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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幸福的资本家2.0


    121.


    “正常的喜欢?”陈蘅之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她的语气淡淡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可徐容致看着她,却没来由地觉得后颈发凉。


    “我不知道你怎么界定正常。”


    徐容致一怔,眨了眨眼。


    陈蘅之端起新上来的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神色依旧温和:“我对盛江南的想法很简单。”


    她说得越平静,徐容致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就越强。


    “她是我养过的金丝雀。”陈蘅之垂眸看着杯沿,唇边浮起一点极淡、极轻的笑,“从我的掌心里逃走了四年。我现在亲自来港城抓人,不是很合理吗?”


    徐容致的眼皮跳了跳,她认识陈蘅之十几年,自认见过她最冷、最疯、最不近人情的时候,可这句话从陈蘅之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沉默了两秒。


    “Hollis。”徐容致缓缓开口,“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靠向椅背,姿态松弛,眉眼间甚至带着一点熟悉的温柔。


    “我最喜欢她了。”她轻声说,“所以把她抓回来以后,一定要关进我房子的地下室里。”


    徐容致愣在了原地,如果人类的情绪能够实体化,那么她脑袋上一定有六个点。


    陈蘅之像是没看见她僵住的表情,语调依旧轻软,甚至有几分台屿口音里独有的温柔缱绻:“不让她见外人,不让她去森特维尤,不让她接项目,也不让她再为了任何人熬夜。她的手机、电脑、银行卡、护照,都由我保管。”


    她微微一笑:“这样,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咖啡店里阳光明亮,窗外尖沙咀车水马龙,陈蘅之坐在金色的晨光里,神情温雅得像一尊无害的玉像。


    可徐容致却硬生生被她说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终于没忍住:“你有病吧?”


    陈蘅之抬眸看她,眼底仍有笑意:“陈家人都有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徐容致被她噎住。过了片刻,她才正色道:“陈蘅之,你认真的?”


    陈蘅之望着她,她的双眸沉静,让人根本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几秒后,她忽然弯起唇角,无奈地叹了口气:“当然是假的。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啊。”


    徐容致冷冷看着她。


    陈蘅之笑意不改,神色也重新恢复成平日那副温柔、体面、漫不经心的模样。她见徐容致似乎真的当了真,沉默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界定这份喜欢。”


    徐容致抬眸看她。


    陈蘅之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神情里难得流露出怀念来:“当年在塔桥街头捡到她的时候,的确有一种很奇怪的念头。像是看见了过去某个走投无路的自己,所以想伸手,把她从那场雨里拉出来,也算是拯救当年的自己吧。”


    她停顿了下,又说:“她家里出事,一夕之间从盛家的大小姐,变成了负债人。很常见的剧情,我当时确实比较没有事情做,加上也抱着一点点微妙的好感,所以一直留在内地陪她。但她调整得太快了,她甚至没有崩溃太久,也没有抱着自尊等死。她很快看清楚自己手里还有什么,身边能抓住什么,然后果断给自己找了条生路。”


    这世上总有人喜欢把独立、自尊、骄傲挂在嘴边,仿佛人在绝境里也必须站得漂亮,输得体面。可陈蘅之对这些向来反应平平,反而她真正开始欣赏盛江南,恰恰是从盛江南主动提出要做她情.人的那一刻。


    一无所有的人,抱住了面前的浮木。


    她是那样的果断,是那样的充满魄力。


    陈蘅之欣赏那样的盛江南。


    “后来和她相处,我才发现,她和我想象里也不太一样。”陈蘅之低低笑了下,“她有时候的确小心翼翼,像一只被雨淋湿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猫,可她并不会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我这个所谓的‘金主’身上。”


    “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盛江南大学一等毕业,拿到 JPM 塔桥的实习,后来又拿下哥大公共卫生硕士学位,进入 JPM 医疗大健康组。


    她从不是只会依附谁而活的人。她有野心,有想法,虽然会焦虑,却不会因为自身的债务与家庭压力而惶惶不可终日。


    “我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陈蘅之轻声说,“也许是某个很普通的晚上,也许是她低头做模型的时候;也许是她明明累到快睡着,还要撑着把材料看完的时候;再或许是她穿着西装,站在一群金融男中间,自信又明媚地笑着的时候。”


    “但我知道,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徐容致的神情微微一顿。


    陈蘅之望向窗外,声音很轻:“在她面前,我不用一直想着陈家,不用想陈启衍,不用想我应该怎样,不能怎样。我可以什么都不说,也可以什么都不做。我很舒服。”


    “盛江南希望我平安,她害怕陈启衍对我下手,怕我和我妈似的,死在陈启衍手里。”陈蘅之淡淡地笑着,“那我希望什么呢?”


    她像是在问徐容致,也像是在问自己。


    片刻后,她才缓慢而认真地回答:“我希望她能开心。”


    徐容致看着她:“如果她开心的代价,是身边没有你呢?”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沉默了片刻,说:“如果那样她真的会开心的话,但我觉得她不会。”我也不会允许她有那样的想法。


    徐容致眯了眯眼睛,她深吸了口气,继而又抿了下唇,叹道:“你确实不是神经病,但你很有恋爱脑的潜质。”


    这也算是恋爱脑吗?陈蘅之想问,但她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声,只是淡淡地笑着。


    陈蘅之最近的确没有太多的行程,她在和徐容致告别后,很有时间地去了超市,买了晚上的菜后,这才让司机将她送到西营盘。


    车子停在楼下时,陈蘅之一抬眼,便看见盛江南已经站在那里等她。她站在公寓楼下,长发松松挽着,身上的衬衫袖口卷起一点,看起来像是很早就回了家。


    “你下班了?”陈蘅之看到盛江南,她将手上的一袋菜随手递给她,转而问道。


    盛江南接过袋子,也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比起早晨在中寰站里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她此刻的神情平和了许多,只是看向陈蘅之时,眼底仍有一点不肯完全散去的柔软,她轻声回道:“嗯。这两天不是特别忙。”


    维氏的收购案已经在进行中,怎么会不忙?以盛江南的习惯,肯定是由把工作带回家了。陈蘅之望着她,没有戳穿她明显的谎言,只是回道:“在家工作并不是个好习惯。”


    “是这样。”盛江南点头,与她一道进入大楼后,转眸,“但我想早点看到你。”


    陈蘅之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她笑了起来:“你变得很会说话。”


    “只是说了些实话。”盛江南低头笑着,她看着陈蘅之脚上的平底鞋,又说,“陈总满意我的进步吗?”


    “一定程度上满意。”陈蘅之眨了眨眼。


    盛江南这张嘴,从来不是会说动听情话的类型,她只要不总是说些气死她的话,陈蘅之就要谢天谢地了。


    “我感觉,你好像在心里悄悄骂我。”两人站在电梯内,盛江南看向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电梯门开了,陈蘅之熟门熟路地走到盛江南的房门前,在她打开房门后,自然地换了拖鞋,看到盛江南也进来了,这才靠在玄关上,回道:“Sybil,我骂你不需要悄悄。”


    盛江南被她噎了一下:“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


    陈蘅之轻笑着,她先去洗了手,又将买好的菜一样一样放到岛台上。想了想,才回头看向盛江南:“我还没有想好晚上吃什么。所以,你大概有六十分钟可以去处理工作。你觉得呢?”


    盛江南摇了摇头:“Hollis,我今天真的没有工作。出于保密原则我不能告诉你项目进程,但是,至少目前为止,我的确没有需要立刻去处理的工作了。”


    “真的吗?”陈蘅之眯了下眼。


    盛江南笑着点头。


    陈蘅之将信将疑,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她掏出手机,点开巨量短视频,刷着收藏好的饭菜视频。


    “额……”盛江南听到视频中二倍速的国语,有些惊讶,她抿了下唇,走到陈蘅之的身边,问道,“你要按照教程做吗?”


    “嗯。”陈蘅之点头,语气很自然,“这个博主中餐做得很好,教程也详细。我偶尔会看她的视频,学着做。”


    盛江南一直都知道陈蘅之会做饭,但在国外的那些年,她们吃白人饭比较多。有时候,她也问过为什么陈蘅之不做中餐,那时候陈蘅之说她并不是很擅长中餐。


    没想到分开四年,陈蘅之不光会煮粥和简单炒菜,连做饭视频都收藏了一整排。


    或许她们错过的那些年里,陈蘅之也曾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慢慢学会许多从前不曾擅长的事。


    最后,两人在一堆视频里挑中了猪排饭。


    “我帮你系围裙。”见陈蘅之洗好手,盛江南连忙拿过新买的围裙,绕到她身后替她系好。


    陈蘅之很安静地站着,任由她的手从腰后穿过。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盛江南的指尖擦过她腰侧,陈蘅之垂了下眼,唇边轻轻弯起。


    “我可以帮你什么吗?”盛江南问。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想了想,回道:“帮我削土豆吧。这是你会的,对吗?”


    盛江南无奈地撇了下嘴,说:“会的。大厨。”


    陈·大厨·蘅之对这个称呼接受良好,她手法利落地敲着猪排,没一会就开始确认油温,在盛江南的土豆刚刚削好之际,猪排已经裹好下了油锅。


    热油声滋啦响起,厨房里很快漫开炸物的香气。


    陈蘅之侧头吩咐:“土豆麻烦切成小块。”


    盛江南很快照做。


    她切得利索,大小也算均匀。陈蘅之看了一眼,像是很满意,忽然凑过去,在她脸侧轻轻亲了一下。


    盛江南没想到陈蘅之会在这时候亲她,她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时,脸上已经满是不值钱的笑容。


    “在笑什么?”陈蘅之一边说着话,一边将土豆与花菜放到锅中。


    看着国内的咖喱土豆,盛江南摇头,没有回答,她自然地拿了两份米饭放入微波炉去热。


    陈蘅之也没有追问。


    不多时,咖喱的香气和猪排的酥香一起漫开。两份简单的咖喱猪排饭,被端到客厅茶几上。


    再次坐在茶几边,露希娅趴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她们,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地板。盛江南怕它扑过来,轻轻警告了一声,露希娅便委屈巴巴地把下巴搭回爪子上。


    陈蘅之用消毒湿巾擦着自己的手指,盛江南视线落在陈蘅之腕间那块旧表上,忽然问:“怎么还在戴这块表?”


    陈蘅之垂眸看了一眼,淡淡笑道:“没有更加心仪的。”


    盛江南咬了一口酥脆的猪排,装作不在意地抬眸:“那人呢?”


    陈蘅之看向她。


    盛江南低头搅了搅咖喱,语气轻得像随口一问:“这么多年过去,就没有遇见更心仪的人吗?”


    陈蘅之淡淡地看着盛江南。


    她没有急着回答。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一点点浮上来,温柔、笃定,又带着几分让盛江南心口发烫的危险。


    “盛江南,你不挑衅我,能死吗?”


    第122章 冷酷的资本家3.0


    122.


    哪怕是心照不宣的事情,盛江南也仍旧想从陈蘅之口中听到答案。


    或许对旁人来说,陈蘅之方才的回应算不上什么确切的答案,可对盛江南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本来也不是非要陈蘅之端端正正地坐在她面前,用极其郑重的语气告诉她有多么喜欢她,真到了那一步,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有些话说得太满,就像酒倒得太盈,反而容易洒出来。


    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们隔着茶几相视一笑,各自低头吃着面前的餐食。咖喱的香气还未散尽,猪排炸得酥脆,米饭被酱汁裹得温热柔软。露希娅趴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盯着她们看,像是觉得这个家今晚格外不公平。


    晚饭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地暗了下来。


    盛江南把两个空盘子收进厨房,水声很快响起。


    陈蘅之靠在岛台边,看她低头洗碗。露希娅乖乖趴在她脚边,偶尔甩一下尾巴。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屋子里,落在两个人与一条狗身上,把这一切照得柔软而踏实。只穿着白色打底的盛江南肩背线条利落,比起当年那副瘦弱的模样,多了几分冷硬,可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


    曾经她们也在住在一处,陈蘅之偶尔也会下厨,而盛江南也会洗碗。可那时候的她们和现在的她们,好像与现在有些不一样。


    陈蘅之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盛江南将洗好的餐盘擦拭干净,又将手仔仔细细地洗过,刚关上水龙头,打算和陈蘅之说点什么,她的动作却突然顿住。


    陈蘅之看到,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回首看了眼窗户,外面并没有什么异常,她问道:“怎么了?”


    盛江南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她瞥了陈蘅之一眼,没有解释,只脚步匆匆地进了卫生间。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她站在卫生间门外,问:“来月经了?”


    卫生间里,盛江南坐在马桶上,看着那一抹血迹,露出些许懊恼来,片刻后,她才闷声回:“嗯。”


    陈蘅之听见她那副不太高兴的语气,唇边笑意更深。她没有再多问,只自然地回到沙发边,把露希娅往旁边轻轻拨了拨。


    露希娅是条很乖的小黄狗,陈蘅之垂眸看着它,手指没忍住,轻轻捏了捏它柔软的小耳朵。


    露希娅不满地呜了一声。


    陈蘅之低声哄它:“乖点,明天给你买零食。”


    盛江南从洗手间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哄骗。她走到沙发边,看着陈蘅之,眉梢微微挑起:“你别乱碰她,等会儿过敏了怎么办?”


    陈蘅之没有回答,只将茶几上的温水递给她:“喝水,吃维生素?”


    盛江南点了下头,拿过桌上的维生素们,就着陈蘅之递来的水咽下。喝完,她才重新看向露希娅,补了一句:“也不要给她买零食。她长胖的话,减肥很困难。”


    “她不胖啊。”陈蘅之低头看了看露希娅,手还是没忍住,又捏了捏它的小耳朵。


    盛江南笑出声:“你就这么喜欢捏她耳朵?真的不会过敏吗?”


    陈蘅之点了点头,目光落到盛江南露在外面的长腿上,随手从旁边扯过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耳朵很软。”她语气认真,“我吃过过敏药,应当不会有事。你不让我捏她吗?”


    “没有。”盛江南笑着看她,“我纯粹怕陈总过敏。”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盛江南哪里会说实话。她只是觉得,陈蘅之这样低头逗露希娅的样子,实在太不像陈家大小姐了。


    盛江南看向委屈的露希娅,耸了下肩膀,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露希娅看见她这个动作,似乎也知道这个人类指望不上,于是委屈巴巴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不想看这个无能的人类。


    陈蘅之看着两位的举动,面上的笑容明艳极了。


    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今天的陈蘅之好像从陈家大小姐的神坛上走了下来,她穿着最普通的浅色T恤,戴着一块很久之前的手表,坐在这间并不宽敞、甚至还弥散着咖喱味道的公寓内。


    这很不陈蘅之。


    可偏偏,眼前人就是陈蘅之。


    盛江南望着她,眼神中的痴迷明显:“好讨厌。”


    陈蘅之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她:“什么好讨厌?”


    盛江南被她看得别开眼,语气故作镇定:“你明知故问。”


    陈蘅之轻笑一声,稍稍靠近她,让她能靠在自己肩上,声音压得很低:“Sybil,你怎么会这么色的?”


    “胡说八道!”盛江南立刻不干,她挣扎着坐直身,否认,“我没有很色!我非常非常地出淤泥而不染!”


    陈蘅之看了她几秒,严肃地点了点头,表现出一副非常认可的模样。可她越这样,越显得不相信。


    盛江南懒得和她计较,她蹭了蹭,没一会儿就躺到了陈蘅之腿上,仰头看着这个角度下的她。


    陈蘅之垂眸望她,指尖很自然地拂开她额边落下来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盛江南忽然安静下来,她看着陈蘅之,轻声说:“Hollis,等我这个项目不那么忙的时候,我们去离岛玩吧。”


    陈蘅之替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最近可以吗?”


