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盛江南还没来得及回应,她们就已经走回了场边,回到了原本的社交场上。
周遭仍在聊刚才的球局,偶尔也顺手牵出几句市场和项目的闲话,大家的语气都很松弛,神情也得体,仿佛一切都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社交局。
可盛江南站在这样一片的光与影之中,心神却完全没有在对话上,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陈蘅之身上落,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根本不听使唤。
陈蘅之实在是太性感了。
浅色运动装衬出她修长而利落的骨架,勾出她腰线与腿部清晰而克制的线条,偏偏她才刚运动过,呼吸将将平复,脖颈上还带着细微的汗,灯光擦过那一点潮湿的光泽,竟让她整个人都显出一种冷淡又灼人的艳色。
盛江南在这一瞬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格外迷恋刚健身完的人了。
那种微乱的呼吸、皮肤上未褪的热度、以及仍旧被理智死死按住的欲./望,真的太勾人了,勾人到她甚至生出荒唐又潮湿的冲动。
她想俯身过去,把陈蘅之脖颈间那一点汗都舔干净。
那一定是带着陈蘅之香味的。
才被她强行压回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被重新撬开了缝,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几乎不敢再往下细想,再多想一点,就会想起陈蘅之坐在她身上时微微扬起的脖颈,想起自己掌心贴着她时,那种滚烫而柔韧的触感;再多想一点,就又会想起那一晚她扣着自己的后脑,低头吻下来时,那股几乎要将人整个吞进去的掌控欲与占有欲。
盛江南心口发紧,偏偏眼神还是不肯老实。
她的目光太灼热,灼热到完全不该在这种场合出现。哪怕陈蘅之没有转头看她,也感受到了这份隐情。她抬手接过侍应生递来的杯子,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很自然地朝着盛江南这边偏了一点身子。
这个动作很细微,旁人看去大约只会觉得她站得更舒服了些。但盛江南却几乎立刻明白了,陈蘅之在警告她。
果然下一秒,她看到了陈蘅之隐隐告诫的眼神。
她告诫她什么呢?她都性感成这个样子了,难道让她看一下都不可以吗?
盛江南有些许的不乐意,但她还是不情不愿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只是在收回之前,仍旧不死心地在她那双细长白皙的腿上多流连了片刻,这才终于将目光落回周易身上。
元辞站在一侧,将盛江南和陈蘅之两人的举动看在眼里,她淡淡地勾了下唇角,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撞了下陈蘅之。
陈蘅之偏头看她,神情里透着点无奈,随后又朝盛江南瞥过去一眼。
盛江南看到陈蘅之近乎嗔怪的眼神,耳根微微热了一下,她抿了下唇,垂眸,装作自己只是在看地上的球印。
“Sybil和Hollis打得怎么样?”身侧周易的声音传了过来。
盛江南还记得今天来是和维氏的合作,她淡淡地笑了下,抬眸看了眼周易后,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陈蘅之,回道:“Hollis的球风很稳,我打得也很尽兴。”
“是吗?”陈蘅之轻轻地笑了下,眼底多了几分揶揄的神态,“那在Sybil看来,你更喜欢和我打,还是和Zoe打?”
为什么要问一个乙方,同为两个大甲方的人到底想要和谁打?
盛江南不想回答这个送命题,可看着陈蘅之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要是不答,估计下场会更加惨。她刚想开口,陈蘅之却像忽然大发慈悲似的,又慢悠悠地接了下去:“算了,不为难你了。”
她转头看向周易,语气温和得毫无破绽:“周总,下次和Sybil打球,可不能手下留情喔。”
周易闻言,立刻笑着接话:“Hollis说笑了,是Sybil给我留了面子呢。”
“确实呢。”陈蘅之淡淡地觑着盛江南,目光在注意到对方看似平静的神态后,停了短短一瞬,“Sybil也给我留了‘面子’呢。”
所有人都看到了陈蘅之和盛江南打球时候的模样,自然也都听得出陈蘅之这话里没有真正开罪的意思,于是众人都只笑,不多言。
盛江南却被她这句说得心里一热,差点没能稳住眼底的情绪。她只好端起杯子,借着喝水的动作将那一点猝然翻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随后才平静地回道:“Zoe和Hollis说笑了,我很全力以赴的。”
“你最好是。”陈蘅之看着她,尾音轻轻的。
谁都听出了陈蘅之话语中的意思,元辞站在旁边,看着陈蘅之罕见的小脾气,忍不住地看了两眼盛江南,继续添了把火:“Sybil,看来Hollis对你刚才的对局不是那么满意呢,你看我们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下次我们单独打一场?”
元辞是Gke的副总裁,她主动抛出橄榄枝,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陈蘅之看在眼里,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是极其自然地将话题重新拉回了公事上:“盛总和丽诺总在和颐项目里的表现,董事会给予了很高的评价。Zoe,你可要把握机会。”
周易当然听得懂她的意思,顺势点头笑道:“陈总说笑了,我们当然会把握好和丽诺、还有Sybil合作的机会。”
丽诺这时也放下了杯子,姿态从容,语气平和地接了上去:“森特维尤自然会全力配合项目推进。能够得到和颐的认可,也是我们一贯努力的结果。当然,只要维氏愿意给我们时间和空间,我们也不会让各位失望。”
维氏与森特维尤的合作本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此刻不过是在一些细节与话语权上做更精细的拉扯。眼下周易这边的口风既然已经松了,后面的事情,自然都会顺得多。
几人重新聊起现在的市场,节奏很快就朝着工作过去。
元辞偶尔接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陈蘅之身侧听着。她是那种很典型的、历经过无数场合的高位女性,不说话的时候温温柔柔,像是存在感极淡,可一旦开口,便总能一针见血。
盛江南看着元辞,只觉得她的相貌十分眼熟。
那种眼熟感来得很怪。她明明没有和Gke的人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接触,对科技电信板块更谈不上关心,按理说,不该认识元辞。但这股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那点极轻微的困惑才刚刚浮出来,便已经被陈蘅之捕捉到了。
陈蘅之原本在和周易说话,看到了盛江南细微的变化,她目光淡淡地瞥了盛江南一眼。
那一眼很短,几乎只是停顿,可盛江南还是看到了陈蘅之眼里近乎促狭的神态,她好似已经知道了她在想什么。
盛江南被她看的心口发麻,索性别开了眼。
然而,陈蘅之不打算放过她,她竟然直接朝她走了过来。
她一走近,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混着夜风与草地,以及细微的汗水就迎了过来。
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盛江南在一瞬间就想起了很多个夜晚。她伏在自己身上时额角微湿的发,结束以后仍旧带着热度的皮肤,汗淋淋地垂着眼看自己时的蛊惑。
盛江南不自觉地轻轻地咬着嘴唇内侧,让自己镇定下来。
陈蘅之站到她身侧后,先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球拍,而后压低声音,若无其事地问:“手酸吗?等会还能用吗?”
虽然两人距离其余几人有点距离,虽然陈蘅之的声音很低,但是到底是公共场合,她在问什么呢!
盛江南猛地抬眸看向一本正经的陈蘅之,心脏抑制不住地怦怦乱跳,嗔道:“你说什么呢!”
陈蘅之却偏偏还能把自己装得一本正经,甚至学着她刚才那副无辜的样子,淡声回道:“只是关心一下盛总而已,这样也不可以吗?”
谁家关心人问等会还能不能用的啊!
盛江南耳根烫得厉害,眼看丽诺的目光已经有意无意朝这边扫过来,她只能强行将一切情绪压下去,维持着职业的平静神态,低声回道:“还好。谢谢陈总关心。”
陈蘅之微微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语气平平地回了句:“那就好。”说完便不再多言,只那样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句让人脸红心跳的话,真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寒暄。
可盛江南知道,根本不是那样。
她的裙角正随着夜风,一下一下极轻地拂过她的腿侧,她的手也在收回时堪堪擦过她的手背。
大庭广众下,隐秘而克制的逾矩,比起在私下里的亲近,还要让盛江南难以招架。
球场边的风凉了一些,周易提议去里面坐坐。众人自然地应声,一行人慢慢地向会所里面走。
盛江南走在后面,陈蘅之的身份本该走在最前方,可不知怎么,她的脚步也缓了下来。
灯光从她肩头一路流淌下来,落在她的腰线、腿侧,连那双裸./露在空气中的长腿上浅淡而斑驳的疤痕都显得格外清晰。
盛江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
陈蘅之的脚步很慢,仔细看去,左腿落地时还是有一瞬极短的迟滞。几乎微不可查,若不是她一直在看,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盛江南的心骤然一缩,刚才那些暧昧的、潮湿的、几乎带着放肆的心思,在这个瞬间被按灭了大半,只剩下了钝痛般的触动,正缓缓地压进了她的心口。
她忽然很想走过去,扶她一下。
可这念头才刚起,陈蘅之便像是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她仍旧没有回头,只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里,微微抬了下手。
她在示意她,不要过来。
可盛江南从来不是听话的人,她不退反进,上前两步,不顾陈蘅之无声的阻止,直接伸手扶住了她的腰,让她的身体多少能朝自己这边倚过来一点。
“你真的越来越不乖了。”陈蘅之没有拒绝她的靠近,只是淡道。
盛江南偏头看着面前的陈蘅之,想了下,回道:“陈蘅之,我一直都不乖。”
陈蘅之眉头微蹙,似是想反驳,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盛江南继续道:“我要是乖,就不会以为你第二次见我就是想睡我;我要是乖,就不会在十八岁刚成年那天,一门心思往你床上爬;我要是乖,也不会明知道你我还是甲乙方的关系,还照样和你亲近。”
“我从来都不乖,所以,你也不要想我现在会无视你的状态,听你的话,对你的腿伤无动于衷。”
盛江南说话的语气很冷淡,要不是听出她言语中的关心,倒真的以为她有多么的冷漠。
陈蘅之看着这样的盛江南,忽然笑了笑。她很轻地拉了一下盛江南的手,无声地安抚了一下,然后才旧话重提,缓缓道:“所以,我今晚请你吃饭,Sybil有时间吗?”
话题到底还是绕回了这里。
盛江南也跟着笑了下,回她:“我没有约会。”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像是忽然生出了某种极其坏的念头,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低声道:“可以不只是吃饭吗?”
这时她们已经走到了会所里面。
盛江南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扶在她腰上的手,在众人的视线落过来之前,微微俯身,更靠近了陈蘅之一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一缕潮热的风钻进耳里:“我的手没有酸,还很好用。”
陈蘅之嘴角带着笑,偏偏还要明知故问:“所以呢?”
盛江南望着她,轻轻挑了下眉,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12章 越界的牛马16.0
112.
两人的交谈声音很低,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
没有得到盛江南答案的陈蘅之也没有恼怒,她若无其事地向前走了半步,与她拉开距离。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显露出半分情绪,只有唇边浅淡的笑意,比刚才要更加深了一些。
元辞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目光在陈蘅之脸上停了停,又极淡地扫过盛江南,唇角不动声色地勾了一下,没有说破。
“盛江南。”陈蘅之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压得很轻,语气里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现在的胆子,真的越来越大了。”
盛江南的耳根被她轻柔的语气弄得有些发热,面上却仍旧是那副镇定的样子,她抿了下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温声回道:“都是陈总教得好。”
陈蘅之失笑,没有多言。
会所里的社交,到了这一步,便与球场边没有太大区别了。周易该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丽诺与盛江南这两位乙方又惯会接话,于是几人坐进去,喝了点东西,顺着球局、市场和近况闲闲地聊了几句,气氛便极自然地往散场的方向流去。
中途,陈蘅之低头看了眼手机,指尖轻轻动了几下,不知道发了什么。没过多久,元辞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她起身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透。俱乐部庭院里的灯光一盏盏亮着,照在草地边缘,也照亮了停车场里一辆辆安静泊着的车。元辞看着来电显示,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随后才转头看向陈蘅之,当着她的面接起了电话。短短三十秒,她没说几句话,便将电话挂断。
“临时有事,我先走。”元辞走到陈蘅之身边,语气懒洋洋的,神情却像是刻意装出来的为难,“你自己OK吗?”
陈蘅之抬眼看她,神色平静得很,配合得天衣无缝:“可以的,我晚一点自己回去。”
元辞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神情里带着几分了然,随后她又顺势瞥了盛江南一眼,见对方仍旧坐在周易身侧,神情端正,仿佛一切如常,唇边便又多了一缕极淡的笑。她倒也没有拆穿,只柔柔地提醒了一句:“注意安全。不要玩太晚,最好早点回半山。”
陈蘅之和陈启衍的斗争到了什么程度,元辞心知肚明。虽然她对陈蘅之有信心,可担忧却也是真的。
陈蘅之看着元辞,眸色深了些,最终仍旧只是点头:“我知道。”
盛江南将她们两人之间那一瞬极短的目光交换看在眼里,眼睫轻轻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
元辞走后,维氏的两位也先后离开。周易临走前还同丽诺握了握手,语气爽利地说,后续再约时间细谈。Oeris站在一旁,笑着点头,目光从盛江南身上轻轻扫过,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很快,场内便只剩下了丽诺、陈蘅之与盛江南。
丽诺看了她们一眼,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点破,只极自然地抬腕看了看时间,表示自己先走一步。
于是,偌大的会所门口,只剩下陈蘅之与盛江南。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原本候在门口的司机眼见如此,快步迎了上来,低声询问陈蘅之是否现在回半山。
陈蘅之却只是抬眼看了眼不远处正在接电话的盛江南,语气平静地回:“你先回去吧,晚一点我自己开车回。”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但显然她知晓自己没权利多问,便将钥匙双手递给了陈蘅之。
盛江南正接着克洛伊的电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停车场那辆黑色的车上。待看清车牌与车型的瞬间,她的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那是陈蘅之的车。
她今晚没有坐惯常那台埃尔法,也没有坐那辆总是更适合正式场合的宾利,而是换了一辆揽胜。
别的车型盛江南或许还会迟疑,可揽胜她实在太熟了。熟到她几乎是看见它的那一瞬,就已经明白了陈蘅之今晚的意图。
她想带她走。
这个认知来得又快又轻,却偏偏像一簇火,极准地落进了她心底最不肯熄灭的那一点地方。盛江南很快结束了和克洛伊的电话,没有立刻回头,只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辆揽胜沉在灯影下的车身。
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刚才在会所里被她强行按下去的那点火,顿时又无声无息地窜了起来。明明夜风是凉的,可她整个人却像又一次被烧热了,连指尖都隐隐发烫。
陈蘅之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她此刻的神情,只在她挂断电话后走上前,语气平淡地开口:“走吧,Sybil。”
那语气听起来太寻常了,寻常得像真的只是顺路送乙方一程。
可她偏偏还穿着那条网球短裙。
陈蘅之从来都是那种在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的人,既然都已经从会所里出来了,她原本完全可以换回更妥帖的衣服,或者至少披一件外套。可她没有。
她现在的举动,不言而喻。
盛江南看着她浅色的裙摆堪堪地落在大腿的中段,随着她的迈步的动作而轻轻晃动,修长白皙的腿在光影下更显动人。刚才在众人面前,所有的心绪尚且能够忍得住,可现在盛江南完全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她默默地跟了上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立刻被隔绝了大半。揽胜车厢宽敞,皮革、冷气和陈蘅之身上的雪松气息混在一起,将这个原本就封闭的空间压得格外暧昧。
陈蘅之坐进驾驶座,却没有发动车子。
她甚至连安全带都没系,只是将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很轻地敲了一下,随即偏头看向盛江南,正好撞上她那几乎要烧起来的目光。她唇边带着一点浅淡的笑,却偏要装出一副无辜模样,故作不知地开口:“我那天和你说的阿仲的事情,你还想听吗?”
盛江南原本满脑子都是她的脸、她的腿、她那条过分短的裙子。冷不防被她这样一提,倒真怔了一下:“什么?”
“那天我从你那里离开以后,和林柚去抓奸了。”陈蘅之慢条斯理地将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故意吊着她似的,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沿着她的手背滑过去,那触感轻得像一缕电,却偏偏足够把人心尖最软的地方都撩出一阵发麻来。
她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低声问:“你在想什么啊,江南?”
盛江南有一瞬的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握住了陈蘅之的手,借着这个动作把自己刚才那点过分露骨的心思压回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还带着一点若无其事的镇定:“没想什么啊。抓奸?你具体讲讲。”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明明心虚、却偏要装得云淡风轻的样子,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别笑了。”盛江南被她笑得耳根发热,又不肯真的露怯,只好朝她那边偏过去一点,压低声音催她,“快点告诉我。”
“好啊。”陈蘅之的手还被她握在掌心里,神情却闲适得很,像是在等她自投罗网,“但我告诉妳,我会有什么好处?”
