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庭兰暗吃一惊,玉意刚到长安,怎会知道卢兆安的名字
转念一想,月灯阁的进士宴那般热闹,卢兆安又是今年的魁元,阿玉身边耳目众多,知道也不奇怪。
她赧然点点头:“是。”
杜夫人痛心疾首:“于是你就私自出庵去见这个卢兆安”
杜庭兰攥紧衾被一角,眼泪如断线珠子般往下掉,滕玉意默默拍抚杜庭兰的肩背,待她稍稍平静,忍着气问:“阿姐,后来究竟出了何事”
杜庭兰拭了拭泪,勉强稳住心神:“我一心要取回那些书信,怕阿娘发现我离开过静福庵,紧赶慢赶到了竹林谁知竹林外来了大批仆从在林前设了幔帐不许通行,我打听才知成王世子要抄近路去月灯阁蹴鞠。”
“成王世子”
“是。”
杜庭兰哭了一晌益发镇定慢慢回忆道,“当时好几驾犊车都被挡在林外,我心知硬闯是不行了,只好带着红奴离开,谁知路过竹林西侧,发现西边的入口没设幔帐,我与卢兆安正是约在西北角碰面,于是又转了回去,竹林西侧果然无人阻拦。“
滕玉意暗忖,原来如此,蔺承佑明明令人封林,阿姐却还能进到林中。
“我和红奴在林中等了一阵,卢兆安始终不曾出现,竹林里黑越越的,我害怕起来,正要沿着原路离开,就在这时,树梢上飘来女人的笑声,抬头看,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巨物无声无息蹲在树梢上,没等我们喊救命,那东西就扑了下来,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杜庭兰想起那痿人的一幕,面色霎时变得惨白,杜夫人又是拍抚又是宽慰,半晌才让杜庭兰镇定下来。
滕玉意寒声道:“阿姐,当时你在竹林里有没有看到卢兆安”
杜庭兰心有余悸,摇了摇头说:“竹林里太黑了,要在林中辨别道路,必须带着灯笼,但是我和红奴出事时既未听到人声,也未看到冷邻近出现过照明之物,可见卢兆安要么根本没打算赴约,要么尚未赶到竹林。”
滕玉意冷笑道:“我和端福进去时,除了那妖物没看到旁人,后来救下表姐,也无人在附近窥探或徘徊。”
杜夫人气得浑身哆嗦:“好个委种!我估计他要么早就逃走了,要么躲在一旁。”
她红着眼睛瞪视杜庭兰:“你让阿娘说什么好,平时那样乖巧的孩子,竟背着爷娘…这也就罢了,看上的还是这样一个无耻之徒!”杜庭兰又何尝不悔,错付了一片痴心,还险些丢了性命。她泪若雨下,哀声道:“阿娘怎样教训女儿都行,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阿娘切莫伤了自个的身子。”
杜夫人纵算恼火,终究觉得女儿委屈,怒瞪女儿一阵,将杜庭兰搂入怀中,母女俩一处哭起来。
滕玉意目光森冷,此人并非雾种,分明是个心狠手辣的斯文败类,假如前世表姐和红奴真是为卢兆安所害,这一回他看到有人替他动手,说不定正中下怀。
只是有一点不通,蔺承佑那时路过竹林,如果那妖物也在林中,以蔺承佑的道行,不可能察觉不了,因此那东西应该是在蔺承佑走了之后潜入的。
那样短的时间,老树妖发现表姐和红奴的行藏并出手袭击,会不会太巧了些
要找美貌女子做猎物,为何不去人多之处,反而挑那样的幽僻之处。
可惜那老妖还未把事情交代清楚,就因一道怪雷相扰,被蔺承佑失手打成了原形。
“绝不能放过这混账。”
杜夫人恨声道,“不说你那些书信还在卢兆安手里,当晚的事与他有没有关系还说不准,我得将此事告诉你阿爷,让你阿爷好好拿个主意。”
说话间杜裕知和杜绍棠来了,杜夫人不等父子俩看视杜庭兰,一五一十将方才的事说了。
杜裕知白眼一翻,当场厥了过去。
杜夫人和杜绍棠猛掐一阵人中,杜裕欲知才悠悠然醒转。
杜庭兰内疚得无以复加,若不是滕玉意拦了一把,差点就从榻上摔落下来。
杜裕知气得手脚冰脚,顾不上教训女儿,先将卢兆安痛骂一顿。
他在国子监任职,发榜后也曾看过卢兆安的诗文,当时就觉得气势飞远,料定此人极有抱负,谁知竟是卑劣之徒。
“要不是怕坏了兰儿的名声,我明日就将此人的品行揭发出来,朝中岂能容得下这样的狗彘。让我想想用什么罪名,对,借贷不还,明日我先以卢兆安借贷不还为由,将他告到吏部。到时候这小人别说通过选试,连功名都未必保得住。”
杜夫人错愕道:“老爷连张借条都拿不出,无缘无故告上去,卢兆安非但不会伏罪,恐怕还会反诬老爷构陷于他。“
杜裕知一顿:“是我气糊涂了!那就往前查,他这样的小人,来长安三月有余,总有行为不端之处,一亘找到了错处,我立即找御史台的老友弹劾他,只要能告倒他,也算为朝廷发奸摘伏了。扬州那边我也会去信,务必将此人在扬州的种种行举都打听清楚。”
杜绍棠向来与姐姐感情笃厚,自从进屋后,一直红着眼睛替姐姐绞巾帕,听父亲这么说,他也来劲了:“儿子这就去找人,不,用不着这么麻烦,我马上找人用布袋将这混蛋蒙上头痛打一顿。”
杜夫人喝道:“你回来!当心露了马脚,此人又没错处捏在我们手里,别到时候没出气,反把你折进去。就算要教训那人,也该你阿爷出面。”
杜绍棠泄了气,软绵绵跺脚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该怎么办。“
说话间蹲踞在姐姐床前,全没个主意。
滕玉意暗想,姨父和绍棠想的全是明面上的法子,但要对付卢兆安这样的小人,一般的法子可行不通。
郑仆射为人谨慎,前世能杷独女嫁给卢兆安前,想必做过一番详彻的调查,郑家门生何其广众,连郑家未能查到卢兆安的不端之处,可见此人平时多么善于遮掩。
也许卢兆安唯一的罅漏就是表姐,因此前世在跟郑家结亲时,此人才急不可耐要抹去这一笔。
杜裕知愤然道:“不怕,我这就出去安排。“
滕玉意冷不丁道:“姨父,您打算如筹谋此事”
杜裕知气咻咻道:“让东儿去找人,雇上八九个市井之徒,把卢兆安这几个月干过的行径统统打听清楚!“
“好主意。不过姨父从未与市井之徒打过交道,雇人前是否先要盘查他们的底细”
杜裕知怔然:“这……”
“雇这么多人去查,委实是笔不小的费用,如果十天半月都未查出头绪,查到何时是个头”
杜裕知频频捋须:“那就一直查下去!只要能狠狠教训那混账,大不了卖掉些恒产!”滕玉意道:“那么姨父打算从何处着手查,又如何跟那些市井之徒交涉”
杜裕知冷哼:“我亲自出马,不信安排不好此事。“
滕玉意简直头疼,姨父外表刚方不挠,实则天真烂漫,真让他亲自出面,这事铁定会办砸。
她道:“这样的泼皮无赖,用起来可是双刃剑,人一多,口就杂,倘若姨父没法子辖制他们,非但不能捉到卢兆安的把柄不说,还很有可能惹上一身麻烦。”
杜裕知和杜夫人悚然而惊,对啊,不怕别的,就怕把兰儿的私隐泄漏出去。
滕玉意认真道:“我有一言,不知姨父愿不愿听。“
杜裕知不耐烦地摆摆手:“但说无妨。”
“能否将此事交给我阿爷的那几个下属来查办”
杜裕知惊讶抬头,滕玉意笑道:“这事拖得越久,对阿姐越不利,我阿爷那些部下久历戎行,对付恶人自有一套,早些让他们部署,也省得弄出别的乱子。”
杜裕知举棋不定,他的薪俸只够维持家用,为了搏节用度,仆从早就遣散了不少,家中悍仆没几个,全是老弱妇孺,如果不管不顾去西市雇人,砸进去的银钱的确不是小数。
况且阿玉说的有道理,他没与市井之徒打过交道,就算去西市临时找,找来的杂胡个个顽皮赖骨,万一经他们的口坏了兰儿的名声,可就得不偿失了。
滕玉意耐心等姨父松口,姨父性情猾介,抹不开面子也正常,但关系到儿女大事,姨父总不会胡乱使性子。
杜庭兰原本一直在旁默默拭泪,眼看父亲委决不下,柔声劝道:“阿爷,阿玉和姨父都不是外人,此事说起来有许多棘手之处,为免夜长梦多,还需阿爷早做决断。“
滕玉意暗松口气,表姐性情远比姨父宽和,却是家中最果决的一个。
杜夫人点头道:“玉儿和兰儿说的是,就怕没能找到卢兆安的把柄,反害了兰儿,老爷,就按玉儿说的办,把这事交给妹夫的那些老部下吧。”
杜裕知重重叹气:“罢了罢了,都怨老夫无能。”
话一出口,陡然意识到这话惹人误会,清清嗓子,怪不自在道:“玉儿,一切就拜托你了。”
滕玉意起身敛衽回礼:“还有一事需提前跟姨父姨母商量,卢兆安原本对表姐避而不见,可昨晚却破天荒约表姐去竹林,后来表姐撞上那妖物,卢兆安又遁走得那样及时,此事细究起来,有许多可疑之处。“
杜夫人和杜裕知惊疑不定:“莫非你怀疑那妖物与卢兆安有瓜葛”
滕玉意哼了一声:“此事尚无定论,但卢兆安刚约了表姐去竹林,那妖物就出现了,要说纯粹是巧合,我是不信的。当今圣人最恨邪魔歪道,如果能查出卢兆安招邪魅害人,此人仕途就此毁了不说,往后也别想在长安城待下去了。“
杜绍棠精神一振,一溜烟跑到滕玉意跟前道:“玉表姐,我们该怎样查”
“道术我们不懂,不过好在现在已经有人在查了,只要想法子让此人怀疑到卢兆安头上去,不怕查不出真相。”
屋里人齐声道:“那人是谁”
滕玉意道:“青云观的道士。”
杜夫人忖量道:“清虚子道长目前不在长安——”
忽然想到一人,顿时睁大眼睛:“成王世子”
杜裕知露出雷劈般的表情:“不行,不行!此子从小就横行无忌,我们还是少招惹为妙。“
滕玉意挑了挑眉,姨父脸上很少出现这样惊惧的表情,可见蔺承佑声名在外。
杜夫人道:“老爷,昨晚我们跟成王世子打过交道,脾性是骄纵了些,但他聪明过人,也甚知轻重。只是玉儿,若引得成王世子插手此事,兰儿与卢兆安的事岂不是瞒不住了”
滕玉意思忖着道:“姨母别忘了,成王世子昨晚就派小道士来问竹林里的事,姨母觉得就算我们不说,成王世子便不会详查么
杜绍棠忍不住咳嗽一声,他有个国子监的同窗的阿爷是大理寺的官员,去岁蔺承佑考中明经去大理寺任职,这位同窗便经常跟他们说起蔺承佑。
一来二去的,这位成王世子大约什么脾性,他也算知道一点。
他怯怯对爷娘道:“要不是成王世子赠送六元丹,阿姐早就殒命了。假如成王世子想查案子,我们一家人却存心欺瞒,事情只会更麻烦。“
杜裕知和杜夫人后背冒出一股森森的凉意。
杜绍棠又道:“事到如今,最好的法子是坦诚相告,真要等成王世子查到什么再说,就别指望争取他的襄助了。至于阿姐私会之事,成王世子……成王世子好像不是那等喜聊是非之人。“
杜裕知默然捋须,成王世子目无余子,十岁时殴打渤海国的王子,十四岁时拔掉吴侍中的一把雪白胡子,不过哪怕此子一身的臭毛病,也不曾听说他管过闲是闲非。
滕玉意开了口:“我虽不大清楚蔺承佑的为人,但此君既是成王夫妇的长子,又在清虚子道长座下受教这么多年,想来再荒唐也有个底线。最紧要的一点是,不管郑仆射是不是想把女儿嫁给卢兆安,只要蔺承佑能查出那妖物与卢兆安有关,郑仆射绝不敢出面保人,而且以蔺承佑的脾性,定会让卢兆安吃不了兜着走。”
这样一来,滕府和杜府省下多少力气。
杜夫人思忖着道:“玉儿和绍棠说得对,老爷,要不等两位小道长上门,我们主动把兰儿为何去竹林的事告诉成王世子。”
杜裕知固执地抿紧嘴唇,然而心里已经松动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屡屡被老妻和小辈挑战威严,他可是一家之主,即便心里同意了,面上也不愿意轻易表露出来。
正僵持间,下人进来回话:“老爷、夫人,青云观的两位小道长来了。”
杜夫人眼睛一亮:“快请他们进。”
杜庭兰冲滕玉意招手:“阿玉,帮我穿外裳。”
滕玉意起身绕到屏风后,过不一会,绝圣和弃智由下人领进来了,两人在屋中一站,齐声道:“贫道有礼了。“
杜裕知一板一眼地回礼:“两位道长请入座。”
绝圣和弃智故作老成:“贫道是来探望伤者的,歇了一夜,不知几位伤者可都醒了。”
杜裕知道:“醒倒是醒了,只是呕吐不休,不敢擅自请医官,就等着道长察看呢。”
绝圣老成地唔了一声:“这是余毒未清,用些清毒的方子就可以了。“
杜夫人热情地邀请绝圣弃智入内:“两位道长,请这边走,小女刚醒的时候有些神智不清,说起昨晚的事就害怕。”
说话间引绝圣和弃智到屏风后,滕玉意已经替杜庭兰料理好了,杜庭兰起不了身,只好端坐在床畔,将双手平举于额前:“见过两位道长。“
绝圣和弃智道声“得罪”,上前翻起杜庭兰的眼皮看了看,点了点头,又让杜庭兰伸出舌头,最后又看指甲和掌心,检查完毕后,两人同时歪着头端详杜庭兰。
杜夫人和杜绍棠暗暗称奇,不知清虚子道长是如何教导的,这两个孩子年纪虽小,言行举止却拿不出半点错处,只是不经意露出的神态,仍是一团孩气。
“无甚大碍了。”
绝圣从怀里取出药瓶,“把这里头的药丸拿去研磨了,每日晨起一丸,伴水送服即可。”
说罢,绝圣环顾四周:“另外几位伤者呢”
滕玉意正担心端福:“白芷和红奴在耳房,听说已醒了,受伤的那位男仆安置在前院,管事尚未回话。“
绝圣和弃智便道:“那就先看那两名婢女吧。”
白芷和红奴情况远不如杜庭兰,醒来后惊叫不断,绝圣和弃智用了两道定神符,又急诵了一段清心咒方见好转。
最后便是端福了,端福昨夜便安置在前院的松筠堂。
杜家人深知这老仆在滕玉意心中的份量,除了杜夫人留下来照料杜庭兰,杜氏父子都自发陪着滕玉意看望端福。
端福沉默躺在榻上,案几上摆放着一只空碗,看见滕玉意一行进来,强撑着要下榻。
滕玉意和杜绍棠忙上前:“你重伤刚醒,莫要讲这些虚礼,快躺下。“
端福梗着脖子不肯躺,嘶声道:“娘子无碍”
滕玉意郑重颔首:“我无碍。”
端福这才松懈下来,慢慢躺了回去。
绝圣和弃智深以为异,看这人五十有余,头发斑白,鹰鼻鹞眼,恍惚有些胡人血统,而且双手硬如岩石,一看便知内功不凡,难怪明明不会法术,还能跟那样的魔物过上几招。
奇怪这老仆眼中似乎只有小主人,既不理会他们这两个生客,也不与杜氏父子寒暄。
杜氏父子却习以为常,尤其是杜绍棠,几年前第一次见到端福时,也曾误以为他是个哑巴,那么大的块头,成天不声不响跟在玉表姐的身后。
有那么一阵子,他老想知道这人为何无妻无子,缠着阿娘问了几回,才知道端福是个阉竖。
府里有时设宴,小客人们觉得端福古怪,忍不住捉弄他,端福模样骇人,脾气却甚好,哪怕被捉弄得狠了,也只是默默退让。
倒是玉表姐,谁要是敢惹她的端福,必定大发脾气,有玉表姐护着,再也没人敢捉弄端福了。
杜绍棠想着,昨夜在林中,要不是端福抵挡一阵,阿姐也许在林中就殒命了,因此他对端福早添了一份敬重。
“端福,这是青云观的两位道长。”
杜绍棠温声道,“昨晚你受伤最重,臂膀都折了,难得道长们亲自上门,趁这机会请他们好好替你瞧瞧。”
端福对此毫无反应,活像个木头桩子,杜绍棠尴尬地挠了挠头,滕玉意拍了拍杜绍棠的肩,示意他别介怀,随后回过头看着绝圣和弃智,郑重其事道:“让道长见笑了,我这老仆不善言辞,但心肠是好的,他当时与树妖近身搏斗,估计伤得不轻,自己不肯说,只能劳烦两位道长了。”
绝圣和弃智严肃地点点头:“我们会好好瞧的。“
端福这才有了反应,缓缓将目光落到两位小道童身上。
二人剪开端福的一截衣袖,肩头豁汗一指宽的伤口,里头隐约可见白骨,伤口边缘还有蜗卷起来的死肉,好在并无青黑色,想是体内已无余毒了。
“他内力深厚,血脉运行比旁人快,药丸也不必服,静养几日即可,不过这伤口还需请医官来处置。”
被这样摆弄断臂,换做旁人早就大声呼痛了,然而端福静坐如松,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
滕玉意道:“端福,道长的话你都听见了。“
端福点了点头。
“好生静养,待会医官上门,你要配合些,务必请他们仔细瞧瞧,莫要留下病根。”
端福应了。
滕玉意放心出来,一行人到了庭中,绝圣和弃智对了个眼,主动开口道:“师兄派我们来,除了给几位伤者清理余毒,还让我们打听那晚竹林之事。那妖物出现得古怪,如果不拔树寻根,定会埋下天大的隐患。杜娘子已经醒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后院,请杜娘子说说那晚在林中发生了何事。”
滕玉意瞥向姨父,这不就来了么。
杜裕知擦了擦额上的汗。
杜绍棠也忙着给阿爷使眼色:阿爷,快拿主意呀。躲是躲不过去的,这叫先礼后兵,等蔺承佑亲自来过问,绝不会这么客气了。
杜裕知五官纠结成一团,眉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下定了决心:“小女的确想起了一些怪事,但请两位道长转告世子,事关杜家的私隐,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算要说,也只能跟世子一个人说,而且需请世子保密,不得传扬出去。世子素以扶正黜邪为己任,想必不会不答应的。”
绝圣和弃智呆了一下,只能对师兄一个人说
杜裕知面孔板得死死的,表示此事绝无商量的余地。
两人愣愣点头道:“好,我们回去转告师兄。”
旋即又肃容道:“对了,贫道还有一事需跟滕娘子单独说一说。”
杜裕知和杜绍棠惊讶看向滕玉意,滕玉意心里笑了笑,这可是提前说好了的,绝圣小道长带痒痒虫上门,她把翡翠剑拿出来给他玩,看来绝圣没忘记昨晚的约定,于是咳了一声:“姨父,绍棠,要不你们先走一步,我留下来两位道长说几句话。“
杜绍棠越发摸不着头脑,有心打听几句,又怕玉表姐不高兴。杜裕知负手不语,论理这样不合规矩,然而这两名小道士才八-九岁模样,着实没什么好避嫌的,板着脸叮嘱了几句,带着杜绍棠先行离去了。
园中一角有个小小飞翼亭,滕玉意朝那边一指:“两位道长,我们不如到亭子里说说话。“
绝圣和弃智面孔绷得紧紧的,脚步却不自觉迈开了:“我们可是很忙的,说几句话就得走。”
滕玉意忍笑点头,让春绒和碧螺留在原地,自己带着绝圣和弃智往亭中去。
到了亭中,她率先将翡翠剑大大方方搁到石桌上:“喏,请两位道长赏鉴。“
绝圣和弃智假装对翡翠剑毫不感兴趣,自顾自张望园景,摆了半天样子,始终不见滕玉意开口,绝圣终于忍不住了:“滕娘子,你为何不问我们有没有带痒痒虫”
滕玉意微讶:“什么痒痒虫”
两人飞快对了个眼色,怎么回事,为何跟预想的不一样,滕娘子主动拿出了翡翠剑,却并不向他们讨要痒痒虫。
二人纳闷地看向翡翠剑。
昨晚离得太远,未曾瞧真切,这会在日头底下放着,这把剑端的是琉璃宝彩、光润如冰。
弃智小心翼翼将其捧起:“实乃神物,可惜连师兄都看不出这剑的来历。”
绝圣也赞不绝口:“说来也怪,这剑看着像翡翠,但真要是翡翠铸成,怎能丝毫无损”
弃智正要开口,忽然惊讶道:“咦我没看错吧,剑芒怎么没昨晚亮了绝圣,你仔细瞧瞧。“
绝圣揉了揉眼睛:“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玄色的符纸,燃起一道赤芒,要去烧灼剑身。
滕玉意一把夺过翡翠剑:“道长,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绝圣义正严辞道:“滕娘子,这是庆忌符,可以用它来试法器的灵力。我瞧着这剑有些不对劲,准备用这符验一验。”
“庆忌符”
“没错。所谓‘庆忌’,就是涸泽之精,俗称水鬼。水鬼法力低微,怨气却极重,只要在符纸上抹上水鬼的尸气,便可用来查验道家法器,如果道家法器灵力未受损,庆忌符一碰就会熄火。但如果法器灵力消失,符火绝不会熄灭。”
弃智说着,在指尖燃起一张符凑近翡翠剑,火苗果然纹丝不动,但换成他自己手中的桃木剑,火苗就倏地熄灭了。
弃智和绝圣大惊失色:“滕娘子,你的剑丧失灵力了,不信滕娘子自己试试。”
滕玉意目光来回在绝圣和弃智脸上打转,拉长了声调道:“我看不必了,这剑昨晚一直在我身边,怎会无缘无故失去法力”
“可是庆忌符从不出问题…”
绝圣沉吟片刻,“要不这样吧,我们再换别的试试”
弃智取出怀里的镇坛木:“试这个。”
两人把镇坛木往庆忌符的符火前一凑,火苗无声无息熄灭了,又试了几次都如此,唯独滕玉意的翡翠剑不行。
弃智面色一紧:“完了,滕娘子,你剑上的灵气连观里人手一根的镇坛木都比不过了。”
绝圣急声道:“是不是斫下那妖物的一爪后未及时供奉,剑灵被妖气给缚住了滕娘子,你可能不知道,越是这样的神器越要精心供奉。”
“供奉”
“没错,定期供奉才能让法器保持灵力。”
绝圣摊开胖胖的手:“滕娘子,你的剑灵力已经受损了,若是不赶快想法子,很有可能成为废件。”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玄乎。
滕玉意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悄悄打起了鼓。
翡翠剑是她来长安途中落水后所得,起初只觉得这东西异常亲切,醒来后日夜摩掌,程伯和端福认定此剑古怪,有一回趁她睡着了拿走,悄悄把剑扔回了水中。
当晚她便噩梦连连,翌日到处找那剑,程伯和端福没法子,只得落网去捞,奇怪那剑并未沉入河底,一捞就捞上来了。
剑回到她身边,梦里那些羞魅魍魉都不见了,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想过这剑有什么神通,昨晚在林中她情急之下刺出一剑,才知道它能对付妖魔。
原来这种东西也需供奉么以前倒从未听人说起过。
绝圣看出滕玉意迟疑,趁机道:“寻常的法器自然无需供奉,但我们观里搜罗了许多古里古怪的器物,论起供奉之法,满天下找不到比青云观更在行的了,滕娘子不妨把剑交给我们,等此剑恢复灵气后再还予你。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们,这剑是从何处来的。”
滕玉意轻抚剑身:“把剑交给两位道长倒是可以……”
绝圣和弃智眼睛一亮。
滕玉意慢条斯理道:“只是我那还有好几样罕物,都是我阿娘弥留之际交给我的,真要说起来,翡翠剑只是其中最寻常的一件。“
绝圣和弃智眼睛微微睁大,翡翠剑已经够让他们大开眼界了,居然还只是最寻常的一件
“要是把我那些宝贝都放到青云观供奉,怕是所费不费。”
两人暗暗估摸滕玉意这话是真是假,可是她先前一句不问痒痒虫,率先把剑放回石桌上,那浑不在意的模样,好像真没把翡翠剑放在眼里。
滕玉意慢吞吞道:“倘若道长有兴趣,我可以命人把剩下的几样也拿来。”
这回连弃智都沉不住气了,乐呵呵道:“那就请吧,我们正好一并帮滕娘子拿到青云观去供奉。”
滕玉意话锋一转:“只不过嘛——”
二人失声道:“如何”
“我那些法器总不能常年在青云观供奉,总得有拿回来的一天,道长能否跟我说说,道家宝器都有哪些供奉之法”
两人怔了怔,今日这番举动,全系师兄所授,真话里掺着假话,假话外头套着真壳,独有一条是真的,道家器物的确各有供奉之法。
既然滕娘子已经答应交出翡翠剑,那些无关痛痒的话说说也无妨,因为没有道士的襄助,即便知道法子也没用。
弃智正色道:“就拿师兄的锁魂豸来说,此物本是一条虫豸,因为悟性太低,修炼千年也无法坐化,后来遇到高人,机缘巧合之下将它点化成了器灵。当年它修炼时便以奎蜂为食,如今仍不改喜食甜浆的毛病,每隔七日就需将其泡入装了蔗浆的瓮罐里,否则便会灵力大减。”
“第一次听说爱喝甜浆的法器。”
滕玉意好奇道,“还有呢”
绝圣:“还有师尊的那把恒风扫,乃是终南山青莲尊者用莒草做成,青莲尊者性情简朴,不喜人近身服侍,当年就用这把恒风扫亲自打扫闾院,打扫时灌注心法,久而久之连恒风扫也有了灵力。青莲尊者去世之后,恒风扫被做成一把拂尘传给了终南派的后人,拂尘里的器灵思念青莲尊者,每月都会作乱一次,供奉的法子就是拿它打扫庭院,不然它便会从供案上跳下,满院子发狂奔走。”
滕玉意奇道:“欺,一把拂尘如何奔走”
绝圣蹦蹦跳跳地做示范:“就像这样,一弹一弹的,跑得可快了,谁也捉不住。”
“有趣有趣。”
滕玉意乐不可支,“说了这么多,有没有吃虫子的器灵”
“当然有了。观里有面玄冥镜,就是穿山神兽所化。此镜能识幽冥、清煞气,本事大得很,但每隔七七四十九天就需将一盆白蚁放在镜前供它食用,否则它就在镜子里头鬼哭狼嚎,长安城近日白蚁越来越少了,为了找白蚁,我们不知要跑多少地方。后来师尊就用白虫替代白蚁,玄冥镜吃了也不挑嘴。”
滕玉意吃惊:“你们师兄把白虫变成了邪门的痒痒虫,岂不是不能再喂食了”
弃智道:“痒痒虫有痒痒虫的用处,白虫有白虫的用处,互不相干的。而且白虫容易长,正好赶得上在四十九天长够份量喂食玄冥镜,一旦超过时限就不成了。“
滕玉意听得津津有味,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看来器灵供奉的周期不等,最少是几天,最长又是几天”
绝圣说得顺嘴,接话道:“最短七天,最多数月。“
滕玉意冷不丁道:“咦最短也有七天的话,我这剑昨晚第一次用,怎会一晚上就出毛病”
绝圣和弃智傻了似的,只怪方才说得太忘形,—不小心就说漏嘴了。
“光凭一张庆忌符,怕是不能判定它失了灵力。“
滕玉意向二人摊开手心,“把痒痒虫拿出来吧,剑究竟有没有丧失灵力,用这邪门虫子一试便知。“
两人心里绞成了麻花,本以为把滕娘子绕进去了,没想到到头来被绕进去的是自己。
如果不肯拿,无异于承认他们企图哄骗翡翠剑,不小心传扬出去,青云观的名声可就毁了。
可要是拿出来,滕娘子一试就知道翡翠剑并没有丧失灵力,那么今日师兄交代他们的事就泡汤了。
他们白白忙活了一通,结果非但没能骗走翡翠剑,还交代出去一包痒痒虫。早知道刚才就不该大意,这位滕娘子果然比他们想的还要狡猾。
滕玉意看二人迟迟不动,故作惊讶道:“怎么,莫非道长不敢试”
绝圣弃智踟蹰着,翡翠剑这样的镇邪之物,未必对邪虫有反应,试就试吧,大不了见机行事。
两人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从袖笼里取出【叫你生不如死-痒痒痒开花虫】,连同解药一起放在桌上。
滕玉意定睛一看,左边的囊袋略小一些,安静实沉,右边那支鼓鼓囊囊,分明有东西蠕动。
打开蠕动的那包,里头满目碧色,全是挤在一起的翠绿色的硬壳小虫。
弃智提醒滕玉意:“滕娘子,这虫子行动极快,当心飞到你身上去。“
滕玉意笑着打开桌上的另一包:“有它就无碍了对不对这里头是药粉多谢道长赐药。”
绝圣张了张嘴,悻悻然点头。
滕玉意解开细绳,里头是姜黄色的药粉,凑得近了,有一种清淡细微的香气。
“痒痒虫也有了,解药也有了。”
滕玉意顺手将那包解药放入袖笼中,“我这把剑究竟有没有灵力,现在可以一试了。”
弃智沮丧地嘟着嘴,从囊袋里引出两只痒痒虫,嘴里“啾啾”作响,把虫子驱上翡翠剑。
虫子伸出一对细细的青色触须,沿着剑身慢慢爬上去,翡翠剑任由毒虫践踏自己,安安静静毫无反应。
绝圣故意叹气:“看吧,这剑的确丧失灵力了,连区区两只痒痒虫都奈何不了。”
弃智趁势忙道:“滕娘子这回该信了吧你这把剑已经不成了,速将翡翠剑的来历告知贫道,贫道也好早些想出供奉的法子。“
“慢着。”
滕玉意拿起那剑,“我听说法器也有认主之说,这剑既是我物,理应由我亲自来试。”
剑一到她手中,薄刃上就隐隐有异光闪现,两只虫子像是察觉到了危险,一对近乎透明的青色双翅倏地伸展开来,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赤红色硬毛。
滕玉意直皱眉头,刚才还觉得这虫子模样别致,狰狞面目一露出来,再也不觉得可爱了。
虫子扭动片刻,把滕玉意当成了攻击对象,头上触角暴涨,恶狠狠从剑刃上弹起。
滕玉意心跳加速,这东西动如闪电,中招只是一瞬间,手中的剑依旧无声无息,莫非真丧失了灵力就在这时候,剑身光芒一炽,两只虫子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狼狈跌回了桌面。
绝圣和弃智大惊失色,挤上来一看,翠绿的虫子转眼成了两小团焦灰。
滕玉意一边用帕子擦拭翡翠剑,一边笑盈盈地说:“我就说嘛,怎会无缘无故丧失灵力,就算要供奉,眼下也没到时候,没想到道长也会看走眼。”
两人尴尬不已,绝圣左瞟一眼右瞟一眼,取出怀里的庆忌符,打着哈哈道:“前阵子日日下雨,这符早就受潮了,弃智别偷懒了,回去马上晒晒吧。滕娘子,既然翡翠剑未丧失灵力,几位伤者也都暂且无事,贫道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弃智懊丧地跟在绝圣后头,头一回出来骗人,输得一败涂地,不但没能骗走翡翠剑,还把痒痒虫和药粉赔了进去。师兄不会饶他们的,回去就等着关禁闭吧。
滕玉意指了指亭外的婢女,笑道:“我准备了几份厚礼,专为答谢两位道长慷慨赠虫之举。”
绝圣无精打采抬头,婢女们鱼贯而入,捧着几个红莹莹的锦盒,静立在一旁。
连谢礼都提前备好了,可见滕娘子对痒痒虫早已势在必得。
两人深觉屈辱,把脸孔板得死死的,傲然往外走。然而滕娘子卑辞厚礼,又实在让人恨不起来。
滕玉意心情甚好,笑眯眯收起石桌上那个装虫的囊袋,正要系紧红绳,电光石火间,囊袋里又飞出一样东西,直奔石桌上的翡翠剑。
她只当又是痒痒虫,也就未甚在意,谁知飞到近前,才发现是一只浑身漆黑的蛾虫,弃智回头无意间看见,眼睛蓦然张大,急声道:“滕娘子当心。”
滕玉意尚未应答,那东西就扑到翡翠剑上,只听“噗噗”一声,化作一团黑烟,烟雾绕剑三圈,旋即云消雾散。
滕玉意莫名其妙:“这是”
定睛一看,不由面色大变,原本莹透碧亮的剑刃如同抹上了一层脏土,一下子变得灰蒙蒙的。
弃智和绝圣目瞪口呆,师兄何时把这东西混进去的难不成怕他们不是滕娘子的对手,事先留了一手。
这下好了,翡翠剑的灵力彻底被封住了。
滕玉意心知有异,急忙又倒出一只痒痒虫放到翡翠剑上,然而无论痒痒虫怎样作怪,翡翠剑都像一潭冻住的死水。
滕玉意静静望着二人:“两位道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人头一回奉命害人,难免有些难为情,绝圣一拍脑门:“观里还有事,在府上待了这么久,贫道先告辞一步。”
他一溜烟下了台阶,边走边道:“滕娘子,只需将药粉抹在肌肤上,痒痒虫便不敢靠近你了。“
弃智心里过意不去:“这个叫煞灵环,专用来封法器灵力的….滕娘子这把剑已经被封了,只有师兄才能解。那个…明晚彩凤楼有品酒大会,那地方最近邪气重,师兄明晚会带我们去除祟,滕娘子,你要是愿意说出这剑的来历,可到彩凤楼来找我们,如果师兄心情好,或许当场会帮你解封。言尽于此,告辞!”滕玉意目瞪口呆,绝圣和弃智跑得极快,眨眼工夫就不见了。
她脑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悻悻然坐回亭中。
蔺承佑好手段,是她大意了,小道士是蔺承佑的师弟,师弟被人唬弄,蔺承佑怎会不知情。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一包虫而已,竟要她用一把神剑来换。
她强打精神,倒出几只痒痒虫来试,结果失败了,剑还是那柄剑,灵力却没了。
她仰头长叹,这剑足以傍身,弃之不用是不可能的,可是她不通道术,又如何解开“煞灵环”。
真要去那个什么彩凤楼么到时候会不会又有什么陷阱
她揉揉太阳穴正要思量应对之策,春绒匆匆领着程伯进来:“娘子,程伯来了。”
滕玉意定了定神,转身看过去:“如何”
程伯近前低声道:“昨夜董二娘关在京兆尹府,入牢后满地打滚,说身上奇痒难忍,求狱卒替她唤医官。她阿爷董明府连夜去找顾兆尹求情,但成王世子早就派人交代了此女的罪行,案子尚未正式审理,没人敢擅自请医官来看。“
他说着看了看滕玉意:“娘子料事如神,到快天明时,段小将军突然来了,似是打通了关节,没多久就请来了医官,可惜换了两位医官,全都束手无策。如今老奴已经顺利布下网了,只是段小将军那边的人防备甚严,要想把这事落实,还需费些周折。“
滕玉意莞尔,把手心一摊开,掌心的布囊里隐隐有东西在蠕动。
“无妨,我刚弄来了一样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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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娘”这个称呼在唐人中很常见,举个例子,唐人杜光庭写的那篇著名的传寄《虬髯客传》里,红拂也曾自称“一娘”,就是排行第一的意思,虬髯客也这么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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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绝圣和弃智回到青云观的时候,已近午时了。
门口静悄悄的,连只雀儿都无,等他们迈上台阶,才发现东边的垣墙下停着两辆青色宝钮犊车。
绝圣奇道:“师兄不是说今日闭观么,为何还有客人来”
弃智顺着瞧过去,那车简朴轻便,浑然不事雕饰,然而细细一看,无论车毂还是衡轭,都比寻常的犊车要坚固。
车上端坐着一位杂役,瞧见他二人,这人跃下车辕,拱手作揖道:“见过两位道长。”
这杂役肤白无须笑面如佛,绝圣和弃智茫然回礼,心里却忍不住揣测,这车主人究竟什么来历,连手底下的车夫都气度不凡。
往里走的时候,弃智道:“早上我们走之前师兄曾说过,安国公夫人的魂魄离体太久,要找回来殊为不易,现今倒是有个法子,只是需另一个道行高深之人帮着布阵。师兄说的这个人,该不会就是那辆犊车的主人吧。”
“我也这么想,不然师兄怎会放那人进来”
两个人急急回到经堂,正厅里无人,淳安郡王和余奉御已经走了。
东边的耳房里倒有人在低声交谈,师兄的声音好分辨,另一位中年男子的嗓音也有点耳熟,嗓腔醇厚低沉,内力似乎不在师兄之下。
正要近前敲门,吱呀一声,有人出来了。
他们吓得往后一仰:“师兄!”
