找着火折子,临时点燃了廊下的灯笼。
“那边有光。”
众人顿时有了方向,一窝蜂往岸上去。
滕玉意还有些迟疑,可就在这时候,又有人从水榭中出来了。众人唯恐那诡异女子追上来,瞬间陷入极大的恐慌中,顾不得四周都是水,推挤着就要逃。
滕玉意和杜庭兰被人一推操,也顺着人潮上了岸,奇怪各府的下人们本来在岸上守候,这时候全都不知去向。
滕玉意没能找到两名假婢,只能跟上众人步伐,近了才知道,那是坐落在花园里的一处雅静小院,院门洞开,里外灯火通明。
大伙刚要涌入院中,就听到背后的小径有人追上来,借光远远一看,原来是一群王府侍卫。
领头那名中年男子估计就是那位常统领,他身上正背着静德郡主。
而后便是顾宪,顾宪身上也背了一人,仔细看,原来是那位老态龙钟的虞公,桌公趴在顾宪背上—动不动,俨然昏死过去了。
静德郡主哭道:“我要哥哥,快叫哥哥回来。”
常统领道:“已经令人急马去找世子了,郡主放心,不过是个小贼,周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很快就会把这人擒住。”
这时又有人追上来:“常统领,属下几个已在水榭里外找遍了,既没找到那名诡异女子,也没找到孟娘子,里外有三重护卫把守,照理不会这么快逃出去,除非那女子带着孟娘子潜入了水中。”
诸人想起孟娘子面带微笑栽倒的情形,心里不免都有些后怕。王李二人与孟小娘子交好,忍不住喽缨哭了起来。
静德郡主止了哭:“别让那东西把孟娘子掳走了,快想办法救人。”
常统领道:“此女再有神通,毕竟身边还拖带着一个孟娘子,这么短的工夫,不会跑得太远,留下三十人护送郡主出府,剩下的去把水榭周围封死,眼睛看不见,便用耳朵听,只要有动静,即刻撒网救人,园子角落一个别放过,莫叫那人逃出去了。“
“是。”
护卫们领命而去。
顾宪身上的虞公突然一动,哼哼叫起痛来。
“夫子怎么了”
顾宪道:“方才水榭中太乱,夫子不小心崴伤了脚,尽快离开此处吧,找医官来诊治。”
众人惶然:“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我等对府内格局不熟,要是胡乱往外跑,说不定也会像虞公—样崴脚受伤,既然此处有灯,不如先进去歇一歇,待那女子被擒获之后再出去。“
顾宪抬头看了看院落里的灯笼,脸上有些迟疑之色,大伙却急不可耐要往里头走了,滕玉意忙拽住杜庭兰。
杜庭兰会意,扬声道:“诸位且留步!“
众人讶异停步。
滕玉意袖中的小涯剑开始发烫,赶忙在杜庭兰掌心写道:“满府漆黑,独此处有灯,恐有诈。莫在此处逗留,赶快出府才对。“
杜庭兰依言说了,许多人开始起疑,顾宪看了滕玉意一眼,面露赞许:“滕娘子说得有理,你们若是不信,不妨试试火折,如果还是无法生火,这院落里的灯笼是谁点亮的”
众人一试,果然无法点燃,惊惧之下纷纷往后退。
“果然不对劲,方才真是急昏了头。”
“好险,幸亏没进去。”
常统领骂道:“好个胆大的邪佞,竟敢跑到成王府来作祟,诸位莫要怕,我马上送你们出府,我在府中多年,无需灯火也能自如走动。”
众人栗栗危惧,簇拥着跟上常统领,滕玉意无意中一抬头,就看见卢兆安紧挨着常统领和静德郡主。
这人倒是惜命,知道此时挨着这两位最安全。
走着走着前头又暗了起来,奇怪偌大一座王府,始终听不见下人走动的声响。
好在常统领走得又稳又快,有他带路,估计很快就要走出园子了。
夜色如墨,风声潇潇,一路上没人敢开口,周围极为旷静,耳畔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黑暗的确能摧毁人的意志,大部分人都已冷汗渗渗,虽说这么多人挨在一处,心里却着没落,突然有人哆嗦着道:“等一等!“
众人心口一缩:“怎么了”
那人道:“我、我身后好像多了个人。”
这是李拾遗家的小娘子的声音,像是害怕到了极点,鼓足了勇气发出来的,人群里先是出奇静默,随即炸开了锅,个个抱头鼠窜,唯恐那东西就在自己身边。
众护卫分辨声响,拔刀往那边刺去,但那地方空空如也,别说那诡异女子,连李娘子都不在原位了。
有人急声道:“李娘子!“
“李娘子!你在何处!”接连喊了几声,均未听到李小娘子答话,这么短的工夫,眼皮子底下居然又丢了一人。
常统领又惊又怒,诸人当即吓破了胆,要出府还有好长一段路,万一再遇到那东西怎么办。
旁边正是花厅,有人惊慌爬上台阶推开隔扇门:“我绝不往前走了,不吓死也会被掳走。”
郑霜银心有余悸,忙也道:“花厅里漆黑一片,门又关着,想来那东西不会在里头,不如找两个人在门口排查,剩下的一个一个往里走,等人到齐了再关门,这样总不担心那东西混进来。”
“对对对,这样最好,等什么时候世子来了,我们再出来也不迟。”
一下子连丢两人,在捉到那东西之前,谁也不敢再贸然往前走,常统领道:“我们在门口把关,确认过后再往里放人。”
静德郡主冷静了不少:“常伯伯,出事的时候你们没在水榭里,恐怕认不出那女子的模样,除了护卫,还得留一个诗社的人帮着认人。可惜现在没有灯火,我们有眼如盲,如何分辨得出谁是谁呀。”
滕玉意取出小涯剑,只恨今晚连月光也无,不然剑身上倒是有些独特的光亮,勉强可以照亮人的眉目。
常统把刀身横到自己胸前,也是灰扑扑毫无光亮,不能再在黑暗中坐以待毙了,他急声问身旁护卫:“刚才派了人去库房取夜明珠,怎么还不见回转”
顾宪忽对身侧一位护卫道:“把夫子接过去。”
那人只当顾宪背累了,忙将虞公背到自己身上,顾宪在怀中摸索了一阵,黑暗中突然浮现一团皎洁光莹之物,大约是夜明珠之类的物事,亮光虽说比不上灯盏,但至少能照亮眼前之人。
他将夜明珠举到自己面前,那光将他的脸庞映照得一清二楚,五官深邃,肤色如玉。
“要不是常统领提醒,我都忘记身上带着此物了,这东西能照清相貌,不必担心那贼子蒙混过关。常统领,你先带人进去探路,留下两名护卫,同我一道在门口把关。”
顾宪毕竟是府里的贵客,常统领有些迟疑,但剩下的那些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便是小娘子,论机变远不如顾宪,他也就不再啰嗦:“就依温公子的话。“
于是从常统领和静德郡主开始,一个—个排队往里进,轮到滕玉意时,滕玉意摸了摸小涯剑的剑身,小涯剑温润如水,想来里头没有不干净的东西,这才放心往里走。
常统领安置好阿芝,并不敢离去,但又牵挂外头的情形,只好握刀守在门口。
众人在花厅里盘腿而坐,虽然依旧伸手不见五指,但比起方才的亡魂丧胆,总算踏实了些。
滕玉意倚柱而坐,只觉得满腹疑团,那日静德郡主不过去镇国公府赴个宴,蔺承佑就逼着绝圣和弃智扮作婢女相随,今日郡主在府中开诗社,蔺承佑为何放心离去
小涯剑屡次三番示警,那东西十有八-九是邪佞,最近彩凤楼的妖邪破阵而出,蔺承佑不可能不在府内外设防,连青云观的阵法都拦不住的邪佞,究竟什么来头。
她从袖笼中取出绣帕,用其盖住了剑身,随后在小涯剑上写字:“出来吧,我有话问你。”
小涯剑静静躺在绣帕底下,丝毫不见反应。滕玉意接着写:“哦,我知道,你怕了。”
小涯剑突然开始发烫,表示很不服气。
“不怕那为何不敢出来。“
杜庭兰虽然早知道这把翡翠剑有灵通,却也看不懂滕玉意的举动,低声道:“阿玉,你这是在做什么”
叫它出来帮忙。
她耐心等了一会,只见绣帕往上一拱,里头有东西站了起来,正是/小老头。
小老头躲在绣帕下面,沿着剑身走来走去,滕玉意继续用帕子做遮掩,写道:那女子是何物
小涯盘腿坐下,在滕玉意的掌心写道:“我也不知道,非妖非魔亦非鬼。”
滕玉意有些诧异,连小涯都不知其来历。
这东西今晚为何闯入成王府中目的为何。
小涯:为你。
为我滕玉意险些惊掉下巴。
小涯飞快写道:这东西就是彩凤楼阵法下压着的另一物,在那之前就破阵而出了,不知为何盯上了你,我估计要么与你在二楼看到的幻境有关,要么怪你两次击中了金衣公子。
金衣公子那位簪花的俊俏男妖
绕来绕去,还是跟彩凤楼那晚的事有关。
滕玉意试着平复心绪:那日绝圣说过,这东西极有可能是尸邪。
小涯一愕:原来是尸邪,难怪我猜不出她的来历,这东西分明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滕玉意:我方才虽然只瞥了一眼,但也看得到那东西分明是少女模样,说她是花妖所化还差不多,哪像什么尸邪。
小涯:滕娘子,这你就不懂了,尸邪非魔非妖,相貌栩栩如生,能吃东西能饮酒,还能在日光下行走,如果不探其鼻息,根本看不出是死物。滕娘子,你完了,尸邪缠上你,怎么都躲不过去了。
滕玉意头皮一炸:你别告诉我,往后无论我走到哪里,这东西都会来找我
小涯下笔沉重又有力: 正是你想的这样。
滕玉意身子霎时凉了半边。
小涯:你要是不想坐以待毙,只能想法子除了她。