盛江南被她这一眼看得呼吸微微一滞,指腹不由自主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抿了抿唇,低声道:“等会我们去后座。”
陈蘅之听了,却只是慢悠悠地看着她,唇边笑意不减:“这是给妳自己的奖赏,不算给我的好处。”
她说着,还很轻地摇了摇头,像是真的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盛江南轻轻地蹙了下眉,她本就被她勾得心浮气躁,此刻见她还要这样拿捏自己,有点不高兴地抬眸瞥了她一眼,嗔意与热意一并压在眼尾,连声音都低了下去:怎么能说是对我的奖赏呢?难道你不会爽吗?看着我跪在你面前,给你口口你不爽吗?陈蘅之?”
“闭嘴。”陈蘅之实在不想再从盛江南的嘴里听到一些吓死人的话来了,她手动捂住了她的嘴。可她掌心一落上去,便又立刻感觉到盛江南呼吸拂过自己皮肤时那点灼人的热意,于是连她自己都静了一瞬,才故作平静地开口,“简而言之就是,我和林柚去找阿仲,门铃响了好一会儿她才来开。开门的时候,脖子上有吻痕;我们在门口讲话的时候,路嘉欣穿着浴袍从里面走过去。阿柚当场吓到了。就这样。”
陆仲希的八卦短暂地转移了盛江南的注意力,她拉下了陈蘅之的手,轻轻地吻在上面,而后依旧没有放开,想了下,问道:“所以,死人脸是直女吗?她看起来真的很不拉拉。”
陈蘅之轻笑了一声,抬手轻轻地捏了下盛江南的脸颊,语气有些轻快地回道:“你到底是哪里来的那么多刻板印象?拉拉应该什么样子呢?”
拉拉应该什么样子?外界对女同性恋的刻板印象已经那么多,难道她们也要做这些划分吗?好像不应该。
“sorry啦。我就是很容易对你们台屿人有刻板印象啊,至于死人脸的性取向,也不算是我的刻板印象吧?你看她那个样子,哪里像是喜欢人类的啊。”盛江南拉着陈蘅之的手,轻声。
“我也不是很清楚阿仲的取向。”陈蘅之看着她,眼尾微微弯起一点,神情里那点懒散的笑意比刚才更活了些,“不过第二天阿柚确实问了她和路律师到底是什么关系。”
盛江南立刻又凑近了些,眼睛都亮了:“那死人脸怎么说?”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一碰到八卦就格外鲜活的样子,唇边笑意更深。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盛江南脸上,若有所指地慢慢说道:“Friends with Benefits。她睡她,她也睡回她。就这么简单。”
分明是在说陆仲希和路嘉欣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盛江南感觉自己的膝盖好像中了一枪。
车里好像忽然安静了一瞬,只剩下了空调低低地送风声。外面的灯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了进来,在陈蘅之的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也照亮了她锁骨边缘刚刚褪去的汗意。
运动后的陈蘅之,好像一颗水蜜桃。
盛江南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地往下落。
从她的下颌到脖颈,再到锁骨,继而到短袖与短裙下裸.露出来的长腿。
刚才在会所里被强行压下去的心思,在这一刻又开始翻涌。
“Hollis,我们去后座吧。”盛江南终于说。
第113章 越界的资本家10.0
113.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面前的盛江南。那双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像夜色尽头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足以将人卷进去的暗潮。
片刻后,她才缓缓抬起手,指尖顺着盛江南的手腕一路向上,极轻、极慢地摩挲过去,最后停在她小臂内侧最薄、也最敏感的一小片肌肤上。
“你在邀请我吗?”陈蘅之轻声问道。
她的嗓音原本就低,此刻又刻意放轻,像一缕潮湿的风,贴着耳侧拂过去,轻而易举便将盛江南原本勉强维持着的镇定吹得七零八落。盛江南向来对她没什么招架之力,更何况她现在是故意的。
陈蘅之看着她这样,唇边的笑意似有若无,明知盛江南受不住,却偏偏还要继续折磨她。显然是在享受盛江南这幅被撩动,却还要拼命维持镇定的模样。
她再次将声音压低,倾过身,几乎是贴在她的耳边,轻轻道:“就这么着急吗?江南。”
说完,她的目光从盛江南的唇上掠过,望着她眼底几乎要烧起来的欲.望,陈蘅之也缓缓地笑了起来。
“我说请你吃饭,”她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点在盛江南唇上,动作温柔,话却坏得厉害,“可没说是让你吃我。”
盛江南抬眸看她。她的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得近乎坦荡,她看着陈蘅之,低声问:“我不能吃你吗?”
被她的直白所惊讶到,陈蘅之愣在原地。
空调仍旧在低低地送着风,灯影从二人身上滑落。陈蘅之没有说话,她瞧着盛江南充斥着欲.望的双眸,眸色越发幽深。
盛江南被她看得心里发紧,却半分躲闪都没有。
她很清楚陈蘅之是什么样的人,她一定会纵容她,她一定会和她去到后座。但是陈蘅之一定不会轻易让盛江南如愿,那晚她说的要和别人约会的事情,陈蘅之一定是在意的,她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情的。
所以,盛江南几乎是带着一点明知故犯的心思,迎着她此刻的审视和把玩,把自己更坦然地送到了她面前。她想,她越是显得急,越是显得受不了,或许越能抚平陈蘅之那点隐而不发的坏心思。
虽然,她的确已经有些急不可耐。
“很贪心啊。”陈蘅之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在笑她。
盛江南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陈蘅之,我一直都是很贪心的人。得寸就要进尺才行。”
陈蘅之听了,唇边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了一些,她没有给出任何的答复,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只是她将手从盛江南的掌心抽了出来,转而扣住了她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落在手腕上,盛江南不由地深吸了口气。
“坐过来。”陈蘅之淡声。
揽胜的空间很大,但驾驶位一下子坐两个人还是有些困难的,除非…
盛江南呼吸一顿,她明白了陈蘅之的意图。在她话音落下后不久,倾身过去,直接坐在了陈蘅之的leg上。
刚才还在自己视线中的白皙的leg,就这样地落在了自己的裙摆之下。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盛江南不由地舔了下唇。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样子,实在有些没眼看,微微别过头去,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就像是羽毛擦过皮肤,让人浑身发烫。盛江南被她笑得耳根发烫,想要躲,却被陈蘅之的手牢牢地扣住后背。
见此,她索性舍弃了全部的矜持,抬手勾住了陈蘅之的脖颈。眼神中也多了几分近乎勾引的意味。
陈蘅之一手搂着盛江南的腰,将她往自己这里带近了一些。
两个人的呼吸一下子就缠在了一起。
盛江南能够清晰地看到陈蘅之睫毛投下的影子,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洗护香气与雪松味道,也能够感受到她运动后皮肤上那一点不同以往的热。
陈蘅之静静地抬着眸,看着盛江南观察着自己。她的神情很是平静,可目光却是灼热的。
盛江南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陈蘅之了。
“盛江南。”陈蘅之忽然低声叫了她一声。
“嗯?”盛江南应了一声,声音已经有点发哑。
陈蘅之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一路往下,最后落在她微微抿禁的唇上,停了几秒,才很轻地问:“刚刚在会所,你在盯着我哪里看?”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盛江南刚才那点旖旎又龌龊的心思给翻了出来。
盛江南轻轻地咬了下自己的上唇,本想嘴硬否认,或者是装傻充楞。可是在这样的距离下,在陈蘅之这样的目光下,她清楚,所有的遮掩都是在作死。于是,她只是看着她,坦诚得几乎让陈蘅之感到脸色:“很多。腿、脖颈……”
陈蘅之眉头轻轻一挑。
盛江南喉咙滚了滚,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还有别的地方。”
“比如?”陈蘅之完全不打算放过她。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藏起来的恶劣,她故意逼着她露出窘迫的模样,她喜欢看她因为她而情.动的模样,她享受着看她一点点的失守。可哪怕知道,盛江南却也无法反抗,只因为,她就吃这套。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陈蘅之,眼神慢慢地滑到她的唇边,低声:“你刚到港城见我,看了我哪里,我就看了你哪里。”
那时的陈蘅之面色还是苍白的,眼神却一点都不肯安分。她明明站得那样端正,目光却还是会不动声色地从她身上最不该停留的地方掠过去。
比起色的清楚,两个人分明不相上下。
陈蘅之轻笑了一声,她贴近了盛江南一点,嗓音更轻了些,问道:“只是看看吗?不想做点别的?”
“当然想。”盛江南微微俯首,唇瓣几乎要贴上了陈蘅之。
陈蘅之却没有动,甚至后退了一点,躲闪着她的亲吻。
盛江南知道,自己必须给出答案。所以,她想了想,低声给了回答:“想亲你。亲你的嘴唇、下颌、锁骨、xion……”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陈蘅之便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起前些天在西营盘要粗暴一些,却勉强也算得上温柔,至少盛江南还有招架之力,她双手紧紧地扣住陈蘅之的脖颈,迎了上去。
亲吻之间,陈蘅之顺势将座椅向后调了一些,这细微的调整,让她们之间原本就危险的距离变得更暧昧了。
车厢内的空气一点点地热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过分清晰。盛江南的手臂绕在陈蘅之的颈后,整个人趴在她的身上,像是想要借着这个姿势,把刚才在会所里面脑海中想象的画面都做出来。
陈蘅之始终稳稳地扣着她的腰与后颈,不让她离开,却也不肯真的让她占到上风。
她们亲吻了很久,久到外面的灯光都换了一轮。
最后还是陈蘅之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也比刚才乱了一些。盛江南的眼尾眼睛红了,唇更是水润得惊人,眼神中再无半分Sybil 盛的从容,转而被浓稠的欲./望所取代。
陈蘅之看着这样的她,眼神深了深,手掌缓缓从她yao侧向down滑,停在她的leg边,却没有更进一步,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低声:“去后面。”
盛江南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她的意思。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前排和车外都空无一人,心跳却仍旧快得厉害。
揽胜的后座空间之大,是两人在塔桥的时候就实践过的。可就算大,这也是在车里。尤其现在两个人还在妇解会的停车场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另外一波人来到这里,说不上监控早就看到了她刚刚坐在陈蘅之的身上。
在这种设想下,盛江南发现自己可耻的更加激动了。她没有多说,拉开车门,从外侧来到了后排。
陈蘅之动作比她慢一点,她下车的时候,裙摆在夜风里轻轻地扬了一下,露出更多雪白的线条。
盛江南在后座,看的呼吸都凝滞了片刻,她明知道自己的目光有多么的明显,可还是没有忍住,一路追随着陈蘅之,最终落在了她左腿膝侧那道明显的瘢痕上。
陈蘅之坐了进来,车门被关上,外面的世界再次被隔绝开,只剩下了她们。
盛江南没有立刻亲吻陈蘅之,她只是将陈蘅之轻轻推./倒在后座上,低头看着她。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呼吸交错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彼此牢牢罩在一起。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味与欲念,低声提醒:“时间不多,你快一点。”
话音落下,陈蘅之就感觉到盛江南的手轻轻地落在了自己的xigai上。盛江南的掌心很热,落下来的时候,动作却十分小心。她的指尖顺着xi侧缓慢地滑过,最后停在了那道疤痕上。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彼此凌乱的呼吸声。
陈蘅之抬头看向她,眼底的情绪慢慢地沉了下来。
盛江南就那样安静地看着那道瘢痕,目光一瞬不瞬。
“怎么了?”陈蘅之低声问。
盛江南抬起眼,看了她几秒,没有说话。她只是又低下头,发丝顺着肩膀滑落下来,擦过陈蘅之的leg与裙边,带起一阵轻得发痒的触感。
然后,她在那道疤上,很轻、很认真地落下了一个吻。
她的神情很认真,近乎到虔诚。她在认真地亲吻着她的伤疤。
陈蘅之整个人都静止在了原地,原本搭在座椅上的手指轻轻收紧,目光落在盛江南低垂的发顶上,呼吸明显地乱了一拍。
“盛江南。”她忽然叫她,声音比刚才要低上许多,“你在做什么?”
盛江南抬起脸,眼神很亮。她的手放在她的左./膝上,目光却一点点地攀回陈蘅之的脸上,轻声:“亲一下你的伤疤。不可以吗?”
陈蘅之没有回答。
盛江南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于是又朝她靠近了一点,吻重新落回她唇上,低声呢喃:“我刚才就想这么做了。我想亲遍你全身。”
这句话落下以后,陈蘅之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时,她只是抬手捏住了盛江南的下巴,迫使她更清楚地看着自己,垂眸低声道:“我不是早就说了吗?那你快一点。”
“要我怎么快点?”盛江南明知故问,垂首吻上了陈蘅之。
外面的夜色沉得厉害,偶尔有车灯从玻璃外一晃而过,又很快消失。揽胜宽敞的后座像是一间隐秘的卧室,两人之间所有不能示人的欲./望,都在此刻被无限地放大。
声音破碎之际,盛江南几乎已经有些喘不过气。她额头抵着陈蘅之的肩,呼吸凌乱得不成样子,眼尾红着,手却还放在她xi侧那道疤附近,完全没有挪开的意思。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指尖慢慢梳过她的发,半晌,才在她耳边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取./悦我,还需要我教你吗?”她的声音又轻又缓,带着一点得逞后的纵容,也带着一点极隐秘的危险,“你不是很擅长吗?你这张嘴,在这种时候,该做什么,你清楚的啊。”
她顿了顿,唇几乎擦着她耳廓,低声:“盛江南,我很干净,你要不要试试。”
“什么?”盛江南轻笑着看着她。
陈蘅之垂眸望着她,眼神深得像夜色压进海面,缓缓开口:“你不是说,想吻遍我吗?”
第114章 清醒的牛马1.0
114.
陈蘅之的确是个很恶劣的人。
她说话时故意贴着盛江南的耳朵,轻柔的声音像是带着温度的风,缓慢地钻了进去,再顺着神经一路蜿蜒到心脏的最深处。
盛江南本就凌乱的呼吸,在瞬间就失去了章法。她抬起眼,看着眼前的陈蘅之。
车里的光线很暗,外面的灯影偶尔从玻璃上滑过去,在陈蘅之的脸上投上一层流动的明灭。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盛江南吞噬殆尽。
陈蘅之是冷的,也是热的;是克制的,也是纵容的。她分明就躺在那里,却还是落入了她的怀里。
盛江南看着这样的陈蘅之,指尖一点点地收紧,却仍旧停留在她xi侧的那道疤附近。
没来由的,她感到了一阵鼻酸。
眼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陈蘅之浅色的运动衫上,慢慢晕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怎么了?”陈蘅之轻声问她。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放肆的是她,不加掩饰的也是她,可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却要落下泪来呢?
盛江南没有说话,她缓缓地低下了头,埋首在她的腹间,滚烫的泪透过衣衫传入了陈蘅之的身上。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隔了两秒,才慢慢地抬手,指尖插进她的发间,动作温柔。她低声叫了她,声音淡得像是一声叹息:“为什么要难过呢?”