“鬼鬼祟祟看什么呢,要你们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蔺承佑嗓音有意压低。绝圣和弃智越发纳罕,看师兄这模样,分明对里头那人很敬重。
“办、办好了。“
弃智拼命点头:“没错,滕娘子的翡翠剑已经丧失灵力了。“
蔺承佑笑了下,率先往外走,边走边问:“你们照我说的做的”
两人便将方才的事说了。
蔺承佑脚步一顿:“也就是说,假如我不提前放煞灵环进去,你们白赔了一包痒痒虫不说,还堰骗不到翡翠剑”
弃智讷讷道:“我们已经很努力了,可谁叫滕娘子一点也不傻。”
蔺承佑一个爆栗敲过来:“天底下最傻的两个在这,外头的自然傻不起来了。剑呢剑在何处”
绝圣泄了气:“剑还在滕娘子手里。“
弃智挺起胸膛急声道:“她不肯交给我们,我们总不能硬抢。“
蔺承佑气笑:“真叫人头疼,我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师弟。”
绝圣心虚道:“但是滕娘子肯定会带着剑来找我们的,说不定明晚就会去彩凤楼。”
蔺承佑刚要下台阶,闻言脚下一绊:“彩凤楼你们跟她说了彩凤楼的事”
弃智哭丧着脸:“师兄,我们不善骗人。如果我们让滕娘子到青云观来找师兄,师兄兴许会晾她个十天半月的,提醒她去彩凤楼的话,马上就可以找到师兄。滕娘子不过想弄点痒痒虫,我们却把她的宝贝变成了废品,我和绝圣于心不忍嘛。“
蔺承佑面色发黑:“行啊,你们都是菩萨心肠,菩萨正该在清清静静的地方修行,为何还在我这恶人面前闲晃,非要活活气死我才罢休马上给我滚去禁闭室,一个月不许出来。“
两人又愧又急,禁不住抽泣起来,声音传到后头,原本安静的厢房里,有人咳嗽一声,这声音不高不低,有种慈和宽厚的意味,仔细一琢磨,颇像在劝诫蔺承佑。
绝圣和弃智正奇怪,蔺承佑摸摸耳朵:“罢了,走之前我一句一句教你们,结果你们还是被她骗得团团转。你们说心软就心软,为何不想一想,不让滕娘子狠狠吃一次教训的话,她往后还会打青云观的主意,只有让她彻底知道忌惮,此事才算打止了。你们不说帮着观里杜绝后患,还傻乎乎替她求情,难不成愿意再被她多骗几回”
绝圣和弃智齐齐摇头,随即又抹了把鼻涕道:“不过….也许滕娘子只是想弄几只痒痒虫来玩耍,往后未必还会骗我们。”
蔺承佑—哂:“她又不是小孩,明知这虫子的害处,骗虫子还能做什么,只能是为了害人。”
弃智和绝圣含着眼泪想,师兄说得好像也有道理,痒痒虫发作起来可以叫人生不如死,师兄知道这虫子的厉害,平日虽养着玩,但从不轻易拿出来捉弄人。
在他们的记忆中,师兄就放过两回虫。
一次是为了对付一个外地来的好色老道士。
那贼道年纪一大把了,心肠却坏得出奇,仗着邪门歪道骗人钱财不说,还糟蹋了不少妇人,师兄逮住这老道士后,一口气放了几十只痒痒虫到老道士身上,专挑虫子里个头最大的那种,让它们在牢里好好陪老道士玩。
另一次,就是前夜在紫云楼对付那个满口谎言的董二娘了。
相较之下,滕娘子堰骗痒痒虫的举动的确令人费解,无缘无故就弄虫子去害人,也难怪师兄怀疑她不是好人了。
两人擦了把眼泪点头道:“师兄教训得是。“
蔺承佑揉着眉心:“这件事算你们办砸了,不过师兄我已经习惯了,就凭你们两个的小脑袋瓜子,哪天不办砸我才觉得出奇呢。我交代你们办的另一件事呢那个杜娘子醒了之后说了什么,她有没有告诉你们谁约她去的竹林”
弃智嘟着嘴表示不服气,闷闷地说:“杜裕知说他女儿醒来后的确吐露了真相,但因为事关杜家的私隐,只能说给世子—个人听。”
蔺承佑讥诮道:“那只树妖害死了多少女子他们不知道么杜家既然知道内情,理应马上说出来,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
弃智挠挠头:“听杜裕知的意思,那件事似乎很棘手,现在杜家上下极渴盼师兄的襄助,但他们又像是忌惮着什么,坚持只说给师兄听。“
蔺承佑隐约猜到杜家在忧虑什么,想来事关杜娘子的名声,他在心里琢磨一番,也懒得说破,只转过身往前走:“何时说在哪说啊”
“只要师兄肯答应杜家的要求,杜裕欲知马上过来相告。”
蔺承佑负手望天:“今日观里要布阵,目下忙得很。你们派人去杜府传话,我没兴趣播散旁人的私隐,不过我耐性有限,限杜家明日之前派个代表到青云观来,把那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一个字不许改。”
绝圣咚咚咚跑下台阶:“我这就托人去传话。”
弃智问:“师兄,如果明晚滕娘子去彩凤楼,你会见她么
蔺承佑笑问:“我们因何要去彩凤楼”
“除祟。“
蔺承佑摸摸弃智的头:“既是去除祟,我哪有工夫搭理不相干的人”
弃智愣了愣,这是要晾着滕娘子了他们本是一片好心,结果又办了坏事。
不过滕娘子好像跟平常的世家女子不太一样,弃智怯怯道:“如果她非要见师兄呢”
蔺承佑笑着点头:“来,让她来。她最好乖乖向我认错,并且主动把痒痒虫退还给我,敢耍花招的话,毁掉一件法器算什么,我还有好事等着她。”
弃智急得抓耳挠腮,师兄正在气头上,滕娘子明晚要是去了,只怕要吃大亏,要不要给滕娘子送个信就怕被师兄逮着。这么想着一抬头,才发现师兄步罡踏斗,开始在井前画符了。
定睛一看,画的是“玄牝之门”。
此门为天地之根,安国公夫人的魂魄堕入幽冥之境之后徘徊不肯归,师兄伪造了一个玄牝之门,用这法子引她回来。
弃智飞奔上去帮忙,井前的条案上供着一物,那东西蒙着玄色方布,方布挑起来,露出里头的一根幼树,树枝碧绿丰茂,有种勾魂摄魄的妖冶之美。
弃智眼睛微微睁大,竟是那树妖的本胎。
绝圣返回院子,看到这情形也颇为惊讶:“师兄,既要引安国公夫人魂魄回来,为何把树妖供奉在此处”
蔺承佑道:“安国公夫人被这树妖害得魂魄亡佚,现在最恨的人是谁”
弃智眨巴眼睛:“树妖!“
绝圣击掌道:“我知道了,用树妖的气息来作饵,能激起安国公夫人魂魄的怨气,魂魄有了执念,找回来的机会也大一些。”
“再者,我在这画了个假的玄牝之门,等于在青云观设下一个靶子,待会再破除观外头的辟邪符篆,满长安的游魂散魄都会引过来。这树妖虽已被打回原形,阴煞之气仍在,把它搁在院中,寻常的孤魂野鬼不敢靠近,到了真正引魂的时候,省却许多麻烦。”
蔺承佑说着,重新检查一遍院中的机关,准备周详后,从怀中取出安国公早上画好的那张纸。
“待会‘止追粉上头出现脚印的话,说明有魂魄来了,你们仔细比对,只要两下里不相符,立即驱赶,若是与纸上的足印相符,想办法把安国公夫人的魂魄往井前引。“
蔺承佑提醒他们:“当心些,没有冒充的也就罢了,只要敢来冒充,必定不是善茬,机会难得你们好好历练历练。”
“师兄放心吧。“
就在这时候,经堂里穿出异响,紧闭的厢房门两边洞开,从里头飞出来一根红线,笔直地射向井前。
弃智和绝圣这一惊不小,怪不得师兄对那人那般敬重,这人内力之深,甚至不在师尊之下。
这条红线极细,每隔几寸便悬着一个小铃铛,奇怪这铃铛明明被风吹得摆动不休,却连一丝动静都无。
蔺承佑回手一捞,稳稳捉住那根红线:“去,把它系于井前。”
弃智应了,厢房里那人紧握着红线另一头,待弃智将那根红线系在井口上方,那头忽而一收力,红线如弓弦一般掣得极紧。
经堂里香烟袅袅,隐约有诵咒声。红线上头的铃铛金声玉振,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绝圣和弃智心头大震,蔺承佑纵到了井沿上,挥剑直指东墙,扬声道:“程李氏,还不回么”
头顶本是旭日当空,刹那间浮云蔽日,巨大的阴翳笼罩半空,整个院落都陷入昏暗中。
绝圣和弃智如临大敌,飞快奔到廊下坐好,地面上铺满了轻絮般的止追粉,只要亡魂来了,势必会现形。
蔺承佑执剑立在井沿上,屏息凝神望着庭院,四周针落可闻,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只听咿呀一声,院门缓缓推开了。
随后,伴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秽气息,地面上突然浮现出一个赤金色的脚印,脚印极小,显然不是安国公夫人的魂魄。
绝圣和弃智头皮一麻,来得这么快,这东西肯定凶力不小。
滕玉意望着头顶的日头,倏忽已是晌午,程伯依照她的吩咐去办事,到现在都不见人影,等了一会无音讯,她干脆起身去看望表姐,恰好杜夫人派人来寻滕玉意,说午膳布置好了,让滕玉意赶快过去用膳。
滕玉意到了宜兰轩,杜庭兰喝过药后又睡了,餐馔设在外间席上,杜夫人和杜绍棠都在等她,杜裕知只告了半日假,这会早回了国子监。
杜夫人道:“本该好好替你接风洗尘,谁知出了这样的事,早上来不及好好筹备,仓促间做了几个菜,也不知合不合你口胃。“
滕玉意高兴地趺坐下来,案几上几乎全是她爱吃的菜,她目光在桌上游移,兴冲冲地问:“都是姨母做的”
杜夫人笑眯眯把牙箸递给滕玉意手里:“尝尝看。“
滕玉意夹了一块玉露团,赞不绝口:“我在扬州不惦记别的,就惦记姨母做的菜,这次回长安出了这么多事,本以为还要过几日才能尝到姨母的手艺,没想到这么快就吃到了,还是那么好吃。”
杜夫人乐得合不拢嘴,亲自替滕玉意盛了一碗泰臛:“昨夜姨母担惊受怕,一晚上未合眼,你在邻屋歇着,听说也是辗转难眠,待会用完膳,娘俩各自回屋歇一歇。”
杜绍棠在对侧趺坐下来,好奇道:“玉表姐,方才你身边的婢女问我要长安的舆图,你要出去么”
滕玉意道:“好几年没回长安了,这次回来想到处走一走,怕车夫路途不熟,所以要找舆图来看。”
杜绍棠笑道:“何必如此麻烦,我陪玉表姐出去不就行了。我如今在国子监上学,偶尔也跟同窗们出去走动,长安城的街衢巷陌,我早就走熟了。”
滕玉意喝了口蔗浆,状似不经意道:“我听人说长安城最近开了家波斯酒肆,店主是波斯胡,酿得一手好酒,酒肆有个俗名,叫红霞楼还是什么云凤楼。”
杜绍棠寻思半晌:“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波斯酒肆,倒是有个彩凤楼,近日在长安声名鹊起,我同窗去过几回,回来后对彩凤楼推崇备至,不过我也只是听他们议论,未曾亲眼去见识过。”
滕玉意奇道:“为何会对那地方推崇备至,这彩凤楼有什么过人之处么”
杜绍棠偷瞄一眼杜夫人,遮遮掩掩道:“无非说酒食甚好………”
旋即转移话题道:“玉表姐,你要找美酒的话,何必到外头酒肆去,阿姐去年就给你酿了一罐桂花醋,就埋在院角的海棠树下头,说等你来了,要挖出来给你喝。”
滕玉意等不及放下牙箸,转动脑袋环顾四周:“酒在何处”
杜夫人笑道:“你这孩子,一说到酒就眉飞色舞,酒就埋在树下,没长腿,跑不了。你给我坐好,这阵子你也累了,先别惦记着喝酒,今日好好歇一歇,明日再问兰儿不迟。“
用过膳后,滕玉意到岭邻室歇晌,把翡翠剑取出来对着轩窗擦拭,越擦眉头越紧。
春绒和碧螺不明就里,早上娘子和那两个小道士说话的时候,她们离得甚远,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自从小道士走后,娘子就时不时取剑出来看。
“趁晌午无事,睡个午觉吧。”
春绒说。
滕玉意慢慢躺到床上,把剑高举到眼前细细研究。
“娘子,你明日真要去那个彩凤楼么”
“让程伯去打听长安还有什么道观。”
滕玉意把剑塞到枕头下,“或是有什么道法高深的道士,要是打听着了,让他尽快过来给我回话。”
她就不信了,长安那么大,奇人异士想必不少,煞灵环难道就蔺承佑一个人能解
“奴婢这就去递话。”
春绒替滕玉意掖好衾被,“不过奴婢听说青云观是天大第一大道观,要在长安城中找到跟它匹敌的怕是不易。“
滕玉意暗觉这话扫兴,鼻哼一声,才要酝酿睡意,突又睁开眼睛在枕上转动脑袋:“咦,我的布偶呢。“
绮云抱着个灰扑扑的小布偶进来:“早上被碧螺姐姐洗了,现在才晾干,娘子你闻闻,上头还有日头的香味呢。”
滕玉意接过布偶翻了个身,口里哼哼道:“当心些,要是给我弄丢了,我绝不饶你们。”
春绒和碧螺忍不住发笑,娘子年岁虽不大,但早已习惯事事自己拿主意,只是每回到歇寝的时候,还像个孩子似的离不开夫人留下的布偶。
忽听外头有人低声说话,滕玉意忙道:“是不是程伯回来了快去看看。“
碧螺出去一趟,拿回来一张舆图:“大公子令人送来的,娘子,你明日真要去那个彩凤楼么”
滕玉意翻身坐起,接过舆图研究起来:“咦,这酒楼原来在平康坊么。”
该不会是妓馆吧。
蔺承佑带两个师弟跑到妓馆去做什么。
碧螺和春绒也凑到床边:“呀,那离亲仁坊可不算近,一来一回就要一个多时辰呢,娘子,不管你去不去,最迟明日晌午就得做决定,再晚动身的话,就不能在天黑前赶回杜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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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急什么。”
滕玉意闭着眼睛说,“先叫程伯打听长安城有名望的道观和道士,若打听下来没结果,明日一早再准备犊车也不迟。”
说着打了个呵欠:“我先睡一觉,程伯来了记得我。”
春绒和碧螺应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滕玉意连日奔波,早已是神疲力乏,眼皮一垂,很快便睡着了。
或许是翡翠剑失去了灵力的缘故这一觉睡下去,久违的魑魅魍魉又找了上来。
当她再一次睁开眼蓦然发现自己回到了滕府。
碧窗皓月,房里幽幽燃着羊角灯,窗前条案上,静静摊着一笺信纸。
滕玉意怔怔环顾四周,低头瞧见自己一身缟素从这身打扮来看,正是姨母刚去世的那段时日。
看来又梦见了前世,如此清晰,真不像在梦中。
滕玉意抬手摸了摸,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心口闷痛难言,分明刚哭过。
桌上的信刚起了个头:“阿爷见晤。获悉近日东宫选妃,儿亦在遴选之列,不知此事确否”
滕玉意只扫了一眼就大惊失色,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前世给父亲写过信
自从阿娘去世,她与父亲的关系称得上冷若冰霜,别说给父亲写信,连父亲寄来的信都不怎么拆看。
她把信颠来倒去看了三遍,终于记起这是隆元十八年初冬的事,那时候距离自己被人害死只剩两个月,京师有传闻她是太子妃人选之一,而父亲似乎也默许了此事。
记得她当时惊怒交加,信上字字如刀。
“阿爷当年逼死了发妻,如今连女儿也要祸害么”
阿爷接到信后未曾回信,却立即启程赶回长安,草行露宿行得太急,进门时衣袍上沾满了尘埃。
“此事尚在未定之天,你既不愿意,阿爷想法子推脱便是。”
滕绍解下大肇递给身后的程伯,挥手让下人们下去。
滕玉意冷笑道:“阿爷在决定女儿的亲事前,为何从不过问女儿的意愿”
滕绍默了默,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挂到墙上:“前阵子出了段宁远的事,阿爷知道你委屈,早就存了心思替你觅个比段宁远强上百倍的夫婿,恰逢前一阵皇后和成王妃举办赏花宴,阿爷想着这倒不失为一个挑选良婿的好机会,便自作主张替你应下了。实不相瞒,皇后就是那一回对你有了好感,所以这回遴选太子妃,才会有大臣把你加入遴选之列。”
滕玉意愣了愣,那一回竟真是阿爷安排她去相看郎君。
也就是那赏花宴上,她见到了太子和成王世子。
太子的长相随了圣人,浓眉厚唇,天生一副亲善的面相。
成王世子……哼,成王世子对着她的画像说:“不娶”。
此事是她毕生之耻,她瞪视着父亲:“原来阿爷早就想将女儿嫁入宗室”
“事先未与你商议,固然是阿爷的错。”
滕绍淡笑着坐到窗边矮榻上,“但阿爷对太子的品行还是有数的,当年太子随军历练,正是由阿爷领兵,葱岭何等孤危之地,换作旁的王侯子弟,一月两月也就熬不住了,太子却从不怕吃苦,难得的是对老卒弱兵一视同仁…这份仁厚,简直与圣人一模一样。”
“我劝阿爷趁早死心。”
滕玉意冷冰冰道,“女儿死都不会嫁给宗室的。“
父女俩就这样闹得不欢而散,滕玉意本以为这事算彻底搁置了,谁知过了没多久,皇后突然召见她。
滕玉意心下惴惴,依照服制装扮了,到了大明宫后,在丹墀前候命。
那时已入了冬,长安迎来第一场雪。
朔风渐起,细雪翻卷着飘到廊庑下,她脚上穿着赤红鹿麂长勒靴,才站了一小会就觉得脚趾冰幸而皇后没让她等多久,宫人出来领她入内。
大殿生着火,清幽暖香扑面而来。暖阁里莺声燕语,有许多小辈在陪皇后说话。
“这么说,阿大哥哥同意这门亲事了”
“怎么会,承佑只是答应见见这位上州别驾的许娘子。听说许娘子小时候常住扬州,有一回来长安赴宴,无意中救过承佑一命,她小名就叫阿孤。承佑找了那女娃娃许多年,一时找到了,难免有些好奇。“
滕玉意脑中像琴弦被拨动,铮然响了一下。
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阿娘刚去世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孤苦伶仃,也曾自称过“阿孤”。
而且,她小时候同阿爷回长安。那阵子阿娘刚病逝,她整日郁郁寡欢,有一回阿爷不在家,管事带她去赴宴,她回来后就染了风寒,高热不退,病了足足两个月。
期间偶尔醒来,也只记得阿爷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等她病好得差不多,阿爷就带她回了扬州,当时在长安的那些事,她一件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她们说的许娘子,她倒有些印象,前阵子玉真女观的赏花宴上,她见过许娘子—次。
许娘子相貌并不出众,但因白皙纤弱,自有一股安然恬美的气度,当时蔺承佑背着弓箭从花园中路过,许娘子曾注目他许久,事后许娘子有意无意打听蔺承佑的事,滕玉意因坐得近,也曾听见几句。
滕玉意正想着,宫人就报:“娘娘,滕娘子来了。“
殿里安静下来,数十道目光落到她身上,滕玉意款款而行,上前伏地稽首:“臣女滕氏,参见皇后。”
皇后的声音平和:“你们先下去,本宫跟滕娘子说说话。”
屏退众人后,皇后唤她近前:“好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滕玉意应声而起,脚下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
皇后笑容亲切,握着滕玉意的手说:“本宫当年见过你阿娘一面,你阿娘已是难得的美人,没想到你比你阿娘更出色。本宫也不绕弯子了,今日召你来,是听说你阿爷近日想替你议亲,你却说你要自己挑选郎君,还说‘我的夫君,一生只我一人,事事以我为重’”
滕玉意背后一凉,这话是她赌气时说的,没想到传到了皇后耳朵里。看来太子要选妃之事已经迫在眉睫了,她决意回绝此事,不知会不会惹恼皇后。
不过皇后这样单刀直入,倒比虚与委蛇来得好,她只好如实道:“不敢欺瞒娘娘,臣女的确说过这话,憨钝愚昧之言,让娘娘见笑了。”
皇后笑道:“你阿爷也是这样回绝圣人的,答得理直气壮,朝内外早就传开了。”
滕玉意一愣,原来阿爷早就替她表明态度了,她赧然道:“这话是臣女与阿爷闲聊时说的,臣女年幼浅薄,说话口无遮拦,还望娘娘莫要怪责。“
皇后道:“你父女在家中闲谈,说话全凭本心,我听了只觉得有趣,怎会降罪于你。今日把你唤来,是想当面再问一回,你不许郎君纳妾,这主张不曾变过吧。”
皇后说这话的时候,声量略提高了些,滕玉意心下纳罕,殿内只她二人,这么扬声说话,像要说给第三人听似的。
她目光稍稍移动,瞥见右侧一扇黑漆描金的六曲屏风底下,藏着一角黑色的物事,意识到那是男子的乌皮六缝靴,慌忙移开视线。
不知那是何人,能公然在皇后的寝宫出入,想来不是圣人便是某位皇子。
皇后半晌未等来滕玉意的回答,以为她害怕,宽慰道:“你在本宫面前不必拘束,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滕玉意红着脸道:“回娘娘的话,不曾变过。”
皇后笑得意味深长,柔声道:“把你召来说了这半天话,你也该冷了,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回罢。”
赏了滕玉意一个香囊,让宫人领她出去。
滕玉意回到府中,越想越觉得此事古怪,傍晚父亲回到府中,让程伯唤她去书房。
“把你今日在宫中的事细细说与阿爷听。”
滕玉意也知此事重大,便将白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滕绍静静听着,脸上喜怒不辩:“阿爷且问你,如果圣人早就定下皇子不得纳娶侧妃的规矩,你仍执意不嫁宗室吗”
滕玉意奇道:“皇子怎会不纳侧妃为了传祚无绝,开朝便有一正四侧的规矩。”
滕绍道:“你别忘了,圣人就是现成的例子,圣人因为亡母的不幸遭遇,曾立誓不扩充内宫。“
滕玉意一怔,难怪今日皇后的笑容那般耐人寻味,圣人就不曾纳娶过嫔妃,听说圣人是先帝的长子,因先帝侧妃夺宠被害得流落民间,后经清虚子道长抚养成人,几经波折才认祖归宗。
圣人与皇后相识于微时,两人相濡以沫,自从继承大统,圣人多年来的确只爱皇后一人。
她想起那双屏风的靴子:“莫非那人是太子”
滕绍暗忖,若是太子,他留在屏风后听玉意答话,究竟是皇后的意思,还是太子本人的意思
他忖度着道:“你的名字仍在太子妃遴选名单上,要是莽撞行事,只怕得罪宫里,不过你也毋需担忧,太子选妃关系到社稷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名单上不只你一人,只要一日未落定,便一日做不得准。阿爷会尽力周旋,过几日就会有消息了。”
滕玉意耐心等了两日,到了冬至这日,宫苑的腊梅一夜之间全开了,皇后在宫中设宴赏梅,再次传旨令滕玉意入宫。
滕绍因为近日淮西藩镇作乱一事,频频奉命入宫,宫使来滕府传旨时,滕绍并不在府内。
滕玉意来不及给父亲送口信,仓促带着端福出了府,到那之后吩咐端福在宫外等着,自己在内侍的引领下进了宫。
这场雪下得极大,一夜之间,贝阙珠宫仿佛矗立在琉璃世界里,那片连绵的白一直延伸到天尽头似的,然而转过宫墙,旷白世界里却意外盛放出大片的红,走近看,竟是大明宫外的红梅林,万树红梅齐齐在枝头潇潇摆动,升腾出一种蓬莱仙境的况味。
滕玉意随内侍穿过梅林,转过一处僻静的亭台时,忽见一群人守在树下。
“小公主,小郡主,快下来吧,万一有个闪失,奴婢们只能以死谢罪了。“
“阿大哥哥刚才在树上喝酒时,怎么不见你们聒噪”
“世子能飞檐走壁,区区一株梅树对他来说算得什么,奴婢们不担心世子摔着自己,自然无需呱噪。”
“啪。”
树梢上忽然飞下一颗硕大的李子,恰好砸中那名宫人。
宫人哎哟一声,捂住额头弯下了腰。
“我不会轻功,但我会暗器,你要再啰嗦,我就给你脑袋上砸出十个八个鼓包。”
另一名女孩道:“阿芝,你现在力气大得很,阿大哥哥拆穿那个许娘子时,怎么不见你用李子砸她”
那个叫阿芝的道:“有哥哥在,轮得到我出手么”
“也对哦。”
另一名女孩年龄似乎稍大些,“我以为这回阿大哥哥终于肯议亲了呢,没想到这个阿孤是假冒的。”
“哥哥说啦,报恩是报恩,议亲是议亲,他才不会因为报恩就莫名其妙娶个女子。不过哥哥也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冒充当年那个阿孤。”
“他怎么知道那人不是阿孤的”
“我也想知道。”
阿芝悻悻然,“但哥哥不肯告诉我。”
宫人重重咳嗽一声,硬着头皮近前:“奴婢见过昌宜公主、静德郡主。”
树梢簌簌轻响,顶上的人往底下瞧了瞧:“咦,刘公公,她是谁,也是来赴宴的么”
宫人躬身道:“这位是滕将军的女儿,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正要去大明宫参见。”
滕玉意往上看,梅树枝叶扶疏,看不见树上人的头脸,倒是能看见垂落下来的瑰丽工巧的裙带。
她在树下屈膝:“臣女滕玉意给两位殿下请安。“
“你从何处来为何之前从未见过你”
滕玉意仰头答道:“我此前住扬州,回长安不到一年,以往甚少来宫中走动,殿下未见过我也不奇怪。“
阿芝听到“扬州” 二字,反应似乎很奇怪:“呀,最近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扬州来的小娘子。
别告诉我你的小名也叫阿孤。“
滕玉意心道,叫过一段时间阿孤没错,不过那是她自封的,印象中没对外人提起过,就她自己一个人知道。
“回殿下的话,我小名叫阿玉,打从生下来爷娘便这么叫我了。”
昌宜公主似乎松了口气:“好嘛,不叫阿孤,你很聪明,也很识趣,我要好好认识你,你往边上让一让,我要下来了。“
阿芝也忙道:“等等我,我也下去。“
蹇患睾睾又是一阵响动,树下的宫人们奔走着变动位置,一下子乱了套。
滕玉意闪身躲得远远的,宫人们惊呼—声,率先跳下来了一个。
滕玉意瞧过去,那少女十一二岁,笑眯眯的很和善,眼睛又大又圆,相貌极标致。
过片刻另一个也下来了,这人像是有些武功底子,落到地上只翅粗了一下,很快就站稳了。这个年龄更小,身量也矮胖些,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满脸的娇憨天真。
两名少女一色的玉钗碧翠,一举—动贵不可言。
大一点的少女走近端详滕玉意:“不错不错,虽然都是从扬州来的,但你比那个冒充阿孤的许娘子顺眼多了。“
滕玉意听她说话,知道她就是就是昌宜公主了。
另一个料是蔺承佑的嫡亲妹妹,虽说小小年纪,但清肤玉容,一看就知是个美人胚子,眉眼与她阿兄蔺承佑有些相似之处,也是未语先笑,模样好不招人。
“两位殿下方才在树上找鹊窝么”
昌宜公主眼睛微微睁大:“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鹊窝这些蠢婢子只当我们在摘花,就你一个人猜到我们找鸟窝。”
阿芝年纪尚幼,歪着脑袋问:“是呀,是呀,你怎么知道的”
滕玉意心里笑了笑,摘花有什么意思,她小时候觉得寂寞时,经常爬到树上找鸟窝,把吃剩的饼扔进去,逗得那些雏鸟叽叽喳喳的。
“宫里的梅林久负盛名,两位殿下想赏梅,自有宫人剪了送到寝宫里,天寒地冻的,不值当专门爬到树上去。树上除了梅花,也就只剩鸟窝了。“
昌宜想了想:“咦,好像有点道理,看你文文静静的,居然连这个也懂。哦,我知道了,你以前一定没少掏鸟窝。”
滕玉意尚未答言,忽有人笑道:“昌宜,你当人人都像你这么顽皮么”
滕玉意扭头一望,那头一名年轻男子大步走来,这人戴金冠,着衮冕,身量伟岸,腰间悬着玉制鱼袋。
滕玉意认出是太子,赶忙退避到一边。
宫人们吓了一跳,乌泱泱跪倒一地:“太子殿下。“
太子脸生得略有些方正,五官却甚英挺,他温声道:“都起来吧。”
阿芝和昌宜按耐不住朝太子跑去:“太子哥哥。“
“天这么冷,不回寝宫待着,在林子里做什么呢”
“我同阿芝在树上找鹊窝,结果这个阿玉来了。我看她识趣,想跟她交朋友。”
昌宜说着,回身一指滕玉意。
滕玉意感觉两道目光朝自己扫过来,把头更低了一低。
太子静静打量一番滕玉意,问阿芝和昌宜:“你们都聊了什么”
阿芝道:“阿玉说她虽然从扬州来,但不叫阿孤,而且她一开口就猜到我们在找鹊窝。”
太子转而问滕玉意:“你是扬州人”
滕玉意左右一顾,意识到太子在跟她说话,忙道:“回殿下的话,臣女虽在扬州住得久,但爷娘都是关陇人。“
太子笑了笑:“你阿爷可是滕绍”
滕玉意道:“正是。“
“当年我随军出征,就是在滕将军麾下历练,怪不得我一看你就觉得你眼熟,你同你阿爷长得有点像。“
昌宜好奇道:“阿兄,你也要同阿玉聊天么”
太子咳了一声:“手这么凉,在树上窝了多久了你们怎么伺候的,公主连手炉都不曾带”
宫人们急急忙忙送上暖炉。
太子道:“你们俩在这胡闹,害得下人们也跟着担惊受怕,阿娘派人找你们,你们两个躲在树上不吭声,下回再这样淘气,别指望我替你们遮掩,走吧,再待下去该着凉了,正好我要去给阿娘请安,顺便送你们回宫。”
阿芝问:“太子哥哥,你看到我阿大哥哥了么”
太子耐心道:“他在外头跟人射箭取乐,这样的日子他正嫌拘得慌,哪肯到内苑来。”
三人边说边走,一众内侍们也浩浩荡荡跟在后头。
昌宜走了两步,扭松开太子的手,跑到滕玉意跟前道:“你多大了”
“回殿下的话,臣女十五了。”
昌宜扳着指头数了数:“比我大四岁,比阿芝大五岁,我们这便算认识了,往后我就叫你阿玉吧。”
随即压低嗓音,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你掏过鹊窝,下回就看你的了。”
滕玉意眨眨眼:“我许久未掏过了,手早就生了,况且北地与南地不同,若是未找到,殿下不许怪我。“