滕玉意:莫要说笑了,当年东明观那位瞎眼祖师爷,道行何等高深,为了镇压这尸邪和金衣公子,连命都丢了。如今这东西破土而出,连成王府的阵法都拦不住她,我又能教如何
小涯:还记得那日我跟你说过的事么,我猜的多半没错,你能重新投生,极有可能是借了命。那晚在竹林中对付树妖,是为了救你的表姐,之后在彩凤楼连遇两妖,倒霉是倒霉了点,但或许也是你的造化,毕竟是送上门来的大妖,真要能将其除去,没准就能破了借命的诅咒了。
滕玉意:你这话的意思,我之后还会遇到妖魔,就凭一把小涯剑我手无缚鸡之力,碰上这样的怪物,给我再神通的法器也是不成的。
小涯:是,你是只有一把小涯剑,但你狡诈多智,这不是还没开始嘛,怎么就提前认输了
她二人在这边沉默交流,花厅里的其他人也在喁喁细语,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刮擦声,仿佛爪子之类的物事慢慢挠过窗棱。
小涯一震:滕娘子,你自求多福吧,那东西找来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宛转峨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出自唐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
②前章的紫茭席:唐人喜欢席地而坐,紫茭席是一种名贵的席子,见唐代人苏鹗所撰的《杜阳杂编》:紫茭席色紫而类茭叶,光软香净,冬温夏凉。
③前几章说到阿大的职位—大理寺评事:先说大理寺的官员结构,最高是大理寺卿、大理少卿,再就是大理正、大理丞、大理司直和大理评事。这个大家都知道。
大理评事职位最低,员额一共12人,从八品下。在它之上的大理司直是从六品上。
虽然大理评事只是从八品下的低级官吏,但由于掌握出使推按刑狱的权利,一直为朝廷所重视, 也是朝廷势要亲戚愿意担任的职位。大理评事往往可以直接升迁为监察御史,即大理评事可以和监察御史构成一个升迁直线。
以上内容据唐史研究专家萤正建教授的资料整理。
第28章
众人听到那怪响,莫不骇然道:“你们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该不是水榭里那东西追来了,此处留不得了,快逃。”
厅堂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常统领引着护卫迅速四散开来,一面察看后厅那排隔窗,一面喝道:“且慢,或许只是风声,若是贸然跑出去,岂不正中了那贼子的奸计”
说毕凝神静听,那声响来自后窗而非前门,幽幽咽咽,低厉绵长,分明是夜风拂过窗纸所致。
“是后院里的风。”
大伙松了口气,却有人霍然起立道:“不是风,那东西追来了,得赶快离开此处。”
众人听出是杜庭兰的声音,怔了一下:“杜娘子”
滕玉意继续在杜庭兰掌心里比划,杜庭兰惊慌道:“常统领快请带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说着,拉着滕玉意快步走到大门前。
这时黑暗里忽有人插话:“常统领都说了是风,何必自乱阵脚,那怪物在暗处乘间伺隙跑出去反而中它的计。“
是卢兆安的声音,常统领道:“此话有理,火折子依旧点不亮,集中在此处最妥当,万一跑散了,我等护不过来那么多人。“
护卫们唯恐怪物趁隙跑进来,赶忙把门重新关上,滕玉意眼里冒出了火,小涯的话不会错,那东西分明就在后窗外,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但是被卢兆安这么一搅,众人都松懈下来,连同阿芝在内,个个重新盘腿坐在厅中。
滕玉意心急如焚,情急之下轻轻掐了杜庭兰一把,杜庭兰只当鬼掐她,想也不想就惊叫出声:“啊啊啊啊——”
这叫声极其惊怖,活像被鬼掐住喉咙一般,大伙吓破了胆:“杜娘子,你怎么了。”
杜庭兰心跳得能从腔子里蹦出来,叫完才意识到是滕玉意掐的,这一招出其不意,任谁都听不出有假。
杜庭兰又好气又好笑,她这个妹妹,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心知耽误不得,硬着头皮又“惨叫”道:“有鬼,有鬼在我耳边呵气!快走!”话音未落,滕玉意再次摸向了门问,众人腿颤身摇,哪还来得及仔细分辨,也一窝蜂爬起来。
滕玉意正要开门,心口忽一凉,方才还能轻松拉开的大门,此时如同被封住了一般,无论她如何推撼,大门纹丝不动。
护卫们意识到不对劲,忙也帮着拉拽大门,他们均有内力在身,推起门来简直地动山摇,试了一晌开不了门,改而用刀劈、用脚踹,但这门仿佛化成了金门铜锁,折腾许久都没能开门。
护卫们想起顾宪与两名护卫还在外头大门把守,忙冲门外大喊道:“顾公子!“
然而连喊了数声,外头连一丝动静都听不到。
众人冷汗直冒,不会连顾宪他们也出事了吧,早知刚才听两位娘子的话离开就好了,这下所有人都出不去了。
常统领心知不妙,干脆把阿芝背在自己身上,喝道:“从即刻起,每人守住一扇窗,提防那东西突袭。“
滕玉意只恨眼前墨黑一片,否则凭她此刻的犀利眼神,定能将卢兆安身上剜出好几个洞,摸索一晌,她取出藏在身上的符篆,在杜庭兰手心里写道:青云观的符篆,来。
杜庭兰心领神会,忙帮着滕玉意在窗口张贴符篆,护卫们免不了诧异:“这是何物”
杜庭兰解释道:“那女贼尚不知是人是鬼,但必然是懂邪术的,这是我妹妹早前在青云观求来的符篆,贴在门窗上或可抵御一时。”
阿芝大喜过望:“哥哥他们道观的符篆么太好了,杜娘子,滕娘子,能给我们每人发一张么”
滕玉意取出那叠符篆掂掂分量,没带那么多,不过也够发一轮了,剩下的若是不够,可以两人合用一张。
杜庭兰忙高声道:“郡主稍按耐,待我和妹妹发放下去。”
于是一个带着护卫在窗上张贴符篆,另一个忙着分发给众人。
阿芝、虞公和各位小娘子—人得了一张,剩下的少年儒生,只能两人共用一张。
卢兆安跟一位姓胡的少年书生分得一张,只听胡生诚恳道:“卢前辈,符篆放在你手中吧。”
卢兆安推拒:“我长你们几岁,理当照拂后辈,这符篆你拿着便是。“
胡生似乎对卢兆安极为钦服:“卢前辈折煞晚辈了,符篆放在卢前辈手中才是正理,万一不幸遇险,晚生与卢前辈共进退便是。”
卢兆安没再吭声,看样子勉为其难收下了那张符篆。
有了符篆,众人一下子心安不少,纷纷道:“多谢两位娘子。“
杜庭兰温声说不用谢,又摸索着回到滕玉意身边,帮着贴剩下的符篆。
贴完了东西两面的格窗,滕玉意凝神听了一听,外头再无怪声,她松了口气,这符篆虽然不能示警,但也有些威吓之用,蔺承佑他们应该快赶回来了,只要再捱一阵,便能得救了。
正当这时,大门口突然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众人一惊,常统领喝问:“谁”
顾宪道:“常统领,是我,快开门。“
护卫一愣,忙过去开门:“顾公子,请稍等。”
滕玉意想起前夜那位葛巾娘子也是因为擅自开门才出事,忙要阻拦,常统领先她一步开了口:“顾公子,刚才你们去了何处。“
“府内漆黑一团,逃跑时极易摔倒,我担心漏下了什么人,在你们进去之后,又带着刘茂和柳泉在附近又找了一圈。“
常统领屹立不动:“顾公子果然心细如发,那…刘茂和柳泉回来了吗”
外头马上有人应答:“常统领,刘茂和柳泉在此。“
常统领断喝一声:“你明明叫李茂,为何自称刘茂”
那人苦笑道:“常统领,小人姓刘名茂,何时变成了李茂小人记得昨晚常统领只喝了一壶酒,何至于醉到现在。“
常统领松懈下来:“是他们没错,开门吧。“
滕玉意仍不敢懈怠,但手中的小涯剑始终不曾发烫,可见外头这三人并非邪祟,于是也不再拦阻。
护卫开了门,外头果是顾宪等人。
顾宪一手捧着夜明珠,一边撩袍迈入花厅,他身后那两名叫浏刘茂和柳泉的护卫,也持刀紧随其后。
三人一进来,护卫们便迅速掩上门。
阿芝道:“宪哥哥,我刚才可担心你了。”
顾宪不答。
滕玉意浑身一个激灵,抬头正对上顾宪的视线,他手中那枚夜明珠无焰而有光,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晰可见,他望着滕玉意,目光冰冷诡异,后头两名护卫也活像木头桩子似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滕玉意拔腿就跑,门口那几名护卫齐刷刷拔出配刀。
常统领提气向后纵跃开来:“大伙快跑!大厅东侧有个耳室,先躲进去再说。“
众人呼喊着朝东侧跑去,滕玉意脑中乱糟糟的,小涯这老头居然坑她,这三人明明已成了邪祟的傀儡,刚才为何不向她示警!