盛江南终于抬眸看了陈蘅之,她的眼睛红红的,神色也透着说不明的复杂。她没有解释,只是又低下头去。
吻上那道伤疤,她的吻很慢,很安静,甚至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呼吸一寸寸地落在了陈蘅之的leg上,带着灼热的气息。
陈蘅之原本还算放松的身体,绷紧了一下。她没有躲,更没有阻拦,只是指尖在盛江南的发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她一向擅长忍耐,喜欢将情绪隐藏起来,可盛江南不喜欢她这样,她不希望她在自己面前还是这样。她的吻是那样的有耐心,像是轻柔的风拂过。
“江南。”陈蘅之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
盛江南抬起眼,仰头看向她,眼尾仍旧带着没有褪去的红,眸子却亮得出奇。
她什么都没有说,陈蘅之看着她,一时间也没有接话。
车外远远地有车试过,灯光在窗上掠出一层光亮,很快却又陷入黑暗。她们被困在这方狭小而隐秘的空间里,连时间都变得缓慢。
陈蘅之低头看着盛江南,她的眼神潮湿却又明亮,带着些许的虔诚。
“盛江南。”她终于再度出声,“你快些。”
三次了,陈蘅之已经催促了三次了。
盛江南当然懂得她的意思,她的唇边很轻地弯了一下,笑容带着柔软。她重新倾身上来,膝盖陷进座椅,长发披散下来,像是一小片潮湿的夜色,将两个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在一处。
“这个项目结束,我就要回新约克了。”她凑近她,鼻尖几乎碰上了陈蘅之,“陈蘅之,我要回去。”
陈蘅之眼神一震,原本脸上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完全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邃的情绪,盛江南看不懂。
但她也不想看懂,她低头吻住了陈蘅之。
这个吻很慢、很深,带着盛江南的安抚、不肯退让以及一点放纵。她们贴得那样近,呼吸交错,体温相抵,连彼此的起伏都连在一处。
陈蘅之最开始还想把话题继续下去,可显然盛江南不愿再说了。她的手从她的发间滑到后颈,轻轻地按住,又沿着肩线缓缓down去,落在了她的yao侧。
“你就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说正经事情吗?”陈蘅之在接吻的间歇低声问。
“是。”盛江南贴着她的唇,轻道,“就要在这时候说。”
陈蘅之被她这幅样子弄得没了脾气,她轻笑了下,刚打算说什么,就又被盛江南吻了上去。被压在后座柔软的皮革之间,短裙的边缘在就纠缠间微微皱起,露出更多白皙的leg。
盛江南的目光拂过,又收回来,最终重新落回在陈蘅之的脸上。她很喜欢看陈蘅之这样。
喜欢她眼中全是自己,呼吸微乱;喜欢她自持的从容被自己碾碎,露出最隐秘,只属于她的急切。
“不吃饭了好不好?”盛江南忽然低声说。
陈蘅之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抬眼看她。盛江南的眼睛还湿着,唇色也被吻得更深了些,整个人都沉浸在欲/.望之中。
轻轻地吸了口气,陈蘅之摇头:“不好。你需要吃晚餐。”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的意思,她低头埋首在她的颈侧,呼吸很轻地落在她的身上,过了片刻,才闷声说:“好吧,那我快点。”
话音落下,她伸手替她解开凌乱的裙摆。动作很轻,近乎温柔,而后她隐./没在那片暧昧而昏暗的阴影里。
外面的夜还很深。
而车厢内的温度却越来越高,陈蘅之扣着她的发,最开始还想维持住那点仅剩的体面,可没过多久,呼吸便已然全乱了。压抑已久的喟叹终于还是从她唇边泄了出来。
盛江南一直没有抬头。她只是安静地、耐心地做着自己的事,像是在用这样温顺的方式,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全部补回来。
很久以后,那阵剧烈的心跳和紊乱的chuan./息,才在她暧昧而绵长的安抚里一点点平复下去。
她重新伏回她身上时,陈蘅之闭着眼,呼吸还没完全稳下来。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盛江南的后背,嗓音里带着一点事后的沙哑:“回你家,可以吗?”
盛江南愣了一瞬,她看着面前的陈蘅之,先是很轻地吻了她一下,几乎就要点头,可想到露希娅,到底还是摇了摇头:“露希娅还在。”
陈蘅之笑了笑,她额头蹭了蹭盛江南,回道:“我打了脱敏针,而且我备了西替利嗪。”
“不要了。”盛江南摇头。
“可我想和你今晚一起睡。”陈蘅之眉头微蹙,说道。
这好像是陈蘅之第一次这样明确地说出自己想要什么。盛江南听到,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两秒,眼里的惊喜便再也压不住。她双手捧住陈蘅之的脸,仍旧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意味:“Hollis,你刚刚说什么?”
陈蘅之在话音落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别开眼,有些不愿看眼前的盛江南。
“说嘛。”盛江南不肯放过她,眼睛亮得惊人,偏偏还要追着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陈蘅之显然不想重复,抬手去推她,语气也重新平了下来:“起来。我饿了,要吃饭。”
盛江南被她这副别扭样子弄得想笑,起身时还在笑,看了她一眼,又笑了一下。随后她俯下身,很自然地替她将一切重新整理妥帖,理好裙摆,收拾好那些不该被任何人看出来的痕迹,这才低头在她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然后,她从后座下了车,转去驾驶位。
车门关上后,夜色再一次被隔绝在外。盛江南的心跳依旧很快,车厢内还残留着刚才没有散尽的味道,她握着方向盘,看到陈蘅之已经系好了安全带。
她的短裙已经被整理得平整,长发也随手被拢到了肩后,面上那点失态也已经收拾干净,除了唇色比平时深些,根本看不出任何旖旎的痕迹。
“我请你吃饭吧。”盛江南忽然开口道,“下次你再请我吃。”
陈蘅之听着,愣了一瞬,随即点了下头。
盛江南发动车子,顺着会所外蜿蜒的车道向下驶去。山道两侧树影沉沉,路灯将夜色照亮些许,偶尔有风吹过,树梢便轻轻地晃了起来,将斑驳的树影投入车内。
车子一路从高处往下,逐渐驶入港岛明亮的世间。
“在想什么?”陈蘅之偏过头,语气淡淡地问。
盛江南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只是低声回:“在想露希娅今晚怎么办?以后怎么办。”
陈蘅之闻言,微微合上了眸子。她的声音带着点事后的慵懒,靠在椅背上,缓了片刻,才慢条斯理道:“今晚我可以让保镖去照顾一下,以后的话,得你自己想。”
“你会回新约克吗?”盛江南语气随意地问,可她的手指却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陈蘅之,你会一直留在亚太吗?”
“你是想让我回,还是不想?”陈蘅之睁开眼,目光淡淡地落在盛江南的身上。
盛江南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看着前方,像是专注于眼前的路。沉默像一层无形的水,缓慢漫上来,将两个人都裹在其中。
陈蘅之不喜欢这种沉默,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微微坐直身,轻道:“Sybil,你已经做了决定,告知了我这个结果。可为什么你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来?你是在担心露希娅,还是在担心什么别的?”
盛江南偏过头,看着她,依旧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她会忽然开口:“带你去喝粥,你可以吗?”
陈蘅之看着她,唇边有一点浅淡的笑,回道:“可以啊。”
车子很快驶下了山道,拐入湾仔一带,灯火变得更加明亮。街边的招牌一块叠着一块,红的、黄的、白的,在夜色里面亮得有些刺眼;狭窄的街道两侧停满了车,茶餐厅和小店里一桌桌坐满了刚下班的人。
这里的夜晚和山上完全不同,甚至和西营盘也不太一样。
“好停车吗?”陈蘅之问道。
“看运气。”盛江南眉头微微蹙着,揽胜的大车型在狭窄的巷道中行驶有些难度,她一边控制着一边找着车位,终于在湾仔道附近找到了一个车位。
下车时,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车里残留的几分热意。两人停在一家还亮着招牌的小店外面。门脸不大,里面的白光照出来,映得门口那块略旧的招牌更显斑驳。店里有人低头喝粥,有人站在门口等打包,空气中浮着米香、热气和一点城市夜晚特有的躁动。
“我以前房子租在这附近,”盛江南走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很自然地把手伸过去,让陈蘅之扶着自己的胳膊下车,“加班太晚,又不太想立刻回去,就会来这里。”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调侃道:“盛总是觉得我瘸了吗?”
“我怕你腿软,毕竟……”盛江南点到即止,目光里却透着浓浓的揶揄。
陈蘅之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懒得与她计较,抬脚便往店里走。
盛江南跟在她身边,目光却很自然地落在了她的左腿上。她看见她落步时那一瞬极轻的迟滞,心里微微一紧,什么都没说,只是顺势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很自然地落在她腰侧。
陈蘅之垂眼看了看那只手,没有说什么。
门被推开时,热气便迎面扑了上来。哪怕店里开着空调,那股自砂锅与粥锅里升腾起来的暖意仍旧鲜明。盛江南带着陈蘅之往里走,挑了个相对安静些的卡座,拿酒精湿巾仔仔细细把座椅和桌沿擦了一遍,才让她坐下。
盛江南显然来过很多次,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怪不怪地用粤语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你吃鱼片粥吗?”盛江南低头翻着菜单,语气自然地问,“或者生滚牛肉粥?肠粉也还不错。”
陈蘅之坐在她的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她的确没有什么胃口,对于鱼片粥还是牛肉粥更是没有什么兴趣,比起这些,她更想要看到盛江南在为她着想。
“你决定就好。”陈蘅之看到旁边桌上的人才用热水烫餐具,她也学着那副样子,将餐具用热水烫好。
盛江南没有推辞,她很快地点了鱼片粥,又加了一份鲜虾肠粉和一杯冻柠水与柠七。
两人隔着不大的桌子坐着,四周是瓷勺碰撞的细微声响,隐约还能传来别人说话的交谈声。
盛江南不动声色地看着陈蘅之,原本还担心她会不适应这样的地方,可很快便发现并没有。陈蘅之坐在这里,竟比她想象得还要自然,甚至自然得让她隐约觉得,好像她本就该出现在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街巷与深夜里。
“你常来这里?”陈蘅之问。
“嗯。”盛江南点头,“这里营业时间到很晚,我下班回来喝个粥再回家刚好。”
“一个人?”
盛江南看了她一眼,笑着回:“不然呢?”
“那谁能确定是你自己,还是带着你的亲亲女朋友呢?”陈蘅之似笑非笑地瞧着盛江南。
这样的陈蘅之很生动,生动得盛江南一瞬间几乎想越过桌子,去吻她。她压了压唇边的笑意,平静地回她:“除了我自己,我只带我未来的亲亲女朋友来了这里。”
未来的亲亲女朋友?
陈蘅之挑了下眉,对这个称呼接受良好。
就在这时,老板把肠粉和粥端了上来。
砂锅里滚着白粥,白米被熬得很绵密,表面浮着一点青葱和姜丝,热气一阵阵地铺出来。盛江南先替陈蘅之盛了一小碗,放在她的面前,又把勺子擦拭干净后,递了过去。
“有些烫,能吃多少吃多少。”盛江南说。
陈蘅之接过勺子,低头吹了吹,尝了一口。
其实陈蘅之一点都不喜欢喝粥,她讨厌一切黏糊糊的东西。但碗里的米香很重,鱼片也很嫩,偶尔吃一些也不错。
“怎么样?”盛江南看着她。
陈蘅之抬眼,慢慢地点了下头:“还不错。”
盛江南听了,嘴角这才弯起来一点。她低头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显得整个人安静又乖巧。
陈蘅之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勺子,看着她被热气浸得有些柔软的脸,忽然觉得今晚的饭,比她原本以为的还要好吃一点。
过了一会,陈蘅之忽然又问:“你那时候很辛苦吗?”
盛江南低着头,看着勺子里的粥,没有立刻回答。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照了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层模模糊糊的光影。她沉默了两秒,才淡淡地笑了一下。
“还好吧。”她说,“活着哪有不辛苦的呢。”
陈蘅之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盛江南慢慢地搅着碗里的粥,语气十分平淡:“离开新约克的时候,我身上一点钱都没有,也不对,手上还是有一点点钱的。”
她顿了顿,舀起一勺粥,又放下:“你给我的钱,我都拿去还债了。”
“现在想想,还是年轻不懂事,怎么也应该留点钱在手上才对的。”盛江南轻轻地笑了声,“但当时真的太生气了,气你拿钱买断了我们的过去和我的自尊。”
陈蘅之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听她讲述她不曾出现的过往。
“JPM给我的薪资不算高,那时候我刚从新约克过来,手上什么资源都没有。”盛江南继续道,“租房、押金、中介、生活费、置装费、通勤,杂七杂八堆在一起,加上工作上的压力,我挺焦虑的。”
热气缓慢上涌,模糊了盛江南的眉眼。
“我说我不喜欢港城是真的。”盛江南抬起眼,唇边勾了一下,“我一开始租在铜锣湾。房子很小,门一开就是床,箱子一摊开,人几乎就没地方站。我的西装又多,挂起来就占了大半空间。我连在房间里吃饭都不敢,怕味道沾到衣服上,第二天带着一身饭味去上班。”
她说到这里,低下头,安静地喝了一口粥。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心态很不好,我恨这个讨厌的世界,恨港城要死的房租,恨这里潮湿拥挤的空气,恨这里的人mean得要死…”
“恨我不要你了?”陈蘅之轻轻地看着她,接话道。
盛江南没有否认,她放下了手上的勺子:“我一点都不喜欢港城!听不懂粤语,这边人讲的英文又不标准,还总用鼻孔看我。回到和棺材一样的家里,还会收到很多的账单、缴费邮件。真的很烦。”
她说完,又低头喝了口粥。热气扑了上来,将她眼底的情绪遮掩了过去。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她,很久,才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经历过盛江南口中的那种生活,可她见过太多太多类似的困境,知道一个人在港城站稳脚跟有多难,也知道盛江南在说出“我讨厌港城”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难受的到底是什么,清楚她在说完要回新约克后,立刻说自己讨厌港城意味着什么。
她本可以开解她,她本应该安慰她的。
可最后,陈蘅之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望着她,过了很久,才低声问:“没想过找人帮忙吗?”
盛江南抬眸看着她,灯光照在陈蘅之的脸上,将她眉眼中复杂的情绪照亮,盛江南看出了她的克制、心疼与一点点的懊恼。
她在懊恼什么呢?她又不是她的菟丝花,她又何必为她的过去负责呢?
盛江南轻轻地笑了下,摇头:“依附别人是个很蠢的行为。”
陈蘅之点头,表示赞同。
“而且,我在港城本来也没有朋友啊。”盛江南笑了笑,“那时候如日中天的江家也破产了,他们都自身难保,哪里还管得了我呢?所以,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多做两个项目,多签一单,多拿一点奖金。”
她说到这里,视线忽然很轻地落在了陈蘅之脸上,她说:“但我今天才知道,元赋是你的人。”
话音落下,店里嘈杂的声响好像忽然都飘远了。
陈蘅之眉头几乎立刻蹙了起来,少见地流露出一点近乎急切的神情。她下意识地微微倾身,像是想解释什么。
“你不用解释。我之前就曾想过,元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今天看到你表姐元辞,我才意识到。”盛江南低下头,自然地继续喝着自己的鱼片粥,语气轻描淡写的,“你吃呀,等会凉了。”
陈蘅之深深地看着她,继而又垂眸看了眼手边那碗粥。片刻后,她拿起勺子,几乎没有停顿,三两口就把那一小碗吃完了。
热粥滑入,却没有带来任何的暖意,只剩下胸闷。陈蘅之放下勺子,擦了擦唇角,终于开口:“是。元赋是我表妹。我在知道你到港城以后,拜托她有空就去找找你,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盛江南脸上,嗓音低了下来:“盛江南,你可以怪我的。抱歉,我又干涉了你的生活。”
“你没必要道歉啊。”盛江南笑了下,神情甚至称得上温和。她忽然站起身,绕过桌角,坐到了陈蘅之身边。卡座本就不宽,她一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便一下子近了许多,“元赋帮了我很多。我第二个房子是她帮我找的,撑不住的时候也是她陪我喝酒。她来得很巧,可她的好不是假的。”
盛江南偏过头,看向陈蘅之,目光很平和:“她是你安排过来的,我并不意外。或者说,知道她是你安排的,这让我很开心。”
陈蘅之蹙眉,她看向盛江南。
“但我要回新约克。”盛江南一脸正色,“哪怕港城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露希娅,有了朋友,我还是要回去。”
陈蘅之只是安静地望着盛江南,过了片刻才低声问道:“你是害怕回了新约克以后,我们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平等地坐在一起讲话了吗?”
盛江南没有说话,她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默认,又像是不愿意承认。
片刻后,陈蘅之忽然面向了她,一字一句地说道:“Sybil,我尊重你的每一个决定。无论你是回新约克,还是去旧金山,或是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都可以按照你自己的人生规划去选择。”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从盛江南脸上移开。
“可有一件事,我也希望你记住。”陈蘅之缓缓握住了盛江南的手,掌心微凉,动作却温柔得厉害,“在感情里,我们始终是平等的。这一点,不会因为你在哪里,也不会因为我站在什么位置而改变。”
说完,她低下头,极轻地吻在盛江南的指尖上。她再度抬起眼,望着盛江南,声音低而温柔:“江南,不要囿于过去。放心大胆地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路。”
“陈蘅之。”盛江南微微低头,叫着她的名字。
“嗯?”
“咱俩还没有谈恋爱呢,你为什么就这么恋爱脑啊?”
“你想死吗?盛江南?”
第115章 心坏的牛马
115.