昌宜愣了愣,咯咯笑道:“你别叫我公主,叫我昌宜吧。”
阿芝兴冲冲跑过来:“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阿玉,筵散后我们会找你玩的,你别乱走哦。”
两人回到太子身边,一行人重又往前走。
太子扭头看了滕玉意一眼,忽而停下脚步,用温和的口吻道:“难得昌宜和阿芝都喜欢你,往后可常到宫里走动走动。”
滕玉意应是,低头时扫到太子脚上,心里咯噔一下,蓦然想起那日皇后寝宫里的屏风后,那人也是穿着这样的乌皮六缝靴。
因是冬至大朝会,这回与上回单独召见不同,满朝的命妇都来了。
皇后把滕玉意叫到跟前问了几句话,当众赏她两枚香料。
那香料白莹如茧,幽幽异香沁人心脾。
殿内诸人都有些讶异,滕玉意也愣住了,扬州是通邑大都,她在扬州待了这些年,见过不少胡人从殊方异域带来的异香,眼前这几枚香料的品相,堪称举世无双。
皇后道:“这是羯婆罗香,人称‘百药之冠’, 上年婆利国上供的,宫里只有八枚,听说你回长安后染了嗽疾,应是水土不服所致,此香有驱寒御湿之效,没准能对你的病症。“
滕玉意惶恐道:“此香实非凡物,娘娘正该用此香保重凤体。臣女德薄能鲜,万万不敢受。”
皇后笑道:“本宫赏你你就收下,万物讲究缘法,送礼也是一样,宫里这些孩子都不爱用香,给他们也是糟践,你拿回去若是合用,回来告诉本宫一声。”
滕玉意只得叩头谢恩,皇后又拿出几匹绢,笑眯眯赏给跟滕玉意同来的勋贵之女。
滕玉意左边坐着中书舍人邓致尧的孙女,右边则是御史中丞武如筠的次女,兴许是皇后当众赏她羯婆罗香的缘故,用膳的时候,她总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筵散后滕玉意沿原路出宫,始终未见阿芝郡主和昌宜公主来找她,想来还是小孩儿心性,说过的话扭头就忘了。
回府后,滕玉意把香料搁到桌上,执意等父亲回府。
滕绍直到后半夜才露面,一来就令程伯叫滕玉意去前院。
滕玉意到书房的时候,滕绍轻袍缓带,正趺坐在榻上拭着自己的那把刀。
她端着香料进去,父亲每回出征前都会擦拭自己的铠甲和宝刀,看样子又要领兵离开长安了。
“皇后今日赏了我两枚羯婆罗香。”
滕玉意把托盘搁到条案上,淡淡道。
滕绍把刀收回刀鞘:“皇后今日还召了邓致尧的孙女和武如筠的女儿进宫,赏她们的又是什么”
“各人都是八匹绢。“
滕绍默了默:“那两人也是太子妃遴选名单上之人,皇后召了你们三人进宫,却只赐了你一人羯婆罗香,阿玉,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滕玉意冷笑:“阿爷答应过我,亲事由我自己做主。”
滕绍心中沸乱,起身来回醴步:“阿玉,此事牵连甚广,阿爷与你细说说,你听完就知道皇后为何有此举了。“
他眉头拧成一团,缓声道:“你该知道各地藩镇作乱已久,圣人即位后宵肝图治,一心要削藩振朝,先扫除了剑南道的柳成,后又镇压了在黔中道作乱的魏文茂,然而淮西道、山东道拒不将兵力交归朝廷,这几年背地里大量屯兵,已然成了朝廷的腹心之患。”
滕玉意道:“女儿早有耳闻,可这跟今日之事有什么关系”
滕绍长叹一口气:“上个月淮西道的节度使彭震发兵侵扰邻境,有人密奏到朝廷。圣人听了雷霆震怒,当即下旨讨伐淮西道,但朝中有大臣反对,说这些年朝廷东荡西除,早已师老兵疲,削藩之事不宜急进,劝圣人以招安为主。
“另一派则主张继续削蕃。“
滕玉意道:“阿爷自是主张继续削藩了。”
滕绍点点头:“彭震狼子野心,隐有盘踞中原之势,淮西道与河北山东两道互相勾连,早晚会作乱一方。用兵要趁早,否则定会养痈贻患。
“如今朝中两派各执一词,整日晓晓不休,圣人急召我回长安,我回说:如果能一举击溃彭震的叛军,河北山东两道自会望风而靡,此举有百利而无一害,望圣人早日用兵。
“圣人听了大悦,令我主持讨伐淮西道一事,可朝中几位老臣横勐加阻挠,最激烈的当属中书舍人邓致尧和御史中丞武如筠。”
滕玉意恍然大悟:“邓致尧的孙女和武如筠的女儿,也在太子妃遴选名册上,皇后当着她们的面单独赏我羯婆罗香,大约有圣人的意思在里头。“
滕绍道:“圣人此举,旨在借皇后之手震慑两位老臣:一来表明态度,削藩之举势在必行;二来也是敲打二人,若再阻遏,会另择大臣之女做太子妃。“
滕玉意面色发黑:“倘或这两名老臣仍不肯改主意,圣人岂不是就会定下我为太子妃了”
滕绍讽笑:“或许他们已经改主意了,刚才阿爷回府的时候,邓致尧和武如筠正要递文牒进宫,圣人自称要休息,未放二人入宫。我猜明日早朝的时候,杜武二人就会委婉改变说辞。圣人怕夜长梦多,只待这几位老臣松口,立即会派阿爷率兵前去讨伐。”
滕玉意扫一眼父亲搁在条案上的宝刀,提前擦拭兵甲,是因为知道马上会出征吗
滕绍看向女儿:“阿玉,假如明日几位老臣不再反对出兵,圣人为了安抚臣心,会将邓武二女保留在名册上。“
滕玉意缓缓颔首:“阿爷说了这么多,是劝我不必过于忧虑,因为君臣之间正在暗中角力,圣人既要制约几位老臣,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指定谁是太子妃”
滕绍目露赞许:“正是如此。打从你跟阿爷说不想嫁入宗室,阿爷便上奏回绝此事,但阿爷历来是朝中最支持削藩的那一派,如果圣人这时候下旨将你从名册上剔除,定会招来两派的猜忌。
“因此圣人不但没答应阿爷,还命皇后着意抬举你,背地里却告诉阿爷:孩子们的亲事由他们自己做主,等淮西的战事平定了,若你还不肯嫁给太子,他再找个体面的理由让你退出遴选。”
滕玉意暗忖,圣人这样安排,远比自己想象得要睿智开明。只是这样一来,一切都要等到淮西道战事平定之后了。
滕绍又道:“另有一事需让你知道,太子也极力主张削藩,皇后赏你羯婆罗香虽是圣人的意思,,但太子至少是知道和默许的。“
滕玉意面色微变。
滕绍抬手往下压了压:“邓武二人早在名册上,临时把你加上去,与太子本人脱不了干系。上回的玉真女观赏花宴,太子应该是第一回见你,不过他素来稳重,就算目前对你有些好感,也会好好考量之后再做决定。你放心,太子是难得的仁人君子,不会强迫更不会使阴私手段,你只需装作毫不知情,万事等阿爷从淮西道回来再说。“
滕玉意忍不住道:“阿爷这次出征,大约要多久回长安”
“最短三月,最长半年,你安心在家里养病,此次平定淮西,天下兵权尽数归于朝廷,阿爷便告病在家,专心替你张罗亲事。“
滕玉意心中猛地一跳,她因为母亲枉死之事深恨父亲,这些年跟父亲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有今晚多,本以为父亲这一生都会戎马空惚,今晚他竟然主动说出要告病回家的话。
滕绍回身走到阁架上取下一物,眉宇间是深深的疲惫,灯影照亮他鬓边的白发,一下子就见老了。
“叛首彭震的父亲彭思顺当年曾是朝中股肱之臣,彭思顺死后,京畿两道仍有不少彭家的旧部,这回朝中多名大臣反对讨伐淮西道,估计与长安彭家的党羽甚众有关。可惜军情紧急,来不及—一排查奸伏。”
滕绍一面说,一面慢慢揭开覆在那东西上的妆花锦,等那东西完全暴露在灯影下,滕玉意心中—刺。
那是一把琴,漆光油润,琴首上镶嵌着螺钿,处处精巧瑰丽,让人爱不释手。
这是母亲陪嫁之物,母亲出身太原王氏,年少时便精于此道,父亲常年征战,母亲常会借着抚琴纾解相思之苦。
滕绍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自从你阿娘走了,阿爷已经许久没听人抚过琴了,今晚阿爷有些乏累,你给阿爷奏一曲如何”
滕玉意淡淡道:“我不会抚琴。“
滕绍苦笑:“我听程伯说,这些年你苦练琴法,技巧上有不少你阿娘的影子,你阿娘是个中高手,你能练到这地步,应该下了不少功夫。”
滕玉意心中冷笑,她并不好此道,只是担心这世间再也找不到关于母亲的痕迹,凡是跟母亲有关的东西,她都会千方百计保留下来。
唯独这把琴例外。
这琴曾落到父亲那个叫邬莹莹的表妹手中,要不是年幼的她拼死不肯放手,根本不可能夺回来。
而夺回之后,她又因为嫌弃这把琴被邬莹莹摆弄过再也不肯碰了,没想到父亲把它收在了书房里。
滕绍自顾自拨弄琴弦,伶仃的乐调从他指尖溢出来,技巧并不娴熟,但能听出是胡人名乐《苏慕遮》。
滕玉意越听脸色越难看,就在母亲去世前不久,她曾无意中撞见邬莹莹与父亲在书房私会,彼时吐蕃再次进犯,河陇一带告急,父亲正要率军出征。
邬莹莹以此曲相赠,颇有依依送别之意。
滕玉意记得自己闯入时,邬莹莹满脸是泪。
而她的好父亲,正默然立在案前看着邬莹莹抚琴。
曲子幽咽凄恻,两人好像都有些痴怔了,不知过了多久,滕绍转头看到滕玉意,脸色隐约闪过一丝惊惶。
滕玉意当时才五岁,但也看出来两个人不对劲,这个邬莹莹是父亲的表妹,半年前被父亲带回家中,父亲对母亲说,表妹父母去世,如今孤苦无依,表妹已许了人家,但离出嫁之日还有半年,这半年需寄居在家中。
母亲事事以父亲为重,自然满口应许,当即命人拾掇出一个幽静的院落,好好安置邬莹莹。
起初母亲常跟邬莹莹走动,邬莹莹活泼机灵,编出来许多小玩意哄年幼的滕玉意,因为擅长拉拢人心,连府中下人也对邬莹莹颇有好感。
过了没多久,母亲不知何故开始疏远邬莹莹,有时滕玉意想去找邬莹莹玩,也会被母亲拦住。
正是从那时起,母亲身体开始抱恙。
再后来滕玉意就在书房撞见了那一幕,她未将此事告诉母亲,可母亲终究还是知道了,母亲当时已经怀了身孕,气急攻心未能保住胎儿,身体彻底垮了。
回忆到此处她猛地抬起头来,耳畔琴音不绝,父亲沉浸在回忆中,她忍无可忍,快步穿过房间,霍然推开门。
滕绍按住琴弦,低喝道:“阿玉!”滕玉意停下脚步,厉声道:“阿爷口口声声怀念母亲,却连阿娘在世时从不奏胡曲都不知道!这首《苏幕遮》只有一个人弹过,阿爷用母亲的遗物弹奏此曲,究竟在凌-辱谁”
滕绍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滕玉意眼睛赤红:“阿爷不必用这样的法子提醒我,这把琴我永不会碰,这曲子我每听一回就想作呕!我永不会忘记阿娘是怎么死的,那女人如今在南诏国过得好好的,阿娘却已成了一堆白骨,而这一切全拜阿爷所赐!“
滕绍面色铁青,断喝一声:“够了!”滕玉意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母亲去世那晚,下人们忙着装殓,年幼的她不知发生了何事,自顾自爬到棺中,张开胳膊对母亲说:“阿娘,阿玉乖,求阿娘起来抱抱我。”
可不论她怎么哭闹,阿娘都不肯理她,她手足无措,在棺中抱着阿娘哭了起来。
从那日起,再没人每晚哄她入睡,再没人抱着她在花下唱儿歌。没人笑着替她梳发,没人手把手教她写字了。
阿娘下葬后,无数个漆黑的夜晚,她周围冷寂一片,陪伴她的只有母亲留下的那个布偶。
她想起母亲那双笑意弯弯的眼睛,对父亲的恨意怎么都压不住。
滕绍撑着条案起了身,刚一迈步,身子就晃了晃。
“阿爷是个粗人,不懂乐理,不懂对仗,没替你阿娘画过一次眉,没陪你阿娘摘过一次花,那时候吐蕃和南诏国进犯剑南道,正是军情最险急之时,阿爷每回出征回来,,陪不了你阿娘多久就得走,所以阿爷连你阿娘爱弹什么曲子都不知道。“
他垂着头用手指轻抚琴身,眼神异常温柔:“但是阿爷却知道,你阿娘爱抚琴、爱作诗,茶道刚兴起时,你阿娘是两京第一个熟习此道的,每回长安有人出新诗,她过目成诵,国子监那些刁钻的算学,她算得比谁都快。这世间的事,就没有她学不会的。”
他嘴唇颤抖起来:“她有许多爱好,阿爷都不甚了了,但阿爷还是要说,你娘在的时候,是阿爷这一生最快活的岁月。阿爷最庆幸的事,就是娶了你阿娘。”
滕玉意含泪看向滕绍:“既如此,为何会有邬莹莹”
滕绍咬了咬牙:“阿爷早跟你说过,阿爷当年是受人所托照拂邬莹莹,阿爷这一生亏欠你阿娘多矣,但从不曾背叛过你阿娘!”滕玉意死死盯着父亲,只觉得讽刺莫名,父亲想不起阿娘弹过的曲子,刚才信手一弹,却是邬莹莹弹过的《苏幕遮》。
或许父亲自己都不知道,他曾在某个阶段对邬莹莹动过心,而这对于深爱父亲的母亲来说,无疑比死还难过。
她恨声道:“阿爷敢说一句阿娘患病与邬莹莹无关么!你把她带到家里,可曾想过引狼入室那时候阿娘性命垂危,你留下医官给阿娘看病,自己却专程送那个邬莹莹去渡口,你可知道,是你亲手将阿娘逼上了绝路!“
滕绍目光刹那间变得极严厉,注目滕玉意半晌,又颓然倒回去,他眼神里藏着无尽的凄楚和痛苦,哑声道:“阿玉,你阿娘的死就像阿爷心中的一根刺,自她走后阿爷没有一天不活在煎熬中,阿爷自认亏欠你阿娘,愿意承受这一切,可你不一样,阿娘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了,你心里压着这么多事,何时才肯彻底放下”
滕玉意失望到了极点,哽咽道:“好啊,把阿娘还给我就行了!”她迈过门槛,头也不回,漫天的飞雪兜头扫过来,一瞬间迷了眼,面上湿湿凉凉,分不清是泪还是雪,她推开下人们递过来的手炉和斗篷,冒雪往外走去。
翌日滕玉意起来时,滕绍已不在府中了。
程伯过来传话,说早朝时圣人任命滕绍为兵马大元帅,不日便要率军前去讨伐淮西道。
“老爷这会应该已经去了军营,最迟这两日就要离开长安了。”
滕玉意在案前临着一本《南华经》,淡淡说:“知道了。”
程伯又道:“老爷走前嘱咐,这阵子娘子出门一定要带上端福,如要出城,务必提前通知老奴,以便老奴早做安排。“
滕玉意笔下一顿,昨夜阿爷曾说过,这回朝廷平叛之举进行得艰难,或许与京畿暗中潜伏着大量叛臣的党羽有关。
此前就有朝臣夜晚外出游乐时遭伏击的例子,阿爷这是担心那些贼子会向家眷下手如果他们真敢如此,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
但此仗至关重要,能让平叛之师晚一日出征,淮西的叛军就能为自方多争得一分筹算,阿爷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她转头看窗外,雪后初晴,天光浅淡。
“马上要腊八了,我今日要去杜府给姨父送些节礼,你令人早做准备吧。“
程伯应了,自行去安排。过不一会又匆匆回转,“娘子,宫里来人了,皇后有懿旨到。”
滕玉意忙换了衣裳到中堂,果然有位宦官在那候着。
宦官道:“近来天气寒峻,睢阳等地粮运受阻,圣人天高听卑,连夜着使臣前往睢阳赈灾济贫,皇后坤厚载物,自愿斋戒一月为民祈福。杂家今日来,是奉皇后口谕邀滕娘子前往大隐寺礼佛。明日辰时皇后娘娘便会出宫,滕娘子还请早做准备。“
滕玉意俯身道:“遵旨。”
宦官清清嗓子,笑道:“此外昌宜公主也有话让杂家带给滕娘子:‘那日梅林跟你打交道,我和阿芝都觉得你有趣,这次去大隐寺斋戒礼佛,你也要早点来哦。 ”宦官嗓门尖细,这样微笑复述昌宜公主的话,神态和语气都惟妙惟肖。滕玉意低头听着,简直有种昌宜公主就站在跟前的错觉。
滕玉意笑了笑:“臣女遵谕。“
宦官走后,程伯快马加鞭去给滕绍递信。滕玉意则留在府内收拾行囊,另派人送节礼去杜府。
大隐寺位于辅兴坊,建寺百年余,历来是皇家佛寺,听说圣人尚未认祖归宗时受过主持缘觉和尚的大恩,今上即位后,大隐寺益发香火鼎盛了。
次日滕玉意随凤驾前往大隐寺,除了朝中几位重臣的家眷外,皇后还邀了几位力主平叛削藩的外地要员的妻女。
滕玉意被安置在东翼的玄圃阁,几位王公大臣之女与她共一个寝处。
因要静心礼佛,各府的仆从不得入寺,端福自然被拦在外头。
滕玉意只带了丫鬟中最沉稳的春绒和碧螺入寺,幸而行装不多,打点起来也容易。
主仆正忙着收拾,外头廊道里有人道:“寺里嘉木成林,鸟儿肯定也多,估计随便哪株树上就有鸟窝,哪用得着大费周章,你专门派人帮你找鸟窝,当心惊动婶娘。”
这声音稚气未脱,正是那位昌宜公主。
阿芝道:“可是树那么高,雪那么大,单凭我们两个,怎么爬得上去嘛。阿姐,你快想办法吧,天气那么冷,鸟儿们说不定马上要冻死在窝里了,我们得早些把它们弄进屋才行。”
另几名贵女听到这动静,早从房里出来:“见过昌宜公主,见过静德郡主。“
阿芝兴致勃勃道:“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找——”
昌宜公主忙捂住她的嘴,冲那几人颔首:“我们找滕娘子有点事,不知她住在何处”
话音未落,里头的门打开,滕玉意带着春绒和碧螺出来了。
阿芝和昌宜眼睛一亮:“哎,你总算露面了,我们正要找你。“
滕玉意笑眯眯行礼道:“不知两位殿下找臣女何事”
昌宜拉着阿芝的手踏入房中:“进屋再说。“
房中行囊刚收拾了一半,胡床上、榻上摆放了许多衣物,好在烦而不乱,看着不算碍眼。
昌宜和阿芝在房中转了转,回头看着滕玉意道:“你该不会忘了上回答应我们的事吧”
滕玉意道:“如果两位殿下说的是找鹊窝,这回怕是不成了。”
阿芝有些发急:“为何不成了”
滕玉意一指窗外:“晌午又开始下雪了,外头雪虐风臻的,连树梢都看不清,这时候跑出去,不但找不到鸟窝,说不定还会摔个半死,不如等天气晴好了再找。”
昌宜道:“可是等天气好了,那些鸟儿都冻死了。“
滕玉意奇道:“昌宜公主,谁告诉你鸟儿会冻死的”
昌宜道:“阿大哥哥说的。“
阿大哥哥自然指的是蔺承佑了。
滕玉意问:“世子殿下怎么说的”
阿芝圆乎乎的脸急得有些发红,一个劲地跌足叹气:“瞧瞧吧,阿姐,我就说她们不知道。”
滕玉意道:“哎到底怎么回事,臣女愿闻其详。“
昌宜说:“有一回我和阿芝到郑仆射家玩,路过一棵大树的时候,看见阿大哥哥在树上找什么,原以为他丢了东西,可他说他在找鸟窝。我们问他为何要找这东西,他说入冬了,鸟儿待在巢中会冻死,他帮鸟儿们挪个窝,也算是做好事了。前几日长安下雪,天气越发冷了,我和阿芝就开始担心宫里的鸟儿了。”
滕玉意无言看着二人,这位成王世子本事真不小,随口瞎谄的几句话,竟让两个妹妹深信不疑。
她微笑:“鸟儿们不会冻死的。”
阿芝摇着脑袋道:“我不信,哥哥从不骗我,阿玉你别因为想偷懒,就拿话来哄人。“
滕玉意道:“臣女怎敢欺瞒殿下,殿下且想想,鸟儿们为了御寒,要么秋季南飞,要么提前筑巢,一代又一代,都是这么繁衍的,倘若每过一个冬天就会冻死,世间鸟儿岂不是早就绝迹了”
昌宜起了疑心:“是哦,阿芝,以往也没人专门把鸟儿挪进屋子里,但只要一开春,鸟儿就叽叽喳喳冒出来了。”
阿芝思忖一番,把嘴高高嘟起来:“可恶,为什么骗我们”
昌宜想了想道:“阿大哥哥自从到了大理寺,每日混迹在市井里,那日他明明称醉要离开,却又跑到树上去,呀,你说阿大哥哥是不是在查什么案子”
她兴奋起来,眼睛亮若晨星。
滕玉意咳了一声,查案查到郑仆射家中如此行事,委实太打眼。可若不是查案,为何要拿话引开自己的两个妹妹。
阿芝还在生气:“反正待会太子哥哥和哥哥也会来寺里,等哥哥来了,我一定要罚他多给我们讲几个故事,或者陪我们玩也行。”
昌宜学大人的样子叹息:“前年阿大哥哥参军整一年,回来讲了好多故事,平日捉妖除魔,也常有趣事跟我们说,但他到了大理寺之后,反倒什么都不肯说了,他最近那么忙,未必肯理我们。”
阿芝肩膀聋拉下来:“阿姐,现在不能找鸟窝了,我们玩些什么才好。”
昌宜让滕玉意出主意,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胡床,诧异道:“那是何物”
滕玉意顺着看过去,那东西静静躺在她的一堆贴身衣物旁,正是阿娘当年留给她的布偶。
阿芝也觉得奇怪,滕玉意的衣饰莫不矜贵整洁,那布偶却黯淡发白,像是曾被人反复抚摸和洗晒,破旧得不成样子了。
两人走过去,这布偶跟坊间常见的娃娃不一样,居然是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人的胳膊用线缝在一起,做成了相依相偎的姿态,从神态上来看,应是一对母女。
阿芝好奇道:“阿玉你都这么大了,不过出门小住几天,还不忘带布偶么”
昌宜小心翼翼抚摸布偶的头:“这布偶这么旧了,为何不换个新的”
滕玉意不动声色挪开布偶,笑道:“小时候便有它了,伴我多年舍不得扔。我这有扬州匠人做的一套木制小人,机括灵活,可换衣裳,虽比不得宫里的东西,但也笨拙可爱,两位殿下要看么”
两人互相望望:“好,你拿出来瞧瞧吧。”
滕玉意便将布偶妥当收起来,另取出那套小人陪她们玩。
三人趺坐下来,滕玉意把十来个小人——摆上,拿起一把羽毛扇扬臂一指,装模作样道:“我做诸葛,你做曹操,把船摆上,我来借粮。“
昌宜抓住一个绿衣小人:“我不要做大胡子枭雄,我要做大美人貂蝉!阿芝,你当吕布吧。”
阿芝摇头晃脑:“我才不要当吕布,我也不要当诸葛和曹操,他们都无趣得紧,我要做顾曲周郎。”
玩得兴起的时候,外头忽然道:“你是何人在这做什么”
那是个年轻男子的嗓音,阿芝和昌宜愣了愣,欢呼道:“阿大哥哥来了!“
两人一溜烟出了屋,内侍们也匆忙跟了上去。
滕玉意推开窗屉的一条缝,看见庭中众内侍簇拥着两名男子,左边那人面熟得很,正是前不久才见过的太子。
另一个身形高挑,模样俊美得出奇,奇怪这人只穿着七品官员的绿袍,身旁却跟了一堆内侍。
阿芝和昌宜往那人奔去:“太子哥哥!阿大哥哥,你刚从大理寺来么。“
滕玉意有些诧异,差点没认出那是蔺承佑。
蔺承佑摸摸阿芝和昌宜的头,转而又问面前那名婢女:“你哑巴了鬼鬼祟祟要做什么”
婢女低头道:“回世子的话,婢子奉我家娘子之名来找滕将军家的小娘子,听说昌宜公主和静德郡主在滕娘子屋内,婢子不敢擅闯,只好在此徘徊,不小心惊扰了太子和世子殿下,只求殿下轻罚。”
太子—贯的温和沉静:“你家娘子是谁”
“苏州刺史李昌茂之女。我家娘子以前在扬州住时,曾与滕娘子交好,得知滕娘子就在邻院,娘子让婢子给滕娘子送些素点。“
这话倒不假,婢子手中的确捧着一个银平漆钿托盘。
滕玉意皱了皱眉,以往从未见过这人。
不过李昌茂之女她倒有些印象,李昌茂早年是阿爷手下一名副将,还在扬州的时候,李昌茂的夫人曾带着女儿到府里来做客。
李小娘子闺名叫李淮固,取“淮扬永固”之意,她与李淮固玩过一两回,但也谈不上交好。
蔺承佑嘴边逸出一抹玩世不羁的笑:“扬州的”
婢女脸上隐约泛起红霞,答得却镇定:“籍贯是扬州没错,但娘子只随老爷在扬州任上住过三年。”
阿芝重重哼了一声,蔺承佑扭头看她,语带调侃:“你笑什么”
阿芝竖起两根手指:“两个了。“
蔺承佑并不追问“两个”是指什么,讥诮道:“要不你替哥哥问一问,她家娘子的小名叫什么”
他跟阿芝说话的时候声音较轻,少了凌厉之气,多了分温和和耐心。
那婢子的脸更红了。
阿芝嘟着嘴:“我哥都开口问了,你就说说吧。“
婢女道:“老爷未专门给娘子取过小名,因娘子家中排行第三,自小便叫三娘。”
蔺承佑哼笑一声,不再理会那婢子:“太子—来就找你们,我当你们去哪了,玩够没先去给婶娘请安吧。”
太子看着昌宜:“大哥替你把阿大押来了,你总吵着要阿大给你讲故事,今日可以让他给你讲个够了。“
昌宜生气道:“我还没消气呢,阿大哥哥,你为什么骗我们!“
蔺承佑笑道:“冤枉,我何时骗过人”
“还说没有,上回那个鸟窝的事你就把我们骗得好惨。”
“什么鸟窝哪有的事”
阿芝嘴嘟得高高的:“哥,你还想抵赖!”太子往屋内瞧了瞧,似有踟蹰之意,然而滕玉意的屋子安静如初,无人出来露上一面,他只好对那婢女道:“不必跪了,你起来吧。“
一行人正要离开,那婢子跪久了有些腿麻,起身时身子—歪,腰间啪嗒掉下来一样物件,那东西滚圆银亮,径直滚到阿芝脚下。
婢子面露惶恐,忙要过来拾捡,昌宜早令内侍捡了起来,原来是个银丝香囊。
“阿-固。“
昌宜歪头辨认那上头的字。
蔺承佑脚步一顿,转头看过去。
“这是什么”
阿芝好奇凑到昌宜身边,“奇怪,怎会有人叫阿固”
婢子慌忙跪下道:“回殿下的话,这是我家三娘之物,因娘子闺名中带了一个‘固’字,随身小件上都锲刻了‘阿固’二字。“
阿芝要把球递给蔺承佑,蔺承佑并不肯接:“你不是说你家娘子的小名叫三娘吗,怎么又叫阿固了”
婢女忙道:“三娘是娘子的小名,淮固是娘子的大名。娘子出生时,老爷正奉旨保护淮扬两道的粮运,为求好寓意,故而给娘子取名叫李淮固。“
“淮固,淮扬永固…….阿固。“
蔺承佑神色古怪起来,“你家娘子小\时可曾来过长安”
婢女低头道:“的确来过长安几回。“
“隆元八年你们也在此”
滕玉意暗忖,莫非李淮固就是小\时候救过蔺承佑的那个女娃娃
隆元八年正是阿娘去世的那一年,她和阿爷扶柩回长安,路上舟车劳顿,她因为思念母亲啼哭不休,来后没多久就患了怪病。
听姨母说,有一回她高热到惊厥,若不是请了宫里的奉御施针开药,险些救不回来。
“这……”
婢女摇头,“婢子记不清了,这得问问娘子和夫人。”
蔺承佑看那婢子,太子正要开腔,院门口有内侍过来道:“太子殿下,世子殿下,皇后请你们过去。”
他们走后没多久,皇后又令人请诸女前去云会堂斋戒抄经。
自皇后以下,各人均需抄够十卷经,而且寺中三日,一律不沾荤腥。
晚间用过斋饭,滕玉意捧着皇后赐的经卷出来,各处皆是内侍,绕过曲折游廊时,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滕玉意心知现在大隐寺内外都有侍卫环立,宛如金城汤池,然而寺庙幽沉,免不了让人犯怵,她快步穿过廊道,拐角处忽然走来一人。
滕玉意手中经卷险些掉到地上,那人虚扶了一把,旋即松开手:“滕娘子。”
滕玉意稳住心神,曲膝一礼:“太子殿下。“
太子坦然道:“滕将军托我给你带几句话,我估计你会从此处路过,便专程在这等了一会,事先忘了告知,不曾吓着你吧”
滕玉意道:“回殿下的话,倒不曾吓着,只不知阿爷怎么说的。”
心里却忖度,阿爷怎会主动托太子带话
太子道:“滕将军此刻正在西营整饬军务,我去的时候,他正要找人回城给你送信,但军情紧急,各方人马都等着他发号施令,我看他腾不开空,就说我今日也要来大隐寺,可代为转达。
“你阿爷便让我嘱咐你,他这两日暂且不会离开京师,但等你出寺,他多半已经走了,最近叛军党羽频繁作乱,今早又有一名信使遭袭,他不在长安的这几个月,你出入皆需小心。”
滕玉意安静听完这番话,颔首:“儿谨记在心。多谢太子殿下代为传话。”
太子笑了笑:“当年我随军西征时,滕将军曾救过我性命,征战半年多,多蒙他口传心授,我私心早将滕将军认作太傅,代师传话也是学生的本分。话已带到,滕娘子可回寝处了。”
这话谦和坦荡,既解释了缘由,也打消了滕玉意心中的疑虑,滕玉意道:“有劳太子殿下,臣女不胜感激,若无旁的事,臣女就先告退了。”
太子点点头,率先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忽又回头:“你现在手中有文牒,进宫也方便,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可让人带着文牒来找我。”
滕玉意默了一下,正要托辞回拒,垣墙上映现出狭长的灯影,那头有人过来了。
滕玉意和太子站在寂静的拐角处,身边连个内侍都无,迎面撞上的话,准会让人误以为他们在私滕玉意可不想跟太子扯上关系,左右一顾,思量着尽快脱身,然而两侧皆是游廊,除非从阑干上跳下去,否则根本无处可躲。
眼看灯影越来越近,太子示意滕玉意噤声,把她推到背后虚掩的房间里,自己却并不进去,反从外头替滕玉意把门掩上了。
滕玉意心中猛跳,这并不是一个好法子,但要完全不露痕迹,也只能敏如此了。
脚步声离得近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婶娘听说找到当年的阿孤了,连赏赐都准备好了,谁知又是个冒充的。哥哥,你怎么知道那个李淮固有问题的”
蔺承佑道:“我去东市查案,随便一问就知道了,前两日有人到东市打铸了一批随身小物,从梳篁到香球,样样都要求锲刻‘阿固′二字,但最初拿去的模具,却刻着‘三娘′二字,可见这人的小名本叫三娘,突然改刻‘阿固,不就是为了今日这一出么。”
阿芝愣愣道:“呀,这个李淮固太坏了,不过哥哥,婶娘已经责罚她了,你为何非要逼她改名”
蔺承佑道:“她也配叫阿固阿孤么我今日心情不好,这个姓李的自己撞到我跟前前,婶娘礼佛斋戒,我也做点善事,好心替她改成李淮三,这名字配她这样的人岂不正好她要是不满意,叫阿猫阿狗也使得,总之别再让我听到她自称阿固。”
阿芝憨笑了一会,又问:“哥哥,你怎么知道她们不是当年的阿孤的”
蔺承佑道:“你刚才说要找鸟窝,哥哥带你到树上飞一圈啊”
阿芝欢呼:“好噢!“
随后又道:“不好,不好。“
蔺承佑似在忍笑:“为何不好”
阿芝气呼呼地说:“我懂了,我明白了!每回我想问什么,哥哥只要不想回答我,就一定会故意打岔。“
蔺承佑低声道:“阿芝你听,上头是不是鸟儿在叫”
“哥你又来了。”
阿芝跺跺脚,“哥哥,你就告诉我嘛!这回教会了我,下回就不用你亲自拆穿她们了。“
“你这小脑袋瓜里都装了什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寻根问底的事你刚才说寺里没什么好吃的,趁现在没人,哥到外头给你买些点心, 上回那个玉尖面你喜欢吗”
阿芝使性子:“不要,不要,我什么都不吃!”