    “最近?”盛江南微怔。


    “嗯。”陈蘅之声音很轻,“我过段时间可能会有些忙,最近反而空一点。”


    盛江南想了想最近的日程安排,维氏并购的第一轮材料刚刚提交,下一轮的反馈还没有回来。她这两天的确难得有些空,于是她点头:“可以。”


    陈蘅之低头看她,回道:“那就这几天,我让人去安排行程。”


    “陈总这么着急吗?”盛江南笑着揶揄她。


    “当然。”陈蘅之捏了捏盛江南的脸,慢条斯理地说,“毕竟 Sybil 除了接触我,还要接触别人。我当然要尽快把握机会。”


    盛江南被她逗笑,笑意一点点从眼底漫出来。


    夜渐渐深了。


    露希娅趴在沙发边,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灯罩将暖黄色的光晕拢起来,像给这间小公寓蒙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帷幔。


    陈蘅之坐在沙发上,手臂自然地搭在沙发靠背上。盛江南躺在她腿上,握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消息。


    她看东西一向很杂,娱乐八卦、财经评论、港媒小报、奇怪的民俗故事,甚至还有一些不知真假但写得煞有介事的都市传闻。陈蘅之垂眸看着她的屏幕,偶尔见到离谱的标题,还会很轻地笑一声。


    直到盛江南随手点进台屿新闻,下一秒,她的指尖骤然停住。


    而她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震惊!陈家正统彻底崩盘!陈启衍竟非陈家亲生血脉?旧族谱与出生证明曝光!」


    盛江南猛地从陈蘅之腿上坐起来,她的动作太突然,连露希娅都被惊得抬起了头。


    “陈蘅之。”她声音发紧,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陈蘅之却依旧靠在沙发里,神情安静,甚至称得上温柔。她好似对这条新闻并不意外,只淡淡垂眸,看了眼盛江南亮起的手机屏幕。


    盛江南已经点进新闻页,报道写得极其详实,远不只是几句捕风捉影的豪门八卦。


    旧族谱、出生证明、信托文件修订记录、早年工商档案,甚至还有几位陈家老一辈姑姑的采访节选,全都在里面。


    原来陈启衍原名赖启衍,他的爷爷当年没有正经嫡系男嗣,在生命最后那几年,将外头那位“疑似私生子”的赖启衍父亲认回陈家。可亲子鉴定尚未完成,陈老爷子便猝然离世。那之后,赖启衍的父亲便被扶正进入了和颐,数年间迅速吞噬内部权力,等到他正式坐上和颐集团董事长的位置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重修族谱与修改信托受益顺位。


    从那一天起,赖启衍成了陈启衍,赖二叔、赖三叔,也都改了姓。


    自此,他们彻底成为了陈家的主位一脉。


    盛江南越看,脸色越白。


    新闻底下的评论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台屿本地论坛炸了,港媒开始转发。就连内地平台的热搜尾巴上,也已经挂上了“和颐”“陈启衍”“血脉存疑”几个词。


    陈启衍的名字,从今夜开始,彻底与“血脉存疑”四个字绑在了一起。哪怕他已经去世的父亲和爷爷此刻能从坟墓里爬出来补一份亲子鉴定,大众对他的印象也已经没办法改变了。


    盛江南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凉,她慢慢转头,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依旧坐在那里。


    盛江南喉咙发紧:“这是你做的?”


    陈蘅之垂眸,瞥了眼她的手机屏幕,淡道:“可能是什么好心人吧?”


    盛江南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心人?什么好心人会无缘无故去挑战和颐陈家?什么好心人能翻出几十年前的族谱、出生证明、信托文件,还能让台媒、港媒、财经媒体几乎同时下场?


    就算是好心人也是她旗下的好心人吧!


    盛江南看着不断刷新的页面,声音低了些:“你打算推到多高?”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伸手,将盛江南被薄毯压住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出来,动作温柔得紧,她看着盛江南紧张的神情,淡淡地笑了下,回道:“Sybil,这就是陈家。我只是还击罢了。”


    盛江南心口一紧,望向陈蘅之,神情怔怔地,低声:“Hollis,可你是陈启衍的女儿。”


    “那又怎样呢?”陈蘅之挑眉笑着。


    “一旦外界开始质疑陈启衍这一支的正统性,你也会被拖进去。那些人不会只攻击他,他们也会攻击你。他们会说你的权力来源也不干净,会说你不是陈家真正的继承人,会说……”盛江南几乎已经想象到陈蘅之被那群男的指指点点的画面,她不住地说着,可说着说着,她停了下来。


    因为陈蘅之正在看她。


    “会说我是赖启衍的女儿。”陈蘅之替她把话接完,语气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会说我这一支本来就不该坐在陈家主位上,会说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盛江南唇色微白。


    陈蘅之却伸手,从她掌心里抽走手机,轻轻按灭屏幕,反扣在茶几上。


    “江南。”她声音温柔,“我本来就不是陈启衍的女儿。”


    第123章 焦虑的牛马3.0


    123.


    “陈启衍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过他的女儿。”陈蘅之面上带着笑,语气稀松寻常地说,“那我又何必‘恪守孝道’呢?”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并不正常的家庭。


    有些是表面温情,内里冷漠;有些是礼数周全,暗处腐朽。可陈家不是。陈家连那层遮羞布都懒得披,它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早就是一团被权力泡烂的腐肉。


    只是他们太有钱,太体面,太擅长用金箔把腐烂包起来。


    所以世人才以为那是神坛。


    陈蘅之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表,声音冷得厉害:“盛江南,我并不是什么好人。”


    盛江南看着她。


    “我报复心很强,也没有什么道德。”陈蘅之抬眸,眼底那点温柔被夜色压得极淡,“至于法律……你清楚的,我从来不是一个笃信权威的人。”


    盛江南眉头微蹙,她不明白陈蘅之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可她看得出来,陈蘅之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好。


    她如此平静地讲述自己是个“坏女人”,好像是在害怕自己有一天看到她的真面目后,选择离开她。陈蘅之也在患得患失吗?她也会害怕自己离开吗?


    盛江南不知道,但她张开了手,将面前冷脸的陈蘅之抱入怀中。


    陈蘅之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盛江南一手抚着陈蘅之的长发,一手搂住她的腰,温声:“没关系,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Hollis,我不是圣母升天大教堂的爱好者,也不是乐山大佛的信徒。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的。”


    陈蘅之没有推开她,只静静靠在盛江南怀里,感受着属于盛江南的温柔与气息。


    “我只是害怕。”盛江南声音很低。


    “因为陈启衍杀了我妈妈,你就觉得他也能杀了我吗?”陈蘅之没有离开盛江南的怀抱,反而闭上了眼,轻轻地问。


    盛江南点头。


    感受到她的反应,陈蘅之发出一声很轻的、近乎无奈的笑。片刻后,她稍稍推开盛江南,抬眸看向她还有些茫然的眼睛,声音冷静下来:“如果他真的能杀我,昨晚那场车祸,我就不会好好坐在这里了。”


    盛江南的呼吸骤然一滞,她几乎立刻坐直了身体,眉头也在瞬间蹙紧:“所以昨晚的事故,真的和陈启衍有关?”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回答。可不回答,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


    盛江南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势,他老了。”陈蘅之望着面前的盛江南,认真地回,“而我,远比你想象中得要加不近人情和霸道。”


    盛江南听着,脑海中却不由地浮现出了元赋说的话,陈蘅之的母亲死在陈启衍手里。元家知道,却没有真正替她讨回公道。她抿了下唇,望着陈蘅之轻问:“元家能够帮你吗?她们会不会独善其身?”


    陈蘅之淡淡地瞥着盛江南,眼神中的冷意十分明显:“我在港城的安保是元家姐妹全权负责的,昨天的事故,只能证明元家比想象中还要废物,不是吗?”


    盛江南一时没有接话。她并不是真的在乎元家会怎么选,她知道陈蘅之有自己的判断,也知道她不会把生死交到任何人手里。


    她在意的,只有陈蘅之的安全。


    “跟在你身边的保镖是元家安排的吗?”盛江南问。


    陈蘅之点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说:“不全是。一部分是她们安排的,剩下的是阿崇安排的。”


    盛江南几乎没有犹豫:“那把我身边的保镖调过去一部分保护你,可以吗?”


    陈蘅之抬眸看她。


    盛江南语速有些快,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说服陈蘅之:“我的生活很规律。客户现场、世达律所、家里,基本就是这几个地方。我身边现在前后左右十几个人,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她望着陈蘅之,声音低了下去:“蘅之,你的安全更重要。”


    陈蘅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原本的冷意终于缓缓淡了些。她完全没有犹豫,握住盛江南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不可以。”


    盛江南张了张唇。


    陈蘅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温声:“这次事故以后,元家会给我增派保镖的。你不要担心我的处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盛江南低声道。


    陈蘅之望着她,眼底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江南,我不会有事。我向你保证。”


    盛江南垂下眼。她俯身靠在陈蘅之膝前,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腿,声音闷而低:“我很焦虑,也很惶恐。”


    陈蘅之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她。


    “陈蘅之,我可能会时不时给你发消息,确认你是不是安全。”盛江南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难以遮掩的不安,“这样,可以吗?”


    说完,她抬起头。亮晶晶的双眸中满是期冀与忐忑。她怕自己太过分,怕自己的焦虑变成陈蘅之的负担,怕那点无法控制的恐惧会让陈蘅之觉得厌烦。


    陈蘅之看着她,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手,指腹轻轻抚过盛江南的脸颊抚摸着盛江南的脸颊,柔声回道:“可以。盛江南,只要你联系我,我都会给你回复。绝对不会超过3小时,好吗?”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她,这明明不是一句多么华丽的承诺。可却没有来由地戳中了她。


    她知道,陈蘅之很讨厌被人束缚,更不愿意将自己的行踪轻易告知给旁人。可现在,她却愿意把这部分的自由交出来,只是为了让盛江南安心一点。


    盛江南鼻尖忽然酸得厉害,她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再次伸手抱住眼前的人。


    陈蘅之被她抱了个满怀,先是一顿,随即慢慢抬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窗外的港城夜色深沉,远处霓虹与海面交叠成一片。盛夏的风雨已经远方蠢蠢欲动,可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盛江南只是抱着陈蘅之。


    ·


    离岛的行程最终还是生了变故。


    盛江南手上的维氏制药并购案不知是受了哪一方的催促,进程忽然被往前推了一大截。原本该有的短暂空档被压缩得几乎不剩,她带着团队从港城飞去了欧洲R国,连续几天都在会议室、酒店和客户办公室之间来回周转。


    等到这一阶段终于告一段落,她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苏黎世的酒店房间,已经是当地晚上十点。


    她脱下外套,打开笔记本,正打算给陈蘅之发消息,告诉她自己明天会飞回港城,却在拿起手机的瞬间,看见五分钟前陈蘅之发来的消息。


    「临时返台,归期不定。勿念。」


    苏黎世现在是晚上10点,港城还在凌晨。出了什么事情要她在凌晨四点返回台屿?


    盛江南看着这行字,忽然感觉呼吸变得极为不顺畅,就连心跳都不复平日的稳健,她皱着眉头,立刻将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却没有人接听。第二遍,依旧没有人接听。直到第三遍,电话终于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仔细听甚至能分辨出机场广播声和行李车滚过地面的细碎声响。陈蘅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时更冷,也更清醒:“Sybil.”


    “这个时间的民航吗?”盛江南一边打开笔记本,迅速查询赤鱲角机场凌晨出港航班,一边问她。


    陈蘅之顿了一下,回道:“不是,阿崇安排了飞机。”


    盛江南的指尖停在键盘上,心底那股不安越发明显。到底是什么急事,能让陈蘅之在这个时间动用私人飞机返回台屿?她闭了闭眼,轻咬着唇,问:“是不是你之前曝光陈启衍的事情,被他反扑了?”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似乎有人走近,低声同她说了什么。很快,盛江南听见她走路时衣料轻轻摩擦的声响,像是陈蘅之稍稍避开了人群。


    盛江南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声音也低了下去:“Hollis,你在台屿安排好人手了吗?”你会不会有事?


    陈蘅之听出了盛江南的担忧,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却仍旧选择安抚道:“和颐临时召开董事会,我得回去。”


    “陈蘅之,你在骗我。”盛江南几乎立刻听出她语气里的避重就轻,眉头微蹙,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这份体贴,“如果只是董事会,你不会凌晨四点走。”


    “当然还有些别的事情。”陈蘅之大概也知道,若是不说清楚,盛江南一定会焦虑得团团转。她沉默片刻,终于还是低声道,“陈启衍打算召开家族信托紧急会议。”


    盛江南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议题呢?”


    “专业人士这点真的很不好。”陈蘅之在那样的局面里,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声音里带着一点浅淡的无奈,“我都没有办法骗你了。”


    但盛江南却没有笑,她的呼吸都没有一点变化,只等着陈蘅之告诉她。


    陈蘅之拿她没有办法,声音温柔了一些:“陈启衍的父系血脉存在争议,那么从他这一支衍生出来的继承权益、投票权与信托受益权,自然都会被要求重新确认。我必须本人回台屿出席身份确认与临时听证,否则相关权利会被暂时冻结。”


    在陈蘅之选择曝光陈启衍曾经是私生子的儿子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陈启衍的动作比她想象中还要快,这才让她不得不凌晨返回北城。


    盛江南并不担心陈蘅之能不能处理陈家的事情。她知道陈蘅之有手段,也知道她不会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落子。她担心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你会不会有危险?”她直截了当地问。


    “不会。”陈蘅之立刻给了回答。


    “陈蘅之,不要骗我。”盛江南又一次冷声说。


    “真的。”陈蘅之的声音温柔了一点,“我不会有事。”


    盛江南听到她这么说,心底却更加害怕。陈蘅之越是温柔地宽慰她,越是代表局面的凶险。她的喉咙发紧,想要说的话很多,可话到嘴边,她只说:“落地告诉我。如果北城下雨,腿疼就吃止痛药,不要硬撑。”


    电话那头有人低声提醒陈蘅之该登机了。陈蘅之沉默了一瞬,像是被这句话柔软地牵住了片刻,而后才温声应她:“好。”


    挂断电话之前,陈蘅之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露希娅我让人接到半山了。你回港城后,如果方便,就住到半山那边。地方宽敞些,保镖也多些,我会更放心。”


    盛江南应声。


    电话挂断后,室内安静得厉害。苏黎世的夜空中的星星很亮,盛江南本来很喜欢这里的夜色的,可此刻,她却只是盯着已经黑下去的笔记本屏幕,任由心底那种无力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她什么都做不了。


    陈蘅之回了台屿,而她却只能站在苏黎世的酒店房间里,隔着大半个世界,除了按照既定行程回到港城,除了等陈蘅之一条又一条简短的消息,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几乎让她发疯。


    返回港城后,盛江南像是把全部不安都压进了工作里。Push程度比起和颐医疗项目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凶险的Q&A高峰期就这样在她的高压推进下,平稳度过。


    等到项目再次短暂平稳下来,已经是几天后的中午。盛江南坐在世达律所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文件,电脑屏幕上还停着一版待修改的交易时间表,可她的眼睛却始终不受控制地瞥向手机。


    陈蘅之回到北城后,明显变得很忙。她依旧遵守承诺,每隔三小时告诉盛江南一次自己还好,可字越来越少,语气也越来越淡。从最开始的“刚到,身边有人”,变成后来的“在会场”“安全”“晚点回”,像是她能分给盛江南的时间,正被北城一点一点吞噬。


    11:47分,手机震了一下。


    「要和阿仲去应酬。」


    这是这几天里陈蘅之发的最长的一句话了,盛江南几乎立刻回复:“你还好吗?”


    过了片刻,陈蘅之发来一条语音。许是回了台屿,她的声音带着更明显的柔软尾音,听起来有一点疲惫,却仍旧含着笑:“还好,你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处理好这些。倒是盛总要好好看看自己的行程,万一没有时间与我一起去离岛,就不好了。”


    盛江南听着那条语音,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被短暂地安抚住。她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低头打字:“Sybil 盛自然会将陈总放在第一位。”


    陈蘅之那边回复了个“good girl”的表情包,之后就没有再回复。


    盛江南知道她忙,也没有继续打扰。恰好到了午饭时间,她站起身,刚打算随便去外面吃点东西,就看到路嘉欣正好将视线递了过来。


    于是两人再次去了上次那家茶餐厅。


    盛江南的前后左右依旧有着保镖,但路嘉欣却好似已经习惯了一样。她吃着面前的定食,抬眸看着从容的盛江南,抿了下唇,忽然道:“陈总回台屿了吗?”


    为什么路嘉欣会忽然问陈蘅之?盛江南擦了下嘴巴,抬眸看向对方:“怎么了吗?陆仲希有和你说了什么吗?”


    路嘉欣摇摇头,她的神色有些复杂,想了想,回道:“她没说什么,但她的情绪很糟糕。”


    陆仲希情绪糟糕?她那个死人脸为什么会情绪糟糕?


    “台屿最近的消息,你没有听到吗?”路嘉欣见盛江南明显一无所知,眉头也跟着皱起来,“陈总消息封锁得这么快吗?”


    盛江南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你指什么?”