她跑了一阵,突又停下来,借着夜明珠的光亮撕了一堆窗上的符篆,将其胡乱塞入杜庭兰手中。
杜庭兰这才醒悟过来,边跑边喊:“诸位!如果我们不开门,他们或许根本进不来,说明他们怕门窗上的符篆,大伙把符篆攥在手里,莫要丢弃了。“
众人惨叫着应了,呼啦啦涌向东边耳室,顾宪三人在原地微笑,仿佛笃定众人逃不了。
一片混乱中,外头忽又有人敲门,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是等不及要进来。
刘茂木呆呆过去开门,门一开,涌进来一阵冷风,昏朦的夜色中,台阶上投下一道窈窕的身影,那人身量足足比刘茂等人矮了一截,分明是位女子。
众人百忙中扭头张望,顿时吓得牙齿打颤。
“是…是水榭里那个小娘子。”
“什么娘子,是鬼吧。”
说话间,一小部分人逃进了东边耳室,剩下的不知是跑得太慢,抑或是吓破了胆,迟迟不见过来。
滕玉意和杜庭兰匆忙在耳室的两扇门贴上符篆,杜庭兰边贴边喊:“此处最安全!快来!”常嵘把阿芝送到耳室里,又带着护卫们回去接应剩下的人,哪知顾宪等人突然开始追袭众人,吓得厅中的人又开始漫无目的地逃窜。
护卫们无处可退,只得硬着头皮迎敌,兵剑不知碰到了什么,犹如击在木头上,接着便是凄厉惨叫,一声比一声震心。
阿芝胆战心惊道:“常伯伯,你们不是她的对手,哥哥应该快来了,你们也进来吧,躲过这一时便好了。“
常统领喝道:“依郡主的吩咐,先进耳室再说!”他一边指引众属下逃命,一边顺手将跑不动的虞公夹在自己腋下,仗着身手来回奔跑了数趟,将后头的那几个——送入了耳室。
滕玉意刚一关上门,就有人说:“等等,还少了几个。“
就听外头胡生惊声道:“卢前辈,卢前辈,你我共用一张符篆,符篆还在你手中,你等等我。“
“糟了,漏了几位公子。“
房中有人惶惑道。
滕玉意离门最近,忙又打开门,只见花厅里隐约有团朦胧的光线,正是顾宪手中那颗夜明珠发出的。
借着这团光线,她瞧见两名书生模样的人逃窜而来,卢兆安冲在最前头,狼狈不堪呼哧有声,后头便是胡生,看样子也使出了吃奶的劲,紧随在他们后面的,便是“顾宪”三个。
卢兆安前脚迈进耳房,“顾宪”后脚已经追袭到了胡生背后,卢兆安扭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进来两手把住了房门,欲将胡生和邪祟一起关在门外。
胡生双眼睁大:“卢前辈!“
卢兆安咬了咬牙,再不关门连他也要遭殃,怪就怪胡生自己跑得慢,于是二话不说要掩上门,孰料有人在他屁股后踹了一脚,一下子把他踹回了花厅。
卢兆安跌倒时惊愕回头看,耳室里幽暗若漆,竟不知是谁踹的他,只记得逃命时匆匆一瞥,门口恍惚站着个小娘子,可是那一脚委实太快,都没看清对方是谁。
容不得他再爬起来,衣领猛地一紧,有人把他整个人大力掼到了地上,而那头的胡生,也被“刘茂”捉住了。
胡生哀嚎一声,明明就差一步就能跑进去了,却被卢公子挡在外头,看来逃不掉了,一定会血溅三尺。忽然从耳房里掷过来一个纸团,一下子砸中了“刘茂”的头冠,“刘茂”表情微变,缓缓松开了手。
紧接着有人跑过来,把胡生往腋下一夹跑入耳房。
“滕娘子这法子好,邪物似乎很怕这符篆卷成的纸团。”
胡生不由喜出望外,救他的是常统领。
常统领一救回胡生,就把房门掩上了,哪知房里又有人战战兢兢道:“等一等,卢公子好像被关在外头了。”
“卢公子他不是比胡公子先进来吗”
“像是跑得太急没站稳,不小心又摔了出去。”
常统领一愕,放下胡生道:“那我再出去看看。我身上的符篆都给了人,滕娘子可还有符篆”
滕玉意在杜庭兰掌心里笔划道:没了。
杜庭兰心知这未必是真话,方才的事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瞧在眼里,卢兆安正是被阿玉给踹出去的,阿玉又怎肯把符篆拿出来给卢兆安用。
滕玉意又在杜庭兰手心里飞快写道:千万别出去。
杜庭兰咬了咬唇,阿玉这是要常统领保重自己,不必管卢兆安的死活。
她清清嗓子,试着劝说常统领:“常统领,那‘女鬼’在花厅里,那三个人又像是中了邪,你这时独自出去未必救得了人,没准自己会受伤,横竖世子快回来了,不如再等一等。“
常嵘正有此虑,如果连他也被羁困,郡主这边就群龙无首了,但若是不救卢兆安,传出去难免损及成王府的名声。
因此明知出去必定损兵折将,为着“仁义”二字,也不能坐视不管。
他想了想,将符篆贴到刀刃上:“无妨,今晚这境况不算太糟,好歹滕娘子身上带了青云观的符篆,只要把这符篆贴在刃上,不怕不能全身而退。”
他早年跟在成王夫妇身边,经历过不少惊心动魄的异事,虽说近年来长安城太平无虞,但老道长和小世子却从来没闲下来过。
说起小世子,简直如魔星降世,满长安的小儿郎加起来都不如他一个淘气,偏偏清虚子道长对徒孙爱如珍宝,恨不能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世子白日在道观学书符幻变,回府后也不闲着,不是捉些小鬼小妖来玩,就是在府中挖地掘鼠,光自己一个人玩还不够,还逼着下人跟他一起玩,下人们躲不过去,整天叫苦不迭。
常统领这些年看得多了,也算懂些玄术上的皮毛,他把符篆黏于刀刃上,倾身到门壁后细听,花厅里先还能听见卢兆安的哀嚎声,刹那间就旷静下来,他猜卢兆安已经落入了怪物手中,再不出去相救就来不及了。
正要拉开门,门外忽然响起了指甲划过的诡异声响。
众人又惊又怕,那东西又来了!耳房门上不是贴满了符篆么,那东西竟一点都不惧
“哒哒哒”,“哒哒哒”,不知谁的牙齿打起颤来,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漫过了众人的头顶,有几位胆怯的小娘子不堪忍受这份煎熬,摇摇晃晃晕了过去。
常嵘终于意识到情况有多糟,沉声道:“别再出去查探了,这东西分明在诱惑我们出去,现在只能死守在房中,能捱一刻是一刻。”
诸人瑟缩着挨在一起:“对对对,门上有符篆,女鬼应该闯不进来吧。我们别在房里别妄动,熬到世子回来就好了。“
“快,谁还有符,都交出来一起贴上。”
房里的人纷纷交出手中的符篆,不一会就将门缝和小窗都给堵上了。
房门乃是柏材所制,极为厚重硬实,然而两扇门上,却各自有一小框障着纱幔,门缝也大,足可探入一指。不知何处刮来一阵冷风,门前忽然变得阴冷起来。
滕玉意一个劲地冒冷汗,没用的,这符篆只能挡得住“顾宪”之流,却根本奈何不了尸邪,它之所以迟迟不进来,无非是想多折磨折磨他们。
从成王府陷入黑暗那一刻起,大伙的意志便一点一点被摧毁,瞧他们现在的状况,多么像被圈禁在一起的笼鸟。
尸邪在笼外逗弄他们,玩累了故意停下手,让笼中的人误以为自己逃出去了,但只要跑出去就会发现,他们不过是逃进一个更大的笼子而已。
估计对尸邪而言,整晚唯一的意外就是顾宪,他带着夜明珠,有光就意味着勇气,尸邪不想让人们看清自身的环境,便率先控制了顾宪的心智。
她咬了咬牙,难怪小涯对尸邪如此忌惮,这东西虽然是少女模样,却比世间最恶的邪魔还要难缠,小涯方才放弃示警,怕是已经猜到了现在的处境。
她拔出小涯剑,在杜庭兰手中写道:让常统领护住我。
杜庭兰仔细琢磨一番,低声对常统领道:“阿妹说她有办法对付怪物,但请常统领一定要护住她,无论她做什么,都别阻拦她。”
常嵘疑窦丛生,这话什么意思转念一想,连符篆是这位滕娘子拿出来的,料着有些真本领,便应了。
门外的动静陡然大了起来,那少女像是有点不耐烦了,长指甲先四处抓挠一番,接着探入门缝,像小孩玩捉迷藏似的,一下一下拨弄里头的符纸。
滕玉意再不迟疑,把剑插入门缝。
房里的人吓得抱成一团,黑暗中待久了,五感变得空前敏锐,隐约瞧见滕玉意的动作,慌忙拦道:“滕娘子,你这是要做何”
滕玉意顾不上与众人解释,她那一剑正对尸邪的手指,只恨让那东西侥幸躲开了,她正凝神分辨尸邪的声响,希图下一次扎得更准,突然听到右边纱幔有动静,忙转动剑尖又一次狠狠扎了过去。
这动作瞧在众人眼里,像是在蓄意破坏门上的符篆,房中人沉不住气了:“滕娘子,你把符篆都给划破了,还如何抵挡外头的妖邪”
常嵘虽答应护住滕玉意,难免也有些纳闷。
杜庭兰忙帮着解释:“我妹妹这把剑是道家法器,一向有驱邪除祟之效,她临时用这剑抵御,应该是觉得符篆抵挡不住那女鬼了。”
房里的人益发激动:“胡说,若没有青云观的符篆,我们安能在房中避难你拿把不知名的剑谎称道家法器,却肆意破坏救命符篆,你到底要做什么分明心怀厄测。”
杜庭兰愣了愣,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隐约觉得这些人不对劲。
又有人忿然道:“我知道了,这个滕娘子行事鬼祟,说不定已经被怪物控制了心智。当心她毁坏符篆,快叫收她住手。不,我看她这是存心要害人,我们先制住她再说。”
“对,没准她跟顾公子一样都变成了女鬼的傀儡。“
杜庭兰心头猛跳,忙高声道:“常统领,别忘了你刚才答应过护住我妹妹。”
这时有人探身抓向滕玉意,被常统领出手一拦,他沉声喝道:“你们在做什么!方才滕娘子—直在房中,哪有机会变成傀儡,怎么你们一个个像犯了魔障似的,先朝自己人动手了!”但诸人的反应已然不受控制:“常统领,你别被她唬住了,她分明是那妖怪的同伙。”
“没错,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被她害死。”
“杀了她吧,不然我们一个都活不了!”滕玉意注意力虽放在门外,脑子却一刻不停,听到房里人转眼就喧腾起来,心里说不出的震骇,这些人短短工夫就迷了心窍,只能与门外的尸邪有关。
看来尸邪的确有些怕小涯剑,否则怎会驱动众人针对她。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常统领的心性了,他可是成王府的腹心股肱,他能稳住众人最好,要是连他也被蛊惑,那么谁也别想逃了。
门外的东西仍在徘徊,滕玉意试着摒除杂念刺出第三剑,可这时背后早已乱成一团,甚至有护卫朝她抓过来:“还愣着做什么,必须除掉她!”常统领一惊之下,用刀柄将对方挡开:“你们莫不是疯魔了!滕娘子真有问题的话,耳房门早就被打开了,哪用得着你们在她背后咸打喊杀。“
不料一下子,那护卫一拳打向常统领的面门:“好哇,看来你也不对劲,你们都是妖邪,再拦着连你也不饶!“
常统领惊怒交加,左边挺刀挡架,右边一个巴掌甩过去:“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一个个糊涂成这样!我看妖怪不用费一兵一卒,足可以让我们自相鱼肉。”
那人似乎被这个耳光打懵了,愣了一愣,终于垂下了胳膊,然而很快又有人扑过来:“少啰嗦!