“好,那哥走了。”
阿芝急道:“哥!”太子硬着头皮迎上去:“阿芝,你还不知道你哥的性子么,他要是不肯说,谁也别想问出来。“
阿芝讶道:“太子哥哥怎么在此处”
太子咳了一声:“刚从住持处出来,正要回宫。“
阿芝道:“太子哥哥,你那么聪明,你能想明白怎么回事吗”
太子心不在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能有什么东西让你哥哥能一眼就认出来簪环腕镯”
阿芝道:“不对不对,我觉得一定是什么好玩的东西,而且只有阿孤一个人有。”
太子笑了起来:“阿大你听听,阿芝说话的语气跟你越发像了。”
蔺承佑笑道;“不敢比不敢比,她可比我难缠多了。”
“阿芝,这地方风太大,有什么想知道的,到旁处去问。”
阿芝道:“哥要是不肯告诉我,我就在这儿想一夜。”
蔺承佑笑道:“好,我马上回衙门,你好好在这待着,就当面壁思过了!”阿芝大哭起来,蔺承佑脚步一顿,像是把妹妹抱了起来:“怕了你了,你别哭了啊,再哭哥真走了。”
太子忙解围:“我替你拷问你哥,别在此处逗留了,当心着凉。”
就听阿芝说:“婶娘说跟什么布偶有关,可是布偶都长一个样,怎能靠这个认人嘛。哥哥,你快告诉我好不好。”
蔺承佑道:“你看你哭的这个丑样子,先回寝处,哥告诉你。”
阿芝喜出望外:“今天我倒是见到一个奇奇怪怪的布偶,那人也在扬州住过,不过她不叫阿孤。”
蔺承佑长长哦了一声:“那人知道你是我嫡亲妹子,偏巧让你看到布偶,还知道什么阿孤不阿孤,主动说自己不叫这个名字。这种路数我见多了,最近头都有点大了。“
滕玉意在门后听得火大,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太子耐心对阿芝道:“不怪你哥哥心烦,最近朝官更迭,多少外地官员来京师述职,阿爷和阿娘疼爱你哥哥,这是满朝官员都知道的事。要是让阿爷知道某位官员的女儿救过你哥,定会对那人青眼有加,如此一来,守选期间也算多了份倚仗,所以最近不少人自称阿孤,还托朝臣传话到宫里……”
他们的话声越来越小。
滕玉意又在房中等了一会,直到外头重归寂静才闪身出来。
出了玄圃阁,春绒和碧螺还在外头苦等,两人鼻头通红,显然冻得不轻,主仆三人回到寝处歇下,当夜无话。
接下来两日,滕玉意每日都随皇后礼佛,一切都如前,只是昌宜和阿芝像被严加管束起来了,未再四处溜达。
这样过了三日,第四日便该出寺了,拂晓的时候,滕玉意还在酣睡,梦中突然有人推操她。
她迷糊睁开眼睛,对上春绒和碧螺惊惶的脸。
“娘子,快醒醒!”滕玉意睡意顿消,这两个丫鬟跟在她身边多年,历来心细沉稳,这样失态,不知出了什么事,她猛地爬起来:“怎么了”
两人泣不成声:“老爷出事了。“
滕玉意怔住了。
碧螺惊惧不安:“老爷今日上朝的时候,在嘉福门被一伙逆首伏击,程伯刚才赶来送信,连皇后都惊动了。”
滕玉意心口急跳,怔忪间被人搀扶起来,才发现手脚麻木得像木头。
她推开二人,低头胡乱跋鞋:“多半听错了,我要当面问程伯。不,阿爷还在西营,我直接去西营找阿爷。”
春绒和碧螺哆哆嗦嗦服侍滕玉意穿衣。主仆三人拾掇好出门,天色将明未明,雪花絮絮地飘,天地间有种迷濠空寂之感。
滕玉意呛了一口冷风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穿大肇,然而顾不得了,仓皇间跑到院门口,迎面撞见一行人。
当先那人钿钗礼衣,,正是皇后,身后众内侍哑然相随,隐约有些不安之色。
皇后望见滕玉意,快步迎过来:“滕娘子。“
滕玉意背后冒出强烈的不祥之感,勉强维持礼数:“见过皇后…”
皇后挽住滕玉意的胳膊:"不必,快起来。“
皇后的手比滕玉意的还要冷,沉声道:“犊车已备好了,你阿爷人在左领军卫,圣人把宫中奉御全都派过去了,正在全力救治。孩子,莫怕,你阿爷赤心报国,定会逢凶化吉的。“
滕玉意颤声道:“阿爷究竟出了何事”
皇后默了默,解下身上那袭雪白的狐裘系到滕玉意身上:“那帮贼子上回刺杀几位官吏不成,便将目标放到滕将军身上,应是蓄谋已久,连滕将军这样的身手都………”
皇后见过大风大浪,态度和语调都远不及平日沉稳,可见此次针对朝臣的刺杀,几乎震动了整个朝野。
滕玉意止不住颤栗,悬着心往外走,皇后满心忧愤,亲自将滕玉意送出内苑才留步。
程伯满身是血,一见滕玉意出来便噗通跪下。他这一跪,滕府的众多护卫连同端福在内,全都跪地不起。
“小人该死,等小人赶到的时候,老爷已受了重伤。”
程伯涕泗横流。
滕玉意麻木上前搀扶:“路上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滕玉意上了犊车,程伯等人策马相随:“这几日前方军情告急,长安也不太平,老爷出入的时候特地添了一队亲卫,在西营整饬完军务,明日便要出征了。早上老爷带着亲卫路过嘉福门,周遭忽然起了大雾,那雾邪门得很,闻久了头晕。当时老爷在雾中说:当心埋伏。刚说完这话,就从四面八方杀出来一堆刺客。
“巡街的武侯听到动静赶到时,大部分亲卫当场被杀,只有一个侥幸未死,那人被救后也只剩一口气,死前说刺客当中有人懂邪术,明明在雾里听到刀剑声,但连躲都无处躲。老爷武力高强,杀死了大半刺客,最后仍不免受了重伤,现在胸腹等处的伤口流血不断,奉御正在想办法止血。”
滕玉意紧紧攥住扶手,还在救治,那就证明有希望,阿爷体格强健,情况应该没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她抱着一丝希冀赶到左领军卫,有兵士说滕将军安置在中堂,滕玉意牺栖惶惶往里走,沿路只看见森然林立的刀戟剑架,一个官员都未见。
到了中堂,里头乌泱泱满是人,众官员要么叹气摇头,要么焦急踱步。
不知谁说了一句:“滕将军的女儿来了。”
众多视线朝滕玉意扫来,滕玉意走过去,官员们自动向两旁分开。
滕玉意先看见父亲的长靴,然后是暗赭色长袍。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发现父亲穿着的是宝蓝色的斓衫,第一眼误以为是暗赭色,是因为父亲整片胸腹和小\腿都被血给染透了。
滕玉意双腿一软,背后奔上来几人,硬将她扶起。
她瞒跚着走过去,陡然看见父亲的脸庞,从未见过那样惨白的脸色,比纸还要白,眉毛和眼睛却异常的黑,黑得如墨一般,要不是那不正常的脸色,简直像画上人似的。
她挪到跟前,小心翼翼握住父亲冰冷的手。
滕绍睁着眼睛,已经没有气息了。
滕玉意轻声道:“阿爷。“
将士们开始低声恸哭。
滕玉意茫然看两边:“这是何意为何不给我阿爷施药”
几位老者似是宫里的奉御,眼里依稀有泪,拱手道:“滕将军伤重不治,吾等无能,恕无回天之力。”
程伯眼泪唰地流了下来,肩膀一矮,咚咚咚拼命磕头。
端福等人张了张嘴,一言不发埋头跪下。
年轻将士哭道:“这帮贼子!公然陷害这样的忠臣良将,死一百回都不为过!今日起我要日夜缉凶,哪日擒到贼子,定将他们首级斩下。”
“滕将军领兵数十载,破贼虏无数,知人善用,谁不称服!如今滕将军被奸人所害,吾等岂能苟安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滕玉意轻轻摇晃父亲,父亲毫无反应,绝望到了极点,反而变得木怔了。
那天晚上父亲说话的情形还宛然在目,不过短短几日,父亲怎就变成了这样一副冰冷的躯壳。
她低声道:“阿爷,我来了。”
“快起来啊,起来看看女儿。”
旁边人见滕玉意不对劲,含泪要将她拉开,滕玉意一动不动矗立着,父女俩一样的顽固,滕绍的双眼不屈地睁着,分明还有许多话要说。
领军卫哀泣声不断,有人去宫里报丧,有人要将滕绍挪到棺椁里。
“滕将军的眼睛阖不上。“
那人流泪道:“这是有未竟之志啊!滕将军,你放心走吧。你这一生征逐万里,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而今以身殉国,定会垂名竹帛的。”
外头报道:“宫里来人了。“
宦官风尘仆仆:“圣人遽闻滕将军噩耗,于朝堂上哀声痛哭,传旨:滕将军不畏强御,忠义捐躯,生荣死哀,举国哀悼。赐爵晋国公,赠太傅,立碑列传,以彪史册。滕将军之女贞静仁孝,骤然失怙,朕甚怜之,封贞安郡主,享食邑三千户。钦此。“
宦官宣完圣旨,看了看滕绍的遗容,不忍道:“滕将军,圣人为慰忠魂,誓要将潜伏在京师的那帮贼子—网打尽,讨伐淮西之征更不会因此而受阻遏,到时候天下归心,功赏簿上定会荣列滕将军的名字,如此哀荣,滕将军该瞑目了。“
将士们轻轻把掌心覆在滕绍的脸上,挪开来,滕绍仍睁着眼。
“这、这可如何是好。”
“滕将军这分明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程伯看了看滕玉意,心里明白过来,哭道:“老爷是看娘子孤苦伶仃,所以舍不得走,老爷啊,老奴会拼死护好娘子的,您就放心走吧。“
端福自事发后未曾说过一句话,这时挥刀在掌心一划,双手鲜血淋漓,高举着那把刀:“老爷,端福在,娘子安!“
滕府的众护卫齐齐以血盟誓:“末将在,娘子安!“
滕玉意轻轻抚过父亲的脸庞,那双眼睛仍睁着,像在等一个回答。
她喉咙里响了一下,眼泪缓缓流了下来:“阿爷。“
滕绍静静望着房梁。
滕玉意眼泪啪嗒落到父亲的脸颊上:“阿爷,我知道你听得见,我听你的话,我会好好照顾好我自己,往后我虽一个人,但我会好好活着的,阿爷,你安心走吧。“
她泣不成声,颤抖着抚摸那双眼睛,这一回,终于阖上了。
滕玉意痛哭着伏到父亲身上,脸颊碰到那片早已干涸的冷硬血痕,悲哀无限放大,沉沉压在心上,父女俩龈晤了太多年,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阿爷说,就这么走了,叫她怎么甘心、如何舍得。
她怕阿爷眷眷不舍离去,不敢哭得太大声。可是悲戚和绝望如磐石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
有人把滕玉意搀扶起来,后头的记忆模糊了,她像一具行尸走肉,每日麻木地捧灵服丧。
滕绍的丧事按一品勋爵承制,不祧神主,另开宗庙。
新宗庙设在城南,前来吊唁的官员和百姓络绎不绝,期间太子来过,滕玉意磕头还礼。
太子在她面前静静伫立了许久,最后解下随身玉佩递给程伯:“英魂难觅,遗孤堪怜,晋国公生前是我恩师,死后被追封为太傅,往后滕娘子遇到任何棘手之事,无需有所顾虑,立即派人来找我。”
程伯含泪应了。
滕绍安葬后,众将士护送滕玉意回滕府。
圣人因担心逆贼前来找滕玉意的麻烦,特指了一队亲卫把守在滕府外。
天气愈加严寒,淮西战况激烈,西营急需兵力,不久之后,潜伏在京师的各方逆贼尽数落网,圣人下旨将其斩杀。
诸将士绑了百名逆贼到城南,在滕绍牌位前斩下众贼头颅。
逆贼一除,天地一清,长安百姓无不称快,滕府外头的亲卫终于放心撤离。
当晚滕玉意正在书房整理父亲的遗物,程伯在外回道:“静德郡主派下人来递帖子,邀你明日到成王府一叙。“
滕玉意默了一下,意识到是阿芝,父亲走了这一月,再听到静德郡主的名字,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说我身子不适,替我推了。”
程伯叹气道:“静德郡主似乎有什么急事,说娘子要是不去,她就到府里来。娘子,恕老奴多,老爷走后你整日闭门不出,饭食也未曾好好用过,长久闷下去,身子撑不住,既然静德郡主相邀,娘子不如出去走动走动,只当散散心了。”
滕玉意将父亲的书信放入抽匣:“阿爷虽已安葬,还有许多杂事待理。何况我在热孝期间,本就该禁绝丝竹游乐,替我回郡主,我近期不宜出门,郡主若是有什么急事,邀她到府中来。”
程伯应了,不一会回转:“内侍说知道了,郡主很高兴,因为‘她替她哥哥找到了那个人了’,明日她就会同另一个人一道来,说有些事要当面向娘子求证。”
滕玉意蹙眉,这是何意没头没脑的—句话。
“郡主可说了另一人是谁”
“内侍没说。“
滕玉意道;“左右明日就知道了,提前令人准备好茶点。”
程伯应诺,又道:“娘子,给老爷西营旧部准备的节礼已送去了,白将军等人感激不尽,说多蒙娘子照拂内眷,改日凯旋归来,定会上门拜谢。“
滕玉意将桌上的书册放回书架:“这些将士跟在父亲身边多年,年纪也都不轻了,高阶将士也就罢了,低阶的将士薪晌微薄,他们出征不会担心自己,只担心留在长安的亲眷,给这些将士的家小送些过冬的衣裳吃食,他们走得也安心些。”
程伯泪光闪烁:“老爷倘若知道娘子如此深明大义,不知会多高兴。“
滕玉意扭头看他:“今晚那些西营亲卫走了,那些残渣余孽听到消息,说不定前来扰事,府内外如何设防的”
程伯道:“里外共三班,共六十人,全是精勇之士,子时换一班,寅时再换一班,端福和老奴守在内苑外,一刻不敢懈怠。”
滕玉意点点头:“程伯,这些日子你也累了,现下无事,你先去歇一歇。”
“老奴去打点明日送到各府的节礼,娘子有事叫老奴。“
说着替滕玉意掩上门,垂首退了出去。
滕玉意把书信——拾掇好,回首看书架,父亲不爱舞文弄墨,架上大多是兵书。
她将杂乱处重新归类,立在房中环首四顾,偌大一间书房,除了满书架的六韬三略,唯一可以称得上消遣之物的,便是阿娘当年留下的那把琴了。
琴身重新覆上了织花锦,就静静躺在多宝阁的中间一格。
滕玉意睨着那把琴,终于还是没忍住,走上前将其取了下来。
琴身漆釉如新,琴弦也柔韧如初,可见父亲虽然把它放在书房,却甚少拿下来把玩。
滕玉意手指轻轻拨弄琴弦,冷然音调从指尖泻出,她听着这曲乐,眉头渐渐蹙起,终究还是觉得膈应,把琴又放回原处,右手不小心碰到琴身一侧,发出细微的咯噔声。
滕玉意愣了愣,莫非这架上的木板不平整左右一对比,琴身的确是右高左低,再摸层架,居然有些轻微的滑动感。
她回身把琴放到条案上,探手在那层搁板上仔细摸索,果然摸到—块可以左右浮动的木板,一时未找到机括,便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匕首,沿着木缝一点一点地撬。
很快她撬开了,底下果然有一个狭小的浅层,东西摸出来,原来是一沓书信。
滕玉意心口猛跳,哪儿来的书信,居然被父亲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
挪到灯前,她借光细看,书信已经有些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第一封信的下首,写着一行字。
“邬某叩上”。
滕玉意眼睛里冒起了火,难道是邬莹莹
但这行字遒劲刚硬,不大像女子的笔迹,何况若是邬莹莹,为何自称邬某
她忙不迭拆开信, 上头写着:“自南诏国一别…”
更深夜阑,书房里分外岑寂,她堪堪读了一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滕玉意寒毛一竖,把信收回原处,快步走到门前,贴着门低唤道:“程伯”
无人应答。
滕玉意诧异到极点,把狐裘系在颈上,小心翼翼推开门。
今夜风雪都停了,天地间一片孤冷,月亮伶仃地挂在天空,昏惨惨的月光洒入庭院中。
滕玉意立在廊上凝神听了听,隐约可以听见刀剑与甲片相撞的声音,她心慌起来,看来真有贼子前来侵扰,端福又在何处
她低声唤:“端福。“
依旧无人响应。滕玉意莫名有些心慌,端福一向不会离她太远,她在书房的话,他会一直守在庭外。
院中四处无人,她快步沿着游廊往外走,无论外头发生了何事,尽快回到内苑才是上策。
她奔出园门,前方的地上忽然无声无息冒出十来道人影,滕玉意悚然而惊,回头看,才发现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衣饰古怪的蒙面人。
他们每人手中握着一把刀,刀锋在月光下如雪浪般刺目,齐齐一挥臂,纵下房梁追了过来。
滕玉意拔腿就跑,边跑边惊叫道:“端福!程伯!“
刀戈相击,夜空中铿锵作响,程伯的声音远远传来:“娘子!快回内苑!“
滕玉意头皮一麻,原来程伯方才一直在书房外,为何出来时未看见他。
她循声回望,恰好看见程伯从垣墙上跌落下来。
他肢体看上去有些扭曲,身手也远不如平日矫健,短短几句话,像被人掐住喉咙说出来似的。
滕玉意奔了几步觉得不对劲,猛地再回头,背上顿时起了一层寒栗,那帮蒙面人凭空不见了,程伯带着十来名侍卫,正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奋力厮杀。
“程伯!你们面前无人!“滕玉意一边狂奔,一边胆战心惊提醒他们。
程伯踉跄了几步,来不及回身,那帮怪人忽又从斜刺里冲出来,程伯甚至都来不及变换招式,就被人刺中右肋。
他咬牙在手中挽了个剑花,忍痛刺中面前的怪人,拔出剑时,溅出大片薄薄的血雾。
“快走!“
滕玉意眼眶一热,没命地往前跑,这帮人到底什么来头,为何会施这样的邪术!
程伯仍在背后拼命厮杀,前方传来拳肉相击的声音,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吼叫,忽有两个蒙面人从拐角处被远远甩到滕玉意脚边。
端福满身血污,朝滕玉意狂奔而来:“娘子!”滕玉意踹开脚下那名蒙面人:“这帮人有备而来,程伯受了重伤,有人出去送信了吗要是一时半会杀不出去,府里谁也别想走了!“
“程伯刚才拼死放出去两人,应该很快会带人赶来。”
说话的工夫,后头追来一群蒙面人,端福二话不说把滕玉意夹在胳肢窝下,飞快往外逃去。
“他们会异术,府内外的护卫大多遭了袭,而且似乎对娘子身边的人很熟悉,为了将老奴引走,特意找来个跟你身形相似的女子诱老奴出府,老奴险些上当。”
难怪出来时未见到端福和程伯,滕玉意心像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你杀了那几个,可问出来他们受谁指使,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端福像是在强忍咳嗽,血顺着嘴唇淌下来:“问不出,不过应是要找什么东西,一来就瞄准老爷的书房。
他每说一句话,气息就弱一分,滕玉意的心迅速往下沉:“端福,你伤在何处”
端福斑白的叠角里满是汗珠:“老奴不妨事。”
滕玉意紧紧咬住嘴唇,父亲曾说过端福内力非凡,天下学武之人罕有其匹,但连端福都受了重伤,可见这些人事先连如何对付端福都已经设计好了。
端福腾身几个起落,很快就翻过了内苑的垣墙,只要穿过花园前的水塘,就能逃出府去。
水塘已经结冰了,冰面光影绰约,映着夜空里的一钩银月,塘前一株垂柳,枝条在冰面上瑟瑟摆动。
端福受了伤,行动不如平时那般轻便,背着滕玉意攀上那株柳树,正要顺势跳上外墙,夜色中悄无声息出现一人,这人身穿一件漆黑的大鳖,不声不响站在外墙上。
端福吃了一惊,差点摔落在地。
滕玉意打量那人,心里升腾起强烈的不安,这人从头到脚都遮得严实,站在月色中,有种伶仃孤寂之感。
这人内力显然极高,连端福事先并未察觉。
端福化掌为拳,轻飘飘朝那人胸口击去,滕玉意心知这是端福常用的招式,假意卖个破绽,意在诱对方出手,只要对方接招,势必被重创。
端福使过许多回,从未失过手。
那人迎着拳风一动不动,斗篷里却探出一手,手指修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出一物。
月光下银光闪过,一道利芒迎面飞来。
端福带着滕玉意往后一掠,然而那暗器像是施了什么邪术,如风如絮,凭空分作两道,端福只险险躲开其中一道,另一道不及避开,一下子埋入他右侧脖颈。
那人一击得手,抬手轻轻一拉,端福重哼一声,头被扯得往右歪去。
滕玉意忍不住惨叫,原来那人手中是一根银色的丝线,已经埋入端福颈部的血肉中,只要一用力,就会当场令端福血管爆裂而亡。
她浑身血液直往上冲:“你到底是谁!你放过我手下这些人,我可以把东西给你!”那个人高高站在院墙上,似乎无声笑了笑。
滕玉意牙齿止不住地打颤:“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操办父亲丧事的时候我就找到了,这东西现在被我藏在城南的一个庄子里,你想要的话,只要放过我和我的手下,我马上带你去找。但你胆敢再伤我手下一人,就永远别想找到那东西了。“
那人缓缓抬手,滕玉意霎时凉透了心肝,这人根本不是来找东西的,分明是来索命的。
那人收拢银线,看样子打算先解决端福,接下来就要解决她了。
滕玉意从未如此绝望,周遭寂静得可怕,程伯等人不知是否还活着,就算还活着,恐怕也是自身难保。
说时迟那时快,端福低吼一声,强行带着那根线往右侧一撞,耳边血肉撕裂的声音噗噗炸开,滕玉意脸上一热,大片热血溅到她脸上。
她脑中—空,那人似乎也暗吃了一惊。
端福颈项上的血仍在喷洒,面目瞬间淹没在一片血污中。
他已经无法出声了,拼着最后一口气带滕玉意攀上垣墙,外头不远处便是大街,就算府外设下了结界,跑出去总能碰到巡街的武侯。
滕玉意伏在端福宽厚的背上,眼泪滂沱而下,这老奴显然活不成了,跟了她十年,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是没别的法子了,那怪人身负邪术,凶戾异于常人,倘或不这样做,两个人都会死在怪人手下。
那人很快回过了神,慢慢朝这边踱过来,手指一抬,这回瞄准的是端福的另一侧脖颈。
“娘子,走…”
端福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把滕玉意撇上墙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舍身撞向那人的小腿。
滕玉意悲愤地看端福最后一眼,含泪跃下垣墙,然而没等她落到地上,背后袭来一股大力,那人又将她拽了回去。
滕玉意探手一抓,要将那人一起拽下来,但这人一边绞杀端福,另一手轻飘飘将她抛向冰塘。
她两手空抓,凄声道:“你到底是谁!”扑通一声,滕玉意坠入池塘,冰寒刺骨的水呛入肺管,让她浑身激灵,心脏活像被人死死捏住,冻在了腔子里。
每回她试图抓住什么东西,就会因为失去重心滑回湖心,身上的雪白狐裘本是保暖圣物,到水中却成了累熬。
她拼死挣扎,程伯派出去的两个人应该已经送出信了,或许很快会有人来,只要再支撑一阵,就有被救的希望。她答应过阿爷,要好好活下去。
她在水中沉浮,试图保持神智,身上越来越冷,力气仿佛被抽干,逐渐挣扎得慢了,狐裘像吸饱了水,如同一片巨大的白色羽翼,托着她漂浮在水中。
冰水真冷啊,滕玉意意识模糊起来,恍惚间已经回到小时候,她赖在阿娘的怀抱。
她高兴地一抓,掌心里还是无边的冰水,那个布偶呢连它都不在身边。
她觉得孤单极了,真想沉沉睡去,真冷啊,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气,心脏好像也累了,耳边血液流动的声音越来越慢。
忽然有奇怪的声音传来,像有人在院墙上交手,来人好像很有能耐,不但没被暗算,竟懂得如何破解那怪人的邪术。
滕玉意心中燃起了微弱的希望,为了引起那人的主意,胳膊勉力抬了抬,但只划拉了一下,狐裘仿佛缠住了塘子里的水草,拽着她往下沉去。
冰水再一次呛入气管,心脏开始痉挛,这回真没力气了,她微弱地喘息。
有人朝池塘跑来,一跃纵入水中,从那人矫健的身手来看,依稀是个少年郎君。
应该是个热心肠的好人,这样冷的冰水,他也毫不犹豫跳下来。少年游得很快,马上就要拉住她了。
天空飘飘洒洒,又开始下雪了,滕玉意眼前越来越黑,想起那年爷娘抱着她在暖阁看雪的情形,悲凉的情绪在胸膛里蔓延,多少年了,她有多少年没跟爷娘一起看过雪了。
她无声哽咽,硕大的泪珠凝在了眼角。
周遭水波涌动,少年离她越来越近了,就在他拽住她的那一刻,她悠悠吐出胸膛里的最后一缕气息,眼珠定格在眶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阿大找到阿孤了,可惜晚了一步。
本来这两万多字是分做两章的,但这一段有很多细节关系到理解全文(非常重要),一整段剧情放在一起发可能更连贯,所以放一起了。
一共25000多字,差不多抵平常的八-九章吧hhhhh。
下一章恢复正常更新时间,明晚八点半,爱你们。
本章有红包。
第17章
滕玉意就此堕入了幽冥之乡,苦痛离她而去,意识随之抽离,她仿佛化作了一粒尘埃,无知无识,四处漂浮。
浑浑噩噩游荡着,某一日耳边传来杂响,有人揭开了她面前的黑布,露出外面的光景。
滕玉意在黑暗中待久了,一朝醒过来,意识仍有些混沌。等她辨清眼前的事物,才发现这地方很熟悉。
这是一座幽沉庄严的祠庙,堂前有几名内侍在打扫。
“你来长安没多久,难怪不知道这里供着的是谁,这是声名赫赫的晋国公滕绍,生前战功彪炳,因为力主平叛削藩,不幸被逆党所害,算来都去世三年了。”
滕玉意一愕,原来这是父亲的祠庙,父亲走了三年了,那她又在何处
“听说当时太子已经请旨,只待晋国公的女儿出了孝便要娶她做太子妃,谁知红颜薄命,没多久连晋国公的女儿也被人所害。”
滕玉意听得浑身冰冷,低头看自己,结果空无一物,扭头望向条案,上头供着几个牌位。她丧魂落魄靠过去,看见牌位上“晋国公”的字样,眼泪一瞬涌了出来。
“嘘…”
那宦官道,“太子拖到今年才肯成亲,正是新婚燕尔之际,这种话休要再提了,当心太子妃多心。“
另一人道:“对对对,最近宫里喜气洋洋,历时三年,淮西道叛军终于归降。西北四镇对战吐蕃,成王世子也打了胜仗,四方捷报频传,圣人和娘娘不知有多高兴。”
有位宦官欣然道:“说到成王世子,两年前他随军出征,我曾见过他一回,他弯弓盘马箭无虚发,身手好不俊俏,那时候世子好像才十七-八岁,没想到才过了两年,已经能单独领兵抗戎了。”
“可不是,这两年来成王世子横击左右,狙杀蕃首,吐蕃屡屡吃败仗,听说藩军如今只要看到朔方军和神策军的旌旗,就恨不能望风而渍。”
滕玉意苦涩地听着,她和阿爷已经死了三年了而这三年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听说皇后和成王妃近日打算给成王世子拟亲,有这回事么”
那人眯着眼道:“世子小时候染了怪疾,多年来未痊愈,太子都娶亲了,成王世子还是孤身一人,北戎一去就是两年,如今终于快要回来了,别说成王殿下和成王妃,连圣人和娘娘都心急,据说娘娘和成王妃相中了好几位嘉言懿行的小娘子,就不知这一回能不能成。“
有位年纪稍长的内侍从外头进来,嗓音尖细刺耳:“好哇,原来你们一个个在这躲懒!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晋国公殉国那回圣人曾说过,等到平定了淮西,定会来祠庙吊唁晋国公,如今凶党退却,天下大定,圣人这两日就会前来吊唁,趁圣人尚未驾临,你们赶紧给我打扫,要我发现一处不够干净,自己去外头领板子!“
这时外头忽然大乱,又有两名宦官闯进来道:“不好了,出事了。”
“怎么了,刘公公,为何急成这样”
“快走快走,宫里都乱了。“
“没头没脑的我们也听不明白呀,刘公公,别着急,慢慢说。”
刘公公跺脚:“什么慢慢说,出大事了!军中刚送了急报,世子在邡宁跟吐蕃对峙的时候,数万藩兵越过横山奇袭郎坊,廊邮坊府屯粮不足,世子拔军前去救援,好不容易解除了廊坊之困,结果在进城时,有军士射毒箭暗算世子!”众宦官大惊:“暗算是朝廷的士兵”
“那军士不知谁派来的,这两年一直混在世子的军队里,射中世子后,世子当场将此贼砍下了马,然而贼子早有准备,马上咬毒自尽了。那箭毒得厉害,世子想必也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军士报信时,他还强作无事,说穷通寿夭实乃常事,要爷娘莫难过。还说清虚子道长年纪大了,倘若他死了,别让清虚子道长知道。“
几名内侍眼睛红了:“世子还这么年轻,连亲都未结,真要有个好歹,成王殿下和王妃怎能受得了。清虚子道长已近耄耋之年,这一下怕是熬不住。“
前头那人啐了一口:“少在此聒嗓,速回宫里去。世子吉人天相,定会无事的。”
另一人道:“成王殿下和太子已经带着擅长疗毒的奉御赶去兴平了,淳安郡王和清虚子道长也一同出发了,要是能及时赶到,或许还有救。”
他们显然也觉得希望渺茫,仓皇间一齐往外涌,滕玉意魂魄无依,不自觉也跟了上去。
“报信的军士说,郎坊的百姓在帐营外守候,要么送药要么送医,死活驱不走,他们说蕃军围城半月,本以为要巢倾卵破了,没想到世子前来救了围,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这位少年将军,就出了这样的事。“
滕玉意浑浑噩噩听着,生前对蔺承佑并无好感,孰料此人跟她一样不得善终,听了一阵陡然意识到,她在此处游荡,阿爷和阿娘又在何处都死了三年了,为何还是见不到爷娘
她心急起来,飘飘然往外寻,眼看要飘出祠庙的阊门了,一个苍老的嗓音在她在耳边唱和道:“滕玉意!”那嗓腔分外清越,响遏行云。
“滕玉意!“
滕玉意惘然四顾。
那老者道:“还不肯回么”
滕玉意像被人曳住了衣领,身子往后一晃,扑通一声,她仿佛重又跌回了池塘,但是这一回周围不再是冷冰冰的塘水,而是暖洋洋的热流。
她漂浮在其中,渐觉胸口注入了热气,眼前水波粼粼,好似有人影晃动。
刹那间,耳边的声音大了起来,这回变成了熟悉的嗓腔。
“玉儿!玉儿!“
滕玉意眼皮发黏,无论如何睁不开眼,身上仿佛千钧重石,压得她无力动弹。
“我的好孩子,这是怎么了。”
有人开始推操她的肩膀,滕玉意手指微微抖动了下,像有人移走她胸口的巨石,她猛地倒抽一口气,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姨母焦急的脸庞。
“玉儿。“
旋即露出惊喜的表情:“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滕玉意惶然睁大眼睛四处看,随便—动弹,胸口便撕裂般地痛。
杜夫人俯身将滕玉意搂入怀中:“是不是做噩梦了吓成这副模样。”
滕玉意惊魂未定,试探着去摸姨母的脸,还没碰到便哆嗦起来,唯恐这又是一场梦,自己仍在冰冷的池塘里。
杜夫人从未见过滕玉意副模样,反手抓住滕玉意的手:“到底怎么了,姨母在这呢,不怕,什么都别怕。“
又对身后的下人道:“昨日绝圣和弃智两位道长留下了收惊符,快熬了水给玉儿服下,她前晚在竹林里受了惊,看这模样分明是吓坏了。“
滕玉意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姨母的掌心温暖干燥,真真切切包覆着她的手,还好她活过来了,这种死而复生的滋味,任谁都无法体会。
她哽咽着抱紧姨母:“姨母。”
杜夫人既惊讶又心疼:“快,快去青云观请两位道长,说玉儿受惊了,请他们上门施法。“
滕玉意伏在姨母肩头上摇了摇头,眼泪却淌得越发凶了:“没事,我只是…我只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杜夫人心疼坏了,不住拍抚滕玉意:“什么样的噩梦吓成这样昨日晌午你说回屋睡个午觉,结果这一觉睡下去,整整睡了一夜。”
她回身接过下人递来的巾栉,一边替滕玉意拭汗—边道:“今天早上春绒和碧螺看你迟迟不醒,过来请示我几回,我说你舟车劳顿,前夜又在竹林里遇到了妖物,或许是太累了,睡一睡就好了。谁知你到了晌午都没动静,我过来看你,瞧你脸色白得吓人,我这才急了,要是再叫不醒你,我和你姨父就要去请道长了。“
滕玉意身子仍在颤栗,前世的场景宛然在目,只要安静下来,耳畔依稀就能听到哗啦啦的水声。
她回想阿爷的死状、回想自己临死前的绝望,胸口的悲凉之意怎么都挥散不去。
杜夫人心下纳罕,察觉滕玉意身上全都湿透了,忙又张罗给她换寝衣。
滕玉意一动不动依着姨母,等到身上不那么冷了,她慢慢抬起头来看周围。
日光透过窗扉照进来,满屋子亮光光的,案几上的邢窑白瓷花瓶供着一株粉花白蕊的桃花,空气里浮荡着清淡的幽香。
杜夫人絮絮说着话,春绒捧着滕玉意的外裳过来,等她靠近了,滕玉意几乎能看见这丫鬟额头上细细的汗毛。
眼前这一切如此真实,真实到足够让她浮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她接过衣裳低头汲上鞋,试着起身,不料双腿直发软:“姨母,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了晌午了。”
杜夫人亲手替滕玉意披衣,“睡了一天一夜,饿坏了吧你阿姐早间来看过你,看你未醒,在这陪了你许久。我看她精神不济,逼她歇下了。我们才用过午膳,菜已经凉了,姨母这就让她们重新做几个菜送过来。”
杜夫人出屋张罗,滕玉意梳洗了到岭邻室看杜庭兰,杜庭兰的脸埋在锦衾里,俨然睡得正香。
滕玉意悄然退了出来,又去松筠堂看端福。
端福将歇一晚益发见好了,滕玉意进屋的时候,他端坐在胡床上,沉默得像一株松,抬头望见滕玉意,他站了起来:“娘子。“