    路嘉欣看着她这个反应,终于确定陈蘅之的确把消息压住了。她无语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保镖,压低声音道:“和颐的陈董要求公开和陈总做亲子鉴定。他还爆了很多陈总母亲的旧料,内容……很不好听。”


    陈蘅之母亲的旧料。


    盛江南的手指骤然收紧,她立刻掏出手机搜索,可无论是台屿本地新闻、港媒转载,还是几个平台,都没有任何明显消息流出。她缓慢抬头,看向路嘉欣。


    “陈总封锁了消息。”路嘉欣想着陆仲希那些天憔悴又藏着暴躁的神态,沉默了一瞬,“但我想应该还是会有些影响的。”


    盛江南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难怪陈蘅之的消息越来越短。


    难怪她明明已经很疲惫,却还要用那种温柔的语音提醒盛江南看行程,提醒她不要错过离岛。


    “是陆仲希告诉你的吗?还是……”


    “不算是。”路嘉欣回道。


    盛江南沉默了会,强撑着笑容,看向路嘉欣:“谢谢你告诉我。”


    路嘉欣看到她这样,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便没有再多说。


    两人从茶餐厅返回公司后,盛江南忙了一整个下午。她依旧是那个备受瞩目的Sybil盛,保持着自己的无懈可击的投行人面具。可等到下班时间一到,她却准时合上电脑,没有回西营盘,也没有去半山。


    她去了山岚疗养院。


    疗养院坐落在港岛一片相对安静的坡地上,白色的建筑掩在郁郁葱葱的绿植后面,空气中满是金钱的气息。


    盛江南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阴沉了起来,风吹过树影,带来一阵簌簌地声响。


    走进花园时,江春萍正坐在轮椅上,身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薄毯。她的头发已花白,却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卧床多年与那场事故磨去了她昔日的锋芒,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明锐利,带着久居高位的审视。


    护士低声提醒:“江女士,盛小姐来了。”


    江春萍缓缓转过头,声音低哑而迟缓:“你怎么来了?”


    盛江南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轻唤道:“妈。”


    江春萍看着她。只一眼,她便看出不对。她这个女儿从小就骄傲,长大后更是把情绪藏得极深,哪怕家败了,也很少在人前露出这种近乎失控的神情,她的目光冷了些:“你又要告诉我,你那个金主有多好吗?”


    盛江南没有躲闪,她抬起头,看向母亲:“妈妈,她有名字。”


    看着她完全没有反驳,江春萍的神情一瞬间冷了下来:“滚。”


    盛江南握住她轮椅扶手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却没有因为这句冷硬的驱逐而退缩。她喉咙发紧,低声说:“妈,没有陈蘅之,我不会站在这里,你也不会在这里。”


    江春萍眼神骤冷。


    “是陈蘅之替我支付了你和小西的医疗费,也是她支付了我大学的学费,负担了我那几年在国外的生活。”盛江南抬眼看着母亲,“妈,我喜欢她。”


    江春萍的脸色彻底变了。她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事,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哑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陈蘅之。”盛江南看着她,“我喜欢她,哪怕她曾经是我的金主。”


    “盛江南。”江春萍的声音沉了下去,语速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艰涩,“盛家与江家对你的教导,就让你这么不自尊自爱吗?”


    “妈,自尊值几个钱?我不认为我当时选择成为她的情/人有什么不对。”盛江南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更何况,我喜欢她。”


    江春萍闭了闭眼,许久才哑声开口:“你忘了江家是怎么倒的?陈蘅之在背后推波助澜,你吃的那些苦,小西的死……你都忘了吗!”


    “我没有忘。”盛江南说。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江春萍抬手,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想要指责她,却又因为身体的迟缓而显得格外无力。


    盛江南沉默了一瞬,继而再度抬起头,眼底有泪,却没有闪躲:“妈,江春歧害了我们全家,也害了你。他死是罪有应得。江家倒下是必然的,陈蘅之推波助澜没有错。陈家是什么样的地方,我大概也知道。可是陈家是陈家,陈蘅之是陈蘅之。”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轻微地颤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眼泪盈在眼眶里,却仍旧强行把话说下去:“况且,小西去世,不是因为陈蘅之。”


    江春萍猛地看向她。


    盛江南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下来:“小西去世,是因为我没有钱。妈,是因为我没有钱。”


    江春萍脸上的冷硬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她闭上眼,不愿去看自己仅剩的女儿。


    小西的死横在她们母女之间,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盛江南把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可江春萍又怎么会不知道,那几年她这个女儿是怎样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又是怎样硬生生撑住了她这个半废的人。


    盛江南擦去脸上的泪水,跪在江春萍的轮椅边,伸手握住母亲的手。江春萍的手比她记忆里瘦了太多,骨节硌人,皮肤冰凉。她低声说:“妈,你还能联系到内地景家吗?”


    第124章 跨海的牛马(海马?)


    124.


    联系内地景家?


    “你要联系景家做什么?”江春萍眉头微蹙,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些,担忧地看着面前的盛江南。


    盛江南轻咬了下嘴唇。她看着母亲眼中那点来不及收起的担忧,心头一阵酸涩,却依旧没有退缩,只迎上她的目光,低声回道:“不是我。是陈蘅之。”


    “陈蘅之和她父亲陈启衍的斗争已经进入白热化,她在我身边安排了很多保镖,可是我还是害怕。所以,妈,你能不能联系景晨,让她也在我身边安排些人?”


    江春萍几乎被她气笑了。


    “你是害怕自己的安全,还是害怕陈蘅之会输?”她冷冷看着盛江南,哪怕坐在轮椅上,那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依旧没有消失,“你让我联系景晨,是为了保护你,还是为了帮陈蘅之?”


    与曾经掌握江家多年的江春萍相比,盛江南永远都只是那个被她护在怀里的孩子。哪怕她现在已经在金融圈内有了自己的姓名,看起来风头无量,可在江春萍眼里,她的心思依旧太直、太急,也太容易被看穿。


    盛江南也没打算瞒过江春萍,见她戳破,索性点头,她的眼底隐隐泛着红,说道:“是。妈,比起我的安全,我更害怕陈蘅之会输。你管理江家的时候,江家和景家向来交好。江家倒的时候,景晨袖手旁观。如果你现在去找她,她一定会看在过去的交情,还有那一点点愧疚的份上,帮忙的。”


    江春萍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女儿,发觉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了解她了。


    盛江南从来没有接触过江家的事情,更谈不上熟悉景家的脾性。她是怎么知道景晨会帮忙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学会把过往交情和人心里那点微妙的愧疚放在一起算计的?


    盛江南从小就骄傲,哪怕江家落败,哪怕江春萍刚醒来时疗养院拒绝继续收治,她被逼到走投无路,她也没有想过去求景家。她宁愿去自己借钱,去熬项目,去拜黄大仙,也没有想过动用江家最后的一点余荫。


    可现在,她竟然为了别的女人,跪在自己的面前,想这样把景家这份人情用出去。


    更荒唐的是,那个女人还是陈蘅之。那个台屿陈家的大小姐,曾经豢养了她陈蘅之!


    江春萍不是不知道盛江南在那样的处境中面临的一切,她也知道自己和小西还能在疗养院里面苟延残喘,沾了多少陈蘅之的光。


    可,那是过去。


    现在的盛江南已经很好了,在经历了家破人亡后,好不容易已经在事业上闯出了一片天,甚至在疗养院里,她也能从财经新闻中捕捉到女儿日渐明朗的未来。


    她的江南明明可以走得更高、更干净。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不容易爬出泥潭、终于拥有明朗未来的女儿,竟然又要一头扎回那个曾经做过她金主的女人怀里。


    江春萍不能接受。


    “盛江南。”江春萍的声音冷得厉害,“你是不是自己现在的日子过得太好了?非要人把你和陈蘅之的过去翻出来不可吗?”


    盛江南脸色一白,她当然知道,对她来说,最稳妥的方式就是置身事外。她可以只给陈蘅之发消息,说几句担心,做一个温柔体面的旁观者。等陈蘅之赢了,她们再继续谈感情;如果陈蘅之输了,她也可以全身而退,至少她的名声和未来都不会被拖累。


    可是她做不到。


    她没有办法在知道陈蘅之可能会有危险的情况下,还装作一切与自己无关。


    那是陈蘅之。


    是陈蘅之啊。


    江春萍盯着她,眼神里的压迫越发沉重:“盛江南,你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你说你喜欢她,你真的是喜欢吗?还是因为她当年给过你钱,供你读书,替你支付医疗费,你就把那些恩情、依赖和不甘,全都误认成了爱?”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尖锐:“那些钱对陈蘅之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就像你当年随手买过的一块表,一只包,一件大衣。她给得起,所以她给了。你呢?你就因为她随手施舍的东西,对她上心到这个地步?”


    盛江南指尖一点点收紧。


    江春萍却没有停下。她知道这个话有些伤人,可她更清楚,如果现在不把这些话说透,她这个女儿迟早会为了陈蘅之把自己赔进去。


    “能包养人的人,你对她上心。”江春萍冷笑一声,眼底却压着难以掩饰的痛意,“盛江南,你是上班上傻了吗?”


    盛江南跪在原地,她微微垂眸,但很快就再次抬起了头,目光坚定:“不是。妈,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江春萍冷笑,“你喜欢自己的金主,还要我这个做母亲的去替她求人。金主做成这个样子,陈蘅之以发覆面去死算了!盛江南,你把自己放在哪里?把自尊放在哪里?又把我放在哪里?”


    盛江南没有立刻说话,她跪在轮椅前,手指紧紧地扣着母亲膝上的薄毯,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仍旧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妈,我害怕。我是真的害怕。”她的喉咙发紧,声音抖得厉害,“当年事发突然,要是没有陈蘅之,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她在塔桥安排了私人飞机,带我回W城的,哪怕她因为台屿身份被卡在海关,她也让律师跟着我先回去。要是没有她,江春歧一定也会对我出手的。”


    江春萍的脸色微微一变。


    盛江南像是终于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撕开,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自尊和自爱?妈,当年不是她逼我的,是我主动找上她的。是我要求做她的情.人,是我主动求她和我上.床的。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能抓住她,但她完全没有异样看待我,甚至根本不像个金主。她会给我做饭,会安排我的学业和未来,金主做到这个份上,是我该庆幸才对。”


    “四年前,她被家里绑回了台屿,被她父亲打断了腿。可就是那样她还是让人给我送来了一亿新台币,妈,2千多万啊…”盛江南看向江春萍,眼泪止不住地流,“现在重逢,她又把和颐医疗的项目送到我手上,还帮我引荐了维氏制药的并购。妈,没有她,就不可能有现在的我。”


    江春萍紧紧皱着眉,神情复杂。


    “可是我喜欢她,不是因为这些。”盛江南的眼泪越落越凶,却仍旧努力把话说得清楚,“我喜欢她,是因为我真的喜欢她。妈,我就是喜欢她。18岁的时候喜欢,现在依旧喜欢。”


    江春萍冷冷看着她,许久才道:“盛江南,你该清楚景家的人情有多重。”


    “我知道。”


    “一旦我开口,江家从前留下的最后一点余荫,也就没有了。你知道吗?”


    已经败落的江家,只能对景晨开这一次口。盛江南当然知道。她点头,声音很低:“我知道。”


    “那你还要用在别人身上?”江春萍冷声道,“她既然能和她父亲打擂台,手里势必有自己的筹码和人手。陈蘅之不是普通女人,她身边不会缺人。你急什么?你凭什么上赶着去替她铺路?担心她的安全,你不如操心下,陈家的余波如果波及你,你的公司会不会把你开掉!”


    盛江南沉默片刻,轻声说:“她的确很有能耐,也有手腕。可陈启衍杀了她妈妈,他太下作了。他会攻击她的身份,攻击她的母亲,攻击她所有在乎的东西。妈,钱我可以再赚,人情我以后也可以努力去还。”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颤得不像话:“可如果陈蘅之出事,我会死的。妈,我真的会死的。”


    江春萍的脸色骤然变了。


    盛江南却像已经顾不得了,积压了太久的恐惧、不安、焦虑和爱意,在这一刻彻底从她眼底涌出来。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泪水不断落下,除了一颗心以外,她再也拿不出任何筹码了。


    “妈,我喜欢她。”她哽咽着说,“我真的很喜欢她。”


    死。


    她怎么敢说这个字。


    盛江南明知道她只剩下她一个女儿了,明知道她这些年躺在病床上,靠着她一点一点撑到今天。她竟然敢为了陈蘅之,在她面前说如果陈蘅之出事,她会死。


    江春萍抬手,毫不留情地给了盛江南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响在花园里骤然落下,连风声都停了一瞬。


    盛江南的脸被打偏过去,白皙的侧脸很快浮起一点红痕。她没有躲,也没有哭出声,只是慢慢转回头,仍旧跪在江春萍面前。


    江春萍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她从来没有打过盛江南。


    “盛江南。”江春萍声音发沉,“你为了陈蘅之,竟然逼我。”


    “妈,求你。”盛江南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清晰的掌印,却没有半分退缩,“我求你。”


    江春萍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完全不能接受自己亲手教养、寄予厚望的女儿,爱上了一个女人,她更不能接受盛江南为了这个女人这样失态,把自己看得这样轻。可当她看着盛江南跪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明明挨了耳光却仍旧不肯退让的模样,心口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这是她仅剩的女儿。


    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还活着、还会叫她妈妈的人。


    江春萍慢慢转过脸,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许久后,她低声道:“你起来。”


    盛江南没有动。


    江春萍闭了闭眼,声音更哑:“我让你起来。”


    盛江南这才缓慢站起身。她站得并不稳,像是跪久了,膝盖迟缓地感觉到了疼。


    江春萍从薄毯下伸出手,动作迟缓地按下轮椅旁边的呼叫铃。护工很快走了过来,她冷声吩咐:“把我的私人电话拿来。”


    盛江南眼神一颤:“妈……”


    “别高兴得太早。”江春萍冷冷打断她,“我不是接受你和她的事。”


    盛江南抿住唇。


    江春萍抬眸看她,声音仍旧冷硬,可那冷硬之下,终究多了一点难以掩饰的疲惫:“我可以替你联系景家,问一句。但你给我记住,江南,这不是祝福。”


    盛江南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说话,只低下头。


    护工将手机递过来。江春萍接过,拨出一个多年未曾动用过的号码。等待接通的几秒里,花园静得厉害,只有树叶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盛江南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扣着掌心,脸颊还在隐隐作痛,可她已经顾不得了。


    电话终于接通。


    江春萍的声音恢复了某种久违的冷静,那个曾经坐在江家主位上发号施令的女人,又短暂地回到了她身上。


    “景晨,是我,江春萍。”她停了停,目光从盛江南苍白而倔强的脸上掠过,“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


    盛夏的北城天气十分闷热。


    墓园里没有一丝风,树影沉沉地压在墓碑上,蝉鸣刺耳而烦躁。远处的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乌云在山脊后翻涌翻滚,仿佛下一瞬就会倾泻而下。


    陈蘅之站在元怡姿的墓前,手中的那束白色马蹄莲已经被晒得微微卷边。她低头凝视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良久,她缓缓俯下身,指尖轻轻落在母亲的脸上。


    妈妈的体温早已经冰冷了太久太久。


    她还未开口,雨点便砸落在墓碑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陈蘅之抬眸,看向阴沉的天空,就在她想要起身离去的时候,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下来。


    有人替她撑开了伞。


    第125章 天真的大小姐


    125.


    盛江南不是第一次来台屿北城,但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里的夏日。


    闷热,潮湿,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暑气从柏油路上蒸腾起来,空气像是被热水浸过的屉布,走在路上,盛江南感觉自己是蒸笼上面的肉包。真丝衬衫很快地贴住了后背,呼吸之间都带着潮热。


    维氏的并购案刚刚提交完所有尽职调查报告与估值建议,繁重的体力活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等待客户反馈、律师意见与下一轮谈判安排。在这个难得的空隙,盛江南发觉自己有1.5天能够离开项目现场。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来了北城。


    来了,有陈蘅之的北城。


    飞机落地后,盛江南没有回酒店,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整理行李的时间。她直接把电话打给了很多年前留下号码的林柚,好在林柚没有换号,也没有问太多,在听见她询问陈蘅之行踪后,只沉默了片刻,便给了她一个地址。


    陈家的私人墓园。


    盛江南站在墓园外时,远处的天已经沉了下来。乌云从山后压过来,颜色浓得近乎发黑,风也渐渐大了,卷起路边树叶一阵簌簌乱响。她抬眸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暗自庆幸自己出门时顺手带了伞。


    墓园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冷清。


    这里明明是陈家的私人墓园,却没有想象中那种极尽铺陈的庄严,反倒部分墓透着些许的潦草。盛江南在管理员的引导下来到偏僻的角落,被告知这里就是陈蘅之母亲的墓。


    盛江南不由地进一步知晓了陈启衍的下作与无情,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种人的存在啊?这种男人凭什么是陈蘅之的父亲啊?