从湾仔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
夜风顺着车窗的缝隙一点点钻进来,带着夏初特有的凉意。盛江南握着方向盘,沿着导航往半山开去。车厢里很安静,只剩下引擎低低的嗡鸣,以及车轮碾过路面时细微而绵长的声响。
陈蘅之靠在副驾驶座上,没有讲话。她的脸色在夜色里显得很淡,窗外流动的霓虹偶尔从她侧脸上滑过去,又很快退开。她像是有些累了,长发垂在肩头,睫毛低低覆下来,整个人安静得近乎平易近人。
等红灯的时候,盛江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困了?”
陈蘅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隔了两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你先睡一下。”盛江南右手仍握着方向盘,左手却很自然地落在陈蘅之放在腿上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声音也随之放轻了些,“到了我叫你。”
陈蘅之垂眸,看了一眼她覆上来的手,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她没有听话地闭上眼,反而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过了一会,才慢悠悠地说道:“喝粥会晕碳,好烦。”
盛江南听到,眼睫轻轻地动了下,唇角也跟着弯起了一点很淡的弧度,回道:“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等会回去我们就睡。”
她说这话说得十分自然,自然到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陈蘅之靠在座椅里,目光淡淡地落在盛江南身上。好一会儿,她才笑了下,轻声说:“你当年不会说这样的话。”
过往在一起的八年,她们也曾有过夜半出去找东西吃,然后盛江南开车返回家中的事情。那时候的盛江南,是绝对不会在陈蘅之表现出昏昏欲睡的时候,主动出声的,更不会说“回去就睡”这样自然的话。
她一定会是默默地将空调温度调高一点,无声地将车速提高一点,等到停好车了以后,才会轻轻地叫她起来。
她的喜欢一直都在,只是那时太年轻,始终觉得陈蘅之高她一等,克制又别扭得厉害。
“我当年也不会带你去吃街边小店。”车子一路向上,驶入半山一带,路旁树影深沉,前后都是安静行驶的车。盛江南看着前方的路,片刻后又偏过头看向陈蘅之,笑意真切,“当然,你也不会允许我主动刷卡付账。”
变化的,又何止是盛江南一个人呢。
陈蘅之听着,淡淡地笑了笑。
是啊,这四年,她们都变了太多。有些东西变了,可好像从始至终也没有变化过。
盛江南将车子驶入波老道11号后,她转过头,刚打算叫醒陈蘅之,就发现她根本没有睡着,只是一直合着眼,安静地靠在那里。
“到了。”盛江南低声说。
陈蘅之睁开眼,眸色里还带着一点浅淡的倦意。她看了盛江南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盛江南俯身替她解开安全带,笑了下,顺口问道:“你这些保镖怎么安排?”
陈蘅之听见,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推开了车门。
盛江南也随之下车,很自然地绕到她那一侧,伸手扶了她一把。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落在自己腰侧的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顺着她的力道,和她一道往里面走去。走了几步,她才低声解释:“她们会在家里住下。最近局势不太好。”
“安全重要。”盛江南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夜风从山道上吹下来,树叶在路灯下轻轻晃动。她们并肩往里走,脚步都不快。
“林阿嫲回北城了。”进入房内后,陈蘅之换鞋的时候突然说。
盛江南弯腰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向陈蘅之,想了想,才问:“今天没在你身边看到林柚和陆仲希,她们也回去了吗?”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起身往里走。盛江南也跟着她往内走去,越往里,雪松的气息便越浓,像是从墙角、从地毯、从空气里一点点漫出来,将整间房子都浸透了。
这里还和她之前来时一样,宽敞、明亮、安静,陈设简约而精致,连光影的落点都透着一种熟悉感。
这份熟悉感,加上之前陈蘅之说的家里室内都是她亲自设计的。盛江南心里那点模模糊糊的猜测,忽然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她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切,继而看向正在喝水的陈蘅之,低声问道:“你这里……是不是照着我以前家的样子布置的?”
陈蘅之握着杯子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一直盯着她的盛江南捕捉到这一瞬的停顿,她眼底当即掠过浅浅的笑意。
陈蘅之垂眸,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句话似的,隔了两秒,才若无其事地答道:“阿仲回北城了,阿柚下周回新约克。我最近在港城,属于是休假。”
如果忽略掉前几秒盛江南的问题题干,她回答得倒能算是滴水不漏,然而盛江南根本没有忽略。
她看着她,唇角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陈蘅之。”她慢悠悠地开口,带着明显的逗弄人的语气,“你没有回答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陈蘅之走过去。
陈蘅之还站在吧台边,手里那杯水原本已经快见底了,却还被她拿在掌心里,一副仍旧很有必要继续喝下去的样子。盛江南看得想笑,索性伸手将那只杯子从她手里抽了出来,转身重新替她添了水,这才又递回去。
“所以……”她把杯子放回她手里,语气温温柔柔的,“真的是按我以前家的样子设计的吗?”
陈蘅之没有说话。
盛江南却像是忽然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几分,此刻的她神情动人极了,漂亮之中掺杂着无法掩饰的坏,她又问:“你什么时候买的这里?”
陈蘅之抿了口水,依旧不答。
盛江南见状,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她本就是得寸进尺的人,觉察到陈蘅之居然回避了,更是非要从她的口中得到准确的答案不可。
于是她又向前逼近了半步,连声音都轻了些,贴着陈蘅之的耳边:“你是不是很早就打算来港城找我了?可四年前的事情不是还没查清吗?那时候你就已经准备好这里了?还是说……”
“你其实从来就没怨恨过我,是不是?”盛江南望着她,眼底浮着一点近乎明艳的狡黠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突突突地吐出来,陈蘅之终于抬起眼,看向她。那张从来冷静自持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极淡的不自然。
盛江南心里那点恶劣的小心思越发明显,她不是没见过陈蘅之失态,但那多半是在情./欲最浓烈的时候,她的呼吸会乱,眼尾会红,整个人会和平日的那份从容矜贵不太一样。
但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她不过就问了几个问题,陈蘅之居然就开始不自在了。
这实在是太有趣,也太可爱了。
可爱到盛江南想要立刻凑上去,抱住陈蘅之,在亲一亲她那张快要装不下去冷脸的脸。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盛江南弯着眼睛,声音里藏不住笑意。她又往前凑了一点,几乎快要贴到她身上去,故意将最后一句问得极轻,“陈蘅之,你是不是……很想我啊?”
“想我想到要把我在W城的家搬到港城来?是不是这次来港城见到我的时候,其实你可兴奋了,所以才会不管其他人,让服务生撤掉所有贝壳类啊?”盛江南的肩膀撞着陈蘅之,不住地问着,“那天下雨后,你还来妇解会找我,盯着我的胸看,那会你是不是就想要睡我了?陈蘅之?嗯?”
她甚至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一切。
陈蘅之无奈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她开始有些讨厌聪明人了。
尤其是盛江南这种,原本就聪明,还偏偏在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以后,立刻生出几分不知收敛的坏,非要把她逼到彻底招架不住为止的人。
眼见盛江南还要再问,陈蘅之终于抬手,轻轻推开了她,语气端得一片平静,她淡声:“我要去洗澡了。”
说完,便转身往楼上走去。
那背影仍旧漂亮、从容,可落在盛江南眼里,却分明透着过于明显的落荒而逃。
盛江南站在原地,先是一怔,随即实在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原来陈蘅之也会这样。
逃避可耻,但是很有用哦?想到这,盛江南感觉心里藏好的恶劣,彻底地被勾了起来。
“我和你一起!”盛江南立刻跟了上去,声音里还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她实在是对这样的陈蘅之,好奇得要命,也心动得要命。于是她紧紧跟在陈蘅之身后,与她一道上了楼。
楼上的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走廊与墙面上,将原本过分宽敞的空间映得柔和了许多。
陈蘅之走在前面,步伐依旧不疾不徐,只是比平时快一点。盛江南跟在她的身后,唇边的笑意始终没有压下去,连带着心跳都轻快了许多。
“你跑什么啊?”盛江南握住了陈蘅之的手,问道。
“谁跑了?”陈蘅之头也没回,语气依旧冷淡。
“哦~”盛江南拖长了音调,慢悠悠地跟着她,“那就是有人害羞了。”
陈蘅之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卧室的灯光从她的身后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照得分明。她还是那样的漂亮,眼神却充斥着无奈,她望着盛江南,像是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盛江南。”
盛江南走上前,停在她面前,微微仰头看着她。她眼底盛着明晃晃的笑意,也盛着毫不遮掩的心动。她抬起手,将陈蘅之垂落在脸侧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声音轻轻的:“我很开心。你开心吗?”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这边带近了半步,低声道:“你闭嘴,我就会开心。”
盛江南听到,眼睛都弯了起来。
两人很快进入浴室,陈蘅之将衣服丢进脏衣篓,俯身去放水。水声很快响起,温热的水流冲进浴缸,带起细密的白雾,一点点弥漫开来,将整片空间都熏得朦胧而潮湿。
盛江南站在门口,也慢慢脱下了身上的衣服,却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倚在洗手台边,隔着氤氲升腾的白雾,静静地望着她。
她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和过了,也很久没有靠得这样近了。
灯光经由水汽一过滤,显得格外温柔。陈蘅之从柜子里取出一支准备好的电动牙刷递给盛江南,盛江南抬手接过,两人默契地并肩站到镜子前刷牙。
镜子里映着她们一直一卷的长发、微微低垂的眼,以及同样安静的神情。
陈蘅之先一步冲好澡后,她坐入了浴缸之中。长发被她高高地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与肩头。热水将她原本冷白色的肌肤蒸出一点红润,平日的疏离在此刻好像都变成了温润。
她抬眸看向已经冲过澡,却迟迟不肯进来的盛江南,轻轻歪了下头:“在等什么?”
浴室里热气缭绕,陈蘅之半靠在浴缸边,眼神也像被水雾浸润过一般。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样寻常地抬眼看过来,却依旧漂亮得要命。
盛江南走上前,缓缓跪在还有些凉意的地砖上,余光瞥见浴室里那面硕大的镜子,低声问道:“为什么这里会有镜子?”
陈蘅之听到这个问题,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她抬手拨了拨水面,语气在热气蒸腾下也显得柔和了许多:“你今天的问题好多。”
“可是你都没有回答我。”盛江南膝行上前,将手探进水里,感受着那一池温水的暖意。她抬眸看向陈蘅之,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蘅之,我想知道。”
陈蘅之安静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低声道:“盛江南,如果我恨你,你觉得你今天还有机会站在我面前,说这么多话吗?”
面对盛江南那么多的问题,她最终只回答了这一句。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她,片刻后,她将头发挽起来,慢慢地跨进水里。热水漫了上来时,她下意识地吸了口气,而身侧的陈蘅之已经往旁边让了一点的位置,并且抬手扶了她一把。
她的掌心落在她的手臂上,微凉的之间与温热的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盛江南借着她的力道,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怎么还是泡热水澡都害怕啊?”陈蘅之有些无奈地瞥了眼盛江南。
盛江南耸肩,表示没有办法。
宽大的双人浴缸里,即便两个人都足够纤瘦,距离还是不可避免地近了起来。她们的膝盖在水下轻轻碰到一处,手臂也紧紧贴着,连呼吸都像被氤氲的水汽缠在了一起。
谁都没有再次先开口。
只有水面因为她们的动作,微微晃出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过了很久,盛江南才偏过头,轻声问她:“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陈蘅之听到,笑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盛江南看见了,也不恼,只是继续道:“露希娅其实是我捡回家的。那天港城下了很大的雨,我刚下班,在街角的雨棚底下看见她,浑身湿漉漉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你在雨里捡起我。”
“鬼使神差的,我就把露希娅带回家了。”盛江南望着陈蘅之,神情很认真,“其实我的职业一点都不适合养狗。我出差多,工作时间长,根本抽不出空来陪她。就算是现在,我也需要请小时工固定去遛她、照顾她。”
“露希娅只是只狗,一切都还算简单。”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在陈蘅之脸上,“可陈蘅之,你呢?你为什么要把我捡回去?”
陈蘅之听着,神情微微一动。
盛江南就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她向后靠了下,肩膀和陈蘅之贴在一起,热水包裹着他们,简单的依偎都因此泛出了阵阵的涟漪。
“别墅那次,你的眼神很亮,也很干净;拍卖会那次,你对着你母亲撒娇的样子,很可爱,也很有趣。”陈蘅之回望着她,语气平淡,却并不敷衍,“我约你的原因其实很纯粹,我只是想认识你。”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也微微淡了些:“至于你说的,那个雨天……”
“你可以理解为,我在解救我自己。”
盛江南眉头轻蹙,她有些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你以为陈家的斗争,是谁和谁在斗?”陈蘅之看她这样,忽然问了一个看似完全无关的问题。
“你和其他继承人?”盛江南想了下陈家的那些“之”们,“陈荀之?陈菽之?”
陈蘅之闻言,侧过头看她,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讥诮:“是我和陈启衍。”
陈启衍?那不是和颐集团的董事长,陈蘅之的父亲吗?联想到陈蘅之说的陈启衍有6个私生子女,以及当年想要把她嫁给陆家,盛江南眉头微蹙,又问:“他想把和颐交给他的私生子吗?”
“谁知道呢?”陈蘅之淡淡地笑着。
盛江南看着她,心情有些压抑,她想,她不该问那么多问题的,破坏了陈蘅之今天原本的好心情。
“我妈妈去世那年,陈启衍说我不是他的女儿,把我从陈家赶出去了。”陈蘅之没停顿太久,她靠在浴缸边缘,语气没有任何的波澜,“那天也下了雨。”
“所以,我在塔桥看见你的时候,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陈蘅之重新看向盛江南,神情很平静,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那个声音叫我去为你撑伞。于是,我就走过去了,就这么简单。”
她分明在笑,可那笑意落在盛江南眼里,却让她鼻尖一酸,眼眶都跟着热了起来。
“你……”盛江南完全没想到陈蘅之这个大小姐还有这样的过往,她并不知道要怎么安慰陈蘅之,更不知道陈蘅之是否需要她的安慰,她只能无助地拉着陈蘅之在水下的手,轻轻地捏了下。
陈蘅之低头看了一眼她们交握在水下的手,终于也握紧了她。
“很多年前的事了。”她淡淡地笑了笑,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现在,轮到我把陈启衍赶出家门了。”
真的会那么简单吗?如果一切都那么顺利,为什么陈蘅之会在她的身边都安排了那么多的保镖呢?
盛江南心里忽然漫起一种说不清的寒意。她骤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过往,想到那场直至现在都被交警定性为“盛怀古驾驶不当”的“意外”。
她猛地握紧了陈蘅之的手,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你身边也一直有保镖,对吗?你每次出行的车都会提前检查,对吗?还有你的行程、你的行程应该是保密的吧?”
看着盛江南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陈蘅之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她抬起手,掌心覆上盛江南的脸,动作温柔得近乎安抚。水珠顺着她的手腕缓缓滑落,滴进浴缸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陈蘅之听着那一点细微的水声,低声道:“嗯。我身边有完整的保全团队,车辆和路线都会提前处理。你不用担心。”
“陈蘅之。”盛江南却没有因此放松半分,她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浮着掩不住的惊惶与执拗,像是非要从她口中听见一个明确的答案,“你不会出事的,对吗?”
陈蘅之望着她,眸色微微沉了沉。随后,她伸出双手,捧住了盛江南的脸,逼得她只能看着自己,她的认真地回道:“我不会。发生在你家人身上的意外,不会出现在我这里。”
“不是意外。蘅之,那场车祸不是意外。”盛江南呼吸一滞,立刻摇头。她的眼神中压着浓稠的恨意,“是江春歧,他为了钱、权,害了我全家。”
浴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热水轻轻荡开的声音。
“我不会相信别人的。”陈蘅之清楚盛江南说这些的意图,她轻声做着保证,“除了你,我不会相信别人。”
“不,不要。”盛江南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都乱了,“你也不要相信我。我的意志力没有你想得那么强,万一别人拿我当突破口,万一他们来套问你的行踪,万一我真的说出去了怎么办?你不要信我。你谁都不要信,你只要信你自己就好。”
她的语气变得很急,脑海中似是已经浮现出无数种最坏的可能。
陈蘅之安静地看着她,她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覆在盛江南脸侧的手没有拿开,只是拇指轻轻地擦过了她的眼尾。她的动作依旧温柔,眼神却在这个瞬间变得格外冷。
“那你过去。把我的行踪告诉过别人吗?”