杀了她!”吵嚷声中,就连老迈的虞公也颤颤巍巍开了腔:“杀了她,咳咳,杀了她。”
杜庭兰无力控制这局面,不由双腿发软,滕玉意却始终心沉如铁,她不知道常统领为何没被蛊惑,不过看样子还能支撑一阵,门外的尸邪存心跟她玩游戏,她也在耐心等待最佳的时机。
尸邪的声音与寻常的少女无异,口里嘀嘀咕咕,像在抱怨着什么,慢悠悠把手搭上房门,忽地又缩回去,估计觉得这游戏很好玩,不断发出清脆的笑声,接连试了几次,存心在逗弄滕玉意。
滕玉意每每晚了一步,假装气得跺脚。那东西察觉滕玉意的恼怒,似乎很得意。
滕玉意为了让自己的愤怒逼真些,一边故意刺不到尸邪,一边在脑中回想自己是如何被蔺承佑暗算,一想到嗓子被此人害得说不出话,心火蹭蹭蹭就冒了上来。
尸邪反复试探了几回,终于攒足了耐心,她出其不意划破扇格上的纱幔,便要抓向房内滕玉意的胸口,不料这一回,滕玉意出手空前地快,一剑刺出去,刃尖直对那东西的手背。
“去死吧。”
尸邪躲闪得算及时,依旧被划破了一道伤口,吃痛之下,她咿咿呀呀叫起来,门外刮过一阵阴风,重新回归岑寂,连同房内那股萦绕了许久的令人心悸的阴冷感,也一并消失了。
滕玉意大声喘息,那东西凶力非凡,被扎了一下不至于法力受损,之所以遁走,想是头一回遇到小涯剑这样的法器,等它弄明白怎么回事,必然会再次过来,不过好歹拖延了一阵,只盼蔺承佑能在这当口赶回来。
可没等她缓过劲,背后又有人朝她抓来:“常统领,你没瞧见吗,她把杷房门弄破了,她是妖怪的同伙,快把她杀了。“
尸邪虽然遁走了,房中人却越来越激动,常统领和杜庭兰以一抵十,渐渐疲于应对。
杜庭兰情急之下大喊起来:“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没听见么方才妖怪想进来,是妹妹挡住了!”常统领喝道:“一个个疯得没边了,把刀放下,别逼我教训你们!“
护卫再次挥刀砍向常统领:“我算明白了,常统领也是妖物的傀儡!好,先杀你,再杀她!”其他人也纷纷捋袖擅拳,要合力对付挡在门口的这三人。
“住手!”忽然有人喝道,“你们疯够了没有”
这人一出声,房里愣了愣,那声音清脆天真,分明是阿芝郡主。
阿芝吃力地分开人群走到滕玉意身边,焦声道:“我听得很真切,那女鬼一直在外头滋扰,是滕娘子挡住了它,她要真是女鬼的同伙,何必抵挡直接放它进来不就成了。“
众人只安静了片刻,复又嚷叫起来:“郡主,你糊涂了——”
“我清醒得很,糊涂的是你们!”静德郡主张开胳膊挡在滕玉意身后,她年岁还小,个子不足,身型又圆溜溜的,尽管已经努力挺胸凸肚了,震慑力也相当有限。
“我看谁敢妄动,有我在,谁也别想动滕娘子!“
毕竟是府里的小主人,护卫们哪怕心智迷糊,面对阿芝郡主也有种出自本能的爱护,手里的兵器虽然没放下,却好歹没再一拥而上。
阿芝郡主松了口气,扭头悄声问滕玉意:“滕娘子,你是不是会道术你用什么法子赶走的妖邪”
问完才意识到滕玉意说不了话,不由暗自焦急,忽觉一只温软的手捉住她,在她掌心写道:阿芝别怕。
阿芝愣了愣,她和滕娘子才见两回面,滕娘子怎么会知道她小名叫阿芝叫得如此顺口,莫不是今天在水榭里听哥哥这样叫过她。
纳闷归纳闷,她不忘回道:“滕娘子也别怕!你放心对付女鬼吧,我会看住他们的!”滕玉意本来心弦紧绷,听到这话心里忽然触动了一下,人与人的缘法有时真说不清,前世阿芝与她一见如故,今生好像又古怪地牵扯在了一起。她在阿芝掌心又写了句:阿芝别怕。
说着便凝神静听外头的动静,阿芝这一站出来,房中总算安静了少许,然而没多久,门外忽又刮起了阴风。
滕玉意一边攥紧小涯剑,一边暗思应对之策,能拖延的法子已经都想过了,只恨蔺承佑迟迟不露面,尸邪这回似乎做足了准备,竟不再用指甲拨拉纱幔,她想不到尸邪会再用什么法子袭击他们,-时间冷汗直流。
忽然脑中白光一闪,她余光瞥向身侧的阿芝,早觉得奇怪了,房里的人被尸邪一蛊惑,无论长幼,个个都失魂丧智,方才叫嚣着要杀她的人当中,甚至有虞公和郑霜银这等饱读诗书之人,唯独阿芝郡主和常统领始终保留着自己的神智。
该不会他二人身上也藏着什么道家法器吧,能抵挡尸邪的蛊惑,估计不是寻常器件,蔺承佑这个人极护短,把好东西留给身边人也不奇怪。
她想了想,飞快在阿芝手中写了一句话。
阿芝忙问常统领:“常伯伯,哥哥是不是给过你什么防身的物件”
常嵘愣了愣,在颈项上摸了一晌,很快取下了一个小绣囊:“世子小时候画过的一张符,放在绣囊里给了小人,叫小人日日佩戴,说可抵御邪祟。小人这些年戴习惯了,也就不曾取下。”
原来如此,阿芝是蔺承佑的亲妹妹,身上想必也佩戴着这样的护身符。滕玉意又在阿芝掌心里写了一句话。
她知道,以尸邪的邪性,断不会叫小涯剑暗算第二回,能不能再拖延一阵,就看这东西够不够灵验了。
阿芝点点头,瞎脚在常统领耳边交代了几句。
常统领应了一声。
滕玉意便故意挥剑把门上的纱幔——划破,如此一来,花厅里夜明珠的那点光亮顺着两边的破洞流淌进来。
尸邪在门外哼哼唧唧徘徊,与上回不同,这次她似乎缺了耐心,眼看滕玉意出手,她将双手搭在门框上,咯吱咯吱一阵轻响,把门扉慢慢捏成潼粉。
滕玉意咬了咬唇,常统领没了护身符,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但总比一屋子人马上葬身在这怪物手下要强。
她故意卖了个破绽,剑尖一抖,径直刺向尸邪的右爪,尸邪像是早料到会如此,右爪陡然往后一缩,同时笑嘻嘻探出另一手,欲要扣住滕玉意。
滕玉意险险一抽,右脚轻踢常统领,常嵘果然依言把绣囊扔了出去,那东西正全力对付滕玉意的小涯剑,不提防又有人敢暗算它。
常统领这一下运足了内力,绣囊去若星火,准确击中了尸邪的面门,只听噗吡一声,尸邪的皮肉迸逸出一阵腥秽的恶臭,尸邪像是无法忍受疼痛,迅速往后退去。
滕玉意和常嵘等人都大松了口气,看来大有用处,好歹抵挡了一阵,只望蔺承佑尽快赶回来,。
尸邪一边跑一边发出少女的哭泣声,宛若受了无尽委屈,音韵幽凄,缠缠绵绵。
一声又一声,牵扯人的心肝。
哭声飘进来,护卫们登时双眼发直:“你们走开,让我们杀了她!”阿芝喝道:“再敢放肆,回头我叫哥哥狠狠责罚你们。“
护卫道:“郡主,看来你也被妖怪蛊惑了,那就别怪小人得罪了。“
说话间便要动手,常统领大惊失色,扬掌就要劈开那护卫,后窗歘地破开,有人飞纵进来。
那人手持一盏琉璃灯,一脚踹中护卫的心窝,厉声道:“被妖怪一唬,连主子都不认了!”护卫被狠狠踢中,狼狈地向后一倒,呼啦啦压倒一大片,众人慌乱抬头,方才死活点不着的火折子,轻轻松松被来人点亮了,蔺承佑手中的琉璃灯光明耀目,瞬间照亮房间每一个角落。
阿芝眼前一亮,狂喜道:“哥哥。”
护卫们晃了晃脑袋,眼神倏地清明起来:“世子。“
滕玉意大松了口气,这厮总算来了。
蔺承佑面色如霜,目光冷厉,迅速将阿芝拽到跟前,像是要确认妹妹安然无恙。
绝圣和弃智紧接着跳入:“各位道长,就在这边,麻烦快点。”
两人一先一后落了地,不提防房中有这么多人,好险才站稳:“师兄!“
蔺承佑把琉璃灯扔给绝圣,抬脚就将那扇厢房门踢破:“给这群蠢东西灌点符汤进去,省得连爷爷我都不认识。”
绝圣和弃智掏出符篆,连忙分头行事:“师兄,东明观的五位道长刚才就在我们后头,转眼就不见了。”
“废话,人家走的是正门。“
这话刚说完,花厅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夸张怪叫:“哎呀呀,不得了,金衣公子把我们耍的团团转,原来尸邪直奔成王府来了。”
蔺承佑面若寒霜,抖开手中的锁魂豸。
阿芝满脸畏惧,忙拉住蔺承佑:“哥哥,那东西就在花厅里,它几次要闯进耳房害人,多亏了滕姐姐用法器抵御才没让它得逞。”
蔺承佑看一眼滕玉意,果见她白着脸紧攥小涯剑,再看那两扇被踢破的房门,上头抓痕宛然。
“它这是嫌自己在地下呆的年头不够久,等不及要被踢回土堆了。放心,它刚才怎么吓唬你们的,我劾加倍给它吓唬回来。”
他不放心再把阿芝交给旁人照管,亲自背着阿芝,腾身飞掠出去。
第29章
绝圣和弃智发了一轮清心丸,又请常嵘吩咐厨司熬制大量符汤,待屋里人差不多都恢复神智了,便跑到滕玉意跟前道:“滕娘子,你没事吧”
杜庭兰忙道:“妹妹现在说不得话。“
绝圣和弃智一愣:“怎会说不得话”
滕玉意用剑柄在杜庭兰掌心里比划了两下,杜庭兰低声道:“世子给我阿妹下了哑毒,不知两位小道长有没有解药
绝圣和弃智一惊,师兄怎会给滕娘子下哑毒欺,不过话说回来,师兄和滕娘子自打相识就没消停过,不是师兄给滕娘子的法器施咒,就是滕娘子的暗器射伤师兄,不是滕娘子弄哑师兄,就是师兄弄哑滕娘子。
“我们没解药。”
弃智急得团团转,“师兄现在忙着对付尸邪,估计没空再理会别的,待我问问师兄,找机会把解药讨来。“
滕玉意感激地点点头,不指望能讨来解药,但试试总没错,又让杜庭兰问他们:“小道长今晚去了何处”
“别提了。”
绝圣懊丧道,“我们中了金衣公子的调虎离山计。师兄近日不是安排了大量僧道在长安城内外巡逻嘛下午城郊那几位前辈突然进城求援,说城外一座庄子发现了十来具干尸,一查都是附近的居民,均被咬断脖颈的血管而亡,还说附近庄子有两位小娘子刚被掳走,怀疑正是尸邪和金衣公子所为。
“师兄为了救人,二话不说带着东明观的五道赶到城外,好不容易循着凶尸逃窜的踪迹把人救下,又及时封住了凶尸,结果发现只是普通尸煞而非尸邪,他知道不妙,临时从城南往回赶,但毕竟隔了大半个城,差一点就没赶回来。哎,师兄头一回被妖物算计,估计现在窝了一肚子火。”
弃智补充道:“这也就罢了,滕娘子,杜娘子,你们可能不知道,师兄走之前,特意在成王府内外布下了九天降魔阵,这是集道家之大成的神章第一阵,任它什么邪魔都得畏阵而走,师兄从头两日就开始布阵,费了不少心力,本以为你们在府中绝对无恙,没想尸邪还是闯进来了。”
滕玉意和杜庭兰对了个眼,难怪蔺承佑脸色那么难看。
“不过幸亏有这阵法镇守,尸邪没办法再找别的帮手,不然等它招来金衣公子或是低阶凶尸,府内外现在只怕已经血肉横飞了。”