    越往里面走,她的心就越压抑。


    伴随着风声,她看到了陈蘅之。


    她正站在自己母亲的墓前,一动不动。黑色的长裙被风轻轻地掀起一角,露出左腿的伤疤,长发自然地垂落在腰间,可背影却看起来比之前在港城时要清瘦许多。


    她周遭没有一个人,只身站在墓前,像是在这里已经站了许久。


    盛江南没有走过去,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陈蘅之,看着她在越来越急的风中静默,看着她缓缓地弯下神,指尖落在墓碑上她妈妈的照片。


    盛江南的视力极好,她看见了墓碑上的名字——元怡姿。


    照片里的女人很美,眉眼冷而锋利,唇角微微抬着,神情里带着一种盛江南所熟悉的骄矜。那张脸与陈蘅之有几分相似,却比陈蘅之更张扬,更明亮。


    陈蘅之是陈家大小姐,而她又何尝不是元家大小姐呢?


    可这样一个女人,却英年早逝。


    死在了自己的丈夫手里,而她死的那年,陈蘅之才12岁。


    盛江南垂下眼,胸口像被细密的针扎过。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陈蘅之这些年来到底承受了什么。


    她迈开脚步。


    也就在这时,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墓园青灰色的石阶上,晕开一点深色的痕迹。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势很快密了起来。


    盛江南撑开伞,踩着湿润的石阶,缓步走到陈蘅之身边。


    黑色伞面在陈蘅之头顶撑开,替她挡住骤然落下的雨。


    陈蘅之指尖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


    雨声落在伞面上,细密得像无数心跳。盛江南站在她身侧,将伞面往她那边倾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


    过了很久,陈蘅之才缓缓侧过脸。


    盛江南看着她,眼底还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衬衫也被北城盛夏的潮气弄得微微发皱,可她依旧握着雨伞的长柄,轻道:“淋雨会感冒的。”


    “等一会就会停的。”陈蘅之微微笑了下,回道。


    盛江南没有说话,只是又向她靠近了一步。


    陈蘅之望着她,伸手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随后重新转向面前的墓碑。


    盛江南原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或许会向元怡姿介绍自己,或许会低声说一句以后再来看她,又或许只是像许多普通人祭拜亡母那样,留下一句迟来的问候。


    可陈蘅之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雨声落在伞面上,任由墓园里潮湿的风从她的裙摆和发尾间穿过去。


    过了很久,陈蘅之才开口:“其实……我和我妈并不熟悉。”


    盛江南听到,心口微微一紧。


    “她是个很严格要求自己与她人的人,从小到大,她好像都没有夸奖过我。”陈蘅之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墓碑上,没有移开半分,“当然,更加没有对我说过自己的事。”


    雨势渐渐密了。


    陈蘅之垂眸,看着墓碑上元怡姿年轻而骄傲的脸,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掩住。


    “她死的那天,天气比今天还要闷热。”


    那年陈蘅之12岁,北城的盛夏热得像是一场漫长的酷刑。上完击剑课回来的陈蘅之,一下车就感受到了热气扑在脸上。


    陈家庄园的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白,空气里满是青草被暴晒后的腥气,蝉鸣从庭院深处一层层涌出来,聒噪得令人心烦。她身上穿着夏日的短裙,手腕因为一整个上午的弓步刺击而隐隐发酸,拎着击剑包走进陈家客厅时,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很轻的声响。


    然后,她看到了元怡姿在收拾行李。


    自从不久前她被私立高中录取的消息传到陈荀之她们耳朵里,元怡姿为此训斥过她之后,这还是陈蘅之第一次见到母亲。


    别墅里冷气开得很足,室内人不多,盛夏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窗帘隔在外面,整间客厅冷得像一间过分昂贵的停尸房。元怡姿站在落地窗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头发低低挽着,脚边放着两只已经合上的皮箱。佣人们全都低着头,远远站在一侧,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提醒刚刚回来的陈蘅之。


    12岁的陈蘅之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她的妈妈打电话安排飞机。这还是第一次,她看到元怡姿收拾这么多的行李,一副要离开陈家的模样。


    尚在年幼的陈蘅之忍不住想“她终于决定要和陈启衍离婚了吗?”


    陈蘅之知道,她的父母是家族联姻;她也知道,她的父母之间并没有感情;她更知道,她的父母在外面都有各自的家。


    对陈启衍和元怡姿来说,她是那个多余的人。


    可即便如此,比起陈启衍,陈蘅之仍旧天然地更亲近元怡姿。


    哪怕元怡姿对她也不算温柔。她不常抱她,不轻易夸她,除了盯着她的成绩、礼仪、体态和每一次考试排名外,最常对她说的话就是:不做到最好,就会被拿去嫁人。


    可对陈蘅之来说,这已经是她在这个家里得到过的,最像爱的东西了。


    如果是爱的话,那就应该尊重对方的。


    哪怕是元怡姿要离开。


    所以她只是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击剑包,静静地看着元怡姿拿起墨镜,想要从这座巨大的、空旷的、毫无人味的庄园内离开。


    陈蘅之清楚,这次元怡姿走了,她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那又怎样呢?


    至少元怡姿获得了她的自由。


    然而就在这时,陈启衍回来了。


    大门被卜昌平从外面推开,刺眼的白光与滚烫的风一并涌进来。陈启衍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身后跟着卜昌平,手里还捏着一叠照片。


    看着他骇人的神情,客厅内所有的佣人的呼吸都好像刻意地轻了些,没来由的,陈蘅之下意识地往楼梯阴影里退了一步,她半个身体藏进了雕花扶手后面,而击剑包则被她扔进了楼梯下。


    陈启衍根本不在乎这里还有外人,也不在乎元怡姿是他的发妻。他将那叠照片摔在了元怡姿的面前。


    一叠照片四散开来,散落在浅色的地毯上,有些翻到正面,有些滑到桌角边。


    陈蘅之只看清了距离她比较近的几张,照片里面是元怡姿,她和不同的女人。她们在酒店走廊里拥抱,在游艇甲板上接吻,在昏暗的灯光下靠在一处。


    那些画面被偷拍得很模糊,却足够登上小报的头条。


    陈蘅之甚至能够想象到外界说「港城名媛元怡姿婚后大搞蕾丝,陈家主母私生活混乱」,但这又怎样呢?陈家夫妻各玩各的,不早就是北城心照不宣的事情了吗?


    然而陈启衍的声音却冷得吓人。他厉声道:“元怡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才把这些照片买下来?”


    元怡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照片,却没有弯腰去捡,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笑意满是轻蔑与倦怠,可却依旧漂亮得厉害。她抱着胳膊,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满目都是看戏的神态。


    陈启衍在她的眼里,简直就像是个无能的猴子。


    “陈启衍,你在这里发什么疯?”元怡姿淡淡地瞥着陈启衍,说,“不过是商业联姻而已,你能在外面包养女人,弄出私生子,凭什么我不能在外面玩?”


    听到元怡姿这么说,陈启衍当即失控,他怒道:“元怡姿,你胡说八道什么!”


    元怡姿冷笑一声,别过头。


    那一点轻蔑彻底点燃了陈启衍。


    “出去。”他忽然转头,看向客厅里的佣人,声音阴沉得厉害,“都滚出去!”


    佣人们几乎是立刻退了出去。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抬头,也没有人敢往楼梯下方那片阴影里看一眼。


    偌大的客厅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陈启衍与元怡姿,以及躲在楼梯下的陈蘅之。


    “什么私生子?”陈启衍一步步逼近元怡姿,脸上的震怒与狼狈几乎遮掩不住,“元怡姿,你又在无理取闹什么?男人在外面应酬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既然都是商业联姻,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怎样?你不同我生,我找人生,难道这有问题吗?”


    元怡姿静静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试图把自己伪装成无辜者、受害者的模样,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她轻轻挑眉,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陈蘅也。你按照蘅之的名字,给他起了名。陈启衍,你以为你和外面女人生出来的野种,陈家人会认吗?”


    “他们认的,是从我肚子里出生的,陈蘅之。”


    陈蘅也?陈蘅之听到这个名字,她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想看清陈启衍此刻的神情。


    陈启衍似乎也没有想到元怡姿竟然会知道陈蘅也的存在,脸上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便是更深的阴沉。他逼近元怡姿,压低声音问:“你都知道了什么?”


    “陈启衍。”元怡姿抬眸望着眼前的男人,眼底的讽刺与蔑视毫不掩饰,“不,或者我该叫你——赖启衍。”


    多年不曾被人提及的名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陈启衍脸上,他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元怡姿却没有停,她抱着胳膊,站在散落一地的照片之间,白裙洁净,神情冷傲:“赖启衍不配成为元家的姻亲,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陈启衍死死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她到底还知道多少,又到底准备做到哪一步。


    “夫妻一场,我们好聚好散。”元怡姿语气很轻,“Hollis我会带走。”


    这句话终于让陈启衍慌了,他已经改名为陈启衍,也已经坐上了和颐董事长的位置,可他在家族委员会内的根基并没有外界看起来那样稳固。如果没有元家的背书与元怡姿这段婚姻给他的正统性,他的位置一定会被人重新审视。那些年里被他父亲压下去的旁支、姑姑们,都会闻着血腥味扑上来。


    这是安稳太久的陈启衍绝不能接受的事情。


    他的态度几乎立刻软了下来,像是终于想起他们还曾经是夫妻。他伸手想要搂住元怡姿,声音也低了些:“Cedra,我们没有必要闹成这……”


    话还没说完,元怡姿便甩了他一个耳光。她狠狠推开他,眼底满是厌恶:“别做混账事。”


    陈启衍被推得踉跄一步,视线却恰好落到地上那些照片里。其中一张照片上,元怡姿坐在一个女人怀里,头发被海风吹乱,笑得明媚又放肆。那样的笑容,是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她可以对一个女人这样柔软、这样鲜活,却永远只用轻蔑和冷淡来面对他。


    那一瞬间,陈启衍脸上的伪装彻底碎了。


    “我做混账事?”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咬牙切齿,“元怡姿,你是我的老婆!这么多年你都不让我碰是怎样!”


    “元家能让我嫁给陈启衍。”元怡姿整理了一下被他碰皱的裙摆,语气冷淡,“但我不会做赖启衍的妻子。你?你没有碰我的资格。”


    她抬眸看向他,眼里没有愤怒,只有已经做出决定后的冰冷平静:“夫妻共同财产交给律师处理。和颐的股份以及蘅之,我会带走。离婚协议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送到你手上,我建议你尽快签署。否则,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突然对外曝光些什么。”


    “元怡姿!”陈启衍脸色再度阴沉下来,冷声警告,“你不要太过分。”


    元怡姿轻笑一声,拿出手机,看向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件无聊又拙劣的赝品:“过分吗?如果让家族委员会知道,你那个宝贝儿子比蘅之还大四个月,你猜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陈启衍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缓慢开口,语气里压着狠意:“和颐的股份可以经过董事会确认。但是陈蘅之,你不能带走。她是我的女儿。”


    他根本不在乎陈蘅之,可陈蘅之是陈家与元家联姻之下唯一摆在明面上的血脉,是他权力、婚姻、正统性最完整的一枚印章。陈家不会允许她被元怡姿带回港城,更不会允许她脱离自己的控制。


    “我没有和你商量。”元怡姿冷冷道,“Hollis是我的女儿,你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下,元怡姿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她眉目间忽然浮现出一抹柔和,那种柔和转瞬即逝,却仍旧被陈启衍看见了。


    从未属于过他的神情,像最后一根针,彻底刺穿了陈启衍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骤然发难,口不择言地骂元怡姿不知廉耻,骂她婚后不检点,骂她把陈家的脸面踩在脚下。元怡姿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她越是平静,越衬得陈启衍像一个被揭开遮羞布后恼羞成怒的疯子。


    最后,元怡姿不再理会他,拎起箱子就要往外走。


    陈启衍猛地伸手拽住她,元怡姿用力挣开。可她脚下踩到散落的照片,又被陈启衍拉扯得失了重心,身体猛地向旁边倾去,太阳穴重重磕在摆放花瓶的架子边缘。


    花瓶因为外力的撞击而落在地上。


    破碎的声响与元怡姿摔在地上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血很快从元怡姿的鬓边流了下来,沿着她漂亮的脸颊滑落,染红了白裙的领口。


    她倒在地上,指尖按着地毯,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她抬起眼,看向陈启衍,眼底满是厌恶。


    陈蘅之在楼梯阴影里僵住了,她下意识地就想要去打电话。可脚步刚动,就看到陈启衍焦灼地拿出了手机。


    陈蘅之以为陈启衍会叫医生。


    可是陈启衍却在将电话打出去后很快地挂断,转而看了两眼满是血迹的元怡姿后,将电话打给了另外的人,他说:“封锁庄园,任何车辆与人员都不得进出。”


    而后,在陈蘅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转身,从博古架上拿起了另外一只古董花瓶。


    那是上个月元怡姿拍下来送给陈蘅之的。


    才12岁的陈蘅之并没有元怡姿那么高的审美,只觉得那瓶子的釉色像极了雨后的天空,多看了两眼。元怡姿当时正在看学生的论文,瞥见了她的举动后,只是说:“眼光还可以。”


    然后那只花瓶就被买回来了。


    元怡姿从来没说过那是买给她的,但陈蘅之知道那就是她的。


    那是她得到过的极少数、隐晦到几乎无法被称作温柔的温柔。


    而现在,那只花瓶,被陈启衍拿起,朝着元怡姿砸了下去。


    花瓶的破碎声比起刚才更要尖锐,元怡姿的身体猛地一颤,血从她的发间流下,滴在浅色的地毯上。


    人类远比想象中要更加顽强,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再度被陈启衍拿着另外一方砚台砸在了头上,在一片疼痛与血色之中,元怡姿跌伏在地上,在这角度之下,她看到了楼梯角落中已经被吓得失魂的陈蘅之。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陈蘅之只要闭眼,脑海中都是元怡姿当时的模样。


    她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她的脸上都是血,唇色也白得吓人,眼里的光正一点点地散了。可她看见陈蘅之以后,竟然用最后的力气,极轻、极慢递摇了摇头。


    不要出来。


    不要出声。


    不要让他看见你。


    陈蘅之死死地咬着自己嘴唇内侧,咬得嘴里都是血腥味,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陈启衍还在打元怡姿。


    一下又一下。


    哪怕元怡姿早已经没有动静,他仍旧在发泄自己的怒火,像是要把自己多年伪装出来的体面、被元怡姿拆穿的出身、被家族委员会掣肘的恼怒、以及她从未真正属于过他的羞辱,全都砸碎。


    当他终于停下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了空调运转与他喘粗气的声音。照片散落一地,花瓶碎片混着血迹,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盛夏午后的雷声在山脊响起。


    元怡姿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陈蘅之仍旧站在楼梯后面。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白色训练服被汗浸透,牙齿打着颤,几乎站不稳。她想走过去,想打急救电话,想去确认元怡姿是不是还活着,可元怡姿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让她完全不敢动弹。


    最终,陈蘅之只是慢慢蹲下身,收起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元怡姿和一个女人站在游艇甲板上。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靠在那人的怀里,笑得明媚极了。


    那样明亮,那样自由。


    与此刻躺在血泊里的模样,完全不同。


    陈蘅之已经不记得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发了三天的高烧。那三天,北城一直在下雨,雨声密密麻麻地敲在玻璃上面,她烧得神志不清,反复梦见元怡姿倒在地上,梦见那双渐渐失去光亮的眼睛仍旧望着她。


    命令她:不要哭,不要喊,不要死。


    当她醒来,警察说:她是不慎从楼上跌落,抢救无效身亡。


    怎么会是从楼上跌落?她明明亲眼看见了。


    她给阿公打电话,第一次是管家接,说他不在;第二次是秘书接,说他身体不适;第三次,电话响了很久,已经没有人接了。


    她去报警,说自己看到了,说陈家客厅里有监控,说元怡姿不是自己摔死的。


    可没有用,陈启衍早已经删掉了监控录像,佣人嘴里更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就连医生都认定元怡姿是失足掉落身亡。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她,像是一个因为丧母而精神失常的、可怜又麻烦的小孩。


    包括从港城赶过来的元家人,她的阿公、舅舅们,都默认了这场“意外”。


    葬礼那天,陈启衍没有出现。


    十二岁的陈蘅之穿着黑裙,瘦削得几乎撑不起衣服,却站在所有宾客面前,替元怡姿主持了整场出殡仪式。她没有哭,所有人都说她懂事,说她不愧是元怡姿的女儿。


    陈蘅之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虚伪的吊唁,只觉得恶心。


    同样的,她也觉得自己恶心。分明,她当时可以做什么的。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


    葬礼结束那天,她回到陈家庄园。陈启衍终于出现了,他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眉眼几乎与他一个模子刻出来,带着稚嫩的虚伪。


    陈启衍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蘅之,这是你的弟弟,陈蘅也。”


    陈蘅之冷冷地看着那个孩子,没有说话。


    而在不久后,陈蘅也死了。


    他闯入了陈启衍养的烈犬园中,据说一开始有人听见他的惨叫,可不知道为什么,烈犬园主干道被倒下的树木和几块景观石堵住,车辆进不去,相关人员也不敢贸然进去。等到犬只终于被控制住时,那个孩子已经被咬得面目全非。


    陈启衍大怒,下令去查,可烈犬园附近的监控都坏了。没有人知道陈蘅也为什么会去那里,也没有人知道那些平日里只撕咬猎物的狗为什么会突然失控咬人。


    那天晚上,陈蘅之坐在窗边,慢慢挠着自己起满红疹的胳膊。


    陈启衍冲进来时,她正抬头看雨。


    北城的雨还没有停,整座庄园都浸在潮湿阴冷的水汽里。她回过头,看着暴怒到几乎失态的陈启衍,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极了元怡姿。


    “Sybil,我说过,”墓园里,陈蘅之终于转过头来,语气平静,“我不是个好人。”


    盛江南却早已说不出话,她握着伞柄的手在发抖,眼眶红得厉害。她终于知道陈蘅之为什么和陈启衍的关系差到不死不休的程度,知道陈家到底有多么的扭曲。


    许久后,盛江南伸出手,轻轻握住陈蘅之冰凉的指尖。


    陈蘅之侧眸看她。


    “一定程度上,我早就是你的共犯了。所以,接下来,你也别想我会置身事外。”


    陈蘅之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你做了什么?”她冷声问。


    第126章 跨海的牛马2.0


    126.