滕玉意想起前世端福惨死的模样,眼睛酸胀莫名,这老奴因为忠诚,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还在保护她。
端福看滕玉意神色有异,嗓腔一沉:“娘子,出了何事”
滕玉意挪开视线,假装打量屋内陈设:“无事,眼睛进了沙子有些不舒服。你很好,快坐下。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为何不出去走动”
端福道:“娘子昨日吩咐让老奴在屋中养着。”
“所以就连一步都不走动”
“老爷让老奴护好娘子,现在手臂折了,医官不让乱走。一日不见好,就一日不能跟在娘子身边,老奴只求速好。“
滕玉意异常沉默,半月前刚从舟中醒来时,她只记得前世表姐在竹林中被人谋害,因此满心都是如何尽快赶到长安救表姐,昨日这一场大梦,倒让她想起许多遗忘了的前世细节。
“端福,我记得我五岁的时候你就到我身边了,在此之前,你一直是阿爷的死士。”
端福道:“是。“
“当年你还在阿爷身边的时候,可曾见过阿爷跟一个南诏国的姓邬的男人来往”
端福沉默了,过片刻方道:“老奴只跟了老爷三年就被指派给了娘子,这期间只见过一个姓邬的女子,名叫邬莹莹。“
滕玉意颔首,端福不会撒谎,可见除了邬莹莹,端福也没见阿爷同其他的邬姓人氏来往过。
前世遇害的那一晚,她在阿爷书房见到的那沓南诏国寄来的信,莫非真是出自邬莹莹之手
“那你可记得,这个邬莹莹是何时到的阿爷身边”
端福敛低了眉:“十年前老爷从凤翔班师回朝,邬莹莹被一列暗卫送到军营来,当时邬莹莹受了伤,老爷令人从镇上寻了医官和老媪照拂邬莹莹,等邬莹莹好了,老爷径直把她送到了扬州。“
滕玉意心绞成一团,那正是阿娘悲剧的开端,前世她已经打听过这些事,而今再听仍觉得讽刺。
“护送邬莹莹的暗卫作何装扮,操的是何方口音”
“他们童夜来,天不亮就走了,领头的那个单独跟老爷在帐中说了许久的话,当时老爷还特意屏退了所有人。“
滕玉意来回踱步,突然想起梦中景象,阿爷把那沓信藏在书房,想知道那些信是谁写的,只需回府中书房找一找便是了。
她对端福道:“这两日你好好歇息,等你好了,我要你教我些防身的狠招术。”
端福愣了愣:“娘子,何为防身的狠招术”
滕玉意走到门口,回头道:“就是出手就能要人性命的那种,越狠毒越好。”
她想起前世主仆遇害的那一晚,那个出现在外墙上的黑肇人,那种仿佛来自幽冥地狱的凶冷气息,委实让人不寒而栗,眼下要做的事很多,先从查出这个黑肇人是谁开始吧。
滕玉意抛下这话就走了,端福无论喜怒,常年都是一副表情,可这一回,他半张开嘴望着门,过了许久才回过神。
这头饭食已经摆好了,杜夫人将酪浆浇到胡麻饭上推到滕玉意跟前,柔声细语:“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姨母一早就做了,就等着你醒来吃呢。“
滕玉意虽说惦记着回府,但也不忍心辜负姨母的苦心安排,何况才出去一趟,身上已经开始冒汗,想起自己从昨天晌午睡下之后一直未进食,便在席上趺坐下来:“姨母,你陪我吃。”
杜夫人依言在对面坐下,慈爱地看着滕玉意。
“早上你姨父依着你的话去找成王世子了,决意把那晚你阿姐去竹林见卢兆安的事告诉成王世子,如此一来,那妖物到底与卢兆安有没有关系,就可以借成王世子之手查清楚了。谁知青云观门窗紧闭,也不知里头出了什么事,你姨父等了许久都没人来应门,只好先走了。”
滕玉意有些奇怪:“青云观不是历来香火鼎盛么,为何突然关门闭户”
“你姨父只说里头寂静异常,观中竟不像有人,他当时就觉得蹊跷,但也没法子进去探究,回到府里用过午膳,下午又去青云观了,不知这一回能不能见到成王世子。”
滕玉意听到成王世子这名字,猛然想起前世她死后在父亲祠庙的所见所闻,那一幕太虚幻,与她前世的亲身经历截然不同,醒来后她已经忘了大半,甚至分不清是真是幻。
隐约记得在她死后第三年,蔺承佑似乎在北戎遭了暗算,但她没听到他是活下来还是殒命了,就被一位老者给叫醒了。
叫她名字的那位老者究竟是谁那把苍老的嗓音传来,宛如黄钟大吕,一下子把她从漫长沉重的梦魇中拽出来。
她浸不经心拿起筷箸,对姨母说:“那晚成王世子将树妖从安国公夫人体内打出后,安国公夫人似乎命在旦夕,青云观突然关门,不知跟救安国公夫人有没有关系。“
杜夫人疑惑道:“会不会是关门作法”
滕玉意吃过饭净了手面:“前晚来的仓促,好些东西落在了家里,姨母,我得回府一趟。”
杜夫人一怔,忙跟着出来:“多带些人跟着,拿了东西就回来,绍棠好像有事找你,上午来过几回,我问这孩子什么事,他死活不肯说。”
滕玉意口中漫应着,带了人匆匆赶到滕府,滕绍这些年常年在外任职,府中虽日日有人打扫,仍不免有些潮湿空寂之感。
到了花园外,滕玉意脚下跌瞒起来。
碧螺道:“娘子,怎么了”
滕玉意走到池塘前,正逢早春,园林如绣。塘边的翠柳,临风依依。一阵醺风吹过,碧清的池水泛起团团波光。
她苦涩地望着池塘,死前在冰水中沉浮的恐惧滋味,至今鲜明可触。
默然在池边伫立许久,直到心底那股骇异的感觉稍稍消减,她才抬目看向另一个方向,本来脑海里只剩一些残碎的记忆,这一回的梦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弥留之际的确曾有人跳入池塘救她,可惜她不等那人把她救起就咽气了。
那人不像戎兵或是护卫,从夜色中的身影来看,似乎是位少年郎君。
是太子么阿爷死后太子前来吊唁,说阿爷是他恩师,往后只要有事,都可去找他帮忙。不过她一次未找过太子,并且严禁底下人与宗室来往,但那晚府中遭袭,程伯情急之下派人去找太子也不奇怪。
可惜夜色太深,她断气前视线也早就模糊了,只是隐约觉得,那人身形不像太子,如今想来,会不会是阿爷的某位部下
为了多找回些记忆,滕玉意慢慢沿着池塘走了一圈,眼看天色不早,回到了阿爷的书房。
书房外松柏苍翠欲滴,庭前清泉绕阶,这一切如此熟悉,仿佛从未变过。
滕玉意沉默走到书房前,抬起手来,毫不犹豫推开门,望见房内景象,喉头突然哽咽。
那一晚她跟阿爷吵架出来,外头正在下雪,天地间一片空寂,松柏被厚厚的雪压得簌簌作响,阿爷留在房中,想必就是这样听着她的脚步声离去。
她怀着对父亲的恨意,独自在雪中疾行,当时的她又怎能预料到,那是父女相见的最后一面。
她回身对身后的人说:“你们在外头等着。“
滕玉意关上门抬头看书架,书架上的书虽然不少,但远不及那时候来得多,想是父亲还未正式调任回长安,许多书留在扬州府里。
她上下找寻,唯独不见母亲的那把琴,她来回在屋中走动,几乎把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结果一无所获。
她跌坐在榻上,头上开始冒汗,难道父亲平日随身带着那把琴人未回长安,琴自然也不在府中。
滕玉意想了想,起身走到多宝阁前,如果没记错,这里便是后来安放那把琴之处,此刻那上头放着一扇小小的水墨屏风,她把屏风拿下来,探手在记忆中的地方摸索,没多久就摸到了滑动的浮板。
她心跳励加快,用纸刀轻轻撬动,松动后揭开盖子—看,不由愣住了,里头空荡荡的,别说那沓书信,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回到杜府,滕玉意仍在揣摩此事,要么她记忆出现了差错,要么父亲这时候还没将书信放入暗格中。
可打从她在舟中醒来,几乎每一件事都与前世相合,所以应该不是她记错了,最大的可能就是父亲看重那些书信,就连在军中也随身携带。
她思忖着下了车,杜绍棠身边的一个老下人像是等了许久了,一见到她就神神秘秘迎上来:“滕家娘子,大郎让老奴把这个给你,他说彩凤楼不好找,这上头就是他同窗画的详细地址,他嘱咐说娘子去的时候一定要叫上他,还说这张纸千万别让夫人看着,否则他和你都去不成了。”
滕玉意接过苍头奴手里的草图,彩凤楼果然是家妓馆,就在平康坊南曲,附近有哪些食肆酒肆,图上——做了标识。
“替我谢谢绍棠。”
滕玉意笑了笑,把笺纸藏入袖笼中。
她回到内苑,不找姨母和表姐,先径直回到屋里,从枕下摸出翡翠剑。
自从这剑到她手上,她每晚都安然无梦,可昨晚不但噩梦连连,还那样真实可怖,不知这跟此剑灵力被封有没有关系,如果有的话,她必须尽快让它恢复灵力。
她把剑收入袖笼中:“昨日让程伯去打听长安城的道观和道士,不知可有消息了。”
“程伯早上就派人送话回来了,普宁坊有家东明观,此观已有百年历史,观里有五位老道士,人称五美仙道,听说道术不低,历来有些名望。”
五美仙道这是什么古怪称号。
滕玉意看向窗外的日头,蔺佑不好惹,若非万不得已,她可不想跟此人打交道,既然东明观的道士也颇了得,先去那碰碰运气吧。
“替我准备一套男子的胡服,我去东明观会会这五美仙道。”
杜庭兰听说滕玉意回来了,到岭邻屋来寻她,进门就看见滕玉意换了身胡人男子衣裳,不由惊讶道:“阿玉,你怎么这副打扮,要出门么”
滕玉意一边系谍穆带一边端详杜庭兰,表姐的气色比前日好多了,她放心点点头:“我得出门一趟,穿这身方便些。阿姐,你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回来的时候我给你捎。”
杜庭兰走近替滕玉意整理蕃帽,因为急着出门,春绒和碧螺做事不如平时心细,滕玉意的发髻未梳好,肩膀上散落了几缕头发,杜庭兰耐心替她编成了一个小辫塞回蕃帽里,左看右看仍不满意,皱眉道:“要不阿姐给你重梳吧。“
滕玉意往谍鹭带里藏了好些毒药和暗器,随口道:"今日来不及了,明日再让阿姐帮我梳头。“
杜庭兰目光放柔,想当年阿玉刚到杜府时,活像一只带刺的小兽,最初她只要想同这个表妹亲近,都会被阿玉推开。
有一回阿娘给她梳头发,阿玉在旁边默默看了一阵,扭头就往外跑。她追到花园里,阿玉正抱着布偶荡秋千。
她知道表妹一定是想姨母了,心里不痛快才会喜怒无常,想想要是阿娘不在了,她恐怕比阿玉还难过,于是走过去摸摸阿玉的头:“头发乱了,阿姐替你梳头吧。”
阿玉重重哼了一声,推开她跳下秋千。
她把阿玉摁回秋千上,拿出小梳子替阿玉梳了一对圆溜溜的发髻,自那以后阿玉只要在家里住,都是她亲自给阿玉梳头发。
“别给我带吃的,我什么都吃不下。你何时回来程伯会跟着么”
杜庭兰柔声道。
滕玉意在镜中觑着杜庭兰,表姐看上去无事了,但眉眼间仍见郁结,可见表姐因为卢兆安的事,心中有多愤懑。
“阿姐,程伯已经着手安排对付卢兆安了,你且安心等消息。“
杜庭兰脸上微红,转头看向窗外:“因为我误信小人,连累全家人都跟着担惊受怕。那晚的事我至今心有余悸,你出去的时候留神些,端福受了伤不能出府,你记得多带些人。“
“放心,我晓得。”
滕玉意将一副假的络腮胡递给杜庭兰,“阿姐帮我贴上这个。”
杜庭兰在滕玉意脸上摆弄一阵,假胡子做得又黑又阔,瞬间遮住了滕玉意小半边脸。
“如何”
滕玉意问表姐。
杜庭兰满意颔首:“这样虽然看得出是女子,但不必担心旁人一眼认出你是谁了。”
滕玉意正了正腰间的弯刀,迈开步子往外走:“阿姐要是看到绍棠,就跟他说我今日可能不去彩凤楼,他要是非要去,等明日再说。“
杜庭兰狐疑道:“彩凤楼”
“回来再跟你细说。“
滕玉意到了府外,程伯今日不在,另派了霍丘几个精明强干的老仆在府外候着。
滕玉意上了犊车,让霍丘抓紧时间赶路。
霍丘马不停蹄赶到东明观,下车之后带着厚礼进去拜访道长,道观里香客寥寥无几,主持事务的大道士却足足有五个。
春日迟迟,长日无事,道士因为觉得无聊忙着分梨吃,听了道童回话,并不肯出来见客。
“你说吾等正闭关静修,打发他走了便是。“
道童说:“可是外头那辆犊车尊贵,估计是长安某位贵户。”
“贵户”
五个大道士眼睛微亮,放下梨争先恐后涌出来,到了庭前一抬眼,果然看见一位相貌体面的护卫。
他们咳嗽一声,在庭前一字儿排开,挥动拂尘道:“贫道道号见天。”
“贫道道号见仙。”
“道号见美。”
“道号见乐。“
“道号见喜。“
滕玉意和霍丘被这阵仗搞得吓了一跳。
五名老道中,那个叫见喜的生得最胖:“贫道乃本观住持,不知今日施主来所为何事”
滕玉意摸了摸嘴上的大胡子,观中伙食看来不错,众老道养得白白胖胖的,而且颇注重仪容,个个衫履整洁。
她令霍丘把备好的厚礼呈上,禀明来意后,把翡翠剑摊在手掌中:“不知道长能不能帮着恢复灵力。”
众道围上来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翡翠剑的来历:“解咒倒是不难,想来你这剑之所以丧失灵力,无外乎是沾染了腥秽之物,洗净秽气便可了。”
说罢起了醮,把剑供在坛上,挥剑飞符的折腾了一大气,然而剑仍是黯然无光,老道们嘀嘀咕咕商议一阵,颓然道:“如果贫道们没看错,此剑被施了煞灵环。”
“何为煞灵环”
五道虽早看出滕玉意是女子,却仍以“公子”相称:“公子该知道青云观吧。”
“听说过。”
见喜说:“这是清虚子那一派想出来的咒术,当年有个年轻道士误入歧途,为了劫掠财物,利用道家法器作祟,道士修为本就不低,有了法器傍身更是无所禁忌,青云观的清虚子为了对付邪道,就想了一个叫煞灵环的咒术,令人扮作美貌女子接近邪道,趁邪道不注意施了煞灵环。邪道手中的法器被毁,不久就伏法了。”
“所以煞灵环名为咒术,却是彰善痒恶的正义之术。”
众道狐疑打量滕玉意,“青云观的道士轻易不会施展这咒术,除非他们察觉用法器之人有不轨之心,公子你——”
滕玉意在腹内唾骂蔺承佑,面上笑容不变,随口胡诤道:“实不相瞒,小人前日才来长安,在一家酒肆饮酒时撞见了成王世子,当时小人喝了几杯酒略有醉意,听见成王世子跟他两个师弟说起道家法器,便随口夸耀了几句自己手中的翡翠剑,言语间颇有攀比之意,不慎得罪了成王世子,当晚出了酒肆没多久,我的剑就这样了,说来真是无妄之灾。”
她一面说一面叹气,众道互相对眼,原来是清虚子道长的徒孙,这就难怪了。
见美同情地看着滕玉意:“原来如此,可惜这咒术贫道们也解不了,要是清虚子道长在,公子只需带着剑上青云观说明原委,他定会给你解咒,现下却不成了,既是他徒孙下的咒,只能等清虚子云游回来了。”
“这——”
滕玉意勉强笑道,“倘或清虚子道长一年半载都不回来呢”
“那就一年半载之后再解咒吧。”
众道耸耸肩,“公子,你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清虚子的徒孙,这小子啊,啧——”
这一声“啧”的尾调拖得极长,一切尽在不言中。
滕玉意笑容僵在脸上,看来这趟彩凤楼是非去不可了。
众道目光闪烁,他们收了厚礼却没能解开煞灵环,这位小娘子该不会把东西讨回去吧,笑嘻嘻从袖笼里取出一堆花里胡哨的符纸:“公子,这是‘五美天仙符。此符能驱邪镇宅,向来是观中的镇观之宝,平日若非有人重金相求,贫道绝不轻易示人。今日贫道与公子—见如故,彼此也算有缘,此符就送给公子罢,公子收下便是,无需再给贫道拿银钱。”
滕玉意岂能猜不到这些道士在盘算什么,只恨天色不早,没工夫与他们歪缠,便也装模作样道:“道长既以神符相赠,小人岂有不受之理其实小人家中还有几位老人诚心向道,怎奈人地生疏,今日造访除了解咒之外,还有替家中亲老相看之意,若是这符好使,往后小人会常带亲眷来观中上香。”
老道士们心里一紧,这小娘子出手阔绰,来头多半不小,唬弄得太狠的话,说不定会给观里惹祸。
不如这回给她留个好印象,往后也能常有进账,见天道长一甩拂尘,板着脸摸出另一样东西:“公子先别急着走,难得你与我们东明观有缘,贫道还有一物相赠。“
滕玉意接过来一看,是一枝用秃了的笔,东明观听说有些名望,谁知观里这些老道只知骗财。
这东西一看就是唬人的,当面扔了做得太绝,况且天色益发晚了,委实没工夫夹缠,便连同那堆符纸一起往袖笼里一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长的话小人记住了,改日定会再登门。”
她出来上了犊车,令霍丘直奔平康坊南曲,等他们赶到平康坊,已是日暮时分,承天门的鼓声远远传来,各坊正依次关闭坊门。
滕玉意来前就做了准备,摸出腰牌给武侯看了看,顺利进了坊。平康坊果然不负盛名,这才刚入夜,伎馆门前就挂上了流光溢彩的灯笼,胡姬们为了招揽客人,大肆在门前迎送,街上随处可见前来寻欢的官吏和书生,放浪的笑声不绝于耳。
滕玉意坐在车内往外看,渐觉眼花缭乱,干脆拿出绍棠给她的地图,在车里指引霍丘,犊车七拐八弯绕过街区,终于到了一家高阔酒楼门口,霍丘在外说:“小姐,到了。“
滕玉意轻轻一掸岗袍,掀帘下了车。
眼前这座妓馆别具一格,光前楼就有三层高,门口停满了钿车朱鞅,出入皆为绮罗绕身的贵人。
滕玉意站在门前环顾一圈,暗叹这大概是平康坊最富丽堂皇的一座妓馆了,吩咐春绒和碧螺在车上等着,自己带着霍丘往里走,哪知从楼里蹿出个中年妇人,一下子挡在了他们面前。
这妇人额上贴着翠钿,大概是看出滕玉意是个女子,笑眯眯不肯放行:“公子请留步,我们彩凤楼可不招待你这样的客人。”
滕玉意置若罔闻,继续往内走,妇人面色微变:“公子——”
话音未落,妇人眼前忽然多了一锭金灿灿的东西,滕玉意两指之间夹了一块金子,似笑非笑看着她:“招待不招待”
“招待!招待!”妇人眼睛发亮,这份量足可以在东市盘下—间铺子,平日这地方虽然往来无白丁,但出手就这么豪气的可不多见。她喜不自胜收下金锭,回身引着滕玉意往里走:“公子随我来。”
滕玉意跟在妇人后头,边走边打量四周,厢房里竹声不绝于耳,客人们在席上酒食征逐,小道士说来此除祟,但眼下楼内楼外歌舞升平的,哪像藏着邪魔外道。
一径上到二楼,别说没看到蔺承佑,连绝圣和弃智也不见人影。
滕玉意问那妇人:“娘子,今晚可有道士来此”
妇人用团扇掩住嘴笑道:“公子说笑了,我们彩凤楼是出了名的温柔富贵乡,怎会有道士来此处”
说着将滕玉意主仆引到二楼靠窗的一间厢房,热络地自我介绍:“奴家叫萼姬,公子要饮什么酒、要看什么样的美人,自管吩咐奴家。”
滕玉意冲霍丘使了个眼色,霍丘应了,自行到外头寻绝圣和弃智去了。
滕玉意笑问萼姬:“听说你们彩凤楼酒比别处更好,可有葡萄浆”
萼姬殷勤张罗:“公子算来对地方了。”
说着到外头廊道上吩咐庙客(注①):“快叫抱珠和卷儿梨烫酒来。“
滕玉意想起此行的目的,下意识摸向怀里的翡翠剑,不料碰到一堆符纸,刚才急着赶路,她差点把这东西忘了,东明观的道士正经本事没有,骗起财来倒毫不含糊。
搁在身上毕竟累螯,她拿出来正要让萼姬扔了,只听滋地一声,符纸在她指尖燃了起来。
滕玉意吓得把符纸甩到地上,符纸落到地上,又烧了一阵才缓缓熄灭。
滕玉意古怪地看着那团灰烬,东明观的道士说这符能识妖除祟,她一个字都不相信,可是好端端地,符纸怎会燃起来
正觉得诡异,外头有位簪花佩玉的男子路过。这男子年近三十岁,生得风流俊朗,一面走一面跟身旁两位美娇娘说笑,无意识扫了屋内的滕玉意一眼,那目光妖冶异常,仿佛一眼能把人看穿。
滕玉意心里咯噔一声,男子仰头一笑,迈步往里头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庙客:唐人称妓馆里的龟-公,通常充当保安之类的角色,也帮着打杂。
再次提醒上章内容不能漏,因为关系到全文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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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滕玉意满腹疑团,夹起一张符又试了一下,这一回无论她怎么摆弄,符纸都毫无反应。
她正要起身一探究竟,萼姬领着两名少女进来了。
“公子神仙般的人物,奴家可不敢叫那些庸脂俗粉来伺候。这两位是我们彩凤楼最善丝竹的乐伶,一个叫卷儿梨,一个叫抱珠,卷儿梨善肇集,抱珠善拨琴,她们向来是卖艺不卖身的,奴家叫她们来,-为给公子暖酒,二为向公子献曲。”
卷儿梨和抱珠羞答答作揖:“见过公子。”
滕玉意看过去,萼姬倒会挑人,两名少女约莫十四五岁,都生得貌美娇软,左边那个叫卷儿梨的,依稀有些胡人血统。
萼姬笑道:“倘若勉强能入公子的眼奴家就让她们留下来伺候公子。“
滕玉意道:“刚才外头过去一个穿月白斓衫的男子,差不多三十岁年纪,个头大概这么高,鬓上别着一朵碗口大的芍药花。这人以前可曾来过,你可知他来历”
萼姬到外头看了看,复转回来道:“公子该不是看错了,走廊上哪有人不过我们彩凤楼每晚都宾客盈门,公子说的那种郎君随处可见。”
“我看那人带着两个小娘子朝廊道尽头走去了,里头还有很多厢房么”
萼姬茫然眨眨眼:“再往里走可就只有两间厢房了,听说今晚都被贵客提前订好了。“
滕玉意朝两名少女一指:“把她们留下,你去打听打听我说的那位郎君。“
萼姬脸上放光,她是这楼里的假母(注①)之一,卷儿梨和抱珠都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乐伶,因为还是清白身子,颇有些待价而沽的意思,仅是给人暖酒奏曲,价格已是不菲。
客人每每花高价请她们作陪,无奈只能看不能吃,有时候碰到急色的武夫酒徒,难免惹出些乱子。今晚能留在此处伺候这假扮胡人的女子,她这做假母的也能跟着省心,于是忙笑道:“奴家这就去细打听。”
走前低声嘱咐卷儿梨和抱珠:“这公子又体面又斯文,你们给我好生伺候。“
卷儿梨和抱珠忙应了。
滕玉意等了一会,没看到霍丘回转,便吩咐二女斟酒。
“你们来此多久了”
她和颜悦色道。
卷儿梨很文静,自打进屋起几乎未说过话,倒是抱珠很活泼:“奴家七岁就被娘买了,这些年一直在娘的教导下习练丝竹。半年前彩凤楼开张,娘便带奴家来献艺了。”
“哦”
滕玉意把酒盏放在唇边掘了抿,“彩凤楼半年前才开张”
“是呢。”
抱珠又道,“公子应是不常来平康坊,所以才不知道。这楼本是一家彩帛行,老板夫妇前年得急病殁了,这铺子空置了半年之后,被一位洛阳来的巨贾盘下,里外装点了几个月,正式更名为彩凤楼。”
滕玉意环顾左右:“这地方闹中取静,好不容易空置下来,料着本埠有许多人抢着要,为何过了半年才盘出去”
抱珠和卷儿梨互觑一眼,摇了摇头道:“想是盘下来想来要不少银钱,当时只有那位洛阳商贾才出得起价。”
滕玉意唇边溢出笑意,这话恐怕连她们自己都不信,长安除了本国巨贾,还寓居着大批有钱胡商,平康坊南曲突然有这样大一间铺子空置,怎会整整半年无人问津其中定有缘故。
“你们不说我也知道,这地方不‘干净’对不对”
二姬强笑道:“奴家不知公子何意,彩凤楼每日鸾歌舞,打扫尤为殷勤,何来不干净—说美酒还需丝竹相佐,奴家这就合奏一曲《春莺峨》为公子助兴,此曲奴家习练得还算熟,颇能怡人耳目。”
滕玉意把脸一沉:“我不听龟兹乐。“
“那、那奴家改奏《长相思》吧。”
“罢了,都不想听。“
抱珠眼波流转,娇嗔道:“公子好难伺候,莫不是嫌弃奴家的手艺”
滕玉意冲抱珠招了招手:“走近些,我告诉你。”
抱珠不知何意,只得敛衽近前,滕玉意突然捉住抱珠的臂膀,把她的袖子往上一撸。
二女吓了一跳,滕玉意暗暗皱眉,这乐伶的前臂还算光滑,越往上越伤痕累累,到了肩膀处,新添的淤紫痕迹简直触目惊心。
抱珠瑟瑟发抖:“公子这是何意”
滕玉意松开她胳膊,不必看,卷儿梨多半也是如此。
“平日没少挨打吧”
两人毕竟年幼,听了这话脸上的浮媚之色不见了,浮现出凄恻的神情。
抱珠黯然道:“公子既然早就知道,就别再难为奴家了,今晚要是伺候得不好,萼大娘又要责罚我和卷儿梨了。”
滕玉意笑了笑:“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们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叫萼姬半年之内都不为难你们。”
二女错愕地看着滕玉意,且不说这话是真是假,她们在彩凤楼见过这么多客人,这公子是头一个问起她们身上暗伤的。
“你们不信”
“奴家怎会不信。”
抱珠恻然道,“只是奴家在此地讨活,不敢胡乱说话,万一影响了彩凤楼的声誉,主家和娘定会重重责打我们。“
卷儿梨也道:“求公子垂怜,莫再一味追问了。公子这样的玲珑心肝,想必也知道奴家们命如草芥。”
滕玉意叹气:“可若是已有人知道彩凤楼不对劲了呢”
二女怔住。
“你们瞧瞧楼下是谁。”
滕玉意往窗外—指,卷儿梨和抱珠顺着看过去,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出现了两个圆头圆脑的小道士。
街上大多是衣饰耀目的年轻男女,这两个小道士却是一身缁衣芒鞋,活像一锅五彩缤纷的荤汤里掉入两根杂草,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小道士到了彩凤楼前,大刺往里进。
果不其然,他们被拦住了,硬要往里闯,庙客死活不肯放行。
滕玉意在楼上看着霍丘,霍丘点点头,瞅准机会追上去,叫住绝圣和弃智,低声对他们说了句什么,小道士懵了一下,仰头往楼上看来。
滕玉意冲楼下怡然一笑,嘴里却对二姬道:“道士怎会出现在花街柳陌,楼下这一拦,定会传到你们主家耳里。你们主家只要不傻,一定猜得到早有人将此事传扬出去了。你们这时候把始末缘由告诉我,主家和假母绝不会怀疑到你们身上,而且我保证,只要哄得我高兴了,我有法子让假母再不敢打骂你们。这可是一桩极划算的买卖,你们好好想一想。”
卷儿梨和抱珠神色有些松动,滕玉意饮了口酒,抬眼看门外,萼姬出去打听那男子的来历,为何这么久还不见回。
她摸了摸嘴边的大胡子,起身道:“我出去转转,回来听你们细说。“
到了门口往左侧看,廊道空荡荡的。
廊道两旁各有一间厢房,房门都紧闭着。厢房内莺声燕语,俨然在饮酒作乐。
滕玉意回想符纸燃起来的诡异场景,不好贸然前去查看,站了一会就要回房间,迎面见萼姬从楼梯上来。
“公子为何不在房中听曲”
萼姬用帕子拭着汗,“可是卷儿梨和抱珠伺候得不好公子莫恼,奴家这就进去教训她们。”
滕玉意道:“哎,不忙,她们伺候得很好,刚才叫你打听那男子,为何这么久才回”
萼姬往廊道尽头一指:“奴家把两间厢房都找过了,未见到公子说的郎君,到楼下问了一圈,今晚簪花佩玉的男人倒是不少,但要么衣裳颜色不对,要么年纪不符。公子莫不是看错了”
滕玉意望着廊道尽头,绝不是自己看错了,但好好的一个人怎会凭空不见
可惜当时未留意男子身边的两个小娘子,要是记住了相貌,一问萼姬便知是不是楼里的乐伶了。
罢了,横竖绝圣和弃智来了,真要有邪祟,自有他们来对付。她估摸着楼下霍丘已经安排好了,便对萼姬说:“房里有些气闷,我想带卷儿梨和抱珠到街上转一转,先跟你打个招呼。”
萼姬霎了霎眼睛,长安历来有携妓出游的旧例,或是陪酒行令,或是帮着吟咏作对,不拘几日只要给够了银钱即可。
但卷儿梨和抱珠毕竟未正式陪过客,出去时若是没能看住……她干巴巴笑道:“这厢房临街对月,赏景赏人都是一绝,公子何必舍近求远——”
滕玉意从香囊里取出一粒珠子:“我这人脾气古怪,听曲不喜欢窝在房中,你要是肯答应,这东西归你了。”
萼姬眼睛发直,那是一枚五光十色的珠子,四方珍奇她见过不少,却从没见过颜色这般绚丽的宝石。
滕玉意笑了笑,把珠子抛给萼姬。这是五六年前她还在扬州的时候,从一个大食商人处买得的七彩琉璃珠,那胡人初来乍到不懂行情,一包只卖二十缙钱,恰巧被她撞见了,她一口气买了两包。
后来商人知道这东西中原少有,悔得肠子都青了,仅剩的那十几颗,如今卖到了一万钱一颗。
萼姬千珍万重收好珠子,笑得像朵花似的:“奴家这就叫卷儿梨和抱珠出来,只是她们以往甚少出门,公子别带她们走太远才是。”
滕玉意带了卷儿梨和抱珠下了楼,出来时故意回头看,不出所料,后头跟着两个鬼鬼祟祟的壮汉,想来是萼姬派来监视他们的。
霍丘迎上来道:“公子,小人拦住了两位道长,现下就在车旁,不过他们像是急着走,有些不耐烦。”
“知道了。”
滕玉意道,“后头有两个尾巴,你想办法把他们引到别处去,别让他看到我跟二位道长有来往。“
霍丘应了一声,自去处置。
滕玉意出楼后等了一会,回头发觉那两名壮汉不见了,带着二女走到自家犊车后,果见绝圣和弃智嘟嘴站在车旁,灯笼的光影照在他们胖胖的脸颊上,活像两颗毛茸茸的水奎桃。
“两位道长,别来无恙。“
绝圣和弃智愣了愣,虽然霍丘已经告诉他们这大胡子男人是滕玉意假扮的,近看之下仍觉得滑稽。
二人绷着脸道:“滕——”
“鄙人姓王。”
滕玉意笑着打断二人。
绝圣和弃智心知她有意隐瞒身份,旋即改口道:“王公子,你为何把我们拦在此处。”
滕玉意扭头对卷儿梨和抱珠道:“你们且到犊车里等一等。“
说着将绝圣和弃智领到一边:“我依照两位道长的指引前来解咒,现在你们师兄人在何处”
绝圣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师兄让我们先来,自己留在观里收拾残局,可我们都来了半个时辰了,也没见他露面。“
一边说一边瞎脚朝人群中张望。
收拾残局滕玉意想起姨母说的话。
“怪不得早上我姨父去青云观找你们师兄,贵观正关着门,怎么,出什么事了么”
绝圣和弃智互望一眼。
昨日晌午,师兄与高人合力引安国公夫人的魂魄回来,哪知“玄牝之门”一打开,引来了好些厉鬼。
师兄有意历练他们,把驱逐厉鬼的活交给他们,自己则继续留在井前引魂。
他们虽说也跟着师兄除过好些鬼怪,但独自对付厉鬼还是头一回,光对付那只怨气冲天的小鬼就出了不少岔子,末了还是师兄看不过去,掷符帮他们收了厉鬼。
就这样一边驱鬼,一边招魂,到了后半夜,师兄终于把安国公夫人的魂魄引回来了,可惜离体太久,即便魂归肉躯,安国公夫人依旧毫无苏醒的迹象。
师兄关闭了玄牝之门,回房与那位高人一同想法子,他们趁机想进去看看那位高人到底是谁,却被师兄催着去睡觉。
等他们早上赶去经堂,那位高人已经走了,安国公夫人依旧未醒,好在神魂安稳了不少。
到了下午,师兄叫了两位精通明录密术的老道士起醮,让他们从即日起每日给安国公夫人诵安魄咒,但能不能醒来,最终还得看安国公夫人自己的造化。
他们进厢房时,安国公正在与师兄说话,安国公憔悴苍老了不少,哑声对师兄说:“昨夜劳烦圣瞥见他二人,安国公把话咽了回去,师兄扭头看他们一眼,若无其事地说:“你们来了正好,我让他们早些备晚饭,你们两个吃了饭就动身去平康坊。“
“师兄你呢”
“你们先去,我稍后就到。“
可他们都到平康坊半个多时辰了,还不见师兄的人影。
想到此处,弃智歉然对滕玉意说:“估计杜博士来的时候,观里正忙着给安国公夫人引魂呢,明日观里就会如常开门了,只能劳烦杜博士明日再跑一趟了。“
滕玉意忙说:“我回去便转告姨父。”
又笑道:“你们既要到彩凤楼除祟,可打听出这楼里究竟出了何事么”
绝圣和弃智眉头皱了一下,他们只知道彩凤楼出现妖异一个月了,但究竟是什么妖怪都不知道。
刚才来了之后别说打听,连彩凤楼的大门都没进去,改而向左近的商贾打听,但这些人想是怕得罪彩凤楼的主家,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
滕玉意微微一笑:“如果有人愿意把这段时间彩凤楼发生的事都说出来,你们想听吗”
两人精神一振:“滕娘子听到了什么”
“彩凤楼上下都三缄其口,为了套话费了我不少工夫。“
不待他二人开腔,滕玉意又补充:“此外我在楼里也撞见了怪事,我可以将那人的形貌告诉你们,但是你们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两人防备地望着滕玉意:“什、什么要求”
“你们得说服你们师兄帮我解开煞灵环。”
绝圣很是为难的样子:“实不相瞒,昨日我们回到观里,师兄狠狠责骂了我们一顿,说那毒虫不是好东西,滕娘子无故骗走毒虫,一定不怀好意,但师兄也说了,只要滕娘子肯说出你要用那虫子做什么,并且主动把痒痒虫还回观里,他就替你解开煞灵环。“
滕玉意眼波漾了漾,要求可真多,她弄痒痒虫无非是为了对付段宁远和董二娘,如今事还未成,怎能提前泄漏出去而且她已经把痒痒虫交给程伯去办事了,现下她手边无虫,拿什么还给蔺承佑。
不过她今日出来,打定了解咒的主意,蔺承佑那边麻烦,不是还有绝圣和弃智么,既是青云观的咒术,想来这两个小道士也能解,于是故作怅然地叹了口气:“这剑对我来说无比贵重,要是今晚还不能解开煞灵环,怕是我自己都要大病一场了,两位小道长宅心仁厚,不如今晚先帮我解了煞灵环,明日我就把痒痒虫送还给青云观。”
绝圣和弃智挠了挠头,这话乍听之下好像没问题,但仔细想想,要是提前解了咒,滕娘子真会把痒痒虫还回来吗况且若是问心无愧,滕娘子为何就是不肯说她弄痒痒虫的用途。
该不会真是坏人吧,但滕娘子脸上的惆怅又不像是装出来的………弃智比绝圣更容易心软,挣扎了半晌忍不住问:“滕娘子,你弄痒痒虫是为了做坏事么”
“当然不是,我看上去像坏人吗。”
弃智和绝圣互觑一眼,叹气道:“罢了,我和绝圣都不会解煞灵环,但有个法子或许能让师兄帮你解咒,滕娘子,你且附耳过来。”