这时常统领安排了事项回来,闻言道:“怪不得尸邪整晚都是孤身一人,就算临时想找帮手,也只能用把人变成傀儡的法子,孟司徒和李补阙的小娘子失踪了,顾宪公子、刘茂、柳泉都被蛊惑了心智,哦对了,还有卢兆安卢公子,不知世子现在找到人没,此处劳烦两位小道长看管,我得赶快去调派人手帮忙。“
弃智和绝圣忙从怀中取出符篆道:“常统领当心些,这是师尊云游前画的符篆,比我们画的要强,常统领带在身上可以挡煞。”
常嵘把符篆收在怀里,自行去找蔺承佑。
绝圣一边察看众人恢复的状况,一边对滕玉意道:“师兄说当年是东明观的祖师爷镇压了两怪,要想捉住尸邪,少不了东明观的襄助,所以师兄把五美天仙道长也带来了,就怕刚才这一乱,让尸邪给跑了。“
绝圣料得不错,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常嵘便去而复返,说尸邪早在世子回府的时候就跑了,世子沿路追袭了一阵,半点线索都无,好在丢了的人都找回来了,孟娘子和李娘子被扔在园中的茶花丛里,顾宪等人则被投入湖中,幸而顾宪早在被符篆卷作的纸团扔中时,神智就恢复了几分,落水后被冷水一激愈发清醒,撑着一口气,勉强游回了岸上。
正好赶上青云观的修士们到处找人,顾宪便指引他们把卢兆安等人都捞了上来, 上岸后经一番施救,好歹都活了下来,只是仍未全醒,卢兆安伤得最重,当场被卸掉了两条胳膊。
蔺承佑除了给他们祛毒,还另找了医工来诊视。现在伤者已被安置在厢房,正等着修士们喂送符汤。
说话间,下人们送安魂汤来了,众人在绝圣和弃智的鼓励下,小心翼翼出了耳房,只见花厅里一片狼籍,活像被狂风暴雨扫荡过,大门破了,后窗也折了大半,矮榻、桌几、绳床被砸得七零八落。
弃智说尸邪操作起傀儡来,能叫一个病弱之人力大无穷,况且方才被-操纵的,还是三名少壮男子,没把整座花厅拆了就算侥幸了。
众人刚喝下安魂汤,蔺承佑就背着阿芝进来了,紧跟其后的是几个白胖的老道士,分别是见天、见仙、见美、见乐、见喜。一行人衣冠还算整齐,只是面色极不好看。
五道一边走一边道:“累煞老道了,也不知道当年祖师爷怎么捉到它的,这东西委实太难缠。“
另一人嘟着嘴,满脸的不高兴:“出了一身汗,贫道道袍都汗湿了,世子,府上净房在何处”
又有人捧着肚子:“贫道现在腹内空空,不知府上可准备了胡饼或是傅饦,叨扰世子,随便来一碗填填肚子也好。“
“哎哎,世子最是惜老怜贫,捉了这半晚妖,世子怎舍得只拿胡饼傅饦打发我等少安勿躁,等着厨下做素馔吧。”
这五道一进来就七嘴八舌,简直把成王府当作自家道观。众人愕然相顾,滕玉意却恬不为怪,早在上回去东明观解煞灵环时,她就曾领教过这“五美仙道”的风范,一个个又贪财又聒噪,哪像有修为的道士,分明像市井中的泼皮,只是她没料到,这些人在外头也如此恣意。
“世子,宵夜不必弄得太繁琐,四菜两汤即可。”
五道哼哼着走到上首,相继在席上趺坐下来。
蔺承佑吩咐下人:“你们听见了五位上人捉妖累了,正要好好进补,先来个十七-八道素馔,别饿着上人了。“
下人们作揖而去。
花厅里的人虽说惊魂未定,听了这话不免低头发笑,下午举办诗会的水榭里悬了一块匾,上书:“圣人量腹而食,贤者戒于奢逸”(注①)。
字体端正清逸,但从力道来看仍有些幼嫩,不知是世子和二公子幼时写的,还是现在的阿芝郡主写的,总之无论是谁写的,都能看出成王府在饮食上不主张奢逸。蔺承佑吩咐厨司给五美道士做这么多宵夜,分明是在讽刺五道“不圣不贤”。
五道哪听得出这个,只当蔺承佑有意抬举自己,脸上越发高兴,可没等他们得意多久,又听蔺承佑道:“从即日起,道长们就在府里住下了,—日不捉到尸邪,一日不能怠慢道长。你们去东明观把五位道长的衣裳巾栉都取来。“
道士们脸上的笑容一滞。
“世子,这就不必了吧。“
难不成尸邪捉不到,他们还不能离开成王府了
蔺承佑哎了一声:“我看很有必要,几位贤长神龙见首不见尾,前几日每回要商量布阵捉妖的时候,都找不到你们的踪影,不如集中在一处,省得来回耽搁工夫。“
五人傻了眼,整个长安城,他们最嫉妒的就是清虚子了,只要青云观有什么风吹草动,必然逃不过他们的五双小眼睛,说起清虚子的这个小徒孙,他们也算看着长大的,这小子折腾人的本领他们深深领教过,真要被关在成王府,深更半夜都可能被蔺承佑提溜起来捉妖,不消过上半个月,他们这把老骨头就要交待在成王府了。
“不必了!”见仙道长率先站起来,笑道,“叨扰了整晚,事已毕,我们也该告辞了,明日世子若是要商量捉妖的事,不拘什么时候,叫人给东明观送个信即可。世子不必相送,我等先走一步。“
五个人拔腿就要溜,哪知马上有下人乐呵呵围上来:“道长且留步,素馔已经开始做了,浴汤也已备妥,等世子与道长商议完捉妖的事,道长就可沐浴用膳了。”
蔺承佑看着五道被架回原位,这才对身边几位老仆道:“书房里放着一堆我从尚书省和大理寺弄来的卷宗,你们把东西搬来,这边急等着用。”
老仆急忙下去布置。
蔺承佑便要把身后的阿芝放下,阿芝脸色一变:“哥,我怕!”蔺承佑摸了摸阿芝的额头,又探探她的脉息,确认妹妹方方面面都好得很,便扭头对阿芝说:“别怕,妖怪被哥哥打跑了,府里现下安全得很,你都九岁了,又不是小孩儿,下来吧,哥还有要事要商议。“
阿芝委屈撇嘴:“那哥哥不能离开我。”
“哥就在你身边。“
阿芝又磨蹭了一番才下来,小手依旧握着蔺承佑的手,死都不肯松开。
蔺承佑只好牵着妹妹向满屋子的人赔礼:“今日诸位受邀来赴诗会,怎知出了这样的事,连累诸位受惊,我心里极愧怍,方才已给诸位喝过符汤,若是仍觉得不适,我再请余奉御给诸位请脉。”
众人先前就听绝圣和弃智说明原委了,成王府内外有大阵,论理说是城中最安全之所,出这样的事,蔺承佑自己也万万想不到。想着今晚连静德郡主也吓得半死,蔺承佑此刻的心情绝不会比他们好受,即便有人怀着糊涂心思,也都瞬间抛下了,忙还礼道:“今晚那邪祟说来就来,成王府说来受损最重,世子何须愧怍,不过是无妄之灾罢了。”
这时候那几位老仆捧着好些托盘,一进来就对蔺承佑道:“世子,取回来了。”
滕玉意放下手里的汤碗,抬头就看见盘子里堆叠着数卷竹简,看着有些年头了。
蔺承佑让老仆们放下托盘,又冲众人道:“尸邪闯进成王府,意不在尔等,稍后我令东明观和青云观的道士相送,确保诸位能平安回府,若是仍觉得害怕,可在成王府将歇一晚,等天亮再回府也不迟。”
今日参加诗社的大多是少年男女,年纪最长的十七八岁,最小的譬如阿芝和王拾遗家的小娘子,十岁还不到,他们原本喝过安魂汤就想告辞了,只因畏惧尸邪才迟迟不敢动,听说蔺承佑安排得这般周全,当即纷纷起身,除了几名文官家的小娘子打算天亮再走,余下的全都随道士们出了府。
阿芝让婢女领那几位小娘子去客房安置,一转眼工夫,花厅只剩寥寥几个人。
蔺承佑看人走得差不多了,弯腰从托盘里捡起一卷竹简道:“这尸邪看着才十六七岁,既要对付她,首先得弄明白她生前究竟是什么人——”
绝圣跟弃智眉来眼去一番,忽道:“郡主方才说,今晚那妖物来时,是滕娘子的法器抵挡了一阵,师兄,要不让滕娘子说说那尸邪是何情状”
东明观的道士早就眼馋滕玉意的翡翠剑,听了这话来了精神:“哦光凭这把剑么滕娘子,烦请你说说当时情形。“
滕玉意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悠然叹了口气,表示自己很想说,奈何开不了口。
弃智趁势开口:“师兄,捉妖要紧,只要滕娘子能开口说话,兴许疑团都能解开了。“
阿芝摇晃蔺承佑的胳膊:“哥哥,你快想法子帮滕娘子解毒吧。”
滕玉意看蔺承佑脸色不佳,胸口那腔恶气多少纾解几分,蔺承佑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前脚给她下毒,后脚尸邪找上门来,虽说正是因为他的九天降魔阵相护,才致使尸邪没法大开杀戒,但毕竟他们在耳房里被吓得不轻,他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心里一定不是滋味。
蔺承佑不痛快,她就痛快了。
看他迟迟不吭声,她也不着急,今晚只有她与妖物正面交过手,他一定想从她口里知道些线索,万一漏掉了什么,他自己都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因此这毒他不解也得解。
哪知蔺承佑盯着她瞧了一阵,若无其事咳了一声道:“滕娘子的事我另有打算,先说尸邪的来历。”
绝圣和弃智一愣,滕玉意额角一跳,险些从席上站起来,杜庭兰一把将滕玉意拽住,倾身在她耳边道:“先别急,你现在不能说话,吵架也吵不过他,他不会不给你解毒的,先看看再说。”
滕玉意想了想,这话有理,蔺承佑如果不想给她解毒,早就把她和表姐强行送走了,于是调匀呼吸,重新露出恬淡的笑容。
五道一个劲地催促:“世子,尸邪究竟什么来历”
蔺承佑拆开—卷竹简,正色道:“要对付尸邪,首先得弄明白尸邪生前的遭遇。若不是百年前东阳子道长在他们观里的异志上写过一段话,我也查不出这回的尸邪生前是何人。可惜百年前的东明观异志保存到现在,只剩下些残编断简了,整理了这几天,才多少有点头绪,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她了,此女死了足有一百年了,殁时正好十六岁。”
滕玉意一直奇怪尸邪为何会盯上自己,顿时被这话勾起了好奇心,绝圣和弃智也撇下了解毒的事,竖起耳朵仔细听。
阿芝等不及下人伺候,亲自把灯盏移近:“哥哥,这女子什么来历”
竹简已经出现了破损,幸而里头字迹还算完整,估计是做过特殊的封固。
蔺承佑点了点竹简上的某处:“东阳子在异志上写,当年他为了追寻尸邪的踪迹,一路追到了长安南郊樊川,那附近有座荒废庄子,里头有一处墓穴,墓穴里头只剩一具空棺,方圆十里都煞气冲天,从坟莹前的墓碑来看,墓主卒于庚戌年,死时才十六岁,死后十年化为尸邪。