第116章 疲惫的资本家13.0
116.
陈蘅之过去的行踪?
浴室里忽然静得厉害。
刚才还缠绵着的水声,骤然和缓了下来。浴缸里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撞在白瓷边沿,又极轻地碎掉。热气仍在缓慢上升,将灯影熏得朦胧,可刚才那点暧昧的潮热,好像却突然冷了下来。
盛江南伏在陈蘅之怀里,原本松弛的脊背一点点僵住。
她太了解陈蘅之了。
这个女人从来不问无关紧要的问题,尤其是“四年前”,这更是很难会被提及的。
盛江南抬起眼看她,皱了皱眉。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陈蘅之的眉眼被雾气模糊了一半,显得温柔,又显得遥远。她看不清陈蘅之眼底到底是什么情绪,只觉得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眸里,有一瞬间空得吓人。
过了好几秒,盛江南才轻轻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荒唐,又像是觉得无从解释,轻笑着反问:“陈蘅之,我当年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怎么和别人透露你的行踪。”
她是今年才知道,陈蘅之当年不是突然不要她,而是被人从新约克硬生生绑回了台屿。
可是那时候的盛江南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新约克等了很久。
最后等来的是陆仲希带来的一笔买断关系的钱,等来陆师的圣诞羞辱,等来陈蘅之的管家逼着签的几分协议。后来又等来了无薪假、签证被取消、疗养院的催缴消息、妹妹的病危通知以及母亲醒来的消息。
从22年的6月一直到23年的3月,她一直都处于混乱的阶段。哪里有心思去思考陈蘅之的行踪,不要说现在陈蘅之的行踪都是保密的,就是从前,她的行程又哪里是她这个“情人”能够过问的呢?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盛江南。
水汽在她浓长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湿意,她眼神很深邃,深得像看不到底的深潭。盛江南一瞬间竟有些恍惚,仿佛一切都真的只是自己的错。
可下一秒,她就清醒了过来。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陈蘅之的行踪,从来都没有。所以,她很是坦荡地回望着陈蘅之。
“Hollis。”她低声叫她,“你认为你的行踪暴露,是我告密了,是吗?”
这句话落下时,陈蘅之搭在浴缸边沿的手指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可是我们在新约克的公寓,在被那个小报拍了以后,陈家知道那个地址也很正常吧?”盛江南不解地望着她,声音渐低,“那个地址本来就不算秘密了,不是吗?”
浴缸里的水面因为她这句话轻轻晃了晃。
陈蘅之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地笑了一声,低道:“对啊,你根本不知道我的行踪。”
盛江南听出不对,眉头皱得更紧:“陈蘅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蘅之靠回浴缸边沿,湿发贴着白皙的颈侧,水光顺着她清瘦的锁骨一路滑下。她看着盛江南,眸色深深,像是有一瞬间想把所有东西都说出来。
说她当年不是不想来,说她也曾经挣扎过,说那个地方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说她以为盛江南收了钱,得了好处,将她所有的行踪都告诉给了陈启衍。
说陈启衍在自己瘫痪在床上的时候,一遍遍地播放着盛江南冰冷又无情的声音,说着她们两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金钱交易,没有半分真情。
可是这些话到了唇边,又被她一点点地咽了回去。
四年前从中作梗的人那么多,直到现在她都分不清到底谁在其中,又何必说出来让盛江南烦恼呢?
“不是新约克那个被小报拍到的行踪。”陈蘅之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水汽浸湿了。
盛江南的眼神顿住。
陈蘅之看着她,片刻后又低低道:“罢了。等调查结果出来吧,不会很久了。”
盛江南的眉头依旧皱着,却没有立刻追问。
当年的事情完全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与其两个人带着情绪找答案,不如等等陆仲希。只不过……
“陆仲希的工作效率怎么这么差啊!”盛江南握住陈蘅之的手,在她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了一会后,忽然睁眼吐槽道。
陈蘅之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一声。她搂着盛江南,侧脸轻轻贴在她的脸上,湿润的肌肤相贴,温度一点点渡过去。她声音低软:“阿仲负责的业务板块很多,工作效率不差。主要是当年的事情过去太久了,很难查。”
“你当年没有查吗?”盛江南抬眸看她。
“查了,很多文件都在北城,你想要看吗?”陈蘅之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盛江南想了想,再度闭上眼睛,摇头:“不了。等到新的结果出来,我们再对答案吧,到时候所有的事情都会水落石出的。”
“万一查不出来呢?”陈蘅之的声音忽然冷了一点。
盛江南睁开眼。
陈蘅之正看着她,眼底那点刚刚柔软下去的水光又一点点凝成了冰。她问:“盛江南,万一阿仲这次什么都查不出来呢?”
“不还有陈菽之吗?”
“如果她也查不到呢?”
盛江南沉默下来。浴室里的热气仍旧一层层漫上来,可她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像一颗石子落进温水里,起初没有声音,后来才一点点拖着她往更深的地方坠。
如果真的什么都查不到呢?
如果四年前一切都不是误会,如果陈蘅之就是离开了她,因此对她与她的家人出了手,她要怎样继续面对陈蘅之?
她和陈蘅之真的能够放下四年前发生的事情,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和和美美的在一起吗?
盛江南很清楚,不能。
当年在新约克的冬夜里,她一遍遍地给她打着电话,却一点回应都没有。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完全没有人会在意。
她的妹妹因为这一系列的事情去世了,她的母亲至今尚不能原谅她。
难道这一切都会因为她知晓陈蘅之也喜欢她,而会有所改变吗?
不会的。她并不是有情能使饮水饱的类型,她的确很喜欢陈蘅之,喜欢到身体比自己的情绪更加渴望对方。可喜欢是喜欢,但她不可能为了陈蘅之辜负自己。
那陈蘅之呢?她腿上的伤还摆在那里,她还在刮风下雨的时候浑身痛,她甚至到现在都吃不好睡不好。她又怎么可能轻易地过去。
但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查到该怎么办?对答案吗?在情绪之中找到能够让彼此接受的借口和理由,浑浑噩噩地将这件事轻易地放过吗?
盛江南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情绪就这样沉了下去。
陈蘅之也知道她的想法,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回握住盛江南拉着自己的手,完全没有松开的意图。
盛江南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陈蘅之的指节修长,苍白,指腹因为热水泡久了,泛出一点很淡的红。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蘅之也是这样握过她的手。
“等吧。等到真相出炉的那天。”最终,是盛江南这样说道。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浴室的热气一点点地漫上来,将她们的眉眼熏得柔和,也将刚才骤然收紧的心绪缓慢地泡开。
盛江南向后靠了靠,重新埋首在陈蘅之的脖颈间。她身上有很淡的雪松气息,被水汽浸过后,少了些冷冽,多了几分温软。盛江南闭上眼,鼻尖抵着她的肌肤,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很奇怪。
真相还没有回来,可她的身体却已经熟稔地找寻到了自己的去处。
陈蘅之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抬起手,很慢、很轻地抚摸着盛江南湿漉漉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时,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神在氤氲的水雾中显出一片温柔。
洗过澡后,卧室的灯只留了一盏。
半山的夜出奇得安静,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很远。她们并肩躺下,谁都没有再提及四年前的事情,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一处。
陈蘅之睡觉时依旧习惯性地蹙着一点眉,哪怕闭上了眼,也没有真正放松下来。盛江南借着熹微的月光,看了她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指腹很轻地抚过她的眉心。
陈蘅之像是察觉到了,半梦半醒间低低地“嗯”了一声。她没有睁眼,却极自然地朝盛江南这边靠了靠,手也顺势搭在了她的腰上。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得像是这四年从未横亘在她们之间,像是她们不过是经历了一个漫长而疲惫的工作日,终于在深夜回到同一张床上。
盛江南眼睫轻轻一颤,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低下头,在陈蘅之的发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边,也落在陈蘅之半张侧脸上。暖色的晨光将她冷白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连平日里那种近乎不可接近的矜贵,都在这一刻被削薄了几分。
盛江南的闹钟响起。她睁开眼时,陈蘅之还没有完全醒过来,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胸./前,睡袍领口微微松着,整个人透着一点极难得的、不设防的倦意。
鬼使神差地她捏起了她的那缕发丝,以吻代替落在了上面。
这样的举动陈蘅之如何能不醒,她眉头皱了皱,没多久就睁开了眼。
盛江南亲过后就下了床,在陈蘅之的衣帽间内挑挑选选。等到她找到合适的衣衫,系上最后一颗扣子,走出来就看到陈蘅之靠在床头,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不愉,淡淡地瞥了过来。
“醒了?”盛江南一边说话,一边调整着自己的袖口。
陈蘅之看了她两秒,没戳穿,只问:“早上几点的会?”
“九点半。”盛江南走过去,弯腰替她把滑落到肩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我现在过去,刚好。”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会,她忽然道:“车库里面有台奔驰,你开走吧。”
盛江南愣了一下,笑着反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车开走。”陈蘅之说得很平静,“从这里去中寰不算方便,而且你下班还要回西营盘。开车总比坐捷运好一点。”
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哪里知道,地铁才是牛马上班最心水的交通工具。
盛江南几乎没有思考,直接摇头:“不要。”
陈蘅之微微挑眉:“为什么?”
“停车费很贵。”盛江南一脸正色地看着她,语气十分认真,“我就停到中环中心一天也要300块,有这个钱我不如给露希娅买个玩具。”
话音落下,盛江南有瞬间的凝滞,300块对陈蘅之来说太过微不足道了,她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吗?
盛江南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原本轻快的情绪便慢慢收了收。
可下一秒,她看见陈蘅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她认可地回道:“你说得对。盛总很有成本意识,为了鼓励盛总,那我让保镖开车送你过去,这样可以吗?”
“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盛江南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回道。
陈蘅之穿好睡袍,站在楼梯上,静静地看着玄关处的盛江南换鞋。
半山的晨光透过落地窗,一路流淌到她脚边。盛江南身上穿着属于陈蘅之的衬衫,可那件衬衫到了她身上,却又显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陈蘅之曾经以为自己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寸线条,熟悉她笑起来的弧度,熟悉她低头扣袖扣时指尖的动作,可四年过去,她还是在这个寻常的清晨里,被盛江南身上这种更加成熟、更加耀眼的气质轻轻地晃了下神。
盛江南却已经换好鞋子,她回首看了眼陈蘅之,朗声:“我走啦。”
陈蘅之抬眸,唇边弯起一点很淡的笑:“好。”
盛江南和保镖一道离开波老道11号,重新回到中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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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的工作让盛江南完全没有时间查看手机。会议、邮件、模型、客户反馈、内部协调,所有东西压得人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等到下班,她才发现,陈蘅之并没有给她发送任何消息。
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盛江南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心底泛起一点说不上来的低落。但很快就被其他的情绪所取代,她将电话打给了元赋。
元赋接到她电话时,似乎十分意外。她应当也是刚刚下班,背景里有车流声和人声,听见盛江南说要请她喝酒,连理由都没有多问,只丢下一句“等我”,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直奔世达律所而来。
盛江南站在楼下,抬眸望着面前 IFC 的流光。
玻璃幕墙将港城的夜色切割成无数碎片,霓虹、车灯、行人的倒影交织在一起,像一座过分繁华也过分冷漠的迷宫。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楼下,神情有一瞬间的暗淡。
过了好一会儿,元赋那辆骚包得过分的两座小跑终于停在了路边。
盛江南没有扭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元赋也没有多问,只扫了她一眼,便重新发动车子,朝她常去的酒吧驶去。
车子并入中寰夜晚的车流。元赋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挡位旁,看似漫不经心,可目光却在后视镜里停了两次。
她是重案组的高级督查,是经办过很多大案要案的人,职业的敏锐度让她哪怕下了班,开着一辆过分招摇的跑车,身边坐着的是旧友,她也不会放松对周遭环境的判断。
当她第三次看向后视镜时,她的眉心轻轻蹙了起来。
后方那辆 SUV 距离控制得很好,不近不远,换道时机也干净利落。它没有普通跟车者的笨拙,也没有狗仔那种过分急切的冒进,甚至在她刻意放慢车速时,对方也极自然地跟着调整了节奏。
太专业了专业到不是普通麻烦。
元赋指尖轻轻敲了下方向盘,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道路状况,已经开始判断前方哪一个路口适合甩尾、哪一条辅路可以临时切出去,甚至连最近的警署和可控路段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正当她准备试探性变道时,身侧的盛江南忽然开口:“是陈蘅之安排给我的人。”
元赋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盛江南一眼,眼神里的警惕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凝重。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那辆 SUV 的确没有任何攻击性动作,这才慢慢收回视线。
“陈蘅之的人?”元赋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平时低了些,也冷了些,“她开始给你上保全了?一整个编队吗?”
盛江南靠在座椅里,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灯影,轻轻“嗯”了一声。
元赋没有再立刻说话。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声响。
“能让她用这种规格安排人跟着你,说明她那边不是小事。”元赋顿了顿,目光仍旧盯着前路,“而且对方跟车手法很稳,不是临时找来的保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是她从北城调过来的吗?”
她偏头看了盛江南一眼,神情正经:“Sybil,你最好告诉我,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盛江南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霓虹流光,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叹了口气:“你是陈蘅之的表妹,你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吗?”
话音刚落,车子恰好驶到她们常去的酒吧门口。元赋一脚刹车踩下去,跑车稳稳停在路边,盛江南却因为惯性向前晃了一下。
“你知道我和 Hollis 的关系了?”元赋猛地转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失控。
盛江南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解开安全带,淡声道:“我昨天在妇解会看到元辞了。”
她推开车门,又补了一句:“你和元辞长得很像,你自己不知道吗?”
“阿辞姐?”元赋表情中流露出几分茫然,“我不知啊。我和阿辞姐不熟悉的,同样,我和Hollis也不熟悉。”
盛江南脚步一顿,回头看她:“那你和谁熟?”
元赋同样下车,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跟在盛江南身后的保镖团队,她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更冷了些,可开口时,语气仍旧保持着平日的模样。
“Hollis 同元家这边本来就不是很亲近。阿辞姐长在内地,跟元家也不是很亲。”元赋锁上车,和盛江南一道往酒吧里走,“我熟的,当然是我大姐同我亲姐姐。”
“谁?”盛江南点了杯威士忌,看向元赋。
元赋因为要开车,只点了一杯无酒精饮料。她接过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才道:“元诗,元歌。”
盛江南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想到自己过去居然真的把元赋当成一个普通的、嘴巴刻薄一点的港城重案组高级督查,盛江南忽然觉得自己天真得有点可笑。她低头,两口喝完杯中的威士忌,酒液带着辛辣的热意一路滑进喉咙,反倒让她的头脑更清醒了一些。
“Hollis和陈家的矛盾公开化了吗?”元赋低声问。
盛江南没有回答,她看着元赋,没有提陈蘅之和元辞昨晚一同出现在妇解会的事,只是淡声道:“Hollis 的职位变动,你没有关注吗?她现在已经是和颐的副董事长了。”
听到这句话,元赋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她深深地看着盛江南,想到她竟然会突然找自己,忽然道:“你想让我保全Hollis?”
“她在港城。”盛江南抬手,又点了一杯马天尼,语气非常理所当然,“你是港城的警察。她妈妈是元家人,你也是元家人。无论从哪一层关系看,这件事都很合理。”
元赋听完,却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侧过脸,看着吧台后方一排排在灯下折射出冰冷光泽的酒瓶。过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我做不了元家的主,而且Hollis和元家的关系很差。”
盛江南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为什么会关系差?
元赋像是看出了盛江南的疑惑。她指尖轻轻转着杯子,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不知道你对元、陈家了解多少,也不知道你对 Hollis 了解多少。但我觉得,你最好把你想象得到的关系恶劣,再想得恶劣一点。”
“什么意思?”
元赋深呼吸了一下,她瞥了眼四周,发觉除了那些保镖外,再无他人看着这边,她靠近盛江南低声:“Hollis妈妈是元家四姐妹的亲姑姑,按理说,Hollis该和我们亲近的。”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有一瞬很淡的讥诮:“但事实上,Hollis一直不愿和元家接触。”
“元家做了什么?”盛江南沉声问。
陈蘅之并不是冷心冷肺的人,她的母亲在她12岁的时候就离世,她的父亲对她也并不好,她没有道理不去亲近母亲这边的亲戚。一定是元家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元赋眸中闪烁,缓了片刻才低声:“我也是听大伯讲才知道。”
“Hollis 的父亲,杀了她妈妈。”
酒吧里分明还响着低缓的音乐,远处也有人在说笑,可这一瞬间,盛江南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当年 Hollis 手上有证据。她在台屿报了警。”元赋顿了顿,“但是,被我爷爷带人压下来了。”
盛江南怔在原地。她手里的杯子冰冷,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节缓慢地滑下去,可她竟像是完全没有感觉。
怎么会这样?