弃智在滕玉意耳边说了几句,末了道:“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滕娘子要是依言做了,师兄说不定就当场解咒了。“
滕玉意在心里盘算,好歹套出点有用的东西,这法子比自己想得要简便可行,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打动蔺承佑。
“娘子,这回可以把楼内的事告诉我们吧。“
滕玉意取出东明观五道送她的符纸,把刚才的事说了。
弃智想了想道:“东明观这五个道士历来以美男子自况,管这符叫五美天仙符不奇怪,但是说白了,这东西就是能识妖鉴鬼的阴指符。刚才你见到的那男人,多半是妖异,绝圣,既然滕娘子把楼内的乐伶带出来了,你留下来听听她们怎么说,我去楼内探一探。“
滕玉意拦住弃智:“欺,别急,道长这副打扮过去,硬闯只会被再拦一回,不如换身衣裳,让霍丘派人带你进去。还有,如果那妖异不好对付,你一个人去不怕出危险么,刚才你们说蔺承佑快来了,何不等你师兄一起”
弃智和绝圣感激地看着滕玉意,就知道滕娘子不会是坏人,瞧她多关心他们。
“师兄说我们也大了,不能总由他带着我们除祟,而且说不定他已经来了,就是故意不露面而已。既然邪祟现了行踪,贫道先进去探探路。”
绝圣拿出一根矢箭样的物事递给弃智:“万一应付不来,记得及时放令箭。“
弃智点头去了。
霍丘手脚麻利,很快买来了衣裳,把弃智扮作随父出游的小公子,带到楼中去了。
未几,霍丘从彩凤楼出来,又回到犊车外守护,滕玉意刚要放下帘子,不料在人群中瞥见一个皓发苍颜的青衣道人。
这人手中举着一把高高的黄色幡布,幡布上头写着:阴阳燮理,无所不知。
老道款步走到街旁一株银杏树,懒洋洋坐下来,把落在肩上的帽带往后一甩,拉长了声调道:“善恶祸福,各有祸根;欲问前程,且拿银钱。”
这人与正统斋戒符篆的道士不同,显然是个算命占卜的云游道士,绝圣暗暗撇嘴,这种人他见多了,打着道家的名号,行的却是坑蒙拐骗之事,最好别让他们发现这道士做坏事,不然——哼哼。
滕玉意正要收回目光,哪知那老道士冷不丁朝犊车方向瞥了瞥,眼中似有笑意,神情好不古怪。
滕玉意奇怪地看了老道一眼,把帘子放下,对卷儿梨和抱珠道:“现在可以说了,楼中究竟出了什么怪事”
卷儿梨和抱珠不安道:“其实奴家们知道的也不太多。”
“无妨,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抱珠惧怕地看了看窗外:“奴家听几位假母说,彩凤楼的前身,也就是那家彩帛行的店主夫妇,死得好像不太对劲,自他们死后这地方就不太平。”
绝圣诧异:“倘或觉得店主夫妇死得不对劲,为何不报官”
卷儿梨道:“店里的伙计报过官,但店主死的那晚,恰好有几位医官在帮着施针。医官们帮店主诊病有些时日了,死因并无可疑。至于店主夫人,则是在店主病死后第三日自缢死的。死前不但留了一封信,还将值钱的首饰分赠给了寺庙,这些寺庙都是长安城有名的古刹,绝不可能与店主夫人的死有关,所以虽然万年县的法曹来看过,但也没下文了。“
“既是这样,为何还说他们死得不对劲”
卷儿梨和抱珠与寻常贱籍女子不同,自小被逼着认字学艺,叙起事来措辞不俗,口齿也清晰。
抱珠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我听假母说,彩帛行一向只进昂贵绢彩,只要是南曲的名妓,大多光顾过彩帛行。店主年方四十,体格比常人强健,原本穷苦无依,起家全靠妻子当年的陪嫁,这些年虽然发达了,仍改不了畏妻的毛病。
“夫妇俩成亲十四年,夫人一无所出,店主好说歹说,终于说动夫人同意纳妾,患病前不久,他刚从越州买来一个貌美侍妾,夫人面上依从,背地里经常打骂美妾,有一回店主带着店里的伙计去外埠进货,夫人变本加厉折磨美妾,妾不堪受辱,偷偷跳井死了。死的那日店主正好从外地回来,听闻妾的死讯,店主急怒攻心昏过去了,醒来就开始头痛,说看到美妾在庭院里徘徊,吓得整夜不能安睡。
“店主夫人性情跋扈,当即冲到院子里大骂,说贱婢生前狐媚害人,死后还敢兴风作浪,因为骂得太大声,邻近好些人听见了。过不久店主夫人又到附近的庆国寺请了符贴到院子里,之后就太平了,但店主的病却时好时坏,请了好些医官来看,都说是头风。就这么病了几个月,某一日终于不行了。
“店主夫人的死就更古怪了,凡是平康坊有资历的假母,几乎都跟这位娘子打过交道,都说其人悭吝异常,纵算死了也会把财货带进棺材里,因为太过薄情,店主夫人早就跟三亲六故断绝了往来。
她自缢也就罢了,怎舍得把珠宝首饰赠给寺庙。最吓人的是她死前写的那封信…”
滕玉意忙问:“信上写的什么”
抱珠益发惧怕,求助般看向卷儿梨,卷儿梨打了个冷颤,结结巴巴说:“那封信密密麻麻写着同一句话:我本狗彘,不配苟活;我本狗彘,不配苟活…”
车内仿佛刮过一阵冷风,滕玉意自认胆子不小,后背仍不禁冒出森森凉意。
绝圣清清嗓子道:“听说去像厉鬼复仇,使了障眼法迷惑店主夫人,先诱其写下罪己书,再令其自缢,论理这样的邪物尚未成气候,或是超度或是收服,总归不会长久作乱,后来这地方有没人来做过法事”
“法曹查了一阵,确定店主夫妇并非外人所害,便告结案了。因为店主夫妇并无子嗣,官中只好将铺子挂出去售卖。但是自那之后,楼内总有异响,左右邻里听了害怕,凑钱请了庆国寺的大和尚来看,大和尚说店内的确有些冤祟,做几场法事就好了。做完法事那些日子,听说店里清静了不少,但每回有人来相看铺子,就会在楼里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之后过了整整半年,店铺始终未能盘出去。“
滕玉意道:“洛阳来的这位新店主为何肯盘下铺子”
抱珠看了看卷儿梨,问道:“那日你不是听到了原委么,假母怎么说的。“
卷儿梨回想着当日情形,重新开了腔:“新店主来的那日,找了一位很厉害的术士帮着相看,那术士说此地中凹外突,天然便是坎井之势,这样的宝地最适合做阴人生意,前面做妇人们的彩帛生意可以日进斗金,新店要开妓馆,自然也会名嗓一时。虽说楼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但不是没法子破解,只需塑一尊莲花净童宝像镇在后院,便可无虞了。“
滕玉意颔首:“看来你们新店主依言做了,彩凤楼开张后也的确生意日隆,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术士的法子不管用么”
“其实怪事就没断过,但生意却出乎意料的好,我们店主一来舍不得每日的大笔进帐,二来怕请人作法会影响买卖,因此一味瞒着。“
说到这,卷儿梨和抱珠互相挨近,有些栗栗危惧的情态:“大概三个月前,就在彩凤楼开张不久,有位洪州来的客人来店里寻乐,喝醉了宿在一位叫软红的娘子房中,睡到半夜的时候,客人听到房门外有脚步声,本以为是哪位醉鬼,结果那脚步声踟瞩不去,客人听了心烦,要那人快滚,但是那外头的人却说:奴家是软红,外头好冷,郎君快让奴家进来。”
“那女子的声音跟软红一模一样,客人信以为真,迷迷糊糊起了身,谁知往胡床里一看,软红裹着衾被睡得正香,他一下子就醒了酒,推操软红让其醒来,但软红怎么也叫不醒。
“那排寝房在后院的西北角,周遭本来就僻静,何况又是深夜了,那女子一个劲地叩门,为何没惊动旁人客人越思量越惧怕,哆哆嗦嗦骂道:快滚!你不是软红,少在这装神弄鬼,再敢作怪,我定叫你假母重重责罚你!’“那女子突然厉声惨叫:你房里有鬼,我才是软红。’“客人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开门也不敢到床上去,僵在房中间,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就在这时候,外头那东西砰砰砰开始撞门,客人吓昏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天亮了,庙客们把他抬到胡床上,客人冷不丁看在假母身后的软红,差点又昏过去。
“软红脸色奇差,说自己昨晚也遇到了异事,但她跟客人的遭遇恰好相反,半夜醒来听到客人在外头敲门,回头却看见客人躺在床上,那东西也是说房中有鬼,惨叫着要她开门。”
滕玉意面色自若,身上却阵阵发冷,扭头看绝圣,绝圣想了想道:“前面听着像鬼祟作怪,后面又不像了。这话先不说,彩凤楼开张后这样的事一共发生过几起”
抱珠白着脸道:“少说有三四起,奇怪都找的外地客人,客人们在长安待不了几日,拿了店主的赔偿也就走了,因此那几个人虽然都吓破了胆,但长安几乎无人知晓此事。”
滕玉意摸了摸发凉的后颈:“这东西如此凶悍,开张这三个月,难道就没有人受伤或是出什么意外”
抱珠拼命点头:“有,所以奴家们才害怕。头两个月还好,无非是有娘子本来睡在房中,醒来的时候却在廊道里,或者在后院里看见前头有女子在疾行,追着叫两声,女子倏忽就不见了。
“但是就在上个月,有位假母从外地买了一位名唤葛巾的绝色乐伶,葛巾不单相貌生得好,诗咏和琴律更是一绝。因为大受欢迎,一来就做了彩凤楼的都知。前些日子葛巾陪郎君出去游玩,先在寺中求了一串护体的佛珠,后又去水边被祓楔,不小心弄湿了衣裳,回来就有些伤风。上月十八日葛巾身子不适早早歇下,半夜听到外头有脚步声。
“葛巾来的日子不长,但也听说了楼内的异事,知道那东西往往只在门外作怪,不理会就好了,孰料这一回不一样,那脚步声醴着踱着,居然潜入了房中,葛巾吓得睁开眼睛,迎头被狠狠抓了一下,黑暗中听到一个中年妇人骂道:‘贱婢,敢勾引我夫君!′ “
“那一爪抓得极重,葛巾半边脸被抓得血肉翻飞,她捂着脸哀嚎,摸到那串佛珠慌乱掷了出去,那妇人就这样不见了。葛巾连声叫救命,楼里这才听到响动,葛巾的假母找了医工来,医工说葛巾脸上的伤重得很,容貌恐怕再难恢复。”
抱珠和卷儿梨说到这,凄楚地叹了口气。
滕玉意思量一阵,忽道:“咦”
绝圣也觉得古怪,问滕玉意:“公子认为哪里不对么”
滕玉意道:“听这描述,竟像那位店主夫人的鬼魂在作祟,但它以前被拦在门外,这一回为何能闯进房里突然之间法力涨了,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而且怎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上葛巾。”
绝圣眉头紧锁,反复琢磨那句话:”‘贱婢,敢勾引我夫君!‘…要么就是这鬼魂冲破了压制她的禁印,要么就是葛巾跟她丈夫娶的那位美妾生得像,她错认了人,怨气横生之下,一下子冲破樊笼也是有的。后来呢,可还发生了旁的事”
卷儿梨和抱珠同时摇头:“这些事已经足够把人吓得魂不守舍了,尤其是葛巾,刚来即崭露头角,只要假以时日,定会成为平康坊最负盛名的都知,可惜容貌就这样毁了,如果这次我们店主还压着不肯说,往后不知还会有多少人遭殃。奴家猜,这一回之所以能惊动青云观,怕是、怕是…”
她二人据了掘嘴,滕玉意接话:“怕是葛巾自己放出的风声”
卷儿梨和抱珠缄默不语。
滕玉意道:“店主和假母为了压下此事,或是许她银钱,或是以势相胁,但是葛巾不甘心就这样被毁了前程,所以想为自己讨个公道。道长,你们是何时听说的此事”
绝圣道:“那日师兄从外头回来教我们课业,说最近有人告诉他平康坊的彩凤楼可能有妖异,等他稍做准备,会带我们去转一转。”
滕玉意有些惊讶,葛巾身为彩凤楼的伎人,出入皆不自由,受伤后店主怕走漏风声,尤其看管得紧。
依她的猜测,葛巾想递封信到青云观恐怕都极困难,没想到葛巾直接找到了蔺承佑。
会不会是某位跟葛巾相好的王侯子弟发现不对劲,那人到蔺承佑面前透露了消息。
绝圣看了看滕玉意,老觉得遗漏了什么,突然一拍脑门:“是哦,说了这么多怪事,为何没听到有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作祟,两位娘子,你们可在楼里见过一位簪花的古怪郎君”
卷儿梨和抱珠错愕道:“自彩凤楼开张以来,奴家只听说过有女鬼作祟,从未听说楼里有男鬼。“
绝圣沉吟,假如今晚那男子没问题,滕娘子手中的五美天仙符怎会无端自燃。
“奴家们知道得也不多,兴许听漏了。”
卷儿梨和抱珠道,“公子,该说的奴家都说了。”
滕玉意鉴貌辨色,心知她们要么不说,说的话定会坦诚相告:“你们随我下车,我带你们到周围转一转,待会把你们送回楼中时,我自会跟萼姬打招呼,接下来这半年,她绝不敢再难为你们。”
二女见她言出必行,自是感激不尽。
滕玉意话锋一转:“今晚连青云观的道士都被引来了,你们店主如果还想继续隐瞒,定会有所举措,要是又听到什么奇事,务必告诉我。”
卷儿梨和抱珠应道:“就不知公子何时再来彩凤楼。”
“我想打听什么的时候,自然就来寻你们了。”
说罢敲了敲车壁,对外头的霍丘道:“看看彩凤楼那两个壮汉在不在附近,倘或又来了,你去把他们重新引开。”
霍丘应了一声。
等霍丘回转,滕玉意便对绝圣道:“道长,记得你们答应我的事,我们稍后在此处汇合。”
绝圣痛快点头,要不是滕玉意帮忙,就算他们能闯进彩凤楼,也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尽。
难怪师兄总说光在观中埋头学符篆气法不可行,真想长本事,还需多出来历练。譬如今晚这一遭,就有许多地方值得琢磨。
他心悦诚服目送滕玉意下车,忽又想起,师兄到现在都未露面,莫非打定主意让他们独自应对
滕玉意在左近转了转,估摸着差不多了,带着卷儿梨和抱珠往回走。
彩凤楼前人头攒动,走近看,一群人围着那位古怪的老道士。
也不知老道士说了什么,门口的假母和庙客竟未驱赶他。
那面写着“燮理阴阳无所不知”的幡旗就插在楼旁一株花丛前,老道口中念念有词,惹得众人时时惊叹。
滕玉意说:“借过、借过。“
好不容易挤入人群中了,就看见地上有个四五寸高的纸人,纸人不知被施了什么法术,居然在地上走来走去,而且动作灵动,几乎与真人无异。
纸人对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展臂伸腰,像在比划着什么。这中年男子鸠形结鹄面,生得一脸苦相。从穿着打扮来看,似乎是彩凤楼的庙客。
男子垂泪道:“道长真乃神人,这纸人与亡母神形毕肖…”
“
说着便屈膝跪下,抚膺恸哭:“阿娘啊!儿不知你在下面这般受苦,都怪儿不孝,阿娘在的时候,儿没能好好侍奉,娘走了,儿也供奉不周。儿无脸苟活,随娘去了吧。“
纸人张开双臂,一下子抱住了儿子银奴垂下来的胳膊,双肩抖抖瑟瑟,看起来也像在哭。
老道士装模作样叹了口气:“看懂你阿娘的意思了她没怪你,要你好好活着,你阿娘如此惦记你,你也多尽尽孝心,往后记得多给她烧些供奉。”
话音未落,那纸人又有了反应,松开庙客的胳膊,冲老道士俯下身,俨然在向老道鞠躬。
大伙轰动不已,银奴更是痛哭流涕,看客中有几个心肠软的被勾起了伤心事,竟也跟着一起流泪。
“银奴,今晚算你有造化,叫你遇到这样一位高人。”
人群中有人道,“全了你母子相见之谊不说,还替你烧了这么多供奉给你阿娘,你别光顾着哭,还不赶快谢谢这位道长。“
银奴哭道:“道长恩同再造,往后只要有用得上小人之处,只管告知小人,小人贫贱之躯,旁的拿不出,只愿为道长肝脑涂地。“
老道士扶起银奴:“贫道不过是借妙术以达观罢了,你跟你阿娘本就尘缘未尽,注定有这一面。”
银奴从怀中掏出几缙钱,非要给老道士。
老道士大惊:“不可,不可。”
“道长要是不肯收,就是存心折煞小人。”
老道士假惺惺道:“贫道乐道自娱,你若是非要以这腌腾物相赠,不如全数供奉给你阿娘,贫道持咒帮她消除生前孽障,也算是功德一桩嘛。”
老道士露了这一手,众人更相信他神仙再世,一口一个“老神仙",按耐不住涌上去。
—时之间,占卜、算命、问宅的,问什么的都有。就连彩凤楼里的假母和名伶,也频频出来热闹。
老道士面对热情的众人,笑呵呵把双手往下压了压:“不忙不忙,贫道之所以给银奴做下这桩‘玄鉴导引的法事,无非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撞到贫道之人。知道你们个个都有困厄之处,但也得遵从缘法不是”
众人不敢再吵嚷,安静下来眼巴巴看着老道士。
滕玉意低声问霍丘:“可看出什么不妥”
霍丘盯着老道士,缓缓摇头道:“小人眼拙,未能看出门道。“
老道士眯着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恰好一位锦衣云叠的妇人闻讯从彩凤楼出来,老道眼睛一亮,掩不住喜色道:“就这位娘子吧。请随老道来,那边有家四面开窗的旗亭,不避人,又清净,凡有不便当众诉告之处,可单独告知贫道。”
滕玉意总觉得这老道士油嘴滑舌,笑得也太假,如今他挑中这妇人,更让她觉得这老道士别有心肠。
妇人身上衣装多彩,又刚从彩凤楼出来,任谁都猜得出是楼里的假母之一,这老道不挑别人偏挑中楼里的假目…有心留下来看这老道耍什么花样,却又惦记着去找蔺承佑,要是迟迟找不到这厮,今晚等于白跑一趟。
滕玉意带着卷儿梨和抱珠往里走,走到老道身侧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老道士的缁衣后领露出来一截脖颈,竟比脸上白净许多。
不过这也寻常,常年在外游历之人,身躯有衣衫遮挡,脸上却饱受日晒雨淋,比起身上的肌肤,面容大多要沧桑许多。
正要收回目光,滕玉意一怔,如果她没看错,道士脖颈上竟隐约有个赤色的烙印。
这也就罢了,老道里头穿的那件白纱禅衣,用的是上等的纺花葛纱料,这纱料表面上与寻常料子无异,常人很难看出其贵重之处,只有穿过的人知道,它轻薄如云冬暖夏凉,一匹足值千金。
她现下也穿着这种纺花葛纱料禅衣,家中只有四匹,还是头些年阿爷得胜归朝时圣人赏赐的,她这几年长得快,裁一件禅衣布料便少一截。
滕玉意惊愕不已,这人究竟是谁就算靠着骗术能敛下横财,怎会骗到宫里的东西。
卷儿梨和抱珠诧异道:“公子,怎么了”
滕玉意心不在焉道:“无事。”
她寻思着要走,谁知这时候,老道士扭头朝她看过来,目光中带着三分谑笑,又有些轻狂嘲讽的意味。
滕玉意这才看清老道士的眼睛,尽管藏在两条长长的白眉下,那双眸子竟极为漆黑灿亮,眼神如此熟悉,究竟在哪见过。
道士只扫了滕玉意一眼就转过头,笑眯眯引着那妇人往旗亭走,边走边对众人说:“莫要急,莫要急,一个—个来。“
滕玉意看不出门道,决定先进彩凤楼再说,刚上二楼迎面撞见萼姬,滕玉意指了指身后的卷儿梨和抱珠:“如何完璧归赵了罢。”
萼姬含嗔带喜:“公子这是什么话,儿大不由娘,奴家这两个女儿花苞一样的养这么大,巴不得被公子这样的人物拐跑呢,走了一圈该乏了,公子快回二楼坐下,奴家亲自烫几壶美酒来。”
滕玉意往楼上看了看,弃智进楼这么久,也不知查出什么没有,她负手往上走,刚坐下来不久,廊道忽然古怪地炸响一声,依稀像除夕的爆竹(注②),长长地呼啸着,尖锐又突兀。
她想起绝圣递给弃智的那根令箭似的物事,心中一震,忙低喝道:“霍丘。“
霍丘领命,率先往外奔,滕玉意一撩长袍,也出了房间。
萼姬和卷儿梨抱珠茫然矗立了一阵,胆战心惊跟着出来。
那声音从左侧廊道尽头传来,沿路跑过去,廊道空无一人。
推开两边的厢房,里面的酒客正忙着推杯换盏,霍丘赔罪退了出来,头一回遇到这样诡异的情形,他深觉有异,悚然往回奔:“公子,无人。“
滕玉意看霍丘神色不对,隐约猜到发生了何事,爆竹的声响就在廊道,为何看不见弃智。
“此地有异,先不管了,那个叫绝圣的道士还在楼下,我们速速离开此地。”
她急欲下楼,袖笼一热,符纸突然烧了起来,滕玉意猝不及防,吓得赶快掏出符纸,好在那火似乎与明火不同,很快就化为灰烬。
饶是如此仍麻烦得很,接二连三,符纸相继在袖笼里自燃。
滕玉意连连甩袖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怪东明观的道士一下子给她塞得太多,还是该怪自己没及时把这堆东西扔了,慌忙道:“霍丘,快来帮忙!”奇怪她这边手忙脚乱,霍丘竟毫无反应,滕玉意脑中一空,抬头才发现身边早已无人。
廊道还是那个廊道,只是灯火幽微,别说霍丘,连萼姬她们都不见了。
她勉强稳住心神,环首四周:“霍丘,你在哪”
就在这时候,廊道旁传出一个小孩的呼救声:“滕娘子,我是弃智,快救救我!”滕玉意转头看过去,空荡荡的廊道尽头,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跟厢房里的某个人角力,俨然被困在了门口。
弃智死死扒着房门,冲滕玉意大喊:“滕娘子,你身上有五美天仙符,所以才会不小心闯进这妖怪设下的结界,你现在回不去了,快把我拖出来,只有我们观里的镇坛木能破了这幻境。”
滕玉意不敢靠近,却也无处可退,走到楼梯口试图往下走,却怎么也迈不动步。
“滕娘子,你不相信我我真是弃智!刚才的令箭就是我放的,我知道绝圣和师兄就在附近,不知他们能不能及时赶来,我现在够不到我怀里的镇坛木,你快帮忙扯我一把,不然我就没命了。“
滕玉意心几乎从胸口蹦出来:“你既是弃智,应当知道我为何会来此处。”
“知道知道!”弃智拼命点头,“你要师兄帮你解开煞灵环。”
“我们第一回见面是在何处”
“紫云楼。不不,紫云楼里的揽霞阁。你和师兄商量要把树妖吃了,又嫌树妖的皮肉太糙。”
滕玉意奔过去:“究竟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被困在此处”
弃智急声道:“我力气不够了,待会再细说。滕娘子,妖物就在附近,无论它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当作没看见,先把我扯出来再说。”
滕玉意这才发现弃智身后并不是厢房,而是一间烟雾缭绕的庭院。
里头的酒客早不见了,庭院里荒烟蔓草,透过轻纱般的雾气,隐约可以见到院子当中有口井。
她不敢多看,究竟是什么妖异,竟转眼将厢房变成这副光景。她抱着弃智水桶般的腰,使劲往后拖,然而拖了半天弃智纹丝不动。
滕玉意气骂:“你一个茹素的小道士,干吗吃得这么胖”
弃智额头上满是汗珠,哭道:“我、我不是故意吃这么胖的。”
忽又回过神:“不对不对。滕娘子,现在跟你抗衡的是妖力,与我胖不胖没关系。要不你把我的镇坛木取出来,就在我前襟里。”
滕玉意顾不上擦汗,探手去摸,背后突然掠过一道凉风,有个男人的嗓音远远飘来:“小娘子,你在做什么”
滕玉意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回头看,就看见一位三十左右的俊俏郎君远远醴来。
这人头上簪着一朵芍药花,目光缠绵,笑容浅淡,可不就是早前她看到过的那个男子。
男子手中拿着一条绿萼色的女子画帛,边走往放在鼻端闻嗅,仿佛画帛上藏着什么香味,让他爱不释手。
滕玉意只觉得那画帛眼熟,想起是卷儿梨之物,不由大吃一惊。
弃智一看见那男人脸色就发白:“滕娘子,快闭上眼睛。别看它别听它,赶快把我的镇坛木取出来才最要紧。“
滕玉意把眼睛闭得死死的,哆哆嗦嗦摸向弃智的前襟。
怎奈弃智为了不被拖进去,几乎把整个前胸都贴在门框上,镇坛木早不知被推挤到何处去了,她越摸越着急。
那男子越来越近,口中笑道:“你在找什么,要不要我帮你”
这人嗓腔柔情蜜意,恍惚有种夺人心魄的能力,滕玉意心神一荡,心知不妙连忙骂道:“弃智,快想办法!”弃智几乎是吼起来:“快跟着贫道念:天地,所以可行而不可宣也。大圣,所以可观而不可言也!(注③)”刚念了一句,耳边的浊音骤然消失,滕玉意回过神来,紧接着摸索弃智怀里,很快摸到一块硬硬的木板:“找到了!”弃智大喜:“快把它塞到我嘴里。”
滕玉意依言做了。
弃智咬破舌尖,喉咙里嗡嗡念咒,,运足了内力正要把镇坛木喷到那男子身上,不料一下子,镇坛木竟在他口中裂做了两半。
滕玉意目瞪口呆:“!”估计是刚才被弃智的胸膛压得太久,不小心压裂了。
弃智哭丧着脸吐出两块碎木:“都怪师尊太抠门,早说了要换致密坚实的花梨木,师尊只肯用最便宜的柳木,这下好了,我也没法子了,呜呜呜呜…”
滕玉意急得拍他的头:“哭有什么用,你身上还有什么别的法器,我帮你拿出来。”
弃智绞尽脑汁想招,可就在这时候,那男子已经走到滕玉意背后,他似乎耐性耗尽,扣住滕玉意的肩膀,笑着要把她和弃智一道推入房中:“进去吧,晚生会好好款待娘子的。“
滕玉意暗中抓紧袖笼中的东西,不等男子发力,回身一股脑摔向男子的面门:“谁要你款待!“
她甩出的是剩下的几张五美天仙符,料着这东西既然能识别妖气,总归有些除祟的效用,谁知那男子轻轻吹一口气,符纸顷刻间碎成了童粉。
“没用的。”
弃智拼死抱住门框,“方才我都用过了,它道行太高,这些给它挠痒痒都不够,为今之计,只能等——”
滕玉意打断他,再次探向袖笼里:“这东西就算没什么法力,至少能让它分神,拖得一刻算一刻。”
她胡乱摸着摸着,胸口突然一阵冰凉,符纸不知不觉被扔完了。
弃智吼道:“滕娘子,莫怕,我是三清金童,那妖怪不敢随便靠近我,所以才设了这迷魂阵,但我天生有引雷辟邪之能,就算我们被拽进去,一时半会我们死不了,你只需抱紧我,等师兄来了就好了。“
男子似乎很爱洁净,慢慢掸净身上的余灰,这才抬起手来,重新扣住滕玉意的肩膀:“娘子也太不解风情了,我诚心相邀,你怎舍得一再推搪。“
滕玉意估摸着逃不掉了,情急之下甩出袖笼里最后一样东西:“既要登门做客,我送公子—样好东西。“
那是一支光秃秃的笔,东明观的道士硬塞给她的,虽然屁用没有,至少能吓唬吓唬妖物。
话未说完,滕玉意已经把那支笔戳到男子面门上,男子抬手抓住笔杆,想再调笑几句,忽然像是被火烫着了似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本是面白如玉,被戳中的那一半脸居然开始蜕皮,有如漆块剥落,露出里头青灰色的脉络。
滕玉意心中震恐,万万不到这秃笔居然有些用处。这一击不轻,居然让男子迟迟无法动弹。他身子开始痉挛,表情也变得狰狞。
滕玉意不敢再看,扭头抱着弃智往后一拉,或许是妖物自顾不暇,这一回她竟把弃智给拽了出来。
弃智一个鲤鱼打挺,拽过滕玉意:“快跑!“
两人刚跑了几步,身后阴风翻涌,男子呼啸着追了上来,速度快如疾风,眼看要抓上滕玉意的肩膀。
滕玉意有些绝望:“除了跑,你还有没有别的招术了”
弃智埋头跑得飞快:“能用的招数早都用了,趁结界破了,跑才是上策。“
男子在后头阴恻恻地笑,滕玉意越发觉得危惧:“可我们根本跑不过它,我钢刚才狠狠得罪了它,被它抓到定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弃智拼命摇头:“滕娘子,我不会让它先抓到你的。”
这时背后一凉,阴戾的气息劈天盖地席卷而来,滕玉意吼起来:“你如何保证”
果不其然,男子不抓弃智,径直扣上滕玉意的衣领,口里凉丝丝地吐着气,喷洒到肌肤上,如冰似雾。
滕玉意打了个哆嗦,转头骂道:“你这妖物好不讲究,我是女子,他是孩童,你专挑弱不胜衣之人下手,自己不觉得没脸么,你真有本事的话,为何不敢去找底下的那个老道士”
说时迟那时快,楼梯忽有人喝道:“老道来也,找我何事”
那人身手矫捷,脚踏阑干纵上来,拂尘一甩,劈向那男子。
男子来不及躲开,只得硬接这一招,哪知来人本事远比他想的要高,男子被打得惨叫一声,丢下滕玉意,迅速消失在浓雾里。
老道士抬手一捞,接住了滕玉意,另一手从腰间扯出银链,叮的一声劈向廊道中的浓雾,眼前倏忽显现出一条的狭长甬-道,尽头暗黑冷寂,仿佛直通幽冥。
老道正要把怀里的滕玉意扔给吓呆了的弃智,滕玉意猛地揪住他的前襟:“世子,我刚才救了你师弟一命,足够抵过了吧,快帮我把煞灵环解了,不耽误你们捉妖我马上就走。“
早在楼下时她就起了疑心,近看之下越发确定,这老道经过一番打斗,前襟松开了些,颈项上的肌肤白净,分明还是位少年郎君,加之他穿宫制的纺花葛纱料禅衣,道术又了得,想来想去,只能是蔺承佑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假母:唐时称老鸨。
②唐时已有爆竹。
③这句经文出自《云笈七签》,特此标明。
为了把进度条快速拉到对手戏,这几天存稿发太多了嘤璎,昨天一万多,今天一万五,这样下去存稿有告急的危险,为保证接下来每一章的存稿质量,我要缓着点发了呜呜。
今天章节超肥,约合四五章,我知道今天你们一定很满足,毕竞太肥了(认真脸),所以我决定明天和下礼拜一各停更一天(我得抓紧时间码存稿嘿嘿)下一更是后天晚上八点。
爱你们的心不变,给大家补个红包吧。
第19章
蔺承佑看了看怀里的滕玉意,笑道:“原来滕娘子早就认出我了。你救弃智一命,我也救了你一命,两下里扯平了,何来抵消一说。”
说着把滕玉意抛到弃智圆鼓鼓的身躯上,弃智一时不防,又被压倒在地:“哎哟!”滕玉意又惊又怒,扭头望去:“蔺承佑。”
然而面前哪还有人,蔺承佑眨眼就消失在廊道里。
两人忙着从地上爬起,不过一晃眼的工夫,廊道喧闹起来,厢房内的醉客踉跄拉开门,美姬们捧着盘馔鱼贯而出,陡然瞧见滕玉意和弃智,众人皆是一惊。
弃智忙对滕玉意说:“别觉得奇怪,我们其实还在原地,只不过师兄破了那妖物的迷魂阵罢了。”
滕玉意看看周围,果真一切如常,胳膊—动,那支秃笔还在自己手中,她掸了掸衣袍上的灰,一把捉住弃智的衣袖:“你随我下楼,我这就驾车带你回青云观,既是你们青云观的招术,你现学也来得及,马上给我给开煞灵环我和你们青云观从此各不相干。”
弃智张口结舌,滕娘子面上爱笑,实则喜怒不露,这下子连眉毛都竖起来了,可见动了真怒。
“王公子,你先别生气,这法术对功力要求奇高,我和绝圣暂时没资格习练。哎、哎——”
弃智跌跌撞撞下楼梯,没想到滕娘子看着娇弱,力气委实不小,“师兄为了历练我,一开始也没露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估计他也不清楚,等我把来龙去脉告诉他,他一定会给滕娘子解咒的。”
“不敢劳烦贵师兄。”
滕玉意气笑,“还嫌此番折腾得不够么你们师兄弟怕不是我的克星吧,方才我可是差点连命都丢在这了!”弃智红着脸赔罪:“滕娘子,你先松手,你救了弃智一命,弃智没齿难忘,今晚无论如何帮你解开煞灵环,就算被师兄关三个月禁闭我也认了。“
关三个月禁闭这两者之间有关系么
“这样的话我可听够了,说得天花乱坠又如何,我的翡翠剑至今还是一件废品,你师兄太可恶了。”
弃智挠了挠头,这可如何是好,滕娘子看来已经深恨师兄,师兄自是不怕旁人恨他,可是这样一来,他就更不好从中斡旋了。
迎面撞上萼姬和抱珠,二人游目四顾,分明在找什么人。
抱珠无意间一仰头,顿时又惊又喜:“娘,快看,王公子!“
萼姬三步两步冲上来:“王公子,你们好好的两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你把卷儿梨带到何处去了我们娘儿俩找了一大圈,还以为你们从窗子跳下去了。“
说着往滕玉意身后张望,只看到一个九岁左右的小郎君,哪有卷儿梨的身影。
萼姬和抱珠瞠目结舌:“卷儿梨呢”
滕玉意怔了怔,忽然想起刚才迷魂阵中所见,那妖异手中把玩着一条女子的画帛,正是卷儿梨之物,原以为是那妖怪故弄玄虚,看来卷儿梨果真出事了,她面色微沉:“卷儿梨什么时候不见的”
萼姬霎时白了脸色:“公子莫要说笑,卷儿梨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
弃智察觉不对,忙问:“这位叫卷儿梨的娘子刚才也在二楼么”
“是啊。”
萼姬心慌意乱,“就在厢房外头,一眨眼就不见了。王公子,你别跟奴家开玩笑,是不是你把卷儿梨藏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楼下沸反盈天,一行人闯了进来,也不知什么来头,庙客们竟未拦得住,这群人风驰电掣,急步走到大厅里,二话不说径直上楼梯,看见滕玉意才愕然停步。
滕玉意迎下去:“霍丘。“
霍丘拱了拱手:“公子突然不见了,小人担心出事,便将左右的护卫都紧急召集来了。”
萼姬瞧见这阵势,不免又惊又惧,王公子和她的下人不像是在开玩笑,莫非王公子之前是真失踪。
滕玉意这才对萼姬说:“实不相瞒,我们刚才撞见了一些怪事,但卷儿梨当时不在我们身边,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失踪了。我估计她现在凶多吉少,要救她得尽快想法子,此处人多,我们先到外头商量法子。“
抱珠慌忙点头,她与卷儿梨本就情同姐妹,萼姬还指望卷儿梨替她赚来大笔银钱,也是焦灼不安。
一行人很快出了楼。
门口依旧围着那堆人,一个个翘首企足:“老神仙进楼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出来”
霍丘在前带路,路过一间旗亭,绝圣突然从里头跑出来,一径到了跟前,急声道:“弃智,你没事吧!"