“庚戌年,正是前朝覆灭之时,也就是说,女子殁的那一年正好天下大乱。彼时前朝皇帝逃至广陵,并在广陵被俘,不久之后,国灭。
“东阳子天生一双盲眼,知道了尸邪的生卒年,当即带着两个徒弟把墓穴里头摸了个遍,结果一无所获,那块墓碑仅仅记录了女子的生卒年,关于她生前姓甚名谁、父母族氏、因何而死…一概没留下记录。东阳子不清楚尸邪的底细,自是找不出她的弱点,所以哪怕他身负高深道术,在后来与尸邪和金衣公子交手时,还是不幸遇难。
东明观五道齐声痛哭起来:“我可怜的祖师爷。“
蔺承佑哪容他们聒嗓:“多亏了东阳子前辈的这番记载,我确定了尸邪的生卒年和生前墓穴的位置。只要有了这两点,事情就好办得多了,昨日我到尚书省去查前朝史料,可惜因那场大乱前朝许多史料都付之一炬,光凭女子的生卒年查不出个所以然,我只好改而从埋葬那女子的樊川废庄入手,查了百年前的前朝舆志才知道,这座所谓废庄正好坐落在离前朝那位废帝的一座行宫里。
“因为一场战火,行宫被付之一炬。东阳子道长毕竟目不能视,察觉那行宫荒烟蔓草,误将其认作了荒废村庄。”
滕玉意暗暗点头,寻常百姓岂有机会翻查这些前朝史料,无怪乎那位东阳子道长至死都查不出尸邪的生平了。
众人惊住了:“埋葬在废帝行宫里,这女子是宫女还是皇族”
“皇室或是妃嫔,否则不会在行宫里开凿坟茔,但就不知为何要隐瞒身份,死后只立了一块无名碑。”
见仙道长道:“会不会是那位废帝强掳来的姬妾生前被当作禁脔,死后无名也不奇怪。“
此话颇不雅,杜庭兰脸色一红。
蔺承佑瞟一眼阿芝,阿芝两手托着胖乎乎的腮帮子,听得津津有味,他皱了皱眉:“太晚了,明早你还要回宫里,先回去歇寝吧。”
阿芝当然不肯依:“我不歇,我也想知道尸邪的来历。”
“是不是害怕了”
“我早就不害怕了,我就想听哥哥说故事。“
蔺承佑把阿芝提溜起来背着她往外走:“明日哥哥再给你说故事,今日太晚。”
阿芝在蔺承佑背上扭来扭去:“我不!我想再听一会儿。”
然而她怎拗得过蔺承佑,很快就被强行送走了。
花厅里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见美捋了捋须,主动开了腔:“就算是皇帝的禁脔,也该有个姓氏,或叫许氏,或叫张氏,不至于—字不留。”
滕玉意晤了一声,的确太不寻常了,帝王以万民为子,哪怕那女子的来历再见不得光,只要废帝存心替她拟个冠冕堂皇的身份,绝不算什么难事。
蔺承佑回到花厅,重新展开—卷竹编:“我知道了女子可能是皇族中人后,就把所有关于尸邪的记载都查了一遍,师尊曾说过,尸邪逢乱世而生,逾百年方能得一尸。要成尸邪,三者不可缺其一。
弃智,你来。“
弃智冷不防被师兄抓住考功课,倏地挺直脊梁:“做尸邪的人往往命格阴诡至极,要么体格强健过人,要么百病缠身。此其一。”
众人心下犯起了嘀咕,废帝广御天下,不知见过多少美人,论理不会费心供养一位注定活不长久的病秧子,估计这尸邪体魄异常强健。
“其二,所谓‘尸邪,少不了一个‘邪字。能做尸邪者,往往生前就性情凶戾,凡是心存善念或是不够凶邪者,死后都不能应化天地煞气而生。”
滕玉意暗暗点头,这话倒不差,今晚尸邪一步步把众人逼至绝境的手段,委实让人不寒而栗,想来生前便坏透了,死后加倍恶毒。
弃智接着道:“其三,尸邪非枉死不可得,只有枉死之人,戾气才能在断气之时到达顶点,加之赶上乱世,赤星见于东方,白彗干于月门,阴阳勃蚀,天地气反(注②),方能化出这至邪至凶的尸邪。”
蔺承佑补充道:“我刚才就说了,尸邪死的那一年,恰赶上前朝倾覆,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所以她只用了十年就破土而出。”
见美流泪叹道:“当年祖师爷死于尸邪之手,如今它再次出来作恶,我等身为东明观的弟子,怎能坐视不理”
绝圣和弃智摸了摸脑袋,你们]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要不是被师兄强行扣押在成王府,你们早回东明观高卧去了。
见喜用袖子拭了拭泪,忿忿然道:“尸邪姓甚名谁,生辰八字如何吾等只有知道这个,才能克制她。世子可都查清楚了”
“道长太瞧得起我了。”
蔺承佑道,“再急也只能一步一步查不是,我翻遍了留存下来的史料,关于樊川行宫的记载寥寥无几,倒是在茂德五年,有位专门记载帝王言行的殿前拾遗曾写道:端午,扬州司马进献了百只糖蟹,今上当即令送五十只往樊川行宫。
“糖蟹向来是贡物,以鲜肥者为上品,一枚足值百金,需由广陵快马送来长安,废帝嗜食糖蟹,却能敏如此割爱,可见他对行宫主人有多看重,茂德五年那女子才七岁,如果那时候便住在行宫里了,那她很有可能不是废帝的妃嫔或是禁脔。”
众道骇然:“难道是废帝养在宫外的女儿”
蔺承佑摸摸下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滕玉意和杜庭兰互望一眼,既是公主,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众道七嘴八舌说开来了:“就算公主的生母身份卑贱,废帝给个封号即可,何至于公主死后空得一块无名碑。“
“是啊,从没听说过公主生前只能住在行宫,死后不能认祖归宗的。”
蔺承佑道:“光从尸邪身上想,这点的确想不通,那么何不想想尸邪的母亲,也许这位尸邪母亲的身份不堪见诸于世,所以连同尸邪也没有姓名。”
滕玉意睫毛一颤,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论公主母亲的身份有多低微,只需一道圣旨便可顺理成章成为帝王的女人,除非这女子—辈子不能堂而皇之伴在皇帝左右。
五位老道齐齐瞠大了眼睛:“世子该不会是说,尸邪的母亲另嫁有夫,所以尸邪虽是公主,却无法认祖归宗。“
蔺承佑道:“我只是猜测,或者是——”
这话该不该说刚才只顾着把妹妹哄去睡觉,却忘了还有滕杜二人在场,他自恃脸皮极厚,居然也有说不出口的时候,罢了,滕玉意聪明得很,不说也能猜得到。
诸人愕了一晌,心里慢慢有数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废帝行幸了某位大臣的妻子,甚或有乱-伦之举,譬如母妃、堂姐妹之类,废帝与之生下一女,却因为要顾全帝室颜面,一辈子都不能认这个女儿。
也许后来废帝也曾考虑过替私生女找个大臣认父亲,却因为国破家亡没来得及上宗谱,是以尸邪死后只落着一块无名碑。
厅内一阵静默,滕玉意眼观鼻鼻观心,假若真是如此,尸邪缘何一直被偷偷养在行宫就说得通了。
见喜咳嗽一声打破尴尬:“这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若不是当年祖师爷在樊川废庄子里找到尸邪破土而出的那块墓地,后世恐怕永远无从推测尸邪的身份,祖师爷又没法弄到前朝史料,估计就算猜到了什么,也觉得许多地方说不通,不怪他仙逝前写下的那本异志语焉不详。”
弃智奇道:“师兄,还有一点不通,师尊说尸邪喜欢独来独往,为何会跟那个金衣公子搅在一起”
五道却说:“这话应该反过来问才对。金衣公子是终南山一只金色禽鸟所化,道行高深,手段狡黠,与它打过交道的道士不少,各家道观不乏详述,它生性风流,喜欢与女子——咳咳,尸邪是阴秽死物,素来又冷硬无情,这金衣公子不去找自己的快活,为何跟上了尸邪”
蔺承佑道:“你们可还记得这二怪破阵而出前被镇压在何处”
“平康坊的彩凤楼,一家妓馆。“
蔺承佑把竹简搁回条案:“那妓馆是洛阳一位叫贺明生的巨贾所开,自打半年前开张后,楼内就怪事频出,楼中有位叫萼姬的假母说早在重新修葺彩凤楼时,匠作就不小心砸坏了后院地底的石碑,因为怕主家责骂,一直瞒着未说,但那晚我勘察阵眼,发现二怪真正破阵而出是在三十日前。”
绝圣啊了一声:“莫非二怪破阵而出不是因为砸坏石碑,而是另有原因”
“除了这个,还有一件事让我想不明白。”
蔺承佑古怪地看向滕玉意,“滕娘子,尸邪似乎对你很感兴趣,这件事你该知道了吧。”
滕玉意腹诽,知道你还不快给我解毒一抬眼,正对上蔺承佑探究的目光,她心尖一抖,小涯屡次跟她提借命一说,还说她最近总撞邪祟与此有关,她早怀疑尸邪突然盯上她,正是因为所谓的借命,蔺承佑是不是也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所以才那般看她。
“尸邪喜欢剜心,尤其看重出阵后得手的第一颗心,今日下午我们在城南察看了那十几具干尸,有被吸干血液而亡的,又被吸走元魂而亡的,但没有一具尸首被挖了心,可见尸邪虽然出土有一阵子了,但至今没有找到合适的第一颗心,为何会突然盯上滕娘子,我也觉得纳闷。“
五道奇怪地看着滕玉意:“滕娘子,不是贫道想吓唬你,尸邪浑身肌理毛发与常人无异,唯独胸腔子里缺了一颗心,她出阵后为了填补自己胸口的窟窿,会不断挖别人的心,一旦盯上某个猎物,那是不死不休的。希望今晚的事只是凑巧,如果尸邪真瞧上了你,真可谓凶多吉少了。”
滕玉意愈发坐立难安,突觉袖中—热,忙悄悄在剑身比划一下:有邪
小涯非但不见平息,反而更加炽热。
难道不是她满腹疑团,这小老头又想做什么,正当这时,袖中恍惚有东西站起来,在她掌心画了一个字。
她寻思一番,才意识到那是个“佑”字。
佑这是何意她环顾左右,目光落到对面正在翻阅竹简的蔺承佑。
他
小涯画道:找他,杀尸。
滕玉意一下子明白过来,小涯这还是惦记着借命之说,拼命摔掇她亲自对付尸邪呢,又知她一个人无法对付尸邪,所以让她借助蔺承佑之手除尸。
这岂不是说笑蔺承佑对付尸邪时怎肯带个累獒在身边,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愿意同她合作,出大力的毕竟是他,如何能确保除妖的福报记在她头上。