    盛江南做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握着陈蘅之的手,将伞面又往她那边偏了几分。


    夏日北城的雨并不寒冷,却密得厉害,雨水砸在墓园青灰色的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雾。潮气顺着山风铺开,连墓碑上的字都被氤氲得有些模糊。


    陈蘅之站在雨里,黑裙被风吹得贴近腿侧,发尾沾着潮意,整个人冷得几乎没有温度。她刚才讲起元怡姿的死时,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残忍,就好像那些已经过去许多年的事情,再也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可盛江南知道,不是的。


    如果她真的不在乎了,她不会在今天来到母亲的墓前;更不会用强势手腕,封锁了一切对她母亲的不利消息。这就像是暗伤一样,看似愈合了,却会在每个阴雨天冒出来隐隐作痛。


    “盛江南。”陈蘅之看着她,声音更冷了些,“你做了什么?”


    盛江南仍旧没有说话,她只是想牵着陈蘅之往墓园外面走。


    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的冷意极快地漫上来,似是不满意盛江南的自作主张,可那冷意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因为她看到了盛江南半边已经湿透的肩膀,看到了她眼眶还红着,却还要故作平静地把伞往自己这边偏的动作。原本冰冷的语气终究软了几分,陈蘅之低声:“江南,你不要参与进来。”


    从始至终,陈蘅之都没有想过要让盛江南卷入她和陈启衍的斗争。她不想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更不想盛江南因为她受到任何波及。


    盛江南好不容易才在自己的职业领域中崭露头角,成为森特维尤的Sybil 盛,手握维氏制药的客户资源,有了明朗的职业路径。她会顺利升职,会成为森特维尤的合伙人,会在资本市场拥有自己的名字。


    她再也不是过去那个被债务缠身,被死白男轻慢的她了。


    所以,她更不应该被拖进陈家的泥潭里;也不应该被人翻出来,她与陈蘅之曾经的过往;更不应该让外界再次以为,她是靠着陈蘅之才有的今天。


    就好像,盛江南一切的职业成就,都不过是搭上了陈家大小姐。


    陈蘅之比任何人都厌恶这样事情的发生,憎恶这样的传言的传播。她能够忍受那帮人攻击自己,却不能忍受那些人用这样污糟的语言去折辱盛江南。


    这对盛江南并不公平。


    “陈家的事情,本就和你没有关系。”陈蘅之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不要自作聪明,更不许自作主张。”


    盛江南看向她,眼眶还红着,脸上却没有半分退缩:“陈蘅之,你让我做了和颐医疗的项目,让我爬上了你的床,你就该想到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陈蘅之的眼神微微一沉。


    盛江南继续看着她,忽然又笑了一下,笑意浅浅,带着故意装出来的轻松:“你不用担心我的处境。我能抱你的大腿,别人羡慕死了好吗?那帮贱./货嚼舌根子的话,根本就不用在乎好吗?他们都是酸狗罢了。”


    她说得轻巧,一副根本不在乎的样子。可陈蘅之知道,她不是不知道那些话有多难听。


    她和徐容致随便坐在尖沙咀的一家咖啡厅,都能听见几个男人用那样下作的语气谈论盛江南。何况身在中寰的盛江南本人呢?


    盛江南不是听不见,她只是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一副轻松的样子罢了。


    陈蘅之咬了咬牙,神色有一瞬间的晦暗不明。


    “先离开这里嘛。”盛江南瞥了眼四周的墓碑,声音低了些,故意把话说得低一点,“墓园诶,阴森森的。”


    这个借口荒唐得要命。


    可陈蘅之看了她许久,终究没有拆穿。


    盛江南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藏在眉宇之间,握着她的那只手也有些凉,指尖却始终固执地扣着她,像是不管她说什么,都不会放开。


    最终,陈蘅之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再问,只任由盛江南牵着她离开墓园。


    车子停在墓园外,司机见两人出来,立刻撑伞上前。盛江南本想让陈蘅之先上车,却被陈蘅之抬手推着先一步坐了进去,随后陈蘅之才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合上后,雨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水声敲在车窗上。


    陈蘅之垂眸,看着两人仍旧交握的手,问:“去我那里,可以吗?”


    “不了。”盛江南对司机报了酒店地址,又转头看向她,“去我的酒店。衣服都湿了,我们先换一下。”


    陈蘅之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盛总现在连我的行程都安排上了?”


    盛江南看着她,非常理直气壮地点头:“是啊。难道不可以吗?”


    难道她不能安排她的行程吗?这个反问让陈蘅之安静了下来,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盛江南也知道她的心情不会太好,便也没有讲话。


    车子一路驶入北城市区,雨中的北城模糊成了一片,机车、红灯、湿漉漉的街面与远处的云层交错在一起,看起来倒像是科幻作品中想象出的赛博城市。


    陈蘅之握着盛江南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过了许久许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很快到了盛江南所在的酒店,她债务刚刚还清,手上尚没有多少存款,可她知道北城是陈启衍的大本营,也不敢在这件事上托大,专门选择了一家隐蔽、安保极好的高端酒店。酒店外观并不夸张,入口却有两道安保,电梯也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相应楼层。


    陈蘅之跟在她身后,淡淡扫了一眼大堂安保和监控位置,确认没有明显疏漏后,这才随着她一道上了电梯。


    进入房内,盛江南没有立刻解释,也没有问陈蘅之的腿在这样的天气下疼不疼。她一言不发地去了浴室,把热水放上,又将行李箱拖出来,翻出干净的衬衫与长裤,打开挂烫机开始熨烫。


    雨天带来的疼痛再度从膝盖深处翻涌上来。陈蘅之靠在门边,没有上前,只看着盛江南忙碌的背影。她看见盛江南低头试水温,看见她把毛巾放到浴缸边,看见她又折回去,将衣服一件件熨平。


    她的动作很快,完全不慌乱,完全是早已熟悉了这套流程一样。可分明,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陈蘅之的腿痛。


    陈蘅之垂下眼,声音很淡:“Sybil,你别忙了。”


    “去浴缸里泡一下。”盛江南头也没有回,“我有叮嘱林柚找人专门清洁过,你不用担心。”


    陈蘅之原本还想说什么,可盛江南已经放下挂烫机,走到她面前。她双手扶住陈蘅之的肩膀,几乎是不容拒绝地把她往浴室里推:“外面下雨,你腿肯定会痛。热水泡一泡,多少会缓解一点,好不好?”


    陈蘅之看着她。


    盛江南的语气明明很温柔,可动作却很坚定。她像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一言不发地替盛江南做好了决定,只等着她去实践。


    但盛江南比当年的她,要笨拙和温柔得多。


    陈蘅之没有理由去拒绝盛江南,于是她沉默地脱下自己的黑色长裙,随手将它扔进垃圾桶里。


    沾了墓园的雨,她不会再穿了。


    陈蘅之看都没有再看一眼,只站在淋浴下冲洗了一番,这才进入浴缸。


    热水漫过膝盖时,疼痛终于缓了一些。水汽一点点升起来,将浴室笼得温暖而潮湿。陈蘅之靠在浴缸边,长发被随意拢到身侧,眉眼在水雾里被浸得柔和了些。


    盛江南坐在浴缸边的小凳子上,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条黑色长裙,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替你妈妈迁坟?”


    陈蘅之微微抬眸:“为什么这么说?”


    “我总觉得元阿姨墓的位置不太好。”盛江南说得十分认真,“那个墓园看起来就阴沉沉的,而且她还被放在那么偏的位置。陈启衍那么下作,万一他找什么神婆或者阴阳师压制你怎么办?你在北城的家里有没有什么邪神之类的?说不定他还会找古曼童克你。”


    她越说越觉得有可能,眉头都皱了起来,立刻站起身:“不行,我让人找个风水先生看一下。”


    是金融人都迷信,还是盛江南在刻意转移陈蘅之的注意力?


    陈蘅之心理很清楚盛江南不是这样冒失的个性,她陈蘅之伸手拽住盛江南正要起身的手腕,轻轻摇头:“那只是我妈的衣冠冢。”


    盛江南一怔:“什么?”


    “陈启衍不让我妈进陈家祖坟。”陈蘅之冷冷笑了下,语气却很淡,“当时他还煞有介事地拿出一份亲子鉴定,说我不是他的孩子。”


    信息量太大,盛江南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心疼,还是该先震惊。


    “他凭什么?”她低声问。


    “他还是陈家家主,元家不想闹大只想息事宁人,所有人都想让事情过去。他就凭这些。”陈蘅之靠在浴缸边,水汽氤氲上来,将她眉眼浸得温软,可她说起这些时,语气依旧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妈死后,所有人都很忙。忙着压消息,忙着写讣告,忙着算她留下来的股份、信托、关系和她死后会带来的麻烦。”


    盛江南的喉咙微微发紧。


    陈蘅之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平静,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来:“但我妈好算好了一切,她留下了遗嘱,她名下的全部都给了我。哪怕我还是未成年,但那帮人什么也都没有得到。”


    “她去世那天,本来是要和她当时的恋人去澳洲的。”陈蘅之低眸,看着水面上被灯光晃出的碎影,“她死后,那个女人来过陈家几次,都无功而返。后来,她来学校见了我。”


    盛江南安静地听着。


    “她很漂亮,也很文静,是国立大学建筑系的老师。和我妈站在一起的时候,挺相配的。”陈蘅之声音很轻,“我那时其实不太懂大人的感情,也不懂为什么我妈明明那样强硬,却会在那个人面前笑得那么开心。”


    她停了停,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说道:“后来我想,我妈妈能在她面前笑得那么开心,又想和陈启衍离婚,跟她一起离开,那她应该也是有资格参与我妈妈埋骨之地的人。”


    盛江南没有打断她。


    “元家不愿让出嫁的女儿回去。陈家那种地方,我妈自己肯定也不愿意。”陈蘅之低声,“所以最后,我把她葬在了澳洲。”


    她说到这里,终于重新看向盛江南。


    “那是她买好的一片庄园附近,有很大的草地,夏天没有北城这么闷,也没有港城那么潮湿,风很干净,小羊也很可爱。”她语气淡淡的,却终于不再那么冷,“我想,她会喜欢那里的。”


    盛江南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才十几岁的陈蘅之就能自己处理好这些事情了吗?在所有大人都沉默、推诿、算计、遮掩的时候,她一个人替元怡姿找了一个真正可以安眠的地方。所以她才会在自己17岁那年,那样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吗?


    盛江南低下头,轻轻握住陈蘅之的手,没有再问。


    陈蘅之垂眸看她,片刻后,反手扣住她的指尖,语气软了些:“别担心,我现在好多了。”


    盛江南点了点头,可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她坐在浴缸边,在满室温热水汽里,安静地陪着陈蘅之。


    陈蘅之泡过热水,盛江南也简单冲了个澡。等她从浴室出来时,恰好看见陈蘅之已经换上了她的衬衫与长裤,袖口稍稍挽起,正站在落地镜前,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半干的长发。


    那一身衣服原本属于盛江南,可穿在陈蘅之身上,竟也被她穿出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与矜贵。雨水带来的狼狈被热气洗去,湿发垂在肩后,白衬衫贴着她瘦削的肩线,衬得她眉眼越发冷淡。


    盛江南走上前,轻轻吻在她脸颊上。


    陈蘅之偏头,笑着回吻了一下:“现在可以告诉我,要带我去哪了吗?”


    盛江南知道瞒不过陈蘅之,索性点头:“去阳明山。”


    阳明山?陈蘅之眉梢微动,露出些许不理解的神色来。但她没有问,只是看着盛江南。


    事实上,陈蘅之并不太喜欢被人安排行程,更不喜欢这种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行动。但想到那些年里,她一直都是这样安排盛江南的,想到这一切都是盛江南安排的,她索性也就放下了那些不喜欢。


    陈蘅之轻轻地笑了下,替盛江南整理了下衣领,回道:“你现在的胆子真的很大。”


    “你说了好多次啦,陈总。”盛江南笑着回,“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两人没有在房内停留太久,很快便动身去了阳明山。雨势已经小了一些,道路两侧的树木被雨水洗得发亮,雾气从山谷里慢慢漫出来,路灯在雨雾中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


    山上的空气比市区清冷,带着草木、湿土与温泉水汽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仿佛整个北城的闷热与喧嚣,都被一道无形的门挡在了山下。


    她们去的是阳明山半山一处会员制温泉会所。


    这地方没有招牌,也不对外开放。车子穿过一道不显眼的黑色铁门后,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里开。竹影、松木和低矮的庭院灯与远处若隐若现的温泉雾气交叠在一起,倒有了几分隐世桃源的感觉。


    陈蘅之靠在后座,望着会所的logo,淡淡地笑了下。


    盛江南看到她这个反应,也清楚她认出来了,便没有主动开口,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车子停在一处独立茶室外。


    服务生早已经等在门口,撑伞将两人引过湿润的石径。房檐垂着雨,透过雨霖铃落下,发出清脆的声音。庭院种着几株老松,枝干被雨水打得发黑,雾气从温泉池的方向漫过来,将整间茶室笼得有些不真实。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内的女人正站在窗边。


    她很高,身形修长,肩背挺直,穿着一身极简的深色西装,长发规整地盘起。她的存在感很强,哪怕没有说话,那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还是透了过来。


    陈蘅之没有半分惊讶,她缓步走进茶室,站到对方的面前。


    两个女人隔着一张低矮的茶案相望。


    景晨的身量极高,气势沉静而深重,像是一座不动声色的山。可陈蘅之站在她的面前,却没有半分被压住的意思,她刚从雨里来,穿着盛江南的白衬衫,长发自然地散落,眉眼之中却满是锐利。她没有景晨那种厚重,可她身上却透着另一种冷淡、骄傲与危险。


    景晨的目光从陈蘅之脸上扫过,又落到盛江南身上。她淡淡勾了下唇角,道:“小南。”


    盛江南听到这个称呼,只觉得后背鸡皮疙瘩都快冒出来了。她低头,老老实实叫了一声:“问筝姐。”


    听到这个称呼,陈蘅之偏头看了眼盛江南,却只收到了对方的一个wink。


    陈蘅之淡笑了一下,再度看向景晨。


    景晨像是没看见两人之间那点小动作,只抬手示意她们落座。等茶水重新换过,她才开口:“陈总。”


    上次陈蘅之母亲冥诞,景晨专门派了自己的代表安舒訫前来,就是想要听到陈蘅之松口求助,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陈蘅之拒绝景家的帮助,她不希望内地的手伸到这里。


    原本景晨也就歇了这个心思,可没想到,江阿姨居然打来了电话。她更没想到,江阿姨的那个女儿竟然和陈蘅之有着关系。


    “景董这次来台屿,是公事,还是私事?”陈蘅之没有绕弯子,开口便直击重点。


    景晨并不意外她如此直白,她看了眼坐在陈蘅之身侧的盛江南,淡淡道:“看陈总怎么界定。我来,是因为小南母亲的嘱托。当然,就算没有江阿姨这通电话,陈总也晓得,我一直很愿意帮你。”


    听到盛江南母亲的嘱托,陈蘅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盛江南垂着眼,没有说话。


    茶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窗外雨声细密,温泉雾气漫过庭院,像一层缓慢升起的白纱。


    陈蘅之终于清楚,盛江南所说的不可能置身事外,到底是什么意思。她重新望向景晨,语气仍旧淡得很:“如果景董是因为 Sybil 而来,愿意以私人身份提供帮助,我会记这份情。但如果景董试图以景家的名义入局,那我还是保持之前的态度。”


    她不需要任何外力家族的帮助,不管是HCBC还是景家,乃至元家,她都不需要。


    景晨丝毫不意外陈蘅之的反应,她淡淡地笑了笑,瞥了眼陈蘅之,回道:“当然只是私人帮助。”


    她停了停,目光从陈蘅之身上移到盛江南脸上,又很快收回来,又道:“毕竟,你可是小南的女朋友,不是吗?”