弃智奇道:“绝圣,你怎么会在旗亭里。”
旗亭里坐着那位花枝招展的假母,她眼看绝圣跑出去,正用目光好奇追随他的背影。
滕玉意吩咐霍丘道:“犊车上坐不下这么多人,你去另开一家旗亭吧,我有话要问萼姬。”
霍丘很快回转,把一行人领到旗亭里坐下。
绝圣一进去就把弃智拉到一旁:“我听到你放令箭就往楼里闯,结果被楼下一个老道士拦住了,你猜他是谁,不对,你早该知道他是谁了吧。”
“知道,滕娘子也知道了。”
弃智把方才的事简直说了说,“师兄为何让你在那家旗亭待着那妇人是谁。”
“也是彩凤楼的假母,师兄跟滕娘子想的一样,说要知道真相,还得从彩凤楼里的人下手,因此才扮成游方道人,来此慢慢套话。刚才那假母已经被师兄哄得晕头转向了,一口气把楼里的怪事说了不少,可惜还未说完,师兄就听见了你放令箭,他让我继续去套妇人的话,自己去楼内救你了,师兄现在何处”
“师兄闯进了妖异的结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刚才楼里丢了一位乐姬,估计是被那妖异掳走了,我才跟那东西交了手,妖力不是一般的高, 。“
滕玉意听得直皱眉,看样子蔺承佑一时半会出不来了,她此时负气离去,睡下后又会做那绵长的噩梦,不出几日定会大病一场,这也就罢了,如今卷儿梨又落入了那妖异的手中,她并非善心泛滥之人,只是她才答应保卷儿梨半年平安,转头就出了事,这时候掉臂不顾,似乎有些欠妥。
正思量间,绝圣向萼姬正式介绍了自己的道士身份,然后正色道:“你要救卷儿梨娘子的话,就得把楼里到底出过哪些异事统统说出来。“
萼姬目光闪闪,抬手一指对面旗亭里的假母,悄声问绝圣:“道长,沃姬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绝圣肃容道:“你说你的,她说她的,都到了这时候了,别以为不说这事就跟你没关系。”
滕玉意这才开了腔:“看这架势,今晚的事还只是个开端,往后说不定还会有更多人遭殃,你别忘了,前有被厉鬼毁容的葛巾,后有无故失踪的卷儿梨,只要你在彩凤楼一日,下一个随时可能会轮到你。“
萼姬前面还算沉得住气,听到滕玉意的话终于坐不住了,她挪了挪身子,强笑道:“我们主家胆小怕事,要让他知道奴家多嘴,奴家就别想在平康坊混下去了。公子和两位道长行行好,可千万别说是奴家说的。“
她清清嗓子:“其实彩凤楼开张之际,我们店家就请术士来看过,那术士是洛阳来的,据说法术高强,记得当时术士看过之后,令人在后院西北角挖了地窖,还说要供奉一尊莲花净童宝像用来镇邪,术士说得仔细,连挖几尺深都交代了。主家——照做,但是后来……”
滕玉意摸了摸胡子,这说法倒是与抱珠卷儿梨有出入,抱珠和卷儿梨只知道有高人帮着镇宅,并不清楚这些细末之处。
萼姬不安道:“匠作们拿了图纸照着施工,起先是丝毫不差,结果有一回,匠作中有两位大匠多喝了些酒,第二日上工的时候头晕眼花,不小心误砸了底下一块石头,那石头埋得深,明显超过术士规定的深度。”
绝圣和弃智对了个眼,忙问:“匠作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们主家”
萼姬摇头:“匠作们一是觉得,只是砸裂了一条浅纹,并未动摇地基,想来并不相碍。二是怕惹恼店家,万一主家不肯给他们工钱,他们岂不白忙一场,所以也就瞒着未说。“
滕玉意哼了一声:“先不说到底有没有挂碍,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萼姬用团扇掩住嘴,抛了个媚眼道:“领头的匠作是奴家的相好,那一夜他来奴家寝处,情浓之际对奴家吐露了几句。“
绝圣和弃智浑身一个激灵,滕玉意咳嗽一声:“你既知道了,有没有把这事主动告诉你们主家”
“没有。”
萼姬悄声道,“奴家不是不想说,可要是说了,主家一定会去找奴家男人的麻烦,男人知道我多嘴,也会恼奴家,到那时候奴家岂不是两头不讨好。但奴家提醒过店家,说楼里又开始闹鬼了,不如再去洛阳把那位高人再请来看看,究竟哪儿有问题,高人一看不就知道了,后来主家果真去洛阳找过几回,可惜都未能再见到那术士,主家怀疑那术士是骗人的,正盘算着去报官呢。“
绝圣和弃智面露不满,滕玉意看着二人:“两位道长怎么看”
“光听萼大娘这么说,我们也没法下定论,但既然那位术士规定了只能挖几尺,必然有他的道理,究竟怎么回事,只能亲眼去看看了。”
弃智就问萼姬:“那地窖在后院的何处”
萼姬道:“西北角,对着伎人们的寝处,后苑门口有庙客杷守,轻易不好进去,奴家带你们进去看倒是可以,只是你们最好像王公子这样,扮成恩客…再花些酒钱。”
绝圣和弃智暗暗鄙夷,这妇人不过老实了一阵,转眼就故态复萌,此举无非想讹他们的酒钱,但要是不依她,会不会真不肯带他们进去。
弃智偷眼看滕玉意,其实滕娘子—定有办法,可滕娘子才在楼里遭受一番惊吓,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她了。
谁知滕玉意竟笑道:“这有何难今晚成王世子也来了,除祟便是他的主张,这两位小道长是他的师弟,既要装成恩客进去,你只需将小道长花的酒钱记在成王世子名下即可。“
绝圣和弃智傻了眼。
“这就开始张罗吧,把你们彩凤楼上好的酒食呈上来,贵店最贵的酒是哪一种”
萼姬笑颜逐开:“最贵的就是龙膏酒了,平日来我们彩凤楼的客人那样多,只有真正的贵人才点得起此酒,价钱么,一百缗一小盅。“
滕玉意眼都不眨:“先来他个一大壶吧,忙了这许久,两位小道长估计早就饿了。”
绝圣和弃智有些踟蹰,转念一想,他们没钱,师兄很有钱,一顿酒钱对他来说估计不算什么,这个萼姬满肚子盘算,不肯给她点好处的话,兴许真不能及时进后苑察看。
“那就…那就照王公子说的办吧。”
萼姬屁颠屁颠离去:“知道了,酒菜马上就来。还好主家不在,后院也比平日容易出入些,公子和两位道长且稍等,奴家这就去里头安排。”
过不多久,一行花枝招展的姬妾捧着酒食过来,一眨眼的工夫,桌上便布满了丰洁香馔。
绝圣和弃智还有些发懵,嘴里却忍不住道:“那个…王公子,你刚才受了一番惊吓,吃些酒食压压惊吧,别、别跟我们客气。“
滕玉意满脸谦让:“这可是你们师兄请你们吃的,王某不敢失礼,在席上作陪即可。”
“你要是不吃的话,我们也吃不下。”
绝圣一边说一边起身把碗箸硬塞到滕玉意手里。
滕玉意勉为其难接过碗箸:“好吧,其实我也不是很饿。”
她揭开酒壶,只觉异香扑鼻而来,二话不说掘了一口龙膏酒,果然芳辛酷烈,暗道这酒贵有贵的道理,一气饮了小半壶方觉得过瘾。
萼姬看滕玉意喜欢,趁机又上了一壶,这举动正合滕玉意心意,她怡然喝了三壶才罢休。
酒足饭饱之后,萼姬说:“奴家已经打点好了,我们从后门进去,这样更不打眼,两位道长换上这衣裳,速速跟奴家走吧。”
经过刚才那番惊吓,滕玉意并不想跟着进去凑热闹,于是对绝圣弃智道:“卷儿梨就交给你们了,凭你们师兄的本事,救人自不在话下。作法的事我不懂,我就不跟着进去了。“
说罢拔腿就走,却被弃智拽住了衣袖,滕玉意奇道:“这是做什么”
弃智低声道:“王公子救了我一命,我答应过要帮你解开煞灵环的。你这时候走了,我就想不出法子了。你且信我吧,我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滕玉意想起两人方才差点就进了妖怪肚子,往后扯袖子:“我信你我还想再被妖怪追一回吗”
弃智满脸羞惭,然而死活不肯松手,好说歹说,硬把滕玉意给拖进了楼。
到了彩凤楼的后苑,萼姬跟看门的几位彪壮大汉打声招呼,领着滕玉意等人入内。
“那地方在寝房们的后排,奴家们自从知道那地方有供奉,平日很少到那边去。”
滕玉意边走边打量,不怪彩凤楼能在短时间内声名鹊起,前头峻宇雕墙也就罢了,后院也是玉栏朱循,夜风迎面拂来,吹得阶前的芍药花丛沙沙作响,就是越往前走,风里越有种寒凉之感。
萼姬瑟瑟抚摸自己的双臂:“公子,道长,你们不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么”
绝圣紧张地打量左右,忽然瞥见前头纵出来一条身影,萼姬也都看见了,吓得正要惨叫,幸而弃智提前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咦,好像是个道士。“
绝圣目力也比常人好,疾跑几步,低唤道:“老道长,是你么”
那人掠过树梢,翻身跃下来,手中拿着一柄拂尘,正是扮作老道的蔺承佑。
弃智和绝圣大松口气,围上去:“老道长。“
蔺承佑一甩拂尘:“乖乖,这妖异好生了得,老道我险些没逃出来。“
萼姬诧异打量老道,不是说成王世子来了吗,眼前怎是一位不太正经的落魄道士。
蔺承佑问弃智和绝圣:“你们怎么找来了”
弃智和绝圣回身一指:“滕娘子把这位叫萼姬的假母叫到一边,连吓带哄费了一番周折,萼姬吐露了一些事,我们就找来了。师兄,你怎么在此”
蔺承佑望向滕玉意,滕玉意也淡淡望着他。
蔺承佑不动声色打量滕玉意,那一大包痒痒虫占地不少,藏在身上总能露出痕迹,她穿着胡人衣裳,但袖子和靴子都不像藏了东西,身边那个护卫非但一身劲装,手里连个包袱都未提,可见她今晚虽过来找他解咒,却压根没把痒痒虫带在身上。骗了青云观的东西不肯归还,就这样还指望他解开煞灵环
本来要帮她解咒了,瞬间又改了主意,笑了笑道:“这里藏着那东西的老巢,我刚才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发现此地像是多年前被人布过大阵,不知何故阵法出了罅漏,目前已经镇不住底下那东西了,不过我找了许久,暂未找到阵眼。”
绝圣和弃智急声将方才的事说了。
蔺承佑啧了一声:“你们什么时候能学会说重点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早说”
弃智又说到卷儿梨失踪:“师兄,你在结界里可看到了一位胡人长相的小娘子。”
“没瞧见。”
蔺承佑冲萼姬招手,“那块被砸坏的石头在何处,快给我们带路。”
萼姬近了打量老道,才发现他身上气息清幽,双手更是修长干净,说话时笑容可掬,哪像邋遢之人。
她生就一双老辣的眼睛,隐约猜到他就是那位成王世子,双腿莫名发软,眼睛再也不敢乱转,低头领着他们往前走,柔声道:“请随奴家来。”
弃智忙追上去:“师兄,王公子她的剑——”
蔺承佑打断他:“眼下救人要紧,不相干的事稍后再说。”
萼姬惶惑点头:“卷儿梨只怕凶多吉少,还请道长快帮着找人。”
弃智咬了咬唇,无奈看向滕玉意。
滕玉意瞥了眼蔺承佑的背影,就知道他会故意刁难她,留在此处凶多吉少,既然暂时找不到机会,不如先出楼再说。
她潇洒地扭头就走,口中对霍丘道:“没我们的事了,走罢。“
哪知刚走几步,弃智又奔过来拽住她:“王公子,你不能走。”
这回轮不到滕玉意骂人,蔺承佑停下脚步,诧异看着弃智:“你要做什么”
弃智横下心不让滕玉意走:“要救卷儿梨的话,是万万少不了王公子的。”
滕玉意使劲往后扯袖子:“我又不会道术,你拖着我做什么今晚我可是受够了,你要是再不放开,我可就不客气了!”霍丘起先只当滕玉意说笑,因此并无举动,这回看小主人动真气,二话不说就拍向弃智。
弃智忙着拖拽滕玉意,无暇顾到后头,绝圣离得最远,一时也赶不到,眼看霍丘的掌风要拍上弃智了,斜刺里探来一臂,一下子扣住了霍丘的手腕。
霍丘吃痛,心知这人功力匪浅,欲要还手,抬眼才发现是蔺承佑。
“世子——”
蔺承佑眼睛里毫无笑意:“他是我青云观的人,犯了错自有我管教,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撒野”
霍丘大惊之下往回抽身,蔺承佑面色一沉,顺势往他胸口袭来,这一招力如横刀,霍丘险险往后一纵,幸而内力不低,侥幸避开了这一击。
两人只过了这一招便分开了,滕玉意看得心惊肉跳,唯恐霍丘吃亏,横了蔺承佑一眼:“霍丘,不必与他纠缠,我们走。“
谁知弃智依旧不肯松手,他眼泪汪汪望着滕玉意:“王公子,求求你信我一回,求你千万别走,你再多留一会,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蔺承佑面无表情道:“放开王公子,过来。“
弃智死活不肯撒手。
这时只听前方传来一声异响,蔺承佑耐心告罄,转身往前走,厉声道:“再敢分不清好歹,回去自领半年禁闭!”绝圣急得跺脚:“弃智,道长生气了,快放王公子走吧。王公子不愿意留下,你何必强人所难”
滕玉意使劲掰弃智的手指,弃智含泪摇头,那头萼姬战战兢兢领蔺承佑到了前头,弃智抬头看了眼,使出全部内力拖着滕玉意往前走。
滕玉意心中惊疑不定,被弃智拖着走了两步,干脆在身后对霍丘挥了挥手,打过这几回交道,她知道这两个小道士都是心慈面软之人,相比之下,弃智尤其稳重,突然这样失态,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于是由威逼改为哄劝:“你到底要做什么嘛不方便大声说没关系,小声告诉我也可以。”
弃智只顾摇头,拽着滕玉意赶上蔺承佑等人。
萼姬把一行人领到园子深处才停步,再往前就是一处清净的小佛堂,弃智估摸着滕玉意暂时不会跑了,终于肯松手了,自己却躲到暗处,不知做什么去了。
滕玉意益发觉得不对,扬声道:“弃智道长”
弃智在那头闷声道:“我无事,王公子,你再等一等。“
萼姬推开供奉着金童的那扇门,怯怯对蔺承佑道:“地窖的入口在里头,就在供案后头,当时匠作就是在地窖处挖到的巨石。“
蔺承佑环顾四周一圈,迈步上了台阶,将长袍束在腰间,对绝圣和弃智道:“此地妖气重得很,你们随我进去,老规矩,一个守坎位,一个守巽位,待会听到我发令,你们就抛出盘罗金网。”
绝圣立刻应了,弃智却颤声道:“道长,我跟不成了,我小指断了,捏不得决也握不住剑,得找人替代我。”
蔺承佑和绝圣都吃了一惊,滕玉意也是诧异莫名,刚才弃智抓她的时候十根手指头好好的,怎么说斯就斯
蔺承佑把弃智从暗处拖出,弃智紧紧护着右手,痛得五官都拧成一团。
蔺承佑抬起他的胳膊看,果见右手的小指弯折,他面色一变,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一瓶药让弃智服下,借着光线打量伤口:“怎么这么不当心,什么时候断的”
“我在楼内跟妖异斗法的时候,不小心夹断的。道长,眼下救人要紧,我这样子也护不了阵了,只能另找一个会使法器之人顶替了。“
蔺承佑陡然明白过来,瞥一眼滕玉意,故意问弃智:“你说得倒轻巧,临时去哪找懂法器之人”
弃智回身指了指滕玉意,急声说:“王公子就懂使用法器,而且她手中那件还不是一般的法器。”
滕玉意也早听出门道了,只因太过震惊,一时难以相信罢了。
蔺承佑哼笑道:“王公子那件不就是翡翠剑吗,目下中了煞灵环,等同于废品了。”
弃智忙道:“只要师兄解开她的煞灵环就可以了,师兄你忘了,上回那只树妖接近成魔,王公子都能用翡翠剑削下其一爪,可见此剑有多厉害,况且它认主,只有王公子能使唤此剑!“
蔺承佑忍无可忍,断喝道:“她许了你什么好处,你宁肯自断一指也要逼我给她解开煞灵环”
这话一出,众人吓了一跳,绝圣不敢置信地看着弃智的伤手:“弃智你、你是故意弄断手指的”
弃智面色发白,慌忙顾左右而言他:“道长,事不宜迟,再耽误恐怕救不了卷儿梨了。”
滕玉意快步走到弃智身边,难怪弃智说今晚一定会解开她的煞灵环,她只当他说随口说说的,谁知他竟做出这样的事。
她捉住弃智的胳膊仔细打量,倒抽一口气:“你疯了”
弃智咬了咬唇:“王公子,谢谢你救我一命。师兄,现在只能让王公子帮你护阵了。”
蔺承佑阴着脸道:“你认定我不会给她解咒了你知不知道你蠢得无可救药了!”弃智冷汗直冒,显然伤口极痛。
蔺承佑忍气看向滕玉意,本来想逼她把那害人的虫子还回来,弃智闹这么一通,只能给她解咒了:“罢了,东西拿来吧。”
弃智道:“师兄,这不关王公子的事,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法子。”
“你闭嘴!”滕玉意瞪着蔺承佑,事到如今,她实在不想再借蔺承佑的手解咒,但要是不解的话,弃智等于白忙一场,于是从怀中取出翡翠剑:“道长怎好意思责怪师弟要不是你不近人情,他何至于出此下策。”
蔺承佑盯着滕玉意,手中却接过了她的剑,竖起两指从剑刃上划过,一道幽光浮现,原本灰扑扑的剑身,重又变得晶莹耀目。
滕玉意接过翡翠剑,失而复得的狂喜,让她暂时忘了对眼前这人的恼恨。
蔺承佑打量她神色:“其实你刚才救了弃智,我早就打算解开煞灵环了,但一来你不肯归还痒痒虫,二来你生死关头还不忘翡翠剑,我一时好奇,故意逗逗你罢了。”
滕玉意心里咚地响了一下,醒来后唯恐让人看出异样,她从不与人提起此剑的来历,蔺承佑话里有话,莫非在怀疑什么
她若无其事道:“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遗物,我思念阿娘,所以才珍之重之。道长习惯了呼风唤雨,怕是不懂得何为‘珍重′。这样的话说给道长听,道长未必听得懂。“
蔺承佑牵牵嘴角:“王公子果然利口便舌,你无故谁骗了青云观那么多痒痒虫,我不过略施小惩,你还委屈上了”
滕玉意趁机行了一礼,含笑道:“那日之事全怪小人鬼迷心窍,小人这几日在家闭门思过,早就懊悔不迭,今晚来找道长,正是来致歉的。那日得的痒痒虫,小人不小心误丢了几只,剩下的均可完璧归赵,还望道长看在小人诚心悔过的份上,饶过小人这一回吧。”
蔺承佑故意看了看她的手:“虫在何处”
“小人今日出门太急,忘带出来了,不过小人敢保证,明日就会把剩下的虫子还给贵观。“
蔺承佑淡讽道:“那几只‘丢了’的毒虫,估计早被你用完了。你弄痒痒虫究竟想做什么坏事,我也懒得管了,但你最好不要扯到青云观头上,否则我不会饶你。“
滕玉意心里嗤之以鼻,脸色却一正:“小人可从不做坏事。”
蔺承佑脾睨着滕玉意:“你刚才说要向我道歉,就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就算赔礼了”
“怎么会小人可是诚心诚意要向贵观道歉。”
话虽这么说,身子却不动。
蔺承佑意味深长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不会让你赔罪吧。”
滕玉意在心里盘算,她白得了两包痒痒虫,今晚翡翠剑又解了咒,仔细算来,并无损失。
倒是蔺承佑,无缘无故被人算计走了虫子,心里必定不痛快,此人嚣张狂妄,今晚不让他心里舒坦了,往后定会找她麻烦。
她日后还要在长安行走,得罪蔺承佑对自己毫无好处。不就是赔礼么,就当是给清虚子道长赔个罪吧。横竖出了彩凤楼,往后她与蔺承佑绝不会再有交集了。
她笑眯眯看着蔺承佑,心中默念“多谢清虚子道长赐的痒痒虫”,便要把他当成老头子来赔个礼,那边供桌的底下忽然传来闷响,蔺承佑转身就走:“现下我忙着捉妖,等我闲下来了,你自管行礼,我受得起。”
说毕快步走到供案前,一弯腰就不见了。
绝圣快步跟上:“王公子,快。“
滕玉意拔剑出鞘,却听蔺承佑在里头道:“别。王公子,我已经解开煞灵环了,你目的达到,自可回府了。”
“回府”
滕玉意看了看仍呆在一旁的弃智,“弃智小道长受了伤,不用我帮忙掠阵了”
蔺承佑的声音远远传来:“此地凶险,会用法器不代表能护阵,再说我可没有让女子帮着护阵的习惯。你该去哪去哪,别跟着我就行了。“
蔺承佑和绝圣一眨眼就不见了,弃智忧心忡忡地望着屋内的供案。
滕玉意再一次检视弃智的右手,发现他那根折断的小指已经肿胀淤青得不像话。
“伤口得赶快处理,否则会留下病根儿。很疼吧我先带你去看医官。”
弃智担忧地摇摇头:“滕娘子,我不能走,这阵法能在此处屹立近百年,所镇之物必定非同小可,现今少了个护阵之人,我担心师兄他们会有危险,王公子你放心,师兄给我服了药,已经不怎么疼了。“
他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嘟嚷道:“师兄一定很生气,走的时候都没看我一眼。”
滕玉意啧啧称奇,这小孩真是榆木脑袋,先前为了帮她解开煞灵环宁肯自断一指,如今又不顾伤指在此守候。
“你师兄生气是他的事,你捏不得决使不了剑,留下来也是百搭,何不趁此机会出去包扎疗伤,横竖附近就有医馆,来去费不了多少工夫。“
弃智固执地摇头:“我虽伤了一指,看顾阵眼还是绰绰有余的。”
滕玉意斜睨他:“你想过没有,刚才你师兄故意不安排你,兴许是想让你趁这个机会出去处置伤口。”
弃智面色发亮:“对哦,这真像是师兄做得出来的事,师兄嘴上不肯饶人,但一直对我和绝圣很好的。“
好滕玉意心中冷哼,她不过是信口胡说,目的是劝弃智出去治伤,谁知弃智顺势就夸起蔺承佑来,此子算好人的话,世上就没有恶人一说了。
弃智精神一振奋,话也跟着多了起来:“师兄定是觉得自己足够对付妖邪才这么说,但师尊他老人家曾说过,阵眼外头千万不能离人,所以我绝不能走。”
萼姬抱紧双肩凑近他们:“平日虽觉得这地方阴气重,但也不至于冷得像个冰窟窿。公子,道长,奴家害怕得不行了,何时回前楼”
话音未落,供案上的帷幔忽然无风自起,灯影昏昏惨惨,照得那尊金童面目阴森。
滕玉意留神四周,忽听霍丘呵斥,扭头一看,萼姬正一个劲往她身后贴。
滕玉意奇道:“萼姬,你这是作甚”
萼姬打了个哆嗦:“不知为何,老觉得四处冰冷,整间屋子也就王公子身边暖和些。”
弃智拍了拍头:“王公子这把剑可以辟妖邪,寻常邪魅不敢近你的身,萼大娘会觉得你身边暖和不奇怪,但即便这样的法器,也仅能护你一人,可见这底下的东西有多邪门了。师兄说的对,此地凶险异常,你们需得尽快离开。“
滕玉意道:“我们走了的话,你一个人可应付得来会不会害怕”
弃智拍拍胸脯:“不怕,我可是清虚子道长座下的三清道童,向来只有邪物们怕我,没有我怕它们的道理。”
滕玉意对萼姬道:“你到小道长身边去,看看他身边暖不暖和。”
萼姬试着过去,旋即又跑回来,边跑边打寒颤道:“冷冷冷。“
滕玉意皱了皱眉,弃智的修为显然还不足以应对这局面。
弃智看出滕玉意犹疑,低头从怀中取出符纸,当风一晃,指尖燃起幽蓝火苗:“萼大娘,适才我是没施法,你再过来试试,我周围是不是暖和多了。“
萼姬早一溜烟跑出了小佛堂:“小道长,你自己慢慢玩吧,萼大娘得回前楼了。公子,再不走奴家可就先走了。”
滕玉意扬声道:“喂,卷儿梨存亡未卜,你是她假母,这就放心走了”
萼姬远远答道:“奴家一不会捉妖二不会除祟,留在此处帮不上忙不说,说不定把自己的命给搭上,反正有青云观的道长在此,奴家有何不放心的。“
滕玉意料着以蔺承佑之能,不会让师弟出事,她并非道家中人,这趟浑水她趟够了,既然煞灵环解开了,再没有留下的理由,便对弃智道:“那我们先走了,你当心些。“
弃智猛地点头。
滕玉意随霍丘出了门,萼姬越往前走越害怕,听到后头的脚步声,又掉过头奔回滕玉意身边。
走了一小段,只听暗处女人咯咯娇笑一声,有人从花丛中快步跑过去,脚步遁去的方向,分明冲着弃智所在的佛堂处。
萼姬捂着嘴颤声道:“王、王公子,你听到了吗那不可能是人吧,谁能跑这么快。”
滕玉意凝神静听,小佛堂传来弃智的呼喝声,乱了一阵,接着便沉寂下来,她心中一紧,握住翡翠剑道:“去看看。“
霍丘犹疑了一下:“公子。“
滕玉意率先往回走,她并非心肠易软之人,但翡翠剑的灵力是弃智帮着恢复的,法子虽是笨了些,可他说白了还是个孩子。
而且早在二楼被簪花郎君奇袭时,弃智的镇坛木就已经裂成了两半,现在他手受了伤,身边再无人相帮的话,没准会出岔子。
萼姬没料到滕玉意会返回,惶惶然留在原地,只听夜风呜呜咽咽,仿佛厉鬼在啼哭,她跺了跺脚,无奈追回去:“王公子等等我。“
滕玉意奔到小佛堂,进门就看见弃智一只手掐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正吃力地将符往后贴,明明背后空无一人,脸上却清晰可见好几只暗红的掌印。
他面色铁青,嘴唇已经开始发乌了,霍丘从未见过这种诡异景象,吓得脚下一个翅担。滕玉意拔剑出鞘,越过他刺向弃智身后。
不等她袭过来,弃智已然将符送到了脑后,空气里恍惚闻见一丝焦臭味,脖颈上的怪力松开了。
弃智喘吁吁道:“王公子,我、我能应付,只怪它们一下子来了好多只,不然我早就清理干净了。”
滕玉意盘腿在他身边坐下:“是,你是能应付,就是吃力些而已。你师兄真没说错,你们真得好好历练历练,你师兄快出来了吧这地方太古怪,我留下来帮帮你,省得你命丧妖物之手。”
弃智感激地看一眼滕玉意,起身在滕玉意周画了一个阵法,接着又走到霍丘和萼姬身边画阵,萼姬低头环视:“这是在做什么”
弃智道:“你们未开天眼所以看不到,现在屋子里还有几只,只因畏惧王公子的剑光所以不敢近前,我在你们周围再画个赤子太尊阵,这它们就更不敢过来了。方才我准备不及时,所以才会被它们暗算。”
萼姬吓得咬住舌头:“屋、屋子里还有几只”
弃智看一眼门口:“无妨,它们已经退到门外了。“
滕玉意低声道:“你说的‘它们,究竟指的是何物”
弃智小声:“像鬼,但身上有妖气,这种情形不常见,我看着有点像………有点像被妖物害死之后,逢怨气而生的厉鬼,因为长期为妖物所驭,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习性。“
能驭厉鬼之妖,岂非足智多谋滕玉意后背掠过一阵凉风,下意识看向供案:“怪不得要花这样大的阵仗镇压此物,底下这东西究竟什么来历。“
她突然想起在二楼廊道尽头遇到那妖异时,好好的厢房变成了一所废弃庭苑。
“之前你被妖物困在门口时,你身后那间庭院里满是大雾,我隐约瞧见院子里有一口井,你目力比我更好,当时可看到了别的”
“井”
弃智一惊,“为何我看到的是一家卖胡饼的店肆。店肆前的胡人男子在打骂一个小娘子,那小娘子手里抱着隼集,岁数跟我差不多大,胡人骂她‘琼芩娃’还是什么情芩娃′,我看男子打得太凶想跑过去阻止,结果不小心误入了妖物的陷阱。“
“怪了,为何我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萼姬却脸色大变:“小道长,你说那胡人叫那女孩‘琼芩娃’′”
“怎么了,萼大娘。“
萼姬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琼芩娃’是卷儿梨的本名,奴家买下她之后才给改的卷儿梨,她阿爷就是胡人,从前总打骂她。“
弃智愕然:“真是奇怪了,我为何能看见这些”
滕玉意想了想:“你忘了,我们困在门口时,卷儿梨正好失踪了。“
弃智道:“我懂了,这应该是卷儿梨藏在心里的最深的执念,就不知为何会被妖物引出来,还用此来设下迷阵。王公子,你在迷阵中看到的那口井又作何解”
这时霍丘突然提刀站起来:“公子,这金童像在动。”
众人悚然,滕玉意望着供案上的那尊金童像,本以为眼花了,定睛一看,果真在摇晃,金童的面庞浮动在光影里,原本天真的表情变得古怪扭曲。
再一看,动的哪是金童像,分明是金童像底下的供案。
眼看供桌已经摇摇欲坠,滕玉意惊声道:“不妙,快走!”正要迈步,忽然察觉手中的小剑有些发热,低头看去,才发现剑身似乎比以前更要炽目。
还未跑到门口,供桌轰然倒塌,腾起滚滚尘烟,突然从地下蹦出两人,一口气穿过烟尘跳到地上,滕玉意定睛一看,是绝圣,他身上背着个少女,梳着双鬟穿着襦裙,滕玉意大喜:“卷儿梨。“
“太好了。”
弃智大喊,“救出来了,绝圣,师兄呢”
绝圣脸色直发白,勉强要开口,“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弃智一惊,忙过去帮忙,绝圣却大喊道:“别过来,快跑。“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轰然巨响,供桌和那座金童像一并在他身后碎成了奋粉,又有一人,犹如利箭离弦,从底下窜天而起。
弃智骇然道:“师兄。”
蔺承佑凌空一跃,反手将手中拂尘打向自己胸腹处。
滕玉意掉头就逃,蔺承佑这是疯了,干吗往自己身上招呼,但等她回头看清他身上缠着何物,不由大惊失色。
只见蔺承佑躯干上缠着一条的金色物事,那东西粗若槲斗,面覆金鳞,每游动一寸,便会绽出一片金波漾漾的异光。
蔺承佑当空往后一翻,带着身上那怪东西横冲直撞:“不就是抢走了你的猎物吗,何至于跟我拼命。再缠着我不放,我可就大开杀戒了。“
这话全无效用,那怪物仍在蔺承佑身上游动,要不是被拂尘打得没法使出全力,说不定早将蔺承佑缠死了。
蔺承佑边骂边往房梁上纵,妖异如影随形,硬被拖出来一大截,滕玉意倒抽了一口气,那东西金麟璀璨,身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她一溜烟逃到大门外,弃智却再一次扑回去。
绝圣嚷道:“弃智,妖异忙着对付师兄,我们先把卷儿梨救出去。“
两人抱起奄奄一息的卷儿梨,合力将其拖出了小佛堂。
滕玉意一口气跑上甬道,就听绝圣和弃智在后喊道:“滕娘子,烦请你帮个忙。”
真当她是菩萨了,滕玉意跑得更快了:“我帮不了!”绝圣喊道:“不不不,滕娘子帮得了,佛堂里满是妖气,卷儿梨很快会中妖毒而亡的,滕娘子帮忙把她带回前楼即可,我们去帮师兄应对那妖物。”
霍丘脚步迟疑:“娘子,要不要小人把人带过来”
滕玉意咬了咬牙:“弄过来就走,余下的事不与我们相干,那东西那般骇人,我们逃命要紧。“
说着一径往前跑,没多久霍丘追了上来,滕玉意余光瞥了瞥,霍丘果真把卷儿梨背来了。
迎面却看到好些壮丁赶来,个个拿刀动杖,原来萼姬逃出去的时候惶惶呼救,把彩凤楼的庙客和护院都惊动了。
滕玉意忙道:“你们最好别过去,小佛堂有妖异,青云观的道士正在里头斗法。”
“妖异”
为首的护院啐了一口,“我们在平康坊待了这些年,从来没听说过有妖异,今日主家不在,你们深更半夜闯入后苑不说,现在又拦着不让我们往里走,该不是在做什么勾当,怕被我们捉住吧。“
另一位壮汉粗声粗气道:“瞧,这不是卷儿梨么早先萼姬说卷儿梨失踪了,原来被他们掳走了。你们好大的贼胆,还不快把人放下,敢在彩凤楼撒野,先卸下你们一对膀子再说。“
他们凶悍惯了,说话间就开始朝霍丘身上招呼,可惜这样的市井之徒,又怎是霍丘的对手,拳头还没碰到霍丘,就被一脚震飞。
滕玉意恼火极了,好心劝他们走,非要找麻烦,便笑道:“贼首还在小佛堂里,你们光顾着对付我们,别忘了佛堂里供着你们主家的宝贝,快去小佛堂抓人去吧。“
汉子们愣了愣,人人都知道后苑有间佛堂,平日专门有人供奉不说,还不许人随意接近,此刻那里头动静不小,该不会真挖到了什么宝贝吧。
为首的汉子果真上当,不顾疼痛爬起来道:“一个都别放过!先打断他们的腿,再送到里正处发落。”
于是兵分两路,留下—半对付霍丘和滕玉意,剩下的直奔佛堂,霍丘应对他们本就不在话下,人一少更是游刃有余,不过两三招,就将众莽汉打得七零八落。
主仆俩得以脱身,急着往前奔,却听方才那护院惨叫一声:“啊啊啊啊啊啊~~~娘啊,吓死人啦!