但等她沉心一想,又觉得小涯这想法未必就是异想天开,事在人为嘛,不试试怎么知道,反正尸邪已经盯上了她,一场灾祸是躲不过去了。蔺承佑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寻常的法子行不通,然而,论起行非常之道,一向都难不倒她。
这时绝圣和弃智都有些慌了:“师兄,滕娘子真是尸邪的第一个猎物”
蔺承佑抚了抚下巴:“是不是第一个我也不敢确定,毕竟当晚在彩凤楼看到幻境的女子共有三位:葛巾、卷儿梨和滕娘子,但从尸邪今晚追到成王府来看,至少说明它对滕娘子很感兴趣。”
杜庭兰声线有些发颤:“那如何是好世子,难道就没有法子尽快除去尸邪么”
滕玉意在脑海中想好如何说服蔺承佑带她除妖,露出奎糖般的笑容,冲蔺承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意思是我有话要讲,请世子先给我解毒。
蔺承佑饶有趣味看着她,依旧没吭声。滕玉意咬了咬牙,都到了这地步了,他还不打算给她解毒
绝圣急道:“师兄,滕娘子处境极其危险,如果尸邪前去滕府侵扰,她连话都不能说,如何能呼救”
“是啊,师兄,帮帮滕娘子吧。“
就连五道也说:“世子,你要是有法子,就给滕娘子解了吧。“
滕玉意看蔺承佑久久不开腔,早请身后的侍女替她要了一副笔墨来,然后提起笔来,写了一行字: 世子,今晚耳房有多凶险你该知道。
蔺承佑起身绕着条案踱步,无声望向滕玉意:你提醒我耳房里的情况,是要挟恩图报
滕玉意莞尔:世子想多了。但你欠我一份人情可是事实,毕竟阿芝是你的亲妹妹。
蔺承佑:你确定要我把话说明白
滕玉意:难不成你还想赖账
他二人你来我往,目光中暗藏机锋,旁人怎看得明白,弃智好奇拉了拉蔺承佑的衣袖:“师兄。”
蔺承佑突然道:“滕娘子,你有没有想过阿芝今日为何会邀你来府中参加诗会
滕玉意无声望着蔺承佑。
他一笑:“这是我的主意。这两日我四处找寻二怪的行踪,今早无意中发现你们滕府附近有些妖气,我担心二怪今日会去找你的麻烦,借阿的口吻邀你入府,此举既是为了试探二怪,也是为了护你周全。我前几日就在府中设了九天降魔阵,足可以抵挡妖魔。虽说这阵法没能拦住尸邪,但最终压制了她的凶力,否则她今晚何以不曾杀害一人光凭你的翡翠剑,是对付不了她的。”
滕玉意怔了怔,早就奇怪阿芝为何会邀请才见了一面的她,原来是蔺承佑的意思。
“所以滕娘子明白了,倘若不是阿芝把你邀你府中,倘若不是有我的阵法相护,你今晚极有可能已经惨遭不测了。“
说到这他打住了话头,滕玉意,你可想清楚了,究竟是我欠你一份人情,还是你又欠下我一份人情
不料滕玉意写了几行字,起身深深一揖:世子的大恩,我铭记在心,我方才提到耳房之事,并非要挟恩,但世子应该知道,就算阵法能尸邪的凶力,也压不住她蛊惑人心的手段。此前她已经把不少人变成了傀儡,之后在耳房中,几乎人人都丧失了心智,这种手段比亲手杀人还可怖,要不是我那件法器与它周旋,房中人即便不被傀儡所伤也会惊吓过度,世子,这应该不是一道阵法能压制得了的吧。
蔺承佑接过婢女递过来的纸笺扫了眼,没吭声。行吧,你说的也有理,这份人情算我欠你的,但一码归一码,人情该怎么还,由我说了算。
滕玉意:不敢指望别的,你先帮我解毒再说。
蔺承佑面色古怪,他倒不是不想帮她解毒,但要对付尸邪,一般的阵法和道术往往行不通,尸邪擅长蛊惑人心,尤其喜欢模仿猎物的言行,她既瞄上了滕玉意,应该对滕玉意的声形相貌早摸透了,滕玉意突然说不出话,算是歪打正着,没准能借此找到克制尸邪的法子。
但这话不能让滕玉意知道,尸邪能窥破人心,假若滕玉意嗓子好了却假装不能说话,尸邪一看就知道了,那样还如何设陷阱对付尸邪。
他思量一番,无辜地笑了笑:“对不住,滕娘子的嗓子我也无计可施,横竖滕娘子不懂道术,能不能开口说话都不碍事,不过我保证,我绝不会让尸邪伤到你,你丢一根头发,我赔你一根头发就是了。”
诸人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蔺承佑看了看夜漏:“稍后我送你们回府,绝圣和弃智会在滕府中住下,接下来这几日,他二人会寸步不离保护滕娘子,我也会守在滕府外,一旦有什么异动,我随叫随到就是了。”
滕玉意倒抽了口气,蔺承佑竟然宁愿给她当护卫也不帮她解毒
杜庭兰虽也惊愕,却暗自松了口气,蔺承佑桀骜归桀骜,但听说一向重诺,都承诺到头发丝上了,阿玉的处境应该不至于太凶险。绝圣和弃智不过九岁,阿妹当贵客请来在府中住几日倒也说得过去。
绝圣和弃智喜出望外,住到滕府去太好了!上回那两盒玉露团就很好吃,不知道在滕府住下后,滕娘子会不会天天拿素馔招待他们。
蔺承佑又道:“杜娘子,这尸邪虽是冲着滕娘子来的,但它诡计多端,如若你回府,我怕它会为了折磨滕娘子去杜府找你,这几日你最好也在滕府住下,等降服了尸邪再回自己府中。”
杜庭兰有些惴惴,转脸一看滕玉意,旋即露出安恬的表情让妹妹安心,点了点头道:“好,我本就担心妹妹,这几日陪在她身边,我心里也能踏实不少。”
滕玉意想了想要开腔,忽觉小涯剑又发起烫来,小涯躲在袖中,在她掌心划了一个字:汤。
她隐约明白过来,这老头上回就念叨自己需被定期供奉,供奉之物正是所谓“胎息羽化水”,指明要蔺承佑或是两位师弟的浴汤,这会儿突然开始作怪,莫不是听到绝圣和弃智要住到府里,提前开心起来了
啧,这小老头脑子里整天都想的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忘记设定存稿发布时间了,才看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前几天加了卷标,第一卷《再遇》,第二卷是《双邪》。
第二卷是全文剧情最复杂的一卷,因为《双邪》有三层含义:第一层含义是尸邪和金衣公子,第二层含义是阿大和阿玉,第三层含义后文会揭晓。
明天我要花时间整理存稿,休一天,后天见。
本章给大家补个红包
第30章
不过小涯这一闹腾,倒是提醒了滕玉意,要把福报争取到自己头上来,最好能主动参与到捉妖当中去。
她瞥了瞥蔺承佑,他一言不发,俨然在思量什么,灯影摇曳不休,把他一对漆黑眼眸照得流光溢彩。
她提笔在手,唰唰唰写了好几大张纸,然后搁下笔,把第一张笺纸推到他面前。蔺承佑垂眸一看,就见纸上写着:世子打算如何对付尸邪
他懒洋洋搁下手中的茶盏:“滕娘子有何高见”
滕玉意推过去第二张:我有一个对付尸邪的好法子。
蔺承佑眼底浮现一抹笑意,身子往后一靠:“愿闻其详。“
滕玉意把写好的第三张推到他眼前:见天道长说尸邪相貌鲜焕如生,道行也早已凌驾于众邪之上,哪怕人群中与它擦身而过,符篆也未必会自焚示警,一旦躲起来,掘地三尺都未必能找到她,所以哪怕世子和诸位道长都想尽快收服她,却只能等她自己再次露面,但这样未免太被动了,既知道尸邪对我很感兴趣,何不以我作饵主动引她出来
屋子里静了一瞬,五道怪叫起来:“滕娘子,法子倒是好法子,但为了捉妖以人作饵,说来有违正道啊。“
滕玉意在心里笑了笑,无论正道邪道,有人愿意不就成了蔺承佑是个离经叛道之人,只要能捉住妖邪,才不管法子地道不地道。她赌他一定愿意这么做。
哪知蔺承佑笑着摇头:“不行,这法子不好。”
绝圣和弃智暗暗松了口气,尸邪狡诈多端,真让滕娘子去作饵,未免也太凶险了。
滕玉意怔了怔,歙难道蔺承佑也是有底线的么
她忙又写道:可这是最快的法子。尸邪禀性凶戾,今晚失败了一次,绝不肯善罢甘休,我猜它很快会再来找我,何不守株待兔,在我周围布下对付尸邪的阵法,说不定能一举将其降服。
蔺承佑像是早猜到她会写什么,并没有接那纸,只正色道:“滕娘子,尸邪之所以与寻常妖邪不同,是因她生前就足智多谋,死后益发懂得窥探人心。要是我们事先在你身周布下阵法,她只要一靠近就会察觉,所以如果真要以你作饵,首先不能提前设下阵法,而一旦你周围没有道法保护,你可想过这会有多凶险”
杜庭兰听得脸色苍白,惶然抓住滕玉意的手:“阿玉,你别瞎出主意,你让世子他们想办法,你给我好好待在府里,阿姐会一直陪着你。“
滕玉意对上杜庭兰焦灼的目光,心头忽然一酸,阿姐,我怎会不知道这法子凶险但我不想死,我想好好活,置之死地,方能后生,除了这样做,没别的法子能蹭到斩杀尸邪的福报。
今晚的遭遇让她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处境,才躲过树妖,又来了尸邪。既然尸邪决意纠缠她,何不绝地求生。
她松开杜庭兰的手,飞快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我愿意。
蔺承佑接过笺纸,一时没开腔,这话可不像滕玉意能说出来的,这法子太过鲁莽,哪怕他曾经动过念头,也马上在心里掐断了,以滕玉意狡黠的心性,明知这样做太冒险,又怎会愿意主动冲到前头。
她该不会是被尸邪吓迷糊了吧。
他举起琉璃灯,借光一寸寸照亮滕玉意的脸庞,气色差是差了点,但她双眸清澈,唇若春樱,哪像神智不清的样子。
绝圣等人一怔。
滕玉意偏头躲开蔺承佑手中的琉璃灯,就知道蔺承佑不好糊弄,这不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清醒了。她转过脸,提笔在纸上写道:我想明白了,就算我躲在你们身后,尸邪也不会放过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我不想日夜担惊受怕,无论什么法子。只要能尽快除去尸邪,我愿意全力配合世子和五位道长。
蔺承佑牵了牵嘴角,有进步,这回的理由似乎充分了点,但他还是觉得不太对劲,滕玉意不像躲灾,竟像在故意制造自己与尸邪近身接触的机会,就凭一把神剑未免也太托大了。对方可是尸邪,寻常的小娘子别说与这等邪物对峙,光看一眼就会吓昏过去。
他不动声色看她两眼,滕玉意碰上他的目光,心知还是没能打消他的疑虑,于是又写道:我之所以愿意以身作饵,不仅仅因为这法子最有效,也因为世子方才已经答应护我周全,凭世子这身斩妖除魔的好本领,倘或没能捉到尸邪还让我这个作饵的被害,这……她悠然长叹,没再往下写。