    女朋友吗?


    第127章 野心家牛马9.0


    127.


    女朋友吗?


    直到车子从阳明山驶下去,盛江南脑海中仍旧反复响着景晨轻描淡写的那句话。


    山路湿滑,雨雾贴着车窗缓慢地流动,远处北城的灯火被雾气晕染。陈蘅之与盛江南坐在后座,谁都没有先开口。


    盛江南偏头看着窗外,像是在认真分辨雨夜里的街景,可指尖却始终被陈蘅之握在掌心里。陈蘅之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只是用微凉的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Hollis,这种天气好像很适合车祸之类的意外。”盛江南忽然开口,故作轻松地笑了下。


    前方司机骤然听到这句话,后背几乎肉眼可见地僵直起来。


    陈蘅之当然知道她在转移话题,唇边浮出一点笑意,摇了摇头:“不要乱开玩笑。”


    她语气轻柔,指尖却短暂地停了一瞬。道路湿滑,雨夜,山路,的确太适合意外。陈蘅之垂了下眼,很快拿过手机,低头输入了几行字。


    盛江南看着她,没有问。


    陈蘅之也没有再说话。


    刚才在茶室里,景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陈蘅之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顺着那句话若无其事地聊了下去,和景晨确认了后续见面的时间,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牵着盛江南离开。她越是平静,盛江南心里就越乱。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紧张,还是在等陈蘅之开口问她。


    车厢里很安静。司机在盛江南那句“车祸”之后,进一步缩小了自己的存在感。雨声被隔绝在车窗外,空气里只剩下陈蘅之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与盛江南身上的白茶气息交缠在一起。两种味道都很干净,可混在这狭小空间里,却莫名暧昧得让人呼吸发烫。


    过了好一会儿,陈蘅之终于偏过头看她,慢悠悠地开口:“盛总。”


    怎么忽然叫她盛总?盛江南的眼睫轻轻一颤:“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啊。”盛江南装得很正经。


    “哦。”陈蘅之轻轻拖长了尾音,随即又靠近她几分,“我还以为,你在想景晨刚才那句话呢。”


    景晨刚才说了不少话,但最有用的,只有那一句。


    「毕竟,你可是小南的女朋友,不是吗?」


    想到这里,盛江南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陈蘅之垂眸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笑意更深,眼底也带了几分揶揄:“女朋友,是吗?”


    盛江南终于抬眸看向她。


    车窗外的灯光一闪而过,落在陈蘅之脸上,又很快消失。北城和港城实在太不一样,可某种意义上又很像,都是潮湿的、拥挤的、暗流涌动的城市。陈蘅之在这里,身上那股冷感似乎更明显。哪怕此刻她穿着盛江南的白衬衫,长发散在肩头,眉眼仍旧在雨夜里显得清冷而危险。


    偏偏她用这样漫不经心的语气靠近她。


    盛江南知道,自己绝对、一定、100%的完蛋了。


    “又不是我说的。”盛江南低声否认,不敢继续看她眼里的笑。


    陈蘅之哪里会看不出她的害羞,她笑了笑,再度贴近她,声音轻得像故意落在她耳边:“可是你没有否认诶。”


    不要长得这么漂亮,还用这种语气和我讲话。


    盛江南在心里疯狂地吐槽,面上却仍旧端着一副冷静样子:“你也没有否认啊。”


    陈蘅之笑了起来,她的指尖轻轻扣住盛江南的手腕,故意贴着她,气息温热地擦过她的脸颊:“我还以为……这一切都是盛总的安排。”


    盛江南看着她,忽然有些受不了。她抿了抿唇,注意到挡板按钮就在手边,几乎没有犹豫,抬手按下去。


    挡板缓缓升起,将前座隔绝开。


    司机的存在被彻底切断,车厢一瞬间变成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密闭空间。


    陈蘅之眉梢轻轻一挑,还没来得及说话,盛江南已经捧住她的脸,吻了上来。


    明明只是几个礼拜,可盛江南却觉得像隔了好几个轮回。她想念陈蘅之,想念她的气息、她的手、她靠近时那种让人无法抵抗的压迫感。所有担忧、焦虑、奔波和强撑出来的冷静,都在这一刻被释放了出来。


    陈蘅之不喜欢在人前表现出太多亲近,可盛江南向来是例外。她只怔了一瞬,随后便无奈又宠溺地笑了下,抬手扣住盛江南的后脑,回吻过去。


    柔软的唇瓣贴在一起,带来久违的温热。盛江南不自觉地抬着头,热烈地回应她。陈蘅之起初还带着一点逗弄的意味,可很快,呼吸便也跟着沉了下去。她的手指没入盛江南的发间,轻轻一压,原本浅尝辄止的吻便越发深重,似是要将盛江南整个人吞吃入腹一般。


    车子驶过一段弯道,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盛江南的肩膀撞进陈蘅之怀里。


    陈蘅之顺势揽住她的腰,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贴上她的背。盛江南呼吸一乱,掌心按在陈蘅之肩上,衬衫布料被她攥出细微的褶皱。吻到后来,她终于意识到这个时机实在不对,轻轻咬了一下陈蘅之的下唇,逼自己从她怀里退开。


    陈蘅之的眼中还带着些许的欲.色,她静静地看着盛江南,露出些许的不解。


    “陈蘅之。”盛江南低声,“司机还在前面。”


    陈蘅之轻咬了一下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盛江南方才咬过的痕迹。片刻后,她淡淡笑了下,没再继续逼她,只重新握住盛江南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车厢里的暧昧没有因此散去,反而因为这个戛然而止的吻,变得更加黏稠。盛江南觉得车里热得厉害,明明冷气开得很足,她掌心却隐隐冒了汗。她看向窗外,看着雨中的北城街景,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狭小、陈旧、令人窒息。


    因为今晚,陈蘅之会和她一起。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生出一点近乎隐秘的愉悦。


    两人默契地一道进入了酒店,盛江南刷卡开门。


    房间内的灯光柔和,窗外的雨声沉闷,陈蘅之进门后没有立刻往里面走,她一把抓过了正在脱衬衫的盛江南,将她按在门边,吻了上去。


    比起在车内的浅尝辄止,此刻只有两个人的静谧室内才更加适合她们。


    陈蘅之吻得毫不顾忌,带着一点方才被打断后的不满,又有一种压抑了一路的欲.念。她一手扣着盛江南的手腕,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肩头,指尖从衬衫领口滑过,触到她温热的皮肤。


    盛江南后背抵着门,呼吸很快乱了。她仰起头回应陈蘅之,手指攀上她的脖颈。


    “你去求了你的母亲?”接吻的间歇,陈蘅之忽然轻咬了盛江南的耳朵,问道,“你叫景晨问筝姐,你们早就认识。”


    本来在车上就已经被挑得不上不下,现在好不容易快要进入正题,陈蘅之这个坏家伙居然这样停了下来。盛江南深呼吸,微微抬着头,看向她,眼里透着不耐:“对,我妈之前是江家的董事长,小时候我与景家姐妹见过几次,虽然江家败了,但是她和景晨有些私交。”


    江家的败落就在几年前,甚至一定程度上陈蘅之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了。她从来没想过,盛江南会这么坦然地说出来。


    她的指尖停在盛江南肩头,眼底的欲.色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盛江南看出她的变化,反而伸手勾住她的脖颈,将她往自己面前拉近。


    “陈蘅之。”她声音低低的,带着方才亲吻后还未完全平复的哑意,“你真的要在这种时候和我说这些吗?”


    陈蘅之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她一边吻着盛江南,一边轻道:“盛总现在真的很会拿捏我。”


    盛江南抬眸看她,眼里仍有一点不肯服输的挑衅:“那你给不给我拿捏?”


    陈蘅之低头再次吻住了她,口中呢喃:“你可以先捏我别的地方。”


    ~


    两人结束时,北城已经彻底入了夜。


    雨还没有停,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房间里只留着几盏暖灯,灯光被窗外雨雾衬得更加柔和,落在凌乱的床单与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盛江南趴在陈蘅之身边,手臂还懒懒地圈着她的腰。她是真的累了,从港城飞到北城,从墓园到阳明山,又从阳明山回到这间酒店,精神一直绷着,情绪也在不断的起伏,直到刚才重新拥上陈蘅之,才像终于落回了人间。


    可人一落回人间,就会饿。


    她把脸埋在陈蘅之肩窝里,声音还带着事后没有完全褪去的沙哑,闷闷地说:“饿……要吃饭,要吃饭……”


    陈蘅之原本正低眸看她,闻言失笑。


    “盛总真是很现实诶。”她伸手替盛江南拨开黏在颈侧的碎发,语气里带着特有的轻软,“刚才还说自己爽得快死了,现在就只记得吃饭了。”


    盛江南闭着眼,理直气壮:“体力消耗过大,补充能量是科学需求。”


    陈蘅之笑得更明显了些,最终还是伸手拿过一旁的手机,给保镖队长打了电话,让她安排晚餐送上来。


    她说话时,盛江南仍旧趴在她身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她浴袍边缘。陈蘅之明明语气冷静,吩咐得也简单,盛江南却忽然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点熟悉的上位者姿态。温柔是真的,危险也是真的。


    想到陈蘅之和景晨见面时,完全不输的气势,盛江南唇角微勾。


    过了片刻,盛江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陆仲希最近心情不好吗?”


    陈蘅之挂电话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低头看向盛江南,眼神里多了些不明显的不满与疑惑:“你怎么忽然问她?”


    那语气很淡,不仔细听完全听不出与平日的差异,可盛江南太熟悉陈蘅之了。她看见陈蘅之眉梢那一点细微变化,便忍不住笑起来。


    “我之前和路嘉欣一起吃午餐,她和我说陆仲希最近情绪很糟糕。”盛江南微微抬眸,看着陈蘅之脸上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不悦,解释道,“我不关心死人脸啊,只是无聊想八卦一下而已”


    听见这个解释,陈蘅之的神情才慢慢恢复成平日那副平静模样。她想了想,淡道:“她彻底和她父兄撕破脸了,难道你没有看到她发的断绝关系的公告吗?”


    盛江南眉头轻轻一挑。


    “总之。”陈蘅之点到为止,并没有继续说太多,“她心情好或不好,和你没有关系。”


    盛江南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靠在陈蘅之怀里,肩膀轻轻发颤,声音里还带着亲密过后的懒意:“Hollis,你在吃醋吗?”


    陈蘅之垂眸看她,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反而像承认。


    盛江南笑得更厉害了些,伸手去碰她的脸:“陈总,你怎么连死人脸的醋都吃啊?”


    陈蘅之握住她作乱的手,慢条斯理地把她的指尖压进掌心,语气平淡:“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明明就有。”盛江南抬眼看她,眼里带着一点明晃晃的笑,“看你刚才那样,简直和露希娅似的。”


    陈蘅之微微眯眼:“你骂我是狗?!”


    盛江南对上她的目光,心口莫名一烫。她笑了笑,撇嘴:“我可没有说哦。”


    陈蘅之不愉,她刚要捏住盛江南的脸,恰好门铃响起,餐送到了。


    陈蘅之放过她,掀开被子起身,浴袍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露出一截冷白的肩颈线条。盛江南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下。


    晚餐很清淡,粥、蒸鱼、青菜、汤,还有几道小菜,摆在桌上,看起来饭张力有些差。但奔波了一整天,又消耗过一场体力,两个人都没有再挑剔,披着浴袍坐在餐桌边,各自吃东西。


    雨声在窗外落着,屋内只有餐具轻碰碗盘的细响。


    吃到一半,陈蘅之忽然开口:“你让你妈妈去找了景晨。”


    盛江南就知道陈蘅之不会轻易放过这个问题,她没有否认:“是。”


    陈蘅之沉默片刻,她戳了戳盘中的青菜,淡道:“你清楚意味着什么。”


    盛江南点头。


    陈蘅之放下了手上的筷子,她微微蹙眉看向盛江南,脸上有些许的不认可。


    “Hollis,做都做了。”盛江南也放下筷子,神情比语气还平静,“景晨已经来了北城,你们也见过了。现在你再说我不该做,也没办法把这件事撤回去。”


    陈蘅之有些无奈地笑了下:“你现在都敢安排我了。”


    “这不是安排。”盛江南纠正她,“这是先斩后奏。”


    陈蘅之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她真的很想说,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尤其不需要背后站着庞大家族的景晨,她也不需要盛江南把江春萍最后一点人情用在她身上。


    这样的代价太沉重了,重到让她的脑袋发昏。


    可盛江南就坐在她对面,她眉宇间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散去,眼神却干净又执拗。


    她为了她,从港城跑来北城,甚至去求了自己疗养多年的母亲。


    陈蘅之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盛江南害怕她会输,害怕她会死。所有想要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最后,陈蘅之只是低声:“Sybil,你不该参与进来的。”


    她是森特维尤的人,是维氏制药并购案的项目负责人。她和陈蘅之这样的甲方高层,本就已经站在危险边缘。更何况,陈蘅之还曾是她做过的项目里的执行董事,是所有人都能拿来做文章的“利益冲突”。


    她不能再继续往里走,越往里走,就越可能被陈启衍当成靶子。


    盛江南看着陈蘅之的神情,忽然笑了下:“我知道。”


    “你知道,还参与进来?还跑来北城?”陈蘅之抬眸,声音冷了些。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陈蘅之面前。陈蘅之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盛江南便把杯子放在一旁,走近一步,抬手替陈蘅之理了理浴袍领口。


    陈蘅之的情绪波动向来很少。可在盛江南面前,她好像越来越难维持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她会生气,会吃醋,会无奈,会心软,也会在盛江南靠近的时候,眼底生出一点压不住的欲/念。


    盛江南知道这点,所以她没有退。


    陈蘅之垂眸,看着盛江南的指尖从自己颈侧滑过。她们贴得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缠在一起。盛江南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香气,也带着刚才亲密过后,无法被清水洗净的暧昧气息。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很想抱她。


    可她没有动。


    倒是盛江南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手指停在她领口,人也自然地坐到了她腿上。


    陈蘅之一怔,下意识扶住她的腰。


    盛江南坐在她腿上,双手松松地环住她的脖颈,垂眸看着她。灯光从盛江南身后落下来,将她眉眼照得柔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Hollis,你让我置身事外,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陈蘅之眼睫微动,刚想反驳,却被盛江南抬手捂住了唇。


    “听我说完。”


    陈蘅之看着她,最终没有挣开。


    “我们的地位差很多。”盛江南垂眸看着她,“你是陈家大小姐,是和颐控股的副董事长,位高权重。而我只是森特维尤的VP,哪怕我升职,我也只是乙方。距离我成为齐简臻那样的董事总经理,至少还有五年的路要走。”


    这些是客观事实,所有人都清楚。


    陈蘅之抬眸看她,声音被她掌心挡得有些闷:“那又怎样?”


    盛江南慢慢放开自己的手。


    “是啊,那又怎样。”她轻声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陈家大小姐了。我其实不太在乎这些,也知道现在有些爱嚼舌根的死男的在背后说我傍上了你,说我靠你拿项目,说我靠你上位。我都知道。”


    陈蘅之眉眼一点点冷下来。


    盛江南却抬手,轻轻按住她的眉心:“我不在乎这些。我在乎的是,我真的对你的处境无能为力。”


    陈蘅之没有说话。


    盛江南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多了些压不住的颤意:“我不想那样。我不想只能等你每三个小时告诉我一句安全。我不想坐在别的城市,看着你的消息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淡,然后靠猜测去判断你是不是还好。”


    她停了停,眼底有一点湿意,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死人脸能参与,林柚能知情,元家能插手你在港城的安全。凭什么只有我要成为局外人?我真的就那样无能为力吗?”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深了下去。


    盛江南的手仍旧挂在她脖颈上,没有收回。她们之间的距离太近,只要陈蘅之稍稍抬头,就能再次吻到她。


    她知道盛江南话里的意思,也知道盛江南对自己的心思。


    盛江南喜欢她,正如她也喜欢盛江南一样。


    这个认知让房间里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像窗外那场下不完的雨,潮湿、闷热、缠绵,让人无处可逃。


    “你该清楚。”陈蘅之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很多,“你参与进来后,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


    “我清楚。”盛江南点头,“我可能会成为陈启衍拿捏你的把柄,也可能成为你们两个争斗里的牺牲品。我都知道。”


    听到“牺牲品”三个字,陈蘅之的眉头骤然皱紧。她抬手扣住盛江南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不悦。


    她不喜欢听到盛江南这样说自己,一点都不喜欢。


    盛江南却并不畏惧她这样的目光,反而直直迎了上去:“哪怕你再不喜欢,你也没办法保证陈启衍不会对我下手,不是吗?”