“对于元家来说,权力、利益还有家族的面子高于一切,大姑姑已经去世,那不如为活着的人争取更多。”元赋抬起杯子,喝了口没有酒精的饮料,神情冷漠得像是说其他人的事情。
“所以你问我,能不能代表元家保她,我直接告诉你:我不能。”元赋看着盛江南,语气清醒而冷酷,“我不掺和元家的事,也没兴趣替他们赎罪。至于 Hollis,她应该也不需要元家现在才来的关心。”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盛江南,落在不远处那几个始终保持警戒的保镖身上。
“不过。”元赋的声音低了些,“如果只是港城范围内,有人想在我眼皮底下动她,那就是另一回事。”
盛江南抬眸看向她。
元赋没有笑,眼神里终于显出锐利:“我是港城警察,我的确有义务去维护公民的人身安全。”
第117章 疲惫的资本家14.0
117.
元赋的保证,盛江南并不相信。
倒不是她对元赋本人有什么意见,事实上,她知道元赋是个很有责任感的警察,也是个很有能力的警察。
只是陈启衍这个人,已经彻底地超过了盛江南想象。
她一直都知道陈家那样庞大的产业,陈蘅之身处其中绝对不会安坐高位。甚至在上大学时,她尚且对陈家还没有那么多了解的时候,她就在和陈蘅之的相处过程中,隐约猜到陈家的“继承之战”绝对比电视剧还要抓马。
可不管她怎样设想,那始终也还停留在财经、社会频道。
谁能想到,元赋不过几句话,就揭露出早在很多很多年前,陈启衍就已经将陈家内部的龃龉推到了法制频道。
陈蘅之的母亲是港城元家人,都能死在陈启衍的手里,而元家这些年竟然从未深究。那如今陈蘅之与陈启衍之间的矛盾几乎已经摆在明面上,元家又会怎么选择?
从元赋的话语中,盛江南清楚,元家只会站在胜利方那边。
不管那边是陈启衍还是陈蘅之。
想到陈蘅之和元辞的见面,想到元赋讥诮的神情,再想到陈蘅之云淡风轻却在自己周遭安排了10个保镖,盛江南心乱如麻。
她很清楚,陈蘅之的事情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她能够做好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让自己成为陈蘅之的把柄。她也很清楚,自己不能胡思乱想,不应该去给陈蘅之捣乱。
然而,她的思绪完全不受她的控制,她没办法不去想,没办法忽略掉这一切。港城的夜色在车窗外,霓虹映照在她冷淡的脸上,坐在回程的Uber后座上,只感觉浑身冰凉。
寄希望于港城的警察吗?
那她还不如直接带陈蘅之回内地。至少到了内地,陈启衍再肆无忌惮,也要顾忌当地的法规;元家的手伸不过去,也就不会再有所谓“元家压下去”的余地。
靠在座椅上,她回首看向后方那辆不远不近跟着自己的SUV,心中的不安像是潮水一样,沿着她的脚踝一点点地漫了上来。
呼吸好像变得困难了起来。
盛江南垂下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越是这样,那些张牙舞爪的悲惨结局越是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认输吗?陈蘅之绝对不会认输,到了这个局面,陈启衍也绝对不会放过她。陈蘅之只能赢,必须赢。
可她有陈启衍下作吗?她会踩过界吗?她会不会输给没有人性的陈启衍?如果她输了,她会死吗?如果陈蘅之死了该怎么办?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她全部的思绪,盛江南掏出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才给陈蘅之发去消息。
「你在哪里?」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复她,但她已读了。
车子驶过灯火通明的街区,驶过拥挤的路口,驶入西营盘附近渐渐安静下来的住宅区。盛江南下车,刷卡进楼,上电梯,开门。露希娅听见动静扑上来,她下意识蹲下身去抱它,却发现自己的掌心冷得厉害,连狗身上温热柔软的毛发都没办法立刻将她暖回来。
她牵着露希娅下楼。
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妆容还算完整,神情也还算平静,只有嘴唇颜色淡得有些过分。盛江南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抬手按了按胸口,试图把那种窒息感压下去。
她不该这么紧张。
陈蘅之是个很有分寸,很强大的人,她不是一个孩子,她不需要没必要的担忧。
可理智在此刻毫无用处,盛江南还是感到了恐慌。
盛江南牵着露希娅,走到那天她和陈蘅之一起经过的便利店。玻璃门内灯光明亮,货架整齐,收银台边还摆着口香糖。一如多日前,她进去时的模样。
就在这时,手机终于震了一下,陈蘅之的回复姗姗来迟。
「应酬。」
盛江南几乎是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想问和谁,字都已经打出来了,却在发送前忽然顿住。她看着输入框里那句近乎质问的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好像并没有什么资格去盘问陈蘅之的行踪。
她们不是情侣。至少现在不是。
犹豫之间,陈蘅之的第二条消息已经发了过来:「和卓舒清,还有她的妻子 Eliz。」
盛江南怔了怔。
和 HCBC 的人在一起,那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颗始终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短暂落回了平地。她低头看着那条消息,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胸口那阵不适也似乎缓慢散开了一点。
她在外面陪露希娅走了四十多分钟,直到夜风吹得头有些痛,露希娅也开始频频回头看她,她才终于带着狗往回走。
可进门之前,她还是没忍住,又给陈蘅之发了一条消息:「到家告诉我。」
另一边,榻榻米包厢里,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Eliz注意到陈蘅之低眸看了一眼手机,不由挑了挑眉,手肘撑在桌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查岗吗?”
陈蘅之看着那行字,回复了个“好”,她的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回Eliz道:“估计是担心我。”
卓舒清看了眼身侧的 Eliz,又将目光落回陈蘅之身上。她收敛了刚才闲谈时的松弛,语气认真了些:“Hollis,真的不需要我们的帮忙吗?”
这句话出口后,包厢内原本轻松的气氛淡了几分。
茶香袅袅,灯影温柔。窗外港城的夜色高悬,维港那头的灯火却隔着玻璃隐隐浮动,像一场繁华却不可靠的幻觉。
陈蘅之抬眸看向对面的两人。
不管是HCBC,还是面前的卓舒清与Eliz,她们手上的确有着能够进一步撼动陈启衍的资源。
可若要她们入局,就意味着她需要引入外部力量。
这并不是陈家那群老不死的想要看到的,她现在的局势大好,不能冒这个险。
陈蘅之端起茶杯,指尖贴着杯壁,温热从瓷面传来,却并未真正抵达掌心。片刻后,她浅浅饮了一口,语气平和:“我想是不需要的,谢谢 Catherine 的好意。”
卓舒清没有立刻说话。
“你拒绝得好快。”Eliz却笑了一声,她懒懒地撑在榻榻米上,稍稍歪过身子,看向陈蘅之,“不考虑一下吗?虽然我们很贵,但我想,大小姐应该支付得起。”
陈蘅之也笑,她顿了顿,才语气温和地回:“等到我坚持不住的时候,会向两位寻求帮助。目前,还不需要。”
“好吧。”Eliz耸了耸肩,像是妥协。可她刚要坐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稍稍俯身,“大小姐没想过去找下内地的景家吗?那位可也算是欠了你的人情呢。”
陈蘅之笑着摇头。
Eliz笑了声,靠回卓舒清怀里,望着陈蘅之那副温雅从容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大小姐拒绝了我们,但去年圣诞你毕竟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如果有需要,还请你不要客气。免费的。”
“Eliz说笑了。”陈蘅之眉眼温和,“我不会同你们客气的。”
时间不早,三人很快散局。
陈蘅之走出会所时,夜风迎面而来。港城的风潮湿,吹在脸上有种不动声色的凉意。她上车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询问:“陈总,回半山吗?”
陈蘅之想起半山那个空荡荡的家。过往林阿嫲还在,昨天盛江南也在,可今天却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垂眸看了眼手机,盛江南的那句「到家告诉我」还停留在屏幕上。
她沉默片刻,淡声道:“去 Sybil 那。”
司机点头称是,车子很快往上寰方向驶去。
车厢里面很安静,墨绿色的轿车在港城夏夜里穿行,冷气隔绝了窗外的暑气。陈蘅之靠坐在后座上,手机拿在她的手上,她在思考要不要给盛江南发个消息告诉她自己过去。
她轻轻动了动左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司机很敏锐,立刻问:“陈总,冷气要调高一点吗?”
“不用。”陈蘅之淡声道。
回答完司机的话,她低头,再度看向手机,最终还是收起了告诉盛江南的念头。
见了面再说好了。
或许对方会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起,在打开门的时候表情臭臭的,可在看到她的时候,会突然露出大大的笑容也说不定。
陈蘅之想要看到那一瞬间的笑容。
车子在路口等着红灯,窗外的屏幕上反复播放着一个叫辛年的女演员的奢侈品广告。行人从斑马线上匆匆走过,有人拎着便利店的吃食,有人在讲电话,一切都如此寻常。
然而,在陈蘅之收回视线的时候,她发现后面一辆黑色车子跟得有些近。她抬眸,看向了司机。
“从上个路口开始跟过来的。”司机主动说。
陈蘅之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下。
绿灯亮起,司机踩下油门,随着车流驶过路口。那辆黑车依旧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看起来像普通夜归车辆,却始终没有换道,也没有拉开距离。
陈蘅之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手扣在膝上,声音依旧平稳:“甩掉它。”
司机立刻应声:“是。”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提前变道,向另一条较宽的主路驶去。
后面的车也跟着变了道。
车窗外,树影一闪而过,霓虹的光斑在玻璃上跳动。陈蘅之微微垂着眼,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随手将安全带系好。
司机低声道:“陈总,要不要让文队长她们跟上来。”
“不用。”陈蘅之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冷道:“静观其变。”
话音刚落,后方那辆车忽然加速。
黑色车影从右侧车道疾冲而来,车灯在后视镜里骤然放大。司机反应极快,立刻打方向避让,车身猛地向左一偏,轮胎与干燥路面摩擦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响动。
陈蘅之身体被惯性带得侧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扣住座椅边缘。
她没有出声,只是目光冷冷地看向右侧。
那辆车并没有撞上来,反而在逼近的最后一秒猛地刹住,像是试探,又似乎是在挑衅。紧接着,它重新贴上来,与陈蘅之的车并行了短短几秒。
隔着深色车窗,陈蘅之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她确信,对方就是在针对她。
司机迅速提速,试图甩开对方。
车子驶入一段相对空旷的道路,远处高楼灯火林立,近处车流却稀疏下来。上寰已经不远了,可偏偏就在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里,在她刚做好决定要去找盛江南的时候,有人要撞上来找死。
陈蘅之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盛江南的对话框还在最上面。她看着自己无聊时给的她的【Ginger】备注,指尖轻轻一动,嘴角没忍住勾起了一抹弧度。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静的寒意:“掉头,回半山。”
“往人多的地方开,不用顾忌。”
司机刚要应声,那辆车却再次贴了上来。
这一次,它没有再试探。它开了远光灯,速度快得厉害,像是算准了她们无法躲避的角度,直直地贴了上来。
司机猛地向右打了方向,可前方恰好有一辆货车缓慢地并入,右侧的空间瞬间被压死,左侧那辆黑色的轿车就在这个瞬间,猛地加速别了过来。
陈蘅之的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停在盛江南的【Ginger】上。
下一秒
“砰!”
第118章 焦虑的牛马1.0
118.
车子相撞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里骤然炸开,显得尤为刺耳。
下一秒,刹车声、车载警报声、路人的惊叫声几乎同时响起。港城初夏的夜晚本就闷热,街上人头攒动,车流与霓虹交织成一片。现在几辆车横在路中间,远近的车灯一齐照过来,更显事故的惨烈。
陈蘅之的车没有大碍。
最后一刻,司机猛地打死方向,将车头避开了前方并线的货车,车身却因为避让不及,轻微追尾了前方的小轿车。
撞上那辆黑色车的,是陈蘅之后方的保镖车辆。
宽大的揽胜以悍然的姿态从后方直冲而来,硬生生将那辆试图别停陈蘅之的黑色轿车撞了出去。黑色轿车受不住揽胜的冲击,横斜出去,车头狠狠磕上路边的石墩,引擎盖翘起一角,刺鼻的焦糊味很快混入了夏夜粘稠的空气里。
保镖车停在它后方,车头有些凹陷,但情况却比那辆黑色轿车与陈蘅之的宾利都要好上许多。
陈蘅之坐在后座,安全带将她牢牢束在座位上,她没有受伤,只是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了脚边。
司机第一时间回头,声音里还带着惊魂未定,询问:“陈总,您没事吧?”
陈蘅之没有回答,她只是抬眸,看向挡风玻璃外那辆被撞停的车。
她的脸色很难看,透着冰冷的阴沉。
车厢里面的冷气依旧运转着,可司机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她跟在陈蘅之的身边已经有几个月了,在林柚的叮嘱下也对大小姐有一定的了解,她知道,眼下的陈蘅之心情绝对很差。
有点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片刻后,陈蘅之弯腰,拾起掉落在脚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与 Ginger 的对话页面。那一瞬,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后,她按灭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掌心里。
“我没事。”她声音很淡,此刻连多余的情绪都吝于流露,“你还好吗?”
司机连忙点头:“我没事。”
“正常报警吧。”陈蘅之淡道。
车内气氛依旧沉静,车外却越发聒噪。
又有一辆揽胜很快驶了过来,停在事故现场不远处。车门打开,上面又下来四个人。她们动作极快,与刚才的保镖车辆上的人合在一处,四个人守在陈蘅之的车旁,另外四个人则径直走向肇事车。
肇事车车门很快被领头的保镖拉开,一个穿着皱巴巴汗衫的二十多岁男人被拽了出来。他头发染得有些发黄,额前几缕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整个人透着街头混混的油腻与轻浮。
一般人在面临这种局面要么会暴怒,要么会心虚致歉,可他却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笑。
黄毛被拽下来后,副驾上也下来了一个男人。那男人戴着副眼镜,衬衫倒是扣得整齐,看起来比黄毛体面些,可眼神却阴戚戚的。
两人都是港城本地口音。在注意到周围的保镖,以及那辆始终没有降下车窗的宾利后,他们故意将说话声音放大,一副非要让周遭看热闹的人都听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哇,咁大阵仗啊?”黄毛男人看了眼站在自己面前像堵墙似的保镖,又偏头瞥向不远处那辆宾利,笑得恶劣,“女人开咁靓嘅车,唔怪得咁多人保护啦。”
眼镜男见状也笑了起来,语气轻挑而下.贱:“有钱女嘛,开豪车好威水乜?路都唔识让。”
黄毛像是被这句话逗乐,故意抬高声音:“我话啫,女人揸咁大架车做咩?乖乖地坐后排唔好咩,系都要自己揸车,阻嗨住晒条路,撞到人仲一堆人冲出来护驾。”
眼镜男立刻接话:“护驾?哈哈,真系当自己女王咩?有几个钱就以为成条街都要让你啊?等阵阿Sir来咗都要帮我地主持公道啦,明明系佢哋后面架车撞我哋喎。”
保镖面无表情地挡在他们的前面,不让这两人窥伺到半分陈蘅之。
然而黄毛丝毫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越被阻拦越兴奋。他甚至原地蹦了两下,歪着脖子,试图越过保镖的肩膀去看陈蘅之所在的车。
“喂,车里那位大小姐,不下来看看吗?”黄毛故意拖长声音,语气充满恶意,“这么怕啊?开豪车就不敢下车了?撞到人就缩回车里不敢出来了?开除咗这个女司机啦!让我帮你开车啦,我一定好好地‘服务’,保证C你爽翻天!”