众道目光闪烁,齐齐把视线调到蔺承佑身上去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蔺承佑再不答应的话,等于承认自己没把握能护住滕玉意。
蔺承佑心里笑了笑,这才像滕玉意会说出来的话。
他抬手鼓了鼓掌,点头道:“滕娘子计出万全,这番安排连我都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滕玉意谦虚地欠了欠身,表示当不起这夸赞。
蔺承佑思量一番,起身负手踱步:“其实呢,也不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但尸邪和金衣公子行踪不定,要想诱它们出来绝非易事,耽误时日越久,越容易出乱子。尤其是我等看管不到的地方,免不了有百姓遭殃。思来想去,用人作饵是诱它们出来的最好办法,既然滕娘子也愿意,我和五位道长趁早筹划起来,但我要提醒滕娘子,对方可是尸邪和金衣公子,哪怕我们做了万全准备,也难保不会出现你和我都意想不到的情况,你心里要有数。“
滕玉意郑重点了点头,又写道:为了能及时传递消息,我这嗓子恐怕还得劳世子想想法子,否则我没法出声,回头尸邪来时会有诸多不便。
蔺承佑怎能让她知道自己对付尸邪的计划,脸上笑容不变:对不住,这事没商量。
滕玉意笑靥益发甜美,眼中却冷嗖嗖放冷箭:蔺承佑,你欺人太甚。
蔺承佑咳了一声,挥手让先前那位老仆进来:“备马,滕娘子和杜娘子处境危险,我得送她们回府。”
滕玉意心头火直冒,逐客令都下了,看来今晚别指望蔺承佑解毒了。
绝圣和弃智听到这话,兴致勃勃在旁等候:“滕娘子,杜娘子,我们出发吧。”
五道齐齐伸了个懒腰:“许久没这么晚睡过了,睡觉前得敷个花颜膏才成。“
见天打着呵欠一扭头,不经意看了看身边的滕玉意和杜庭兰,心中忽一动,忙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瓷罐:“二位算与我们东明观有缘,这是我们东明观的花颜膏,你们瞧不出我们的实际岁数吧
嘿嘿,全靠这罐花颜膏保养!两位小娘子花容月貌,更需爱惜容颜,要不拿一罐回去试试,回头贫道去滕府结账就行了。“
杜庭兰哭笑不得,婉言推拒道:“多谢道长的美意,不过不必了,我和妹妹还小,用不着这个。”
滕玉意置若罔闻,只不时往花厅外张望,心里惦记那位南诏国的顾宪,不知道他醒了没有,他是南诏国的太子,若向他婉转打听邬莹莹,没准能借此解开纠缠了她两世的疑问,等了一会,心知今晚恐怕不成了,也好,成王府人多眼杂,行事本就不便,不如来日再寻机会。
众人出了花厅,那两位随滕玉意进府的假婢女早在厅外候着了,方才常统领就告知了滕玉意二婢的情形,尸邪作乱时府中不少下人在岸边碰上鬼打墙,绕来绕去走不出林子,两名假婢也不例外,好在吃过符汤,目下已经无恙了。
滕玉意让假婢去杜府送信说杜庭兰今晚会去滕府住,自己则同杜庭兰上了犊车。
蔺承佑嫌她们的犊车走得慢,扬鞭奔着夜色飞驰而去,不一会又控缰勒马,耐着性子停在了路边。
就这样走走停停,足足半个时辰才到滕府,程伯早得了消息,因为放心不下提前在门口等候,不提防看到蔺承佑,忙上前作揖。
蔺承佑笑着颔首,下马将马鞭扔给身后的仆从,扭头对绝圣和弃智道:“这几日在外头住,记得懂规矩,别忘了你们是师尊的徒孙,莫要丢青云观的脸。”
绝圣和弃智挺胸道:“谨遵师兄教导。“
这时滕玉意和杜庭兰相偕下了车,蔺承佑看了眼滕玉意身边的程伯,对绝圣道:“告诉滕娘子,我有几句除祟的话要单独交代。“
绝圣不明就里,兴冲冲过去传话:“滕娘子,师兄说要交待你几句除祟的事。“
程伯脸上闪过一丝异色,滕玉意扭头看了看,随绝圣走到蔺承佑身边。
蔺承佑从腰间取下一样物什递给她:“把这个系在腕上,凡有不对劲之处,它会即刻示警。”
滕玉意接过一看,是一串小小金铃铛,每颗只有小指盖般大小,圆滚滚如蒲桃。
她晃动手腕摇了摇,结果铃铛哑默,试着再摇,被蔺承佑制止:“行了,就算把手摇断它也不会响的。“
滕玉意奇道,那你把这东西给我作甚,一串哑铃如何示警
“铃铛—响,我怀里的法器也会震鸣,要是你随便摇一摇这铃铛就会响,我还要不要睡觉了只有察觉妖煞之气它才会示警,平日是摇不响的,懂了么记得别让它离身,我就在府外,只要尸邪—进内院,我这边马上会知道。“
滕玉意既惊又喜,她刚才担心了一路,也恨了一路,一面痛骂蔺承佑,一面恨不得让绝圣和弃智跟她住在一间房。
有了这东西,就不必做这些令人尴尬的安排了,她忙冲蔺承佑行了一礼,笑眯眯将铃铛系在腕上。
多谢世子,我绝不会让它离身的。
蔺承佑睨她一眼,走到马前翻身要上马,绝圣和弃智好奇追了上来:“师兄,你把玄音铃给滕娘子了”
下午他们就看到师兄腰上系着这东西,当时就猜师兄会有安排,但是尸邪的猎物似乎有三个,除了滕娘子,还有彩凤楼的卷儿梨和葛巾,玄音铃只有一串,不知师兄要把这东西给谁。
他们并不知道滕娘子嗓子哑了,只知道彩凤楼现有不少观里的前辈坐镇,但葛巾娘子先是被毁容,后又被妖物掳走过,接连受了这些罪,行动难免不如旁人自如,于是问师兄:“师兄,你是不是打算把玄音铃给葛巾娘子”
“她”
蔺承佑一脸古怪。
“那——那就是卷儿梨”
蔺承佑啧了一声:“玄音铃我虽不常用,但也算我随身物件,就算拿出来舍人,又怎会扔给娼妓之流。“
原来师兄那时候就决定给滕娘子了,这下好了,这铃音能穿破一切邪魔外道设下的结界,遇到危险时,不怕喊破嗓子也叫不来人了。
蔺承佑回身一看,见绝圣和弃智正好奇地看着自己,一嗤道:“我又不是给滕玉意了,就放她身上几天。她奸诈归奸诈,起码不会打些乱七八糟的主意,等收服了尸邪我再要回来。”
绝圣和弃智点点头,心里却隐约觉得不对,玄音铃是道家法器不假,但师兄自小就当成配件带在身边,给滕娘子系在腕上,是不是就跟佛讲里唱的那样——叫什么,叫什么来着。
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没能想起那个词,忍不住问:“师兄,你为何宁愿把玄音铃给滕娘子也不解毒”
蔺承佑上了马:“我们总要留些后手吧,尸邪太难对付,依我看,别想一两回就降服它,尸邪既把滕玉意视作猎物,估计早就把她的情况摸透了,猎物突然说不得话了,想必连尸邪也始料未及……要对付它,这没准是个突破点。罢了,跟你们说不明白,总之我心里有数,对了,你们两个把嘴闭紧了,尸邪最擅窥探人心,若是滕玉意提前知道,这计策就不灵了。”
两人认真点头。
那边滕玉意就到车前,把写好的笺纸递给程伯:那两位是青云观的小道长,近日他们会在府中住下,一位道号绝圣道长,另一位道号弃智,两位道长都是我的上宾,好好款待不得怠慢。
程伯顺着滕玉意的指引往旁—看,果见两名生得圆滚滚的小道童。
绝圣和弃智齐声道:“贫道稽首了。”
程伯早听说过绝圣和弃智的名号,只是不曾打过照面,诧异归诧异,仍上前恭谨作揖:“恭迎两位道长。小人姓程,乃是滕府的管事,给两位道长请安,有事尽管吩咐小人。“
言毕,一面火速着人安排寝处,一面领绝圣和弃智进府。
绝圣和弃智对蔺承佑道:“师兄,那我们进去了。“
绝圣和弃智被安置在松涛苑,滕玉意亲自过去照看。
等她进屋时,弃智正忙着收拾行装,绝圣则坐在床沿晃荡双腿。
“滕娘子。”
绝圣跳下床,“你怎么还没睡”
滕玉意“哑” 了这半日,早想出应对的法子,一回到寝院就让春绒替她弄了个轻便的小托盘,里面盛满了泰粒,边上则附着一根银箸。
滕玉意拿起银箸在黍粒里写道:过来瞧瞧你们还缺什么。
弃智乐呵呵道:“哪还缺什么,程管事知道我们早晚要诵经,连盛放经卷的物什都准备好了,方才又问我们吃食上可有什么忌讳,拟了好长的素馔单子给我们瞧呢。”
绝圣挠挠头道:“不过小住几日,何须弄这么大阵仗,滕娘子实在太费心,我们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滕玉意打量一圈见处处雅洁,这才放下心来:你们是我的小贵客,再周详也是应当的,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吩咐程伯也是一样的,他是府里的老人,行事还算细心。
绝圣道:“滕娘子,是你告诉程管事弃智小指受伤的事吧方才他叫医官过来给弃智换药,把我们吓一跳。”
滕玉意颔首,问弃智:伤指好些了么从明日起,医官会定时上门给你诊视。
弃智笑出两个圆圆的酒窝,把手摊到滕玉意面前:“滕娘子你瞧,早好多了。”
说着迟疑了一下:“今晚师兄不肯帮你解毒,你没生气吧。”
生气,生气有用吗
滕玉意微笑写道:不生气,我一点都不生气。
与其生气,不如想法子尽快解毒。
弃智和绝圣互望一眼,真想告诉滕娘子师兄不是故意不解毒,但师兄说这话现在不能说,于是硬把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讪讪道:“滕娘子,其实师兄心肠不坏的。”
绝圣拼命点头:“阿芝郡主这一年来一直在宫里伴读,每回想吃想玩什么,都会跟师兄撒娇,有时候东西太难找,师兄面上不肯答应,末了还是会想方设法给阿芝郡主弄来。还有二公子,比师兄小四岁,自小也喜欢在师兄身后跑,二公子小时候学击毯骑马,都是师兄亲手教的。”
弃智补充道:“滕娘子,别看师兄平时经常骂我和绝圣,我们俩的生辰他年年都没忘过,而且他每回都会给我们买很多礼物。“
滕玉意抬了抬手,打住,若不是她还记得自己是个“哑巴”,光听他二人这么盲目吹嘘,几乎误以为蔺承佑是什么仁人君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发了,今天没来得及整理存稿555。
明后天各休一天,给大家补个红包。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