    陈蘅之沉默。


    “既然他迟早会对我下手,那我站在你身边,和我被你藏在后面,有什么本质区别?”盛江南继续道,“现在不一样了。我主动参与进来,甚至我带来了景晨。那陈启衍就一定会试图从我这里找突破口。你只要在我身边盯紧,或许能更快地看清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陈蘅之看着她,俨然被气笑了:“盛总真不愧是高级乙方。连说服我的话术都提前想好了?”


    盛江南抬眸看她,眼底浮出一点笑意:“临场发挥罢了。毕竟像陈总这样难搞的甲方,我确实还没有接触过很多。”


    陈蘅之眯了眯眼。


    盛江南还坐在她腿上,神情无辜,手却仍旧环着她的脖颈。她看起来像是在谈判,事实上也的确是在谈判。只是这个谈判场太不像样了,没有会议桌,没有法律顾问,没有项目文件,只有一室暧昧的暖光、窗外潮湿的雨声,以及两个人尚未彻底平复下去的体温。


    陈蘅之抬手,指腹慢慢抚过盛江南的腰侧。


    “Sybil。”她声音很低,罕见地带了几分惶然,“我怕我会护不住你。”


    盛江南低头,额头轻轻抵上陈蘅之的额头,她说:“那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你不用总担心能不能护住我,我是成年人了,我能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陈蘅之的手慢慢收紧,扣住了她的腰。


    盛江南闭了闭眼,回道:“我知道你很厉害,也知道你不需要我。但我们是平等的,我又不是你的金丝雀,我能帮你,那我就要帮你。”


    陈蘅之没有说话,良久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可以参与进来。”陈蘅之看着她,语气郑重,“但所有行动,必须让我知道。你不能单独见陈启衍的人,不能私下接触任何陈家人,也不能再擅自动用你母亲的人情。”


    盛江南立刻点头。


    陈蘅之还想再说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她侧眸看过去,屏幕上跳出陆仲希的消息。她伸手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很久。


    盛江南察觉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可盛江南却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手机屏幕上,陆仲希只发来一句话。


    「四年前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第128章 冷酷的资本家4.0


    128.


    “效率差”的陆仲希,终于发来了关于四年前的调查结果的邮件。


    陈蘅之看着手机上面显示的「之前的调查结果与当下调查结果存在一定出入,但关键事件的结果未有改变」,她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抬眸看向了盛江南。


    盛江南原本还坐在她腿上。瞧见陈蘅之这个神情,她看了她很久,终于抿了下唇,从她身上下来,坐到了对面。


    她们今天都太累了。


    从港城到北城,从墓园到阳明山,从景晨那一句“女朋友”,到陆仲希发来的调查结果,所有事情像一层层潮湿的迷雾,密不透风地笼罩在她们身上。


    要这样步步紧逼吗?


    盛江南对两人当下好不容易得来的温馨与和谐感到了眷恋,她不想破坏这样的气氛,于是,她拿过了陈蘅之的手机,放在了另外一侧。


    陈蘅之看出了她的意思,她淡淡笑了一声,没有阻止,只轻声道:“走吧,去洗漱。”


    两人再次并肩站在盥洗台前。镜子里映着她们的脸,也映着身后北城潮湿的夜色。盛江南看着镜中的陈蘅之,陈蘅之也在镜子里看她。目光相接的那一瞬,两个人都轻轻笑了一下。


    重新回到床上时,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床头灯。陈蘅之躺在盛江南身侧,两人的长发散在枕上,发尾交叠在一起,灯光将她们的眉眼照得柔和,连陈蘅之的锋芒,都被夜色压得温软了几分。


    盛江南侧身看着她,伸手去碰她的手腕。她的指尖轻轻落在陈蘅之刚才戴过手表的那寸肌肤上,那里还有一道极浅的压痕。


    陈蘅之偏头看她,笑问:“不困吗?”


    盛江南握着她的手,轻轻蹭了蹭,声音里带着疲倦。她埋首在陈蘅之怀里,闷声回:“困。但不太想睡。”


    陈蘅之的手落在她后脑,指尖慢慢穿过她的发:“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晚上的飞机。”盛江南抬眸看她,“你明天有什么日程安排吗?”


    话说出口以后,盛江南自己也怔了一下。她是在问陈蘅之的行程吗?她已经可以这样自然地询问陈蘅之明天要去哪里、见什么人、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或许是今天太长了,北城的雨也太密了。盛江南在问完这句话后,忽然生出一种没有来由的冲动。她看着陈蘅之,声音比刚才还轻:“有点不想去上班了。”


    陈蘅之眼底笑意更明显了些:“为什么?”


    盛江南重新埋进她怀里,像是不太好意思看她:“舍不得你。”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神色一点点软下来。她伸手抚过盛江南的脸颊,语气温柔得不像话:“Sybil现在很会讲话诶。”


    “只是讲了些实话罢了。”盛江南的声音闷在她怀里。


    “喔。”陈蘅之靠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那我是不是该奖励你?”


    盛江南闻言,眼睛微微亮起来。还不等她想好要讨一个怎样的奖励,陈蘅之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这个吻很温柔。


    温柔到不像陈蘅之,她吻得很轻,唇瓣落在盛江南的唇上、眼尾、额头。盛江南起初还想回应,可身体的疲惫终于一点点漫上来。她今天实在太累了,神经绷紧又太久,吻着吻着,竟就这样在陈蘅之怀里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浅。


    半梦半醒间,她仍旧能感觉到陈蘅之的手一直搭在她腰侧。那只手偶尔会轻轻收紧,偶尔又会抚过她的后背;有时候,陈蘅之会低头吻一吻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将她惊醒,又像是生怕她会离开。


    感受到陈蘅之的温柔,盛江南心里有些发酸。她闭着眼,没有醒来,只是在陈蘅之的怀里又靠近了些。


    雨是在盛江南不知道的时候停的。


    天色将明时,雨后的闷热重新从地面慢慢蒸腾而起,贴着玻璃、墙壁和人的皮肤缓缓漫开。哪怕下过一整夜的雨,也洗不干净空气里的黏腻。


    盛江南醒来的时候,陈蘅之已经起了。


    她站在窗边,穿着深蓝色衬衫和西裤,长发束起,侧脸被晨光勾出冷淡而漂亮的轮廓。那一瞬间,盛江南忽然觉得,回到北城后的陈蘅之,与港城的、塔桥的、新约克的她都不太一样。她变得更沉郁,像肩上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连晨光落在她身上,都照不出几分轻快来。


    陈蘅之不喜欢北城。


    盛江南几乎在这一刻确认了这件事。


    “醒了?”陈蘅之回头看她。


    盛江南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刚醒来的哑:“你什么时候起的?”


    “没多久。”


    “骗人。”盛江南下床,拿过浴袍披上,视线瞥过外间桌上已经喝完的咖啡,忍不住笑她,“你咖啡都快喝完了。”


    陈蘅之抱着胳膊看她,眼底也带了点笑:“盛总现在很了解我哦。”


    “一般般了解吧。”盛江南一边回应,一边走进盥洗室。她刷牙时偏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陈蘅之,嘴里含着泡沫,眼神却柔和得不像话。


    洗漱完,盛江南正想问陈蘅之今天的具体行程,陈蘅之的手机却亮了起来。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电话很快挂断,盛江南却清晰地看到,她原本带着一点笑意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发生什么了?”盛江南上前一步。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牵过她的手,带着她一道去了外间。桌上摆着两份早餐和咖啡,盛江南坐下,喝了一口冰凉的咖啡,这才觉得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而就在她将自己那份鸡蛋和面包吃完后,她的手机也亮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条台屿新闻推送。


    「和颐陈董凌晨遇车祸送医!」


    盛江南先是看了眼陈蘅之,发现她正神色如常地吃着早餐,而后她点开了新闻。与之前陈蘅之在港城的交通事故不同,这次陈启衍的事故明显严重许多。


    陈启衍的轿车侧翻在雨后的马路中央,车头已经严重变形,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扭曲成了刺目的红蓝色。


    媒体的报道写得极尽煽动,说陈启衍于凌晨发生车祸,已经送往和颐下属医院,伤势尚未公开。而在事故描述后面,又很快牵出了近期陈家的血统争议、和颐控股董事会动荡,以及陈启衍与陈蘅之父女关系恶化等一连串关键词。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外界怀疑事故或与陈家内部权力斗争有关。


    盛江南一行行看下去,不由地想起了昨天自己在陈蘅之车内开得那个玩笑。她抬眸看着陈蘅之,发现陈蘅之此刻也正在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充满了陌生。


    盛江南微微皱眉:“是你做的?”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眸喝了一口咖啡,而后淡淡地勾了下唇角:“雨天地面湿滑,行车需谨慎。”


    盛江南看着她。


    陈蘅之抬眸,神色温和得近乎无害:“这只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


    如同她在港城经历的那起“普通交通事故”吗?


    盛江南没有说话。陈蘅之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低声问:“盛江南,你在害怕我吗?”


    怕?所以陈蘅之今天才是这样的表情吗?


    盛江南无奈地歪了下头,起身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身,仰头看向她:“你认为我会怕吗?”


    陈蘅之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她。


    “我比较怕你会被抓起来诶。”盛江南轻声说。


    陈蘅之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轻轻地笑了下:“不会。这里是北城。”


    听到她这么说,盛江南耸了下肩:“那就好。”


    陈蘅之望着她,眼底的情绪十分复杂:“真的不会害怕吗?”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陈蘅之,看着这个在她面前温柔、克制、会替她准备早餐、会在睡梦里确认她有没有离开的女人,也看着这个可以在一夜之间让陈启衍的车侧翻在雨夜里的陈家大小姐。


    陈蘅之从来不是无害的人。


    她早就知道。


    “你会对我出手吗?”盛江南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陈蘅之,不论过去还是未来,你会像对付陈启衍那样对付我吗?”


    “不会。”陈蘅之几乎没有犹豫。她伸手将盛江南拉起来,同样认真地给出回答,“我不会对你做这样的事情。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盛江南望着她,忽然说:“陈蘅之,我没有泄露过你的行踪。”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只问你一句。”盛江南没有退缩,反而向前半步,靠近了她,“你当年是否对申城那边施压过?是否让申城的疗养院不接收我妈妈和妹妹?”


    陈蘅之眉头微蹙,很快给了答案:“没有。”


    她看着盛江南过分认真的神情,知道这个答案对两个人来说至关重要,于是想了想,终究还是补了一句:“我那时候自顾不暇,没有空去‘关照’你。”


    盛江南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她点了点头,随后又坐了下来。她拉着陈蘅之的手指,淡淡地笑着,说:“你之前问,如果四年前的调查没有结果怎么办。我现在有答案了。”


    陈蘅之只是看着她。


    “不管四年前的调查结果是什么,你现在说的,我相信。”盛江南黝黑的眼眸中倒映着陈蘅之的身影,她很是认真地说,“Hollis,我觉得我错了。”


    “四年前的事情的确很重要,可比起现在和未来,它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你什么意思?”陈蘅之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好像知道盛江南要说什么,却又无法肯定。


    “我的意思很简单。”盛江南站起身,重新握住她的手,“不管四年前的调查结果是什么,我都不想再被它推着走了。陈蘅之,我不想再让它决定我们现在该不该靠近,也不想再让它决定我们未来能不能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你可不可以,也不要再被它困住?”


    不被它困住吗?


    陈蘅之眉头微蹙,紧紧看着面前的盛江南。那一刻,她心底的情绪复杂到几乎难以分辨。她曾经以为,只有真相才能把她们从四年前的泥沼里拖出来;可此刻盛江南站在她面前,亲口告诉她,她可以先相信她。


    但很快,她还是露出了一抹笑容来。


    “盛江南,我同样问你一个问题好了。”陈蘅之看着她,说道。


    盛江南挑了下眉,示意她随意。


    “告诉我。”陈蘅之微微靠近她,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你喜欢我。”


    这是什么问题啊!盛江南原本以为陈蘅之会追问四年前的关键细节,却没想到她只是这样说。她不由得笑了一下,随后点头,看向面前的陈蘅之,眼神坦然又温柔:“是,陈蘅之,我喜欢你。”


    陈蘅之望着她,唇边笑意明显:“好巧哦。我也喜欢你。”


    第129章 焦虑的牛马4.0


    129.


    盛江南听到陈蘅之那句“我也喜欢你”后,脸上的笑意几乎是立刻漫了出来。


    笑容太明显,也太不值钱了点。她本来还想趁热打铁,询问陈蘅之要不要和她交往,或者是再哄着陈蘅之说一次“她也喜欢她”,可一切还没有付诸实践,陈蘅之就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掌心微凉,指腹带着一点咖啡杯壁留下的温度。陈蘅之的手机铃声在下一秒响起,打断了房间内的温情。她低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抬腕看了下时间,眉眼间流露出一点难以掩饰的歉意。


    她望着盛江南,轻道:“接下来的话,我们找个时间再说,可以吗?”


    “你要走了?”盛江南问。


    陈蘅之点头:“陈启衍正在反扑,名义上来说,我毕竟还是他的‘女儿’。”


    这句话听起来讽刺极了。


    陈启衍和陈蘅之早已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那男人从未真正把陈蘅之当成女儿,只把她当成联姻的产物,当成拉拢元家的筹码,当成维持陈家血统与权力合法性的工具。他甚至在十二岁的陈蘅之面前杀死了元怡姿,随后又亲手将她赶出陈家庄园。


    可现在,陈启衍出了车祸,陈蘅之却无论如何都必须出现。


    哪怕这场所谓“事故”本就是她精心设计的,哪怕陈启衍心知肚明、外界多有揣测,她仍旧要穿戴整齐,走进和颐,走进医院,走到那些董事、律师、记者和家族成员的视线之中。


    她要确认陈启衍伤到什么程度,要判断这场车祸会被他拿来做出怎样的文章;她要安抚和颐内部那些摇摆的董事,要压住陈启衍一派趁机反扑的势力;她还要面对媒体的长枪短炮,在无数闪光灯之下扮演一个冷静、体面、克制,甚至仍旧关心父亲伤势的陈家大小姐。


    陈家的大小姐,不仅要业务精进、手段狠辣,还得是个影后。


    豪门的战争就是这样荒唐。


    体面是这群人最后也是最虚伪的衣冠,哪怕里面早已腐烂发臭,也必须一层一层披好,披到足以蒙住外人的眼睛。


    盛江南看着陈蘅之,忽然觉得有一点难过。世人看到陈蘅之,只看到她身为陈家大小姐的光鲜,觉得她冷淡、矜贵、遥不可及。可只有接触后,才会知道,比起一般的豪门N代来说,陈蘅之的处境实在是太糟糕了。


    整个北城陈家,就像是张着大嘴的怪物,只会吞噬掉正常人类。


    这么下作的陈启衍,世道却逼着陈蘅之必须在他出事之后,继续扮演成“孝顺女儿”。


    狗屁的世道。


    “不用心疼我的处境。”陈蘅之如何看不出盛江南没有说出口的情绪,她轻轻牵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指节上缓慢地摩挲了一下,安抚道,“就算没有外界那些纷扰,我也很想亲眼看一看自己的成果。”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很冷的笑意:“看着陈启衍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床上苟延残喘,才是足够告慰我母亲在天之灵,不是吗?”


    陈蘅之的声音冷淡,清晨的光落在陈蘅之侧脸上,她的眉眼依旧漂亮而温柔,可语气却阴郁得像北城雨后尚未散去的云层。


    盛江南抬眸看着这样的她,没忍住抿了下唇。


    「好病娇哦~」


    “Sybil……”陈蘅之瞧出了她心中所想,没忍住提醒道。


    眼下这个时机的确不太适合想这些。盛江南默了默,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她知道陈蘅之必须走,也知道她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任性地把人留下来。本来这次来到北城就是她的突然袭击,陈蘅之没有时间,也完全在她的预想之内。遗憾当然是有的,可盛江南没有反驳的道理,只能点了点头。


    陈蘅之转身要走时,盛江南忽然想到什么,立刻开口:“Hollis.”


    陈蘅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盛江南走近了几步,眉头微微蹙着,神色比刚才认真许多:“陈启衍那边一直在放你不是他亲生女儿的消息,这个事情你是清楚的对吧?”