眼镜男笑得更恶心,阴阳怪气地接话:“可能人家身份矜贵,唔方便同我哋呢啲普通人讲话啫。啧,有钱女人就系唔同。”
陈蘅之没有下车,有保镖围着也没有人能够看清她的神情。可她却能够从那两张丑陋的脸上,看到熟悉的恶意。
这些年,有太多这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低劣、黏腻又毫不掩饰,像是染了污渍的水落在她的衣服上,令人作呕。
那些被她藏得好好的戾气猛地涌了上来,听着黄毛居然敢不知所谓地对她开黄腔,陈蘅之的眼神瞬间阴沉得可怕,眼底迅速浮起浓重的阴鸷。
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人用这种语气来侮辱,更讨厌此刻身体里那股压都压不住的戾气。
这会让她回想到从前,想起那段被好好藏起来的时光。
陈蘅之深深地吸了口气,她闭上眼睛,努力将几乎冲破胸口的愤怒强行压下去。她的脸色变得极冷,嘴角却慢慢地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港城警察是都死了吗?”她淡声道。
她的声音平静,却很快地让前方的司机打起精神来。她连忙看着手机上早就发出的消息,心中暗自祈祷她们赶快赶来。
车外,黄毛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嚣:“有钱女唔好以为自己大晒啊!港城条路唔系你屋企后花园!”
眼镜男也笑着补刀:“人哋可能听唔明广东话啦。大小姐嘛,普通话讲惯啦,要唔要我哋讲国语同你解释?小姐,你、挡、路、啊。”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故意一字一顿,语调夸张,带着一种明晃晃的羞辱。
车厢里,司机脸色已经很难看。可陈蘅之依旧没有动,她只是合着眼,没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周围原本还有人在低声讨论,但眼看陈蘅之这边沉寂的架势,声音反而低了下去。倒不是说不想看热闹,而是明显氛围不太对。
很快,在附近的巡警赶到了。
两个军装迅速拉开了人群,确认没有人受伤后,要求几名司机留在现场。随后,交警也赶来,开始初步封控车道、拍摄车辆位置,确认行车记录人以及核查驾驶员的身份证。
陈蘅之全程没有说话,她只是冷冷地坐在车里。她的脸色很差,眼底完全没有一点笑意。
黄毛瞥见陈蘅之的脸,越发来劲,他指着保镖车,对着警员大声说:“阿 Sir,系佢哋撞我哋啊!我哋正常行车,佢后面架车撞埋嚟,你哋自己睇啦!”
交警没听他们的话,只是按照程序要求两人出示身份证和驾照。
黄毛还想说什么,旁边警员就已经开口打断:“先生,请你站在这里,不要再接近其他涉事车辆。”
眼镜男脸色沉了沉,却还是吊儿郎当地笑着。
就在这时,警戒线外忽然多了台车。
双人超跑停稳,元赋快步从车上下来。她显然是和盛江南分开后没多久又去了另外一场局,身上还穿着稍显性感的长裙。她一到现场,目光扫过车辆的位置、磕碰角度,又看了眼路面刹车痕迹后,这才将目光落在陈蘅之的宾利上。
想到盛江南说的陈蘅之已经成为和颐的副董事长,还在她身边增添了保镖,元赋的脸色冷了下来。
叹了口气,元赋将车上的证件拿了出来,走到现场负责的交警面前,说道:“港岛总区重案组高级督查,元赋。车里的人是我的亲属,我不参与主理,也不会接触证物。”
交警看了她的证件,又看了眼现场情况,神色明显更加慎重了些。
见此,元赋提醒道:“这未必是普通交通意外,我建议即时保全附近闭路电视、涉事车辆行车记录仪,以及肇事人事故前通讯记录。”
她说话很快,语气却十分强硬,丝毫不给交警的面子,但她到底是港岛总区重案组的人,现场交警没有轻视,立刻转头吩咐同事将周遭所有的监控保全。
元赋点了点头,退开半步,手上拿着手机,思考要不要告诉盛江南这个事情。然而还没有等她想清楚,黄毛就再次故意大声挑衅:“原来识阿Sir啊?唔怪得咁大口气啦~”
元赋懒得搭理这种货色,连视线都没分给他一点。
黄毛被她这样的态度激怒:“Madam,你别因为是自己人就帮着有钱人说话啊。女人开豪车就很了不起吗?”
这次元赋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淡淡的,却莫名让黄毛后退了半步:“你最好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录进口供里。”
黄毛脸色一沉,元赋却不管他。
就在现场气氛逐渐紧绷的时候,警戒线外有两个扛着镜头的人挤了进来。
中寰附近的豪车相撞,足以引来突发记者。他们显然是收到消息赶来的,身上还挂着工作证,镜头越过警戒线,精准地落在了停在路中的墨绿色的宾利,以及挡在车门旁的保镖。
“有无影到?好似唔系普通撞车。”
“车牌遮住,后面架 SUV 似保镖车。”
“喂,嗰个系唔系元赋?重案嗰个?”
“入面系边个?点解咁多人?”
压低的粤语议论很快被夜风送进现场。
陈蘅之坐在车里,听见外面细碎的快门声,脸色更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很低:“陈总,有记者。”
陈蘅之转眸,看向车窗外的那几个长焦镜头,脸色更加冷硬。
她厌恶这样的场面,尤其讨厌自己的名字被卷入这场的事情之中。本来好好地要去西营盘去找盛江南,现在却要停在这里,被一群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来揣测、窥探。
“挡住。”她淡声说。
车外的保镖立刻上前一步,身影严丝合缝地遮住了半降的车窗。
然而,记者已经从刚才的一闪而过的侧脸中认出了陈蘅之的身份。
第二辆车驶来的时候,镜头齐齐地对准。
元诗先下车,她身上还穿着西装,在看到这个局面后,平日脸上的笑意收敛。
记者们看到她,低声:“元诗都来了?”
“里面真的是台屿陈家嗰位?”
如果是台屿陈家那位,这幅场面倒也算合理。想到陈蘅之近几个月都在港城,以及她在港城的动作,记者们霎时兴奋了起来。
陈蘅之在港城街头被人恶意别车,还牵涉到保镖车撞停、警方到场和元家人现身,任何一个词拎出来,都足以让港闻、财经版面同时兴奋。
元诗一眼就扫到了那些镜头,她侧过头,低声对随行律师道:“记录所有的拍摄位置,任何越过警方封锁线、拍摄当事人车内画面,或者未经核实发布当事人身份的,都处理掉。”
律师立刻点头。
元诗这才走向那台宾利,在看到陈蘅之平静却压抑着怒火的双眸后,她才转身看向现场负责的警员,道:“我是陈蘅之女士的律师。稍后我们会配合警方调查,烦请现场记录一点:我方认为该事件不应仅按普通交通碰撞处理,至少应保留危险驾驶与蓄意逼停。”
元诗在来的路上,就收到了林柚那边远程发过来的行车记录仪监控。
记者们离得不算近,却仍旧能够听到“危险驾驶”、“蓄意逼停”的关键词。
来的人越来越多,快门声也更加密了。
元歌姗姗来迟,她看到在场的姐姐和妹妹,又注意到目前的保镖数量,眉头紧锁。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两个肇事的男人,低声吩咐:“去查一下,这两个人的身份。”
两个本地的烂仔因为忮忌女人开豪车而恶意别车?他们是烂仔,又不是傻X,怎么会这么蠢?
“你怎么来了?”元歌瞥见站在一处,面色冷淡的亲妹妹,淡声问。
元赋面无表情,回首看了眼车内的陈蘅之回道:“Hollis是我的表姐。”
元歌眉头微蹙,她想要说些什么,可元赋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她只能轻道:“你不要碰陈家的事情。”
元赋别开眼睛,并不理会元歌。
元家三姐妹的出现,以及周遭越来越多的记者,让两个本来觉得没有什么大事的男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黄毛看了看元诗,又看了看元歌身边的人,脸色明显有些发僵,却仍嘴硬道:“你哋咁多人吓我啊?我又冇撞佢架车。讲证据啊。”
元诗看向他,语气平静:“正因为讲证据,所以你现在最好少说几句。”
黄发男人一噎,想要继续逞强,却看到不远处摄影记者的镜头,终于收敛了表情。
元歌瞧他那副衰样,就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她完全不想搭理对方,挥了挥手。
陈蘅之坐在车内,隔着半降的车窗看着这一切,她的脸色依旧很臭,甚至比刚才更冷。
元赋走到车旁,隔着车窗看向她,低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蘅之没有回答,她垂眼看着掌心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她本来今晚想去西营盘找盛江南的。
可现在,她去不了了。
元诗也走了过来,看见她这副神情,忍不住压低声音:“车没事,人没事,保镖反应也够快。你不要不高兴了。”
陈蘅之终于抬眸,她隔着车窗,看向不远处被警方要求留在原地的两个男人,又看了一眼警戒线外那些越来越密的镜头。她眼底的情绪越发地冷硬,她淡声:“难道我应该高兴自己没死?”
“元诗、元歌,这就是你们同我讲的,元家会护好我在港城的安全吗?”陈蘅之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满是冷意,“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我们之前还在商榷的一切,都退回原点吧。”
元歌闻言立刻想要争辩,却很快被元赋拉住。陈蘅之的样子明显是已经不高兴了,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况且,她见过很多次陈蘅之失去耐心后,被打得很惨的陈芝之。她抿了下唇,低声:“Hollis,要不要联系Sybil?”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话,她重新点亮手机屏幕,盛江南的名字映在那一小片冷光里。她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回道:“不告诉她了,明天是工作日,她还要上班。”
“告诉我,你们元家打算怎么继续保护我的安全?”陈蘅之抬眸,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元诗与元歌。
话音落下后,她慢慢打下一行字:「已返程。」
盛江南收到陈蘅之消息的时候,她和露希娅都还没有睡。她才洗过澡,正坐在书桌边看电脑上的文件。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衬得她眼底那点疲惫愈发明显。
露希娅趴在沙发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是问为什么她到现在都不去睡。
那会消息发出后没有多久,盛江南以为陈蘅之很快会回消息,可她等了很久,久到露希娅都从兴奋变成了困倦,趴在地毯上打了好几个哈欠,陈蘅之的消息都没有来。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在忙,和HCBC的人在一起安全一定有保障,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想法,又是另一回事。
她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点开手机,想看看对方是否回了她。屏幕亮起,又暗下去,再被她重新点亮。这样毫无意义的动作循环了不知多少次,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初夏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港城夜晚潮热的气息,像是想替她减轻一点胸口的憋闷。
可一切都是徒劳。
盛江南垂眸,手指轻轻抚过露希娅的头顶。露希娅仰起脸,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掌心。她知道,自己的焦虑症又犯了。她没办法抑制这样的情绪,只能去工作转移注意力。
看到陈蘅之发来的返程消息,她这才觉得呼吸轻松了些,她立刻回道:“好。到家告诉我。”
这次消息发出,很快就回复了:「好」
看着陈蘅之的回复,盛江南终于放下了手机,将看了许久都没有审阅完整的文件看完,才洗过手后回了床上。
焦虑症是个很讨厌的病,那些过往被她压住的恐惧与不安,现在全部都冒了出来。她不喜欢这种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开始预演最坏结局的自己。
可她没有办法。
躺在床上很久,闭着眼睛,她脑海中浮现的却都是陈蘅之满脸是血的模样。
她害怕,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害怕。她怕陈蘅之会输,会受伤,会死…
她越是告诉自己陈蘅之不会输,画面就越清楚。到最后,盛江南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睡着没有。
半梦半醒间,她不止一次摸着手机,点开屏幕,看着上面的消息。
2点的时候,陈蘅之告诉她,她到家了。
昏昏沉沉之际,闹钟响了。再度拿起手机,看到陈蘅之真实的回复,盛江南这才松了口气。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被子起床。
洗漱、换衣服、喂露希娅、收拾电脑和平板,一切动作都和平常没有区别。
只是在出门前,她还是没忍住,又给陈蘅之发了一条消息:「早上好」
电梯下行时,手机震了一下。
陈蘅之回她:「早上坏。」
盛江南看着陈蘅之的回复,淡淡地笑了下。
早上的确坏,如果不是工作日,而是能够自由地睡懒觉的日子,那才是真正的“早上好”。
抱着这样的念头,盛江南走出大楼,初夏的热气铺面而来。
港城的早高峰一贯拥挤,地铁站里的人流密得像是沙丁鱼罐头,好在她只需要坐2站。
盛江南站在人群之中,一手扶着栏杆,一手刷着手机。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了,看看没用的八卦信息,才能熬过接下来漫长的、无趣的工作时光。
翻了又翻,微博上并没有新的孩子,也没有新的恋情。只有无聊的营销通告,和花粉妈的鸡娃与男宝妈的溺爱形成的鲜明对比。
恰好地铁到了中寰,她刚要将手机锁屏,就看到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闻推送。
《港岛夜惊魂!台屿继承人遇袭,四车连环撞!》
盛江南呼吸骤然停住,连下车都忘记,还是被人群簇拥着才走下地铁车厢。
中寰站人声嘈杂,脚步声、广播声以及闸机提示声混成一片。盛江南站在人潮之中,低头点开那条新闻。
配图很刺眼,深夜的中寰马路,几辆车横在车道中央。墨绿色的宾利、两台揽胜,被撞到路边的黑色轿车,全都被警戒线圈在里面。
放大图片,她看到了现场的元赋,也看到了其他很多人,可唯独,她没有见到陈蘅之的身影。
盛江南抬手,立刻给陈蘅之打电话。
可就在她走上楼梯,要去地面的时候,在人群之中,她竟然看到了陈蘅之。
她穿着牛仔裤和浅色T恤,长发垂在肩头,隔着汹涌的人潮,淡淡地看着盛江南笑。
随后,陈蘅之逆着人潮走来,停在盛江南面前,低头牵起她的手。
“现在是早上好了。”
第119章 焦虑的牛马2.0
119.
盛江南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陈蘅之。
她怔怔地站在人潮里,耳边是中寰站清晨嘈杂的脚步声、广播声与闸机提示声,可那些声音仿佛都被一层透明的玻璃隔开了。
她只能看见不远处的陈蘅之,直到掌心被那人微凉的指尖握住,盛江南才像是终于从那条新闻里回过神来。
“你……”她抿了下唇,声音有些艰涩,“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很浅:“想看看晨起满是牛马的捷运站是什么样子,就来咯。”
“陈蘅之。”盛江南低声叫她,她不喜欢陈蘅之这样顾左右而言她,也不喜欢她明明昨夜返程发生事故,还见了报,今天却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同她开玩笑。
陈蘅之静了静,随即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逗她,只牵着她的手,与她一道从中寰站汹涌的人流里走出去。
清晨的港城已经热了起来。
中寰的玻璃幕墙上映着金色晨光,众多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脚步匆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争分夺秒地奔向各自的会议室与办公楼。而站在世达律所门外的两个人,却显得与眼前的快节奏格格不入。
盛江南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陈蘅之的脸上落到肩膀,又落到手腕、膝盖,确认至少外表看起来还算正常后,紧皱的眉头才松了些。
陈蘅之任由她看,甚至还很配合地站直了点,语气轻松:“怎么了?才一天不见而已诶。”
“陈蘅之。”盛江南皱眉,心里那股压了一路的复杂心绪愈发清晰,“你不适合插科打诨,不要学。”
矜贵体面的大小姐,无论怎样都学不会那些人的油嘴滑舌。她也根本不需要学。她只需要高坐在自己的神坛上,冷淡地、骄矜地、不可一世地看着世人就好了。
陈蘅之挑了下眉,她稍稍变换了下姿势,让盛江南看得更加清晰。许是今天没有什么日程安排,她少见地穿了牛仔裤和浅色的T恤,长发随意的披散着,整个人透着难得的松弛。
一切看起来好像都很正常。
可盛江南知道,这不对劲。陈蘅之就不是一个会松弛的人,她现在这样,绝对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才亲自来了中寰让自己安心。
想了下今天的行程,盛江南给手下的分析师发去消息,说自己会晚到一个小时。而后,她收起手机,拉着陈蘅之去了附近的早餐店。
盛江南的早餐一向糊弄,眼下虽然坐进了早餐店,却也吃不下什么,陈蘅之更是如此。两个人看了半天菜单,最终只点了两杯冰咖啡,又要了一份全麦三明治,这才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坐下。
清晨的中寰已经彻底醒了,可窗内的两个人却都显得有些沉默。
陈蘅之垂眸看着盘子里切好的三明治,轻轻推到盛江南面前,淡声问:“一人一半?”