他声音凄厉无比,像是魂都被吓没了,余下的也是鬼哭狼嚎,一个个丢魂落魄从佛堂里爬出来。
他们身后,紧接着又掠出两人,只见妖物缭绕,绝圣和弃智合力拽着一根银链,拼命往前跑。
佛堂里隐约传出蔺承佑的声音:“再跑快些,当心它逃了。”
绝圣和弃智使出吃奶的劲,一口气跑出去丈余远,银链长而细,在夜风中泠然作响,突然像是押到了尽头,绝圣和弃智一下子收力不及,差点摔出去。
两人一骨碌爬起来,嚷道:“师兄,如何”
佛堂光影明灭,传来声声巨响,仔细分辨起来,像有什么重物在猛烈撞击梁木,咚咚的震鸣落在心头,叫人耳鸣目昏。
众人恶心欲呕,只听噗噗一声巨震,空气里有如掺入了腥浓的怪臭,一条人影冲出云雾,像是急于逃命,连飞带纵滚到了地上。
“师兄。”
绝圣和弃智冲上去搀扶。
蔺承佑的道袍上满是脏污血渍,翅赳了好几下才站稳,并不开口说话,先捞起地上那几个壮丁,而后带着绝圣和弃智,开始发足狂奔。
一口气奔到后苑门口,蔺承佑把人扔到地上,喘着气道:“好厉害。打不过打不过。“
滕玉意和霍丘就在不远处,眼看连蔺承佑都弄得这般狼狈,不由停下了脚步。
绝圣和弃智一惊:“它逃了”
“我打不过,只能让它逃了。”
两人急声:“我们不是用锁魂豸捆住它了吗为何还是逃了。“
蔺承佑道:“它扯断了自己的尾巴,溅贱我一身臭血,走的时候顺便放了妖雾,那妖雾甚毒,幸好师兄我跑得快。我要是还不赶紧出来,你们只能给我收尸了。”
说着掉头往回走,绝圣和弃智追上去:“师兄,你还要去地窖么”
“妖邪受了伤又暴露了老巢,估计会逃到别处去,我们得想法子弄清它们的来历才行。“
“它们不就是一条金蛟么难道还有别的东西”
“金蛟”
蔺承佑道,“分明是一只禽鸟,为了迷惑我们才故意化作金蛟来害人,说来奇怪,若只是一只禽妖,当年犯得着弄这么大的阵仗来镇压么我估计底下本来还有更厉害之物。”
就在此时,前方人影绰绰,一行人带着灯笼过来了,仓皇奔到跟前,领头的却是萼姬。
萼姬脸色黄黄的,颤声对身边一位中年男子道:“小佛堂里好生吓人,估计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妖异,主家,不能再瞒着了,这样下去早晚会出大事。”
男子绫罗裹身,年纪倒不大,顶多三十出头,鼻梁处像是受过伤,无端塌下去一截,本是一副英俊的长相,就这样破了相,再就身躯太壮硕,脸上有些油光光的。
这人显然就是彩凤楼的店主了,瞥见蔺承佑,他愣了愣,热情迎上来:“这位就是青云观的清虚子道长吧。”
绝圣和弃智尴尬地笑笑,萼姬连忙附耳对店家说了句什么,店主脸色微变:“原来是——”
蔺承佑笑眯眯打断店主:“原来是什么”
店家甚是识趣:“原来是青云观的老道长,小人叫贺明生,给道长请安。“
“你是彩凤楼的主家了不起,竟偷偷在后苑藏了这样的好东西。”
店主吓得声音发飘:“道长,贺某盘下这铺子时,并不知会出这样的事。”
蔺承佑道:“方才你也瞧见了,那邪物来历不小,要想活命的话,趁早把来龙去脉说出来。”
“小人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妖物已经逃了,先把后苑先封住。”
蔺承佑从怀中取出一沓符纸,“我尽快把此地排查一遍,大约需半个时辰。在那之前你们把符纸贴在各处门窗上,令伶人们待在自己房中,未得准许不许乱走。”
滕玉意令霍丘把卷儿梨交还给萼姬:“好了,没我们的事了,我们走。“
谁知蔺承佑道:“慢着。“
慢着滕玉意扭头看他:“阁下还有何见教”
蔺承佑视线落在滕玉意的脖颈上:“你中了妖毒,走出彩凤楼即刻会没命。“
滕玉意笑道:“我都未跟妖物打过照面,何来中毒一说”
蔺承佑笑起来,慢慢走到滕玉意跟前:“贫道好心提醒王公子,王公子偏不肯信,不如我帮你数个数,你看看能不能走出彩凤楼,三、二、一。“
滕玉意走了一步,暗忖,这厮到底是不是在耍弄她
又走一步,忽然头晕目眩。
第三步她不想走也得走了,因为身子开始晃荡了,脚步一乱,一下子踏出了好多步。
她吃力地转过身,直勾勾看着蔺承佑,只觉得这厮忽远忽近,想迈步,脚下却开始打结,舌头也不对劲了,发麻发钝,犹如吃下一大盘胡椒,耳边霍丘惊慌呼喊着什么,怎奈她一句都听不懂。
蔺承佑坏笑着看她一眼,对绝圣和弃智说了几句话,掉头就要离开。
滕玉意胳膊发僵,仍不忘摸向腰间的谍穆带,恍惚对准了蔺承佑,也不确定摁下机括没,身子猛地往前一栽,接下来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有意识,就听到耳边有人说话。
“滕娘子也太厉害了,昏迷前也不忘算计师兄。“
“难怪滕娘子扮成胡人,原来是为了方便在腰间的谍燮带里藏暗器。真没想到,师兄跟那样的妖异近搏都毫发无损,却被滕娘子的暗器给扎中了胳膊。“
“滕娘子心事很重呀,别的小娘子出门无非带些脂粉和果子,她竟随身带着毒药和暗器。”
“这也不奇怪,别看滕娘子柔柔弱弱的,她可是名将之女,我只奇怪师兄为何没能躲开。“
“师兄也是始料未及吧,谁能想到滕娘子当时都那样了,还能在背后暗算他。”
“我觉得滕娘子这样的好人,不会随便害人的,她一定误以为是师兄害她中毒,所以拼死也要还击,其实滕娘子不知道,师兄是要给她解妖毒的。也不知那簪子上抹了什么厉害毒药,师兄到现在还说不得话。”
“唉,这下完了,师兄这是头一回中暗器吧,解毒的药都用遍了,还是口不能言,要是一直想不出法子,师兄怕是要气死了。“
“已经气得不轻了,你没看到师兄的脸色——”
“嘘,滕娘子好像醒了。“
第20章
滕玉意眼珠微转,渐觉胸口不再闷闷地发麻,她勉强挣扎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弃智欢喜道:“滕娘子,你好些了么”
他受伤的右指包着布料,想是蔺承佑已经找医工给他看过了。
“我这是怎么了”
滕玉意撑起胳膊。
“你中了妖毒,不过别怕,师兄给你服了清心丸,已经无碍了。”
滕玉意一怔:“真是中了妖毒”
“滕娘子忘了,你之前在二楼救我的时候,那妖异曾试图在背后蛊惑你,或许就是那时候沾染了妖毒。”
滕玉意揉了揉发胀的额穴,恍惚记得簪花郎君冲她脖颈呵气,那气息冰寒入骨,让她浑身发冷,当时不曾多想,原来那时候中了毒。
她蓦然想起昏迷前的那一幕,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在何处霍丘呢”
“这是萼大娘的房间,霍丘在外头守着,刚才师兄里外盘查了一遍妖异已经潜走了。卷儿梨吃了清心丸,头先已经醒来了,师兄正令人问她的话。”
滕玉意下意识摸向腰间的谍燮带,弃智咳了一声道:“滕娘子莫不是在找你的暗器全被师兄搜走了。“
滕玉意一惊,绝圣忙道:“滕娘子别误会,师兄不是自己搜的,是让萼大娘她们搜走的。你香迷前扎了师兄一簪子,他发觉自己中毒才命人搜你的身的。“
滕玉意故作惊讶:“我、我竟做了这样的事,这妖毒好生了得,居然能祸乱人心,两位道长别误会,我一定中毒太深才糊涂了,绝没有要害人的意思,对了,你们师兄现在怎样了”
“除了不能说话和头晕欲呕,别的都还好。“
只是这样滕玉意有些遗憾,这毒药是她找程伯要的,不但可令人舌头发木,还能使人昏迷三日三夜,用在蔺承佑身上,居然只是让他说不得话
弃智发急道:“滕娘子,你把解药藏在何处了,快拿出来给师兄服下吧。“
滕玉意起了身:“先得把我那根簪子找回来,解药就在里头。”
“啊! 师兄没能搜到你的解药,干脆把你的那堆物件没收了。”
滕玉意心头火起,嘴里却叹了口气:“这可如何是好,解药就在那根簪子的另一头。”
弃智跳起来:“我这就告诉师兄。”
过不一会,弃智跑回来,手里捧着一堆东西,正是滕玉意那些物件。
“滕娘子你看,这是那根簪子么”
滕玉意检视一番,东西都在,只好道:“世子在何处”
“就在邻房。“
“我这就去给世子解毒。”
她艰难地下了榻,蹒跚走了几步,忽然捂住额头,“………我的头好绝圣和弃智担忧道:“是不是体内还有余毒滕娘子,要不你留在此处歇息,我们去给师兄解毒吧。”
滕玉意摇了摇头:“这上头有我们府中独有的机括,不能让外人知晓窍门。“
绝圣和弃智只得耐着性子道:“那滕娘子再歇一歇。”
滕玉意歇了好一阵,估摸着差不多了,便慢吞吞往外挪道:“还是觉得浑身乏力,不过我不碍事的,给世子殿下解毒要紧。”
绝圣赶忙跟上她,弃智连连点头:“我就说滕娘子心肠好。“
霍丘一直守在门口,滕玉意抬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霍丘脸上挂了彩,能让霍丘吃这样的亏,对方身手绝不会低。
霍丘:“娘子,你没事了”
滕玉意打量他的伤处:“谁动的手”
霍丘赧然道:“成王世子。娘子昏迷的时候,世子令人搜你的身,小人不肯,他就跟我过了几招。世子招式刁钻,小人….小人不慎受了点伤。“
滕玉意忍气道:“很好。“
她走到岭邻房,满屋子都是人。
蔺承佑被妖血溅了一身,估计临时找不到干净道袍,此刻换了一件松霜绿的圆领斓袍,脸上的易容也卸净了,露出本来的相貌。
他坐在条案后头,看得出心情不怎么好,平日总有笑模样,此时却沉着脸。
卷儿梨坐在他对面,看样子吓坏了,偎在萼姬身边,答话时瑟瑟发抖。
萼姬身边坐着那位叫贺明生的店主,此外还有好些美娇娘,想必都是彩凤楼有头有脸的伎人,穿戴上丝毫不输萼姬。
萼姬扭头看见滕玉意:“呀,王公子,你醒了。“
绝圣和弃智越过众人,兴冲冲走到条案前:“道长,滕娘子来给你解毒了。“
蔺承佑面无表情看着滕玉意,若非嘴不能言,定有一堆好话等着滕玉意。
滕玉意以手抚额,作出头痛欲裂的模样,不紧不慢走到条案前,歉然道:“道长,只怪这妖毒太霸道,小人自己都不记得曾用暗器扎你了,不小心害你中毒,小人实在过意不去。”
蔺承佑嘲讽地看着滕玉意,忽然一抬手,意思很明显,赶快给他解毒,不必多说了。
滕玉意欠了欠身:“稍俟片刻,小人这就给道长解毒。”
说话间拿出簪子,摸索着打开机括,对准蔺承佑未受伤的左胳膊,毫不客气就要扎下去。
蔺承佑神色一变,反手扣住滕玉意的手腕,定定盯着滕玉意,墨黑的眸子喜怒不辨,比起刚才的面无表情,更叫人不可逼视。
滕玉意望着他耐心解释:“白色粉末是毒药,赤色粉末是解药,毒药藏在簪尖,解药也藏在簪尖,中间隔以珠片,勾动机括才能互换。而且这解药不能口服,只有刺破皮肤方能将药性送入体内。”
蔺承佑无声笑了下,虽说不能发声,却不耽误他做口型,他挥开滕玉意的手,冷冰冰吐出一句话:“玩够了没再玩下去我可要好好跟你玩了。”
滕玉意叹气:“道长是不是误会了这是/小人府里防身的暗器,为了防范奸邪之徒,难免有些不近人情之处。其实此毒并不会害人性命,道长要是坚持不肯用这法子解毒,只需等个三日就好了,三日后毒性尽消,自可开口说话。“
这可是实话。
蔺承佑一瞬不瞬望着滕玉意,很好,这就威胁上了不就是三日不能说话么,大不了不解毒了。
“你走。”
他一指门口,无声吐出两个字。
滕玉意看懂蔺承佑的口型,无奈道:“看来道长是不愿解了,恕小人无能为力,只能告退了。“
绝圣和弃智急得抓耳挠腮,三日不能说话,想想就难受。地窖下那妖异来历不明,师兄眼下急于到各家道观打听,万一问话的时候遇到不明之处,总不能全靠口型和手势吧。
但是以师兄的性子,又怎肯再受滕娘子—簪。
两人暗自捏了把汗,正要再劝说几句,蔺承佑盯着滕玉意阔步而去的背影,愤然一拍桌。
滕玉意故作诧异回过头,蔺承佑望着她,冲她勾了勾手指。
滕玉意松了口气,快步走回去:“道长这是想通了其实也就是那么一下,小人保证不会很痛的。”
蔺承佑不吭声,满脸写着“不悦” 二字,滕玉意冲他笑了笑,对准他另一只胳膊,猛地扎下去。
蔺承佑眉峰微蹙,活活受了这一簪。
滕玉意没说假话,簪尖刚一扎进去,他发木的喉腔就有了感觉,四肢那种乏力酸软的异感,顷刻间也有了纾解。
滕玉意望着他:“如何”
蔺承佑张了张口,能吐出字句了:“甚好。“
绝圣和弃智大喜:“好了好了,能说话了。“
滕玉意甜笑道:“道长见好,小人也就安心了。”
蔺承佑冷笑:“王公子,你好本事。”
滕玉意很谦虚的样子:“道长过誉了。“
蔺承佑盯着滕玉意,推开条案欲起身,忽感到一阵钻心般的疼,才发现滕玉意的簪子还留在他右边胳膊里,滕玉意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歉疚地往外一拔:“对不住对不住,小人中了妖毒脑子糊涂,忘记给道长拔出来了。”
她拔得拖泥带水,蔺承佑牙关一紧,胳膊又痛又胀,这滋味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他咬了咬牙,故意绽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王公子,你手下功夫不行,扎得这样浅,简直像在给我挠痒痒。”
他面不改色,话里有调侃的意味,滕玉意几乎要信以为真,听说蔺承佑自幼习武,这点小伤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兴许真不过是挠痒痒。
她有些丧气,早知道就扎得再深些了。
不料这时候,绝圣和弃智惊慌望着蔺承佑的胳膊:“血!师兄,你胳膊在流血!”血汨汨地流出来,瞬间染红了蔺承佑新换的锦袍,他一言不发瞪着滕玉意,滕玉意故作惊慌:“世子你没事吧,不好,得赶快请医工。”
屋子里的人乱了起来,幸而医工还未走,弃智到旁屋把人叫过来给蔺承佑包扎,左边中毒的伤眼已经结痂了,右边比左边的更深,血一下子涌出来不少。
好在医工手脚麻利,很快用布料包上了伤口。
医工还要给蔺承佑诊脉,蔺承佑不耐道:“够了。不过是皮肉之伤,犯得着这样啰嗦么。”
这时门外有庙客缩头缩脑往里看,贺明生瞪着眼睛道:“谁在外头鬼鬼祟祟做什么”
庙客进来笑嘻嘻道:“主家,小的们已经把每一处门窗都贴上符纸了,特来回禀主家一声。”
贺明生堆起笑容问蔺承佑:“道长,还要小人做些什么”
蔺承佑挥手令医工下去:“那妖异已经无迹可寻了,先把当时的情形弄明白再说。”
他接着问卷儿梨:“你刚才说到哪了”
这回他能亲自问话了,不必先写到纸上再经人转达,倒是方便许多。
卷儿梨眼里依然有些怵意:“就记得自己本来在二楼的廊道,不知怎么回到了奴家小时候的故居,奴家的阿爷明明死了多年了,却在胡饼铺子门口走来走去。阿爷过去一直对阿娘不好,奴家惦记着阿娘的病,迷迷糊糊想进门,接着我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块石头上,那地方潮湿阴暗,像是地窖之类的处所,我吓得魂都没了,想跑的时候,石头上不知沾染了什么东西又滑又腻,奴家摔了一跤,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趁屋里忙着问话,滕玉意悄然要离开,蔺承佑抬眼看着她:“且慢。“
又来滕玉意讶道:“道长,这里没我的事了吧。“
蔺承佑笑了下:“王公子是今晚第一个看见妖异之人,之后又曾目睹过其中一个幻境,说起来是最关键的人物,怎能说走就走小佛堂里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大妖不尽早除去的话,往后遭殃的人不知凡几,王公子如此热心肠,总不会视而不见吧。”
满屋子的人都朝滕玉意看过来,仿佛滕玉意若是不答应,就跟妖异一样可恶。
绝圣和弃智扯着滕玉意,把她引到旁边坐下:“王公子,你先别着急,道长问完卷儿梨就轮到你了。”
滕玉意被两人架住,居然无法脱身:“道长的话甚有道理,只是眼下已经丑时了,在下先得回府一趟,不然我姨母和表姐该担心了。“
当然这一走,绝不可能再回来了。
蔺承佑轻描淡写道:“不急,我已经替王公子安排好了。”
滕玉意一愣:“安排好了”
“我令人给杜府送信,说你在平康坊的彩凤楼喝酒,因为刚来长安贪新鲜,死活不肯回去。你现下快活得很,玩到天亮自会回杜府,叫杜博士和杜夫人不必担心。“
屋里几位美姬用团扇掩住红唇,吃吃轻笑起来。夜不归宿也就罢了,还把寻欢说得理所当然,明早这位王公子回去,少不得挨长辈的教训。
滕玉意眼皮一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道长如此周到,小人却之不恭了。”
蔺承佑笑道:“王公子侠肝义胆,理当有此礼遇,你们别愣着了,快给王公子上坐。”
滕玉意一撩衣摆,按耐着坐了下来,蔺承佑接着问卷儿梨:“当时你从石头上醒来,可摸到上面可有字迹”
卷儿梨想了想,点头道:“有。密密麻麻的,写得还不少,只是奴家当时魂不守舍,未曾留意写了什么。“
弃智奇道:“师兄,你当时不是潜入了地窖么,应该比卷儿梨看得更清楚才对。”
绝圣道:“别提了,我们下去的时候石碑还在,刚杷卷儿梨救起,妖异就出现了,这东西一边追袭我们,一边大肆毁坏那石碑,师兄千方百计阻拦它,奈何地底下施展不开,好不容易潜回原处,石碑早被碾成了奋粉。“
众人不寒而栗,这妖异破阵之后,怕石碑泄了它的底细,竟能提前谋算到这一步,这等老辣手段,常人恐怕都有所不及。
蔺承佑又问了几句,卷儿梨一问三不知,他转向滕玉意:“王公子,我听说你在二楼看到的幻境与弃智看到的不同”
“是。”
滕玉意思忖着说,“弃智道长说他看到胡饼铺子,我却看到了一座荒废庭苑,庭苑像是荒废许久了,正中间有一口井。“
绝圣和弃智纳闷:“师兄,明明同在一处,为何看到的幻境不一样”
滕玉意想了想:“我记得两位道长曾说过,彩凤楼的前身是一家彩帛行,彩帛行的店主曾纳—妾,妾因为不堪夫人折辱跳井了,这口井会不会跟那件事有关系”
屋里众人神色各异,彩帛行的店主夫妇死得离奇,彩楼上下讳莫如深,楼里异事不断,她们早就忍不住往这上头想了。
蔺承佑敲了敲桌:“彩帛行的店主是前年腊月初七病死的,店主夫人是腊月初十自缢的。那妾则早在八月初二就跳井了,算来已有一年多,妾死的时候如果有执念,拿来做成幻境惑人心智未尝不可,只是今晚这幻境,不大像死人的记忆。”
贺明生虽是个大男人,却比身旁的伎人还要胆小,听了这半晌,早吓得牙齿打颤:“道、道长这意思,莫非是活人的记忆不成”
“卷儿梨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弃智看到的幻境正是她儿时的记忆,巧的是卷儿梨当时被妖物掳走了,而在今晚之前,你们楼中虽然怪事频出,却无人在二楼廊道迷踪失路,因此我猜那妖异是近日才破阵而出的,第一个撞见它幻境的就是弃智和王公子。“
绝圣啊了声:“弃智看到了胡饼铺,王公子看到了一口井,如果都是活人的记忆,那口井又意味着什么,会不会是楼里另一个人的执念”
“可是今晚失踪的只有卷儿梨一人,还被我们救回来了,另一人在何处”
蔺承佑忽道:“店家,你把楼里的人都叫过来,伶人、假母、庙客,一个都不能少。“
贺明生白着脸忙吩咐底下人:“快快,快照着道长说的办。”
“王公子,你善笔墨么”
蔺承佑又看向滕玉意。
滕玉意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了:“你要我把那座庭苑和那口井画下来”
蔺承佑走到书案前,取下一支笔道:“既然猜到了,王公子就快请吧。”
滕玉意到他身边接过笔慢慢回想,当时不过匆匆一瞥,看得不甚仔细,只记得庭苑虽然破败了,仍有一种古朴阔朗的遗韵,井旁有株树,差不多快要老死了,周围迷雾缭绕,也分不清是桃树还是李树。
那口井周围很脏,像是刚下过雨,地上泥泞盈尺,别的就不记得了。
她依样画了下来,蔺承佑接过来一看,滕玉意画工居然还不错,才寥寥数笔,已将要紧处——勾勒出来了。
这时候楼里的人都被喊来了,推推挤挤堵在门口,贺明生嚷道:“莫要推挤,我叫到谁了谁再进去,没叫到的乖乖给我在外头等着。“
滕玉意回到座上,这位叫贺明生的主家看着胆小如鼠,居然很有御下的本领,这么一吆喝,外头没一个人敢妄动了。
蔺承佑对贺明生道:“把他们挨个叫进来认画,如果有人认得这幅画上的井,必须当场告诉我,因为此人很有可能是妖异下一个目标,随时可能会遭毒手。“
贺明生应了,亲自到外头说明原委,回屋时指了指屋子里的几位美貌妓伶,对蔺承佑道:“道长,外面人太多,不如就从屋里这几个开始吧。“
滕玉意逐一看过去,加上萼姬和卷儿梨,屋中一共有九位模样妖丽的伎人,个个眼色媚人。
萼姬听了贺明生的话,冲滕玉意抛了个媚眼:“奴家年纪最长,又与王公子相熟,那画既是王公子亲手画的,不如就让奴家第一个品鉴吧。”
她说着起身走过去一看,摇摇头道:“未曾见过这样一口井。”
蔺承佑提醒她:“看仔细点。”
萼姬笑逐颜开:“奴家看仔细了,确实没见过。”
她面对蔺承佑时态度正经了不少,一来蔺承佑是昂藏七尺的男儿,不像滕玉意是少女假扮胡人,她在对待男人和对待女人时,素来是不同的。
再则蔺承佑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贵人,她早有心把卷儿梨推到蔺承佑眼前,若能搭上这样一位天之骄子,连她这个做假母的也跟着鸡犬升天。
奈何卷儿梨吓破了胆,女儿不争气,假母也不敢放肆。
蔺承佑果然看都不看她,直接道:“下一个。”
这回起身的是魏紫,她生得丰肌玉骨,妆靥也极为考究。额头上贴着水粉色的花钿,唇上却点着殷红欲滴的口脂。
蔺承佑点了点画卷,问她:“见过么”
魏紫可比萼姬看得仔细多了,把团扇抵在丰润的胸团前,俯身下来左瞧瞧,右瞧瞧,最后绕着条案走了一圈,不慎把团扇落在蔺承佑的脚下。
“哎呀~”她咬了咬嫣红的唇,风情万种弯下腰捡,哪知蔺承佑嗤笑一声,一脚踩住了团扇。
魏紫掩唇直笑,这少年郎何止是好看,还有种飞扬跋扈的俊美,她早就有心撩拨他,怎奈一直没找到机会,好不容易近身了,怎能不借机试探他。
没想到这小郎君还颇懂情趣,她睫毛轻颤,另一只手轻轻把团扇往外抽,孰料蔺承佑脚下一用力,团扇连同扇骨裂成了碎块,不,裂成了一把碎渣子。
她霎时凉透了心肝,就听蔺承佑笑道:“看明白了没这么大一幅画都看不明白,依我看,平康坊你也不必待了。“
魏紫哆嗦着点头:“看、看、看明白了。”
“见过没见过”
“奴家未见过。“
蔺承佑道:“没见过还不走”
魏紫丧魂落魄回到原处,外头似乎有人讥笑了一下,她双腿绵软,哪还顾得上探究是谁。
接下来是姚黄和红葛,一个生得袅娜纤致,腰身细得不足一握。
另一个憨媚可爱,举止间颇有贵家千金的骄矜之感。
滕玉意一旁瞧着,暗付这彩楼的确有过人之处,单是这四位容色殊异的绝色美人,便足以引来满城的狂蜂浪蝶了。
有了魏紫做前车之鉴,二女不敢招惹蔺承佑,老老实实看完画,很快便退下了,如此倒省却了不少工夫。
屋里人认完了,贺明生催着外头人进来,转眼半个时辰过去,居然没一个见过这样画上的情形。
贺明生亲自到外头查看,刚才进屋认过画的,不分男女,一齐被拉聚到楼下中堂听命,廊道上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
贺明生叫不上那人名字,萼姬却唤道:“青芝,快进来吧,就剩你了。“
又对蔺承佑道:“上月我们楼里有位叫葛巾的花魁被厉鬼毁了容,这个青芝就是葛巾的贴身丫鬟,葛巾受伤之后身边离不了人伺候,所以青芝来得晚了些。”
说话间那个叫青芝的丫鬟进来了,年纪约莫有十五六岁,皮肤黝黑,模样也有些傻气,进来后冲蔺承佑欠了欠身,憨头憨脑走到书案前。
滕玉意一眼不眨地望着她,这可是楼里最后一位了,如果连青芝都未见过这口井,蔺承佑的猜测很有可能是错的。
不过蔺承佑显然从没怀疑过自己的本事,他望着青芝,很笃定地说:“在哪见过这口井”
青芝看了一阵,乐呵呵地说:“奴家没见过,”蔺承佑脸上的笑一僵:“看仔细点。”
青芝摆摆手:“奴家真没见过。“
蔺承佑不说话了,绝圣和弃智惊讶道:“店家,萼大娘,楼里的人都来了吗”
贺明生和萼姬错愕道:“都在这了,连厨司的伙夫都叫过来了。”
绝圣和弃智面面相觑,难不成师兄真猜错了,妖异并没有瞄上下一个,幻境里的这口并井,并不是楼里某个活人的执念。
滕玉意忽然道:“不对,还漏了一个人。”
“谁”
蔺承佑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不是说有位被厉鬼毁了容的葛巾娘子么,她住在何处,为何不见她来愣着做什么,快给我带路啊。“
葛巾手执一卷书,怅然望着窗外。长安一片月,照不进她的幽窗。
从前车马盈门,如今整夜枯坐,自从她受伤毁容,境遇一落千丈,今晚楼中喧嚷不堪,定有什么缘故,可是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竟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发生了何事。
犹记得上元节,王孙公子携她出游,情意融融,宴乐达旦,她在席上酬酢诗咏,引得满座皆惊,遥想那些时日,她是何等风光,结果这一切,因为一个贸然闯入房中的“女鬼”,全都化为了泡影。
她摸向缇纱半掩的脸庞,漂亮的眸子里迸射出强烈的恨意,叫她怎么甘心,花容月貌竟被一只所谓的“厉鬼”给毁了,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不,这一定是噩梦,熬了这么久,早该醒来了。
她推开衾被,光着脚跑到镜台前,迟疑了又迟疑,终于颤抖着扯下脸上的缇纱,望见镜中殷红的伤口,她的心碎成了—千片,说什么鬼神害人,这样的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她,她不会善罢甘休的,一定要查出那个毒妇是谁。
正自恨恨垂泪,外头寂静的廊道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那人一径走到她门口,“笃笃笃”,敲起了门。
葛巾擦去眼泪,清清嗓子道:“谁”
门外平板地答道:“是我,萼姬,听说你晚上没吃饭,我来看看你。“
葛巾有些疑惑,就在半个时辰前,有人跑到她门外贴东西,说是青云观道长给的符纸,必须即刻贴上。
那人还说,外头不太平,今晚每个人都得老老实实待在房中,不可擅自走动。
她当时哭累了正在假寐,迷迷糊糊也没仔细听,如果每个人都得待在房里,萼姬为何能单独来找她。
她歪过头凝神细听,萼姬安静得出奇,敲过门后没再说话了。
葛巾咳嗽道:“我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萼姐姐,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萼姬压低嗓门:“葛巾,我是悄悄来找你的,许侯爷派人来看你了,那人就在我边上。你要是不信,打开门瞧一瞧就知道了。“
葛巾心中—动,她毁容之后处于半软禁状态,为了给那几位相好的王孙公子送信,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因做得私隐,楼里无人知晓,萼姬这么说,莫非许侯爷真派人来了。
她审慎地说:“主家没过问么”
萼姬没说话,却另有一位男子开了腔:“葛巾娘子,侯爷派小人来给娘子送些伤药,娘子将此药每日涂抹在伤处,能生肌止痒。侯爷还说,请娘子安心养伤,不论害你的那人是人是鬼,他总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葛巾的心砰砰直跳,急忙跑过去开门,手都搭上门扃了,忽又缩了回来。侯爷体贴周详,派人来送药倒也不奇怪,只是这时辰,未免太晚了些。
那人察觉她的迟疑,低声与萼姬咕哝了几句,复又开口道:“想是娘子不便开门,要不这样吧,小人把东西放在门口,娘子开门自取便是了。”
萼姬也道:“葛巾,我们先走了,你好好歇息。“
外头传来脚步声,两人离去了。
葛巾贴在门后,不由懊悔起来,何至于疑心成这样,刚才开门就好了,见了那人的面,还能给侯爷带个话。
好在那人没走远,或许还能追得上,这样想着她急忙开了门,瞥见门外的光景,她吓得惊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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