    这消息其实已经传了许久,从路嘉欣那里听到风声开始,再到台屿本地媒体、坊间八卦、财经号那些若有若无的影射,陈启衍一直没有放弃过这条舆论通道。他很清楚血统对陈家的重要性,也很清楚“陈蘅之是不是陈启衍的女儿”这个问题,一旦被反复抛到公众面前,就会不断侵蚀陈蘅之在和颐和家族信托里的合法性。


    想到陈蘅之凌晨回来北城那天发生的事情,盛江南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之前回来的时候的那个家族信托会议结果怎么样?现在他出车祸,他一定会做文章说自己是受害者。说你有动机,影射陈家内斗外,还可能继续推你母亲的事情以及说你不是他女儿,一旦开始打舆论战,这帮死男人先天就会抱团,你要做好准备。”


    陈蘅之看着她,眼里满是欣赏。


    盛江南懂得这些,她清楚陈启衍会怎么打,她不是只会担心陈蘅之会不会受伤,也不是只会焦虑地问她有没有事,她能从这些纷杂的信息中找到重点,知道局势会怎么发展。


    “我知道你一定有所准备。”盛江南轻声说,“但你还是要小心。他们可能会要求你再次做亲子鉴定,也可能以身份争议为由,要求暂时冻结你在信托和董事会里的部分权利。尤其是现在陈启衍出了车祸,他们会把所有事情包装成‘为了陈家稳定’和‘保护受害者权益’。”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她,眼底原本那点冷意慢慢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非常温柔的笑,她转身重新走回盛江南的身边,伸手将她抱住。


    “我知道了。”陈蘅之低声说着她的手落在盛江南的后颈,指尖轻轻地按了按熟悉的地方。


    “放心好了。”陈蘅之贴着她耳侧,声音很淡却带着笃定,“不管他怎么鉴定,我都一定会是他的亲生女儿。”


    盛江南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难道她真的是陈启衍的女儿?还是说陈蘅之的手已经能伸到这么长了?


    她抬眸看向陈蘅之,眉头轻轻蹙起。她想追问,可门口已经出现了左崇的身影。这个冷脸的助理站在外间,神色克制,姿态恭敬,却明显是在催促陈蘅之。


    时间到了。


    盛江南只能将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陈蘅之却没有立刻松开她。她仍旧抱着盛江南,像是也舍不得如此温馨而良好的氛围。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问:“晚上的时候,我送你去机场,可以吗?”


    盛江南当然不会拒绝,她点头:“好。”


    陈蘅之这才松开她,离开前,她最后看了盛江南一眼。


    盛江南站在原地,看着陈蘅之离开,看着左崇低声和她汇报着什么,看着陈蘅之重新变回了那个陈家大小姐。


    她笑了下,缓了片刻才转身,拿出笔记本来,打开。


    正如预料中的那样,陈启衍车祸的热度升得很快,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台媒、港媒,财经号和八卦号几乎同时跟进,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和直白。


    「和颐陈启衍凌晨车祸,陈家继承风暴升级」


    「陈启衍车祸是否另有隐情?」


    「父女决裂传闻甚嚣尘上,陈蘅之今日是否现身医院?」


    盛江南一条条看下去,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淡。虽然心里清楚这帮烂人会怎么说,但真正地看到,还是很让人感到不爽。


    台媒是反应最快的,车祸发生到现在才几个小时过去,和颐医院门口已经聚满了记者,哪怕医院已经发布了伤情说明,但陈启衍一派的董事还是陆续抵达了医院,那些人的表情被镜头捕捉下来,悲痛、沉重,好想陈启衍马上就要死了一样。


    伴随着这些人的出现,媒体也开始有意强调车祸发生前陈家的种种动荡。说陈蘅之返回北城后,和颐内部议程骤然加速;说陈启衍血统争议曝光后,陈家父女关系进一步恶化;说这场事故过后,陈蘅之将成为和颐权力结构里最大的受益人。


    没有一句明显的指控,却满满都是引导。


    盛江南看着这些消息,敏锐地发现,曝光陈启衍血统存疑的那些媒体都保持着缄默。想到那些才是陈蘅之的口舌,盛江南心中的不安会缓慢地抚平了些许。


    陈蘅之会怎么处理这次的事情呢?盛江南不由地想。


    元家这次没有发表任何的公开声明,没有人替陈启衍说话,也没有人替陈蘅之站台。元家好像彻底从陈家铺天盖地的新闻中抽离了出去,媒体甚至只敢写“港城元家方面暂未回应”,除此之外,一个字都没有说。


    是元家选择了沉默?还是陈蘅之让她们保持沉默?


    盛江南忽然想起陈蘅之港城事故后,对元家姐妹话里话外的态度。既然元家主动负责了陈蘅之在港城的安保,却还是让她陷入危险,以陈蘅之的性格,绝不可能轻拿轻放。


    这样想着,盛江南给元赋发了消息:“元家怎么讲?”


    元赋那边或许不是很忙,她很快给了回应:“听安排。”


    安排,陈蘅之的安排吗?


    盛江南看着元赋回复的几个字,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不愧是陈蘅之。


    陈启衍这个烂货,怎么不直接嘎巴一下死在医院里面啊。


    非要和陈蘅之争什么呢?


    盛江南靠坐在椅背上,重新点开新闻视频。画面里,陈蘅之冷着一张脸走入和颐医院,周围记者的镜头像潮水一般涌上去。她没有停留,也没有看镜头,只在左崇和保镖的护送下往里走。深蓝色衬衫外罩着一件薄西装,长发束起,侧脸冷得近乎没有情绪。


    盛江南盯着那几秒画面看了很久,实在没忍住截图了好几张,默默发给自己的手机。


    冷脸的陈蘅之诶。


    在镜头和媒体下面的陈蘅之诶。


    好漂亮,好动人哦。


    看了一会儿陈家的新闻,盛江南才勉强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工作上。她回复了手下分析师的邮件,又打开文件,逐条添加批注。等处理完一轮,她才发现陈蘅之在两分钟前发来了消息。


    「从医院出来了,回和颐路上。」


    盛江南看着这条消息,勾了勾唇角,她给陈蘅之回了一个“好的”的表情包,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吃午饭!”


    “好。”陈蘅之的语音发了过来。


    盛江南点开听了一遍,又忍不住听了一遍。那声音很低,背景里隐约有车内的安静和左崇压低同旁人说话的声音,可陈蘅之却旁若无人地给她发了消息。


    陈蘅之真的好恋爱脑啊。盛江南不由地想。


    很快,下一条语音又发来:“你也记得吃东西。”


    盛江南忍不住笑,给她回了一个“小狗立正”的表情包。


    陈蘅之或许此刻正在车内,也或许不那么忙碌,她饶有兴致地发了个“good girl”的表情包回应。


    看着她的表情包,又往上翻了翻两人最近的对话,盛江南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就在她思考今天中午吃点什么的时候,房门铃响起。她正要起身开门,却恰好看到屏幕上的邮箱弹出一封新的会议邀请。


    发件人是森特维尤新约克合规部。


    看着这个发件人,盛江南眉头一蹙。


    而后,她看到了标题,她的浑身汗毛登时炸了起来。


    《维氏项目利益冲突事项初步审查通知——盛江南/陈蘅之》


    第130章 野心家牛马 10.0


    130.


    《维氏项目利益冲突事项初步审查通知》


    盛江南盯着这行英文,脸上原本因为与陈蘅之交谈而浮现出的笑意,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房门铃还在响,隔着一道门,服务生温和地提醒她午餐已经送达,可她却始终站在书桌的一侧,指尖悬在触控板上,很久都没有点下去。


    “合规部”三个字冒出来的瞬间,盛江南就清楚,这是陈启衍动手了。他没有选择和陈蘅之硬碰硬,反而选择了她这颗软柿子。


    在这个瞬间,盛江南竟不知自己是应该嘲笑陈启衍的下作,还是感念他能够如此看得起自己。


    门铃又响了一声,盛江南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酒店的服务生,餐车上摆着一份简单的午餐,浓汤、沙拉、烤鱼以及通心粉。很白人的午餐,她清楚这是陈蘅之安排的,礼貌地道谢,而后关上了房门。


    陈蘅之定的白人饭应当也是好吃的,但是此刻的盛江南却没有半点胃口。


    她回到书桌前,先没有急着点开附件,而是把房门反锁,将手机调成静音,重新检查了一遍电脑网络和摄像头角度。确认房间里没有多余声音后,她才坐下来,点开邮件。


    邮件的内容写得还算克制,也很职业:因公司收到有关维氏项目执行负责人 Sybil Sheng 与和颐控股副董事长、和颐医疗执行董事 Hollis Chen 女士之间存在未披露私人及财务关系的材料,为确保项目独立性、客户利益及公司合规要求,新约克合规部门将召开紧急初步审查会议。


    会议时间为港城时间12:30。


    十二点半开会,现在距离会议开始只剩下不到30分钟。


    盛江南眉头微蹙,视线落到参会方名单上。森特维尤新约克合规部、港城项目团队、维氏制药亚洲区项目代表、维氏外部法律顾问,以及相关事实提供方。


    她的目光在“相关事实提供方”几个字上停了几秒,心口慢慢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盛江南接起电话,声音还算是平稳:“丽诺。”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丽诺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也比任何时候都严肃:“Sybil,邮件看到了吗?”


    “看到了。”盛江南低头看着屏幕,“材料的提供方你能够告诉我吗?”


    丽诺那边安静了一瞬,似是在斟酌。片刻后,她才开口:“匿名提交,但是里面附了一份陈菽之的正式说明。”


    陈菽之。


    盛江南眉头微蹙,还没有说话,就听见丽诺继续道:“Sybil,这次材料里有很多细节。你记住,不要慌,听清楚问题再回答。”


    盛江南的手指一点点压在电脑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丽诺则是继续道:“陈菽之声称,在和颐医疗项目期间,陈蘅之虽然名义上退出了项目,但仍旧对项目保持实质影响。她还暗示,你在项目中的位置、后续职业机会,以及维氏项目的形成,都可能受到你和陈蘅之私人关系的影响。”


    听到这里,盛江南反而没有立刻说话,她靠坐回椅背,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不愧是陈家人,没说难听的话,没说她是靠着身体尚未,也没有直接指控她违规,反而用着什么项目独立性、客户利益、潜在利益冲突来暗示。


    “材料里还涉及到多年前的资金往来、疗养院付款记录与珠宝拍卖记录。”丽诺的声音压得更低,“Sybil,你要当心。”


    多年前的资金往来。


    听到这个关键词,盛江南的呼吸终于短暂地停了一瞬。


    是陈启衍的反扑来得太快,还是说他原本就打算在这个时候动手?一时间,她甚至都不知道陈蘅之动手把他撞进医院,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了。外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陈家父女权斗、陈蘅之是否获利上,而就在这时候,他让陈菽之把材料递到了森特维尤和维氏的面前。


    一边让陈蘅之陷入舆论的漩涡,一边让她进入合规调查。


    父女相残,情人反噬,利益冲突。


    每一个关键词都足够吸引人的眼球,足以成为当下的头版头条。


    丽诺身为合伙人,却在这个时候提前打来电话。盛江南清楚,这里面当然有项目利益、团队风险和森特维尤声誉的缘由,但既然丽诺愿意冒着风险提醒,她也愿意承这份情。


    她认真地回道:“我会的。谢谢你,丽诺。”


    她这么正经,丽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沉默了一瞬,转而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北城。”盛江南回道。


    “陈蘅之呢?”


    盛江南顿了顿,说:“她父亲出车祸了,她在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丽诺再次低声提醒:“Sybil,听我说,会议上不要解释感情,不要谈动机,也不要替陈蘅之说话。只回答事实即可,你代表着你自己,同样也代表着森特维尤。你必须让他们看到,这不是感情纠纷,而是被人恶意投放的合规材料的审查。”


    盛江南垂眸,黑屏的显示器上映出她冷淡却清醒的脸。


    明明北城潮湿闷热,窗外的风都带着盛夏的黏腻,可她还是觉得冷。她起身,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又回到书桌前坐下。


    盛江南很清楚,如果她答错一句,就可能被暂时移出维氏项目。如果合规进入正式调查,她在新约克的 base、在森特维尤的晋升节奏,都会受到影响。


    但在她选择来到北城,选择在和颐医疗项目中和陈蘅之重新发生私人关系的时候,她其实就想到过会有这样一天。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但她不后悔。


    久久没有听到她的回复,丽诺又叫了她一声:“Sybil?”


    盛江南回过神,声音平静了下来:“我知道了。”


    “我把材料发你了。”丽诺说,“我会在会上,记住,承认事实,不承认结论。”


    这好像还是丽诺第一次如此谆谆教诲,盛江南轻轻地笑了一下,应声:“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丽诺沉默了半秒,将电话挂断。


    很快,电脑的右上角跳出了新的文件——盛江南女士潜在利益冲突事项材料汇编。


    看着那行字,盛江南伸手拿过桌上的冰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杯内的冰块已经化了一部分,咖啡变得有些淡,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闭了闭眼,深呼吸,点开了文件。


    文件十分地详细,涉及了四年前的私人资金转账记录、江春萍与盛江西相关医疗费用支付凭证、陈蘅之名下资产使用记录、和颐医疗项目人员安排材料、维氏项目机会形成相关沟通记录。


    盛江南看得很仔细,她在每一个材料的关键词旁,逐条做了批注:事实;缺失上下文;时间线不完整;无法证明因果关系;需核验原始文件来源。


    这是她熟悉的工作方式,面对杂乱的材料,先拆解结构,再判断对方想要证明什么。


    陈启衍想要证明的,不外乎是她和陈蘅之之间存在不正当利益关系。他想用她来踩陈蘅之,也想用陈蘅之来污染她的职业履历。


    或许,他的根本目的是让陈蘅之身边的人都离开她,让陈蘅之再度陷入12岁时的无助。


    但哪有这么容易呢?


    真当她这些年都是白打工了吗?


    会议准时开始,盛江南坐在酒店的书桌前,打开了摄像头。


    屏幕上陆续亮起一个又一个窗口,新约克是深夜,港城是盛夏的午后,而北城窗外则日光苍白。不同的城市、不同办公室、不同背景灯光下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森特维尤新约克的合规负责人,丽诺,周易,维氏外部的法律顾问,还有几个盛江南并不熟悉,却显然拥有足够权限的人。


    会议没有寒暄,合规负责人率先开口:“Sybil,谢谢你临时参会。公司收到了一份匿名材料,涉及你与陈蘅之女士之间可能存在未披露的私人及财务关系。鉴于你目前在维氏项目中的执行负责人角色,我们需要进行初步利益冲突审查。”


    盛江南点头,表示理解。


    看到她配合,对方继续道:“我们先从基础事实确认开始。盛小姐,你是否承认,四年前你曾接受陈蘅之女士或其代表安排的一笔一亿新台币的私人资金。”


    盛江南看着屏幕,声音没有任何的起伏:“我承认。”


    会议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她没有否认,因为这是事实。


    “你是否承认,陈蘅之女士曾直接或间接为你母亲及家人的医疗费用提供资金支持?”


    “承认。”


    “你是否承认,在和颐医疗项目之前,你与陈蘅之女士存在私人关系?”


    “承认。”


    “你是否承认,和颐医疗项目期间,陈蘅之女士曾表达过希望你作为森特维尤执行负责人的偏好?”


    盛江南终于微微抬眸,直视镜头:“我无法确认客户内部如何表达人员偏好。森特维尤的人员配置决策由公司制定,并经由项目组资深成员审批。不由我个人决定,也不由单一客户决定。”


    对方停顿了一下,又问:“那你是否承认,维氏项目机会的形成,可能受到陈蘅之女士推荐或介绍的影响?”


    盛江南看着屏幕上的律师,语气冷淡:“我不掌握客户正式聘用顾问前的全部沟通记录。如果合规部掌握具体证据,请提供对应文件。我只能确认,在我参与维氏项目后,所有分析、模型、材料及客户建议均经过森特维尤项目团队审核。”


    盛江南的回答不卑不亢,屏幕那头的人没有立刻说话。盛江南很清楚,他们在等她乱,可她不能乱。


    她甚至不会表现出多余的情绪来,她只能用最冷静、最职业的情绪来承认曾经那些事实。


    她的确收过陈蘅之的钱,她母亲的疗养费和小西的治疗费都曾经依赖陈蘅之,甚至,她和陈蘅之确实曾经有过私人关系。


    但那又怎样?


    这些事实,无法推出她操纵估值,也推不出她歪曲了项目判断,更推不出她从森特维尤拿到的机会,都是陈蘅之替她铺的路。


    都不能的事情,没必要给什么好脸色。


    屏幕里的丽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盛江南知道,第一轮的回答是对的。


    很快,另一个窗口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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