盛江南点了点头,戴好手套,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半。
陈蘅之见状,也拿起另外一半。
两个人早上都没有胃口。那半块三明治吃得很慢,也很艰难。最终,还是盛江南先一步放过自己,她将剩了大半的三明治放回盘子里,什么也没说,只直直地看着陈蘅之。
陈蘅之抬眸回望她,她似乎早就料到盛江南会是这样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也将没吃完的三明治放了回去。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又用湿巾擦过指尖,这才平静开口:“只是很寻常的交通事故。”
盛江南看着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信。
寻常交通事故会让元赋出现?寻常交通事故会让元诗连夜到场?寻常交通事故会堵塞交通那么久,还被记者拍成那样?
这种话就算拿去骗小孩子,小孩子都未必会信,何况盛江南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陈蘅之看懂了她的眼神,却没有急着辩解,只把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港城当地两个小混混,看到我的司机是女性,我也是女性,觉得女人不该开豪车,就恶意别车。眼看要逼停我的车,保镖车从后面冲上去,把他们撞停了。事情就是这样。”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意外。
“我的车只是和前车轻微追尾,我没有受伤,司机也没有事。”她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昨晚元家派了私人医生过来,我检查过了。”
盛江南低声说:“新闻说你差点送命。”
“新闻行业没落太久,不博眼球就没有点击率。”陈蘅之弯了弯唇,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讽刺,“我没有事。你看,我不是好好坐在你面前吗?”
盛江南仍旧看着她,她甚至有点怨恨为什么科技发展得这么慢,到现在还没有透视眼的出现,能够让她透过陈蘅之的衣衫,看清她肌肤下是否藏着任何一道伤痕。
陈蘅之没有闪躲。她甚至笑了下,主动伸出手腕,轻声哄她:“真的没事。如果你不相信,下班后可以亲自来检查。”
盛江南垂眸,视线落在她修长白皙的手腕上。
那块曾经属于她的手表贴在陈蘅之腕间,衬得她腕骨越发分明。鬼使神差地,盛江南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声音很低:“蘅之,我很害怕。”
昨夜的不安,在看到新闻的那一刻彻底变成了浓稠的恐惧。
哪怕陈蘅之此刻真的坐在她面前,告诉她一切无事,可焦虑仍旧如附骨之疽,牢牢黏在她的神经上。它不肯放过她,不肯让她相信眼前这份完好无损是真的。
盛江南并不是一个擅长表露情绪的人,更多时候,她习惯克制,习惯沉默,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咽回去,再用一张无懈可击的职业面孔重新出现在人前。
可现在,她竟然这样直白地和陈蘅之说出了“害怕”。
那一定是怕到了极点。
陈蘅之知晓这点,她沉默了一瞬,反手握住盛江南已经发凉的手,声音温柔:“江南,我不会有事。”
“我知道。”盛江南回握住她,眼底却仍旧有压不住的急切与焦躁,“可是我就是会害怕。”
她抬眸看向陈蘅之,脸上的神情苍白得几乎不像平时的她。
“蘅之,输赢无所谓。我很能赚钱,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我也可以养你。”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语气也不再像平日那样冷静,“可是我很怕,我怕你会死。”
陈蘅之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陈蘅之,你可以输,但你不要死,好不好?”盛江南低下头,像是被什么梦魇压住,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乱,“蘅之,除了妈妈,我只有你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又重逢,你不能在我又喜欢上你以后,死在我的前面。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一定会受不了的,我一定不行的。”
被盛江南承认喜欢的喜悦还没有存在几秒,陈蘅之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盛江南近乎语无伦次的话语上。
她皱眉看着她,有些不能理解地开口:“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死啊?我除了腿因为之前受伤留了一些后遗症,还有一点点轻微的焦虑情绪之外,我身体很健康诶。甚至可以说,我的体检报告结果还挺不错的。”
盛江南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选择出卖元赋。她抿了抿唇,看向面前是真的不理解的陈蘅之,低声说:“有人告诉我,陈启衍杀了你妈妈。”
话音落下,空气像是骤然凝住了。
盛江南清晰地看见,陈蘅之原本还带着温柔笑意的神情,一点点僵硬下来。就连那只握着她的手,也下意识想要抽离。
盛江南眼疾手快,反而握得更紧,不准她退开。
陈蘅之眉头微蹙,声音冷了下来:“谁告诉你的?”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答。
“元赋?”陈蘅之很快便猜到了。
盛江南的沉默已经失去意义。
陈蘅之无语地笑了一下,别过脸,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得冷硬极了。片刻后,她轻声说:“陈启衍的确是个非常不择手段的人。”
“但盛江南,我不会死。”
盛江南看着她。
陈蘅之握紧了她的手,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我会赢,也不会死。”
陈蘅之很少这样斩钉截铁地承诺什么,或者说,资本家从来不会承诺。她们习惯留有余地,习惯把所有的话说得温和而模糊。可是现在,陈蘅之给了盛江南一个承诺。
盛江南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除了相信陈蘅之,她还能怎样呢?她又能给陈蘅之什么呢?
陈蘅之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安抚着盛江南焦虑的神经,她温声说:“不要焦虑。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好。”
“我会好好的,等着和你一起看调查报告出来,和你一起约会很多次,和你确认关系。”她望着盛江南,声音柔得不像话,“相信我。”
盛江南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间很快过去。
盛江南的手机响起,是分析师发来消息提醒她十点的会议。陈蘅之见状,率先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又拉着盛江南的手,带她向外走去。
两人一道回到世达楼下。
中寰的阳光已经明亮起来,写字楼前的人流依旧匆忙。陈蘅之站在晨光里,展开盛江南的西装外套,替她披上,又细致地替她理了理肩线。
盛江南没有动,她只是低头看着陈蘅之替她整理衣领的手,心里那点未散的惶恐,像被晨光照过的薄雾,终于稍稍淡了一些。
陈蘅之抬眸看她,忽然轻轻拥抱了她一下:“Sybil,晚上我去找你,可以吗?”
盛江南本想说家里有露希娅,她会过敏。可看着陈蘅之那张淡笑着的脸,她终究没有拒绝,只轻轻点了点头。
陈蘅之笑意更深了些:“去吧。”
盛江南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转身走进大楼。
电梯门合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蘅之仍旧站在楼下,浅色衣摆被清晨的风轻轻吹动。她像是察觉到盛江南的目光,抬眸望过来,隔着人来人往,朝她很轻地笑了笑。
盛江南也勉强笑了一下。
电梯门缓缓合上。
陈蘅之站在楼下片刻,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上了埃尔法后,陈蘅之看到左崇发来的最新情况,眉眼冷淡地回道:「不用留手,晚上我要看到新闻上头条。」
第120章 变态的资本家
120.
回复完北城的消息后,陈蘅之没有立刻回半山,反而她让司机过海去了一家咖啡店。
徐容致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正看着自己面前的笔电,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来。听到门口的声音,她抬眸扫了眼陈蘅之。
“去见过Sybil了?”徐容致看着陈蘅之过于休闲的装扮,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蘅之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澳白,点头。
“元赋怎么会出现在事故现场?她不是一向不管元家的事情吗?”徐容致想到今早元辞发来的消息,出声问道。
陈蘅之的咖啡到了,她拿过来没有喝,转而回道:“她是港城警察。”
听着这个冠冕堂皇的答案,徐容致毫不掩饰地冷笑了一声。
“Sybil 昨天见过元赋,估计聊了些什么。”她垂眸看着咖啡表面细腻的奶泡,语气仍旧漫不经心,“元赋在现场,应该让元家那两位感到不安了吧。”
徐容致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轻笑了一声:“她俩要是到现在都还想不清楚,那我劝你也别给什么好脸色了。”
陈蘅之端起咖啡,转了一圈,依旧没有喝。
徐容致和陈蘅之认识这么多年,很是清楚她这个人看似冷硬、不近人情的外面之下藏着的一颗温柔的心,她默默地叹了口气,抿了下唇,低声:“昨晚的事故,你打算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陈启衍不可能留下任何把柄,黄毛和眼镜仔的行为是没有办法指向他的,陈蘅之对这点心知肚明。她靠坐在椅背上,抬眸望着外面明亮的天色,淡道:“我在港城,自然相信港城的执法部门。”
徐容致眉头挑了下,她知道陈蘅之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个性,想了想,问:“今晚能看到?”
“嗯。”陈蘅之点头。
想到那条足以引爆整个台屿省的消息,徐容致沉默了一瞬,稍稍向前,再次确认:“真的要曝光?”
“没有隐瞒的必要。”陈蘅之抬眸,淡淡地觑着她,脸上的笑看起来冰冷又刺眼,“反正,需要证明的人不是我。”
徐容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几个男人走了进来,身上是中寰金融圈最常见的衬衫西裤,手里拿着咖啡,语气散漫地用英文交谈:“所以,Sybil真的攀上大小姐了?”
陈蘅之端着咖啡的手,停在了半空。
听到熟悉的英文名,徐容致也抬了眼。
三个男人并没有注意到坐在一侧的徐容致与陈蘅之,他们越过她们的桌子,坐在不远处,继续讨论着:“她最近风头很盛的。你们说话小心点。”
“怕什么?”另外一个男人摆了摆手,“这又不是中寰,博威道那帮人估计也在看热闹呢。”
他说完,见另外两人都已经朝他看去,便更来劲了,稍稍压低声音:“据说她之前的女朋友是博威道官塘的人,那位惹了大小姐被放无薪假了。她还真有能耐啊,不只是陈家的大小姐,就是JPM的I那位也和她不清不楚的,你们说,她在床…”
后面的那个字还没落下,陈蘅之已经站起了身,她抬手,将自己面前那杯没喝的澳白,毫不犹豫地泼在了说话的男人脸上。
微烫的咖啡洒在他的下巴上,深褐色的液体顺着向下流淌,将他身上的浅色衬衫染上污渍。
本就安静的咖啡店更加寂静。
男人猛地站起身,气急败坏:“你有病啊!”
陈蘅之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她只是冷冷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而后目光又极慢地从另外两人身上扫过。
被泼咖啡的男人气急败坏,还没反应过来陈蘅之是谁,张口便要继续骂。可他身侧的人已经意识到不对,脸色瞬间变了,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袖口,不让他再说下去。
男人不解,刚想回头反驳,就看到徐容致也缓缓站起了身,走到了陈蘅之的身侧。
一瞬间,三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比起还算低调的陈家大小姐,徐容致这个博威道的合伙人在这里可谓是如雷贯耳。
最后那个男人像是也终于认出了陈蘅之,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都有些颤抖:“陈…陈总,徐总。”
“继续说。”陈蘅之目光淡淡的瞥过,“让我听听,谁搭上了我。”
三个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们一开始还抱有侥幸,以为陈蘅之未必听清,又或者即便听清了,也不会为了一个盛江南当众计较。可此刻看着她的神情,他们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完蛋。
陈家大小姐素来难缠,更是心狠手辣。
“对不起陈总,我们刚才只是随口……”
“随口?”徐容致看着三人,脸上冷意明显,“那你们今天看到我和陈总会面,是不是日后也会随口说,我搭上了陈总?”
几个人立刻摇头,七嘴八舌地想解释,可所有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陈蘅之不愿继续看到这些人,转过身。
徐容致看懂她的神色,淡淡补了一句:“我会告知你们的董事总经理今日的情况。”
三人脸色彻底变了,还想要继续道歉,可徐容致却没有再给他们机会。看着她冷下来的脸色,三个男人只能悻悻地离去。
虽然不知道这三人具体是哪家机构的人,但这对徐容致来说根本不是难事。
她很快打了两个电话,措辞克制,却字字严厉,直接将这三个男的在公共场合当着陈蘅之的面,对女性从业者进行性别化造谣,并将正常项目合作污名化为不正当关系,言语涉及商业声誉损害与性别羞辱的行为告知。
在听到对方严肃的回应后,她收起了手机,抬眸看向脸色臭得厉害的陈蘅之。
“看什么?”陈蘅之抬眸,淡问。
徐容致笑了下,她歪了下头:“还蛮难得看你情绪外露的。几个长舌男而已。”
“你该知道,我有多努力才没有扇在他们的脸上才是。”陈蘅之语气平平,垂眼擦手。
徐容致靠回椅背,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探究:“我看昨晚现场消息,你被人当面开黄腔,都没理会。今天怎么回事?”
“听腻了。”陈蘅之平静道。
徐容致没有接话。
陈蘅之放下纸巾,声音有些冷:“那些聒噪的声音不会对我产生任何影响,可未必不会对Sybil产生影响。况且,我讨厌任何桃色绯闻。”
陈蘅之眼底流露出完全没有掩饰的厌恶。
八卦甲方已经是乙方们解压的方式了,陈蘅之清楚这点,她根本不在乎这些,可八卦不等于造谣。
不说盛江南与她之间的关系,就说盛江南与齐简臻,曾经的上下级、互相欣赏的同行而已,难道就因为齐简臻喜欢女人,而要演变成盛江南爬上了齐简臻的床吗?
因为是女人,所以能力能被抹掉、野心能被羞辱,所有的努力都能被按进入身体交易之中?
盛江南是这样,齐简臻是这样。
徐容致和她也没有例外。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陈蘅之看着徐容致,语气没有起伏,却异常笃定,“不管对方是盛江南,还是你。”
“她要想爬得更高,就会被不停地攻讦。那帮男人一定会各种各样造谣的,难道你要把所有人的脸都扇到一边去吗?”徐容致反问。
“如果我听到,我会。”陈蘅之直直地看着徐容致,回道。
徐容致回望向她,沉默了一瞬,笑了笑。
过了片刻,徐容致忽然开口:“对了,易展那边交代的陈芝之,你去查了吗?”
“没有。”陈蘅之摇头,“没必要。”
陈蘅之看见她眼底那点困惑,很是通情达理地解释:“易展提供的银行凭证,已经追到了陈芝之的账户。没必要浪费资源确认了,这种手段也的确是陈芝之这种蠢货能想出来的。”
不久前,易展主动找上徐容致,说想见陈蘅之。陈蘅之没有见她,她只是让易展把该说的话、该交的东西,全部交给了徐容致。
原来,易展在项目中和盛江南相识后,并没有什么感觉。她甚至不那么喜欢盛江南过分审慎的性格,但在那个项目后,陈芝之找上了她。
她给了易展一大笔钱,也给了她一份极为详细的“盛江南理想恋人画像”,那份追求指南非常厚,甚至可以说是一份驯养手册,她要求易展必须照着演。
“她有病吗?”徐容致一想到易展那天说出来的内容,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她这么有钱,不能把钱捐给吃不饱饭的儿童吗?”
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她摇摇头:“陈家没有正常人,你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去理解她们的逻辑。”
陈蘅之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咖啡杯壁,声音平静:“陈芝之争强好胜。她小时候就这样,什么都要赢,什么都想抢。可惜她赢不了我,抢不过我,甚至还被Sybil抢过一块心仪的表。后来有一次,她再见到Sybil,还出言不逊,我打了她。”
徐容致挑眉:“Sybil抢过陈芝之喜欢的表?”
“嗯。”陈蘅之点头,“就我手上这块,当年Sybil在塔桥拍下来的。”
徐容致沉默一秒:“难怪她疯得这么具体。”
陈蘅之笑了笑:“她不敢恨我,所以她只能迁怒 Sybil。她大概是想证明,盛江南对我从来没有感情。她想证明,只要给足够的钱,只要安排一个足够像我的人,盛江南就会巴巴地贴上去。”
“所以……她找了一个笑起来和你有几分相像的人,给她钱,给她人设,让她照着你去演,然后把这个人送到盛江南身边,让她成为盛江南的女朋友?”徐容致不能理解这种行为,她自认自己也见过不少神经病,但这种类型的确实新奇,“这算什么迁怒?行为艺术吗?”
陈蘅之听到最后一句,笑了出来。她抬眸看向徐容致,眼底的笑意带着几分幽暗:“站在幕后成为导演,看着自己打不过、斗不赢的大姐姐的女人,一点点喜欢上自己随便找来的冒牌货,不会觉得很有意思吗?”
陈蘅之分明还是平日的模样,可没来由的,徐容致从她的笑容中看出了几分癫狂来。不知道是不是咖啡厅空调温度太低了,徐容致默默地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摇头:“理解不了一点。”
“很正常,你不是神经病。”陈蘅之收敛了神情,淡笑着。
徐容致看着她,欲言又止。半晌,她忍不住说:“Hollis,你有没有发现,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像在骂陈芝之。”
陈蘅之端起咖啡,轻轻喝了一口,没有否认。
徐容致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把话挑明:“所以你呢?”
“你对盛江南到底是什么心思?”徐容致靠回椅背,眉头微微皱着,“你是真的喜欢她吧?”
“是我理解的那种,正常